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75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立医院，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秦成勇，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文杰，北京金诚同达（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伟，男，1979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该单位创伤骨科副主任医师，住济南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血液中心，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张新童，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松，山东辰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树彬，山东辰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锋，女，1948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晓焱，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庆娟，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与上诉人苏锋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2015）槐民初字第7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立医院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山东省立医院不承担补偿责任；2、诉讼费用由苏锋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输血感染导致苏锋的医疗损害结果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错误的，苏锋感染丙肝是客观事实，但感染丙肝途径并非输血一种，一审法院仅以苏锋感染丙肝这一后果及丙肝爆发前2月左右接受输血的行为，认定系输血导致感染丙肝，显然不符合医学科学，系认定事实不清。二、根据鉴定意见，山东省立医院为苏锋实施手术治疗并输血的诊疗行为，符合诊疗操作常规和规范，不存在过错或失误，但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判令山东省立医院承担补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山东省血液中心答辩意见同山东省立医院的上诉意见。
苏锋辩称，一、苏锋年迈且行动不便，处于家人的细心照料之下，完全可以排除山东省立医院所述的皮肤破损、性传播及母婴传播的感染途径，结合患者在丙肝爆发前不到2个月的时间在山东省立医院受血的事实，可以认定苏锋因为受血感染丙肝这一事实。二、山东省立医院存在过错，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1、苏锋根据不符合输血指征，无输血必要，山东省立医院的输血行为存有过错；2、苏锋的治疗过程及提供的病历资料足以证明其感染丙肝这一损害后果与住院治疗存有因果关系；3、山东省立医院未按照相关规定对血液制品的合格性进行复核，其相关医疗行为存在过失；4、山东省立医院未能举证，以排除其在诊疗过程中对苏锋造成交叉感染的可能，其对苏锋的损害后果应承担过错责任。三、一审法院判决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当予以支持。
山东省血液中心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苏锋对山东省血液中心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苏锋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苏锋感染丙肝的途径众多，在没有排除其他途径感染的可能、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因输血导致苏锋感染丙肝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定性为输血感染导致医疗损害案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已排除苏锋感染丙肝是通过山东省立医院提供的血液制品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却适用公平原则判令山东省血液中心补偿苏锋10万元，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又有违公平、公正原则。三、山东省血液中心系血液提供机构，实施的是血液供应行为，而非医疗行为，一审法院将山东省血液中心的行为定性为医疗行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山东省立医院未答辩。
苏锋辩称，1、苏锋认为本案系一起因手术输血感染丙肝病毒而导致的医疗损害案件，山东省血液中心无法否认此事实。2、山东省血液中心以排除两位献血者的因果关系为由，不能否认鉴定机构作出的苏锋的损害后果与此次输血有较大关联性的认定。3、山东省血液中心以其不是医疗机构为由以逃避承担法律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4、一审法院在未适用过错原则的前提下，以公平原则判决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法律责任，系适用法律正确。
苏锋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苏锋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以苏锋未能举证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不支持赔偿责任及赔礼道歉的主张，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二、苏锋已提供证据证实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的诊疗过程存在医疗过错，应认定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过错责任的前提下，兼顾公平原则。
山东省立医院辩称，其对苏锋诊断明确，为苏锋的诊疗行为符合医疗操作常规和规范，因此，苏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山东省血液中心答辩意见同上诉意见。
苏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赔偿苏锋医疗费65325.4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500元、护理费7000元、交通费3000元、营养费35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鉴定费6000元、外地鉴定差旅费3809元、后续治疗费300000元，共计492134.34元。2、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公开向苏锋赔礼道歉，赔礼道歉的内容在全山东省内发行的报纸上刊载一周。3、由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及其他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住院病历记载，苏锋因扭伤右大腿，伤后右大腿疼痛畸形、不能活动，于2014年10月17日入住山东省立医院处治疗，2014年10月23日在省立医院处行右侧股骨假体周围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并于同日进行输血150毫升，输入血液名称为：病毒灭活血浆。2014年11月11日出院，出院诊断：右侧股骨下端假体周围骨折；双侧膝关节置换术后；双侧全髋置换术后；风湿性关节炎；骨质疏松（重度）。2014年12月10日，苏锋前往山东省千佛山医院就诊，被诊断为：急性丙型病毒肝炎。苏锋称，其只在山东省立医院输过血，输血是感染丙型病毒肝炎的主要原因，且山东省立医院的血液均来自于山东省血液中心，苏锋认为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其损害后果均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诉至法院。
诉讼中，苏锋方申请司法鉴定，申请事项：对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在对苏锋的医疗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其过错与苏锋损害后果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其过错参与度。后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以血液是否合格不属于鉴定范围，无法完成相关鉴定为由退鉴，2015年10月9日，一审法院再次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进行鉴定，2016年8月15日，该鉴定中心作出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6]鉴字第0323号鉴定意见（以下简称第0323号鉴定意见），该鉴定意见认为：丙型肝炎病毒感染途径有多种，血液制品是感染丙型肝炎病毒的重要途径，感染丙型肝炎病毒的检出，存在窗口期问题（一般为180天），根据提供的资料，本例关于输血与患者感染病型病毒肝炎的因果关系，可作如下表达：一、患者此前曾作多次手术，并有输血史，但从历经时间角度，已经超过窗口期，患者此次输血前丙肝阴性，不能认定此前的输血史与此次感染之间的因果关系。此次受血后不足二个月即发病，检测出丙型肝炎病毒，应认为与此次输血有较大关联性；二、据血液中心提供的材料，本例献血员中，冯某在此次献血后两次献血，检查结果合格，此二次献血均超过窗口期，应认为苏锋所感染的丙型肝炎病毒与冯某所献之血无关，但不排除另一名献血员徐某所献之血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不能明确认定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在对苏锋的输血行为中存在过错；但应认为苏锋所患急性丙型病毒肝炎与输血行为存在较大的关联性。客观上，本例系因窗口期所形成的输血风险，其相关责任需由法庭认定。
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作出后，山东省血液中心称已经联系到本案另一位献血者徐某，并向一审法院申请抽取徐某的血样进行补充鉴定。经一审法院研究，因徐某是否患有丙型病毒肝炎与本案具有重要关系，故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15日依职权前往徐某所在地，抽取徐某血样，抽血后将血样带回并委托济南市儿童医院对该血样进行了化验，检验报告单作出并经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苏锋质证后，交由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进行补充鉴定。2017年4月5日，该鉴定中心作出复核意见：另一名献血者徐某经复查，HCVAB（丙肝抗体）阴性，由此可排除：苏锋2014.12.10被诊断的急性病型病毒肝炎与另一名献血员徐某所献之血之间的因果关系。在现有条件下，不能认定苏锋被诊断的急性病型病毒肝炎与本案两名献血员所献之血之间的因果关系。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异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苏锋对西南政法大学鉴定中心作出的第0323号鉴定意见书均无异议，但苏锋对该鉴定中心作出的复核意见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认为，该复核意见针对另一名献血者徐某的血样检验报告进行的补充鉴定，且徐某的血样是由一审法院依职权进行抽取，并由一审法院依法委托济南市儿童医院进行检验，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以该检验报告单为据对本案作出的复核意见，程序合法，苏锋虽提出异议，但未提出充分证据足以推翻该意见，因此，对该复核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山东省立医院的输血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苏锋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山东省血液中心提供的血液制品是否为合格血液制品，该血液制品与苏锋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围绕该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分析如下：
苏锋要求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且证明该过错与其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诉讼中，苏锋已经申请司法鉴定，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作出第0323号鉴定意见及其复核意见，第0323号鉴定意见认为：一、患者此前曾作多次手术，并有输血史，但从历经时间角度，已经超过窗口期，患者此次输血前丙肝阴性，不能认定此前的输血史与此次感染之间的因果关系。此次受血后不足二个月即发病，检测出丙型肝炎病毒，应认为与此次输血有较大关联性；二、据血液中心提供的材料，本例献血员中，冯某在此次献血后两次献血，检查结果合格，此二次献血均超过窗口期，应认为苏锋所感染的丙型肝炎病毒与冯某所献之血无关，但不排除另一名献血员徐某所献之血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不能明确认定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在对苏锋的输血行为中存在过错；但应认为苏锋所患急性丙型病毒肝炎与输血行为存在较大的关联性。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在复核意见中认为：另一名献血者徐某经复查，HCVAB（丙肝抗体）阴性，由此可排除：苏锋2014.12.10被诊断的急性病型病毒肝炎与另一名献血员徐某所献之血之间的因果关系。在现有条件下，不能认定苏锋被诊断的急性病型病毒肝炎与本案两名献血员所献之血之间的因果关系。因此，根据第0323号鉴定意见及其复核意见，无法明确认定山东省立医院与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诉讼中，苏锋也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的医疗行为确实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苏锋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因此，现苏锋未能举证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确实存在过错，因此，苏锋要求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并要求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向苏锋公开赔礼道歉，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但是，本案案情比较特殊，属于输血感染导致的医疗损害案件，由于现有科学技术的局限性，导致目前的输血过程存在“窗口期”、“漏检率”等不可避免的不安全因素，虽然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但是输血感染导致苏锋的医疗损害结果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若仅依据过错责任对本案作出认定，由苏锋自行承担全部损害后果，将会导致判决结果显失公平。因此，经研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通则》第六条之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适用公平原则，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承担补偿责任，由苏锋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共同分担损失。结合苏锋的病情以及相应损失，一审法院酌定由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各向苏锋一次性补偿100000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山东省立医院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补偿苏锋100000元；二、山东省血液中心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补偿苏锋100000元。三、驳回苏锋对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682元，由苏锋负担4000元，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各负担2321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第0323号鉴定意见及其复核意见，无法明确认定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诉讼中，苏锋也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的医疗行为确实存在过错，不能明确认定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在对苏锋的输血行为中存在过错，苏锋上诉主张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并要求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根据该鉴定意见，苏锋系在此次受血后不足二个月即发病，检测出丙型肝炎病毒，应认为与此次输血有较大的关联性，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为输血感染导致的医疗损害案件并无不当，虽然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对苏锋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但是输血感染导致苏锋的医疗损害结果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若仅依据过错责任对本案作出认定，由苏锋自行承担全部损害后果，将会导致判决结果显失公平，遂依据公平原则，由苏锋与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共同分担损失，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苏锋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682元，由上诉人苏锋各负担4000元，上诉人山东省立医院、山东省血液中心分别各负担232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立 营
审判员 刘 彦 亭
审判员 武绍山二Ο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徐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