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61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泰资源再生（苏州）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正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景善，江苏格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卞华。
委托代理人薛能，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翩，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建峰。
原审被告周口市金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金峰。
上诉人金泰资源再生（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卞华、原审被告李建峰、周口市金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5）太浏民初字第00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金泰公司厂区被用于公司自营货物及其他多家公司货物的装卸存储场地。金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正法于2011年10月17日至2011年10月21日参加了安全生产法律法规、安全生产管理、职业病防治上述三项课程培训，成绩合格，于2011年11月1日取得了太仓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颁发的安全资格证书。卞华驾驶皖C×××××卡车从事个体运输，经常进出金泰公司装卸货物。2013年11月16日，卞华将皖C×××××卡车停放于金泰公司厂门往北约20米厂区主干道西侧装运货物，金泰公司员工胡德华驾驶叉车为该车装货，现场未设置装卸区域标识和安全警示标识。7时50分许，卞华欲上车整理所载货物，其将铁棒置于挂车边栏板和挂车底板之间作为支点借力攀爬上车时不慎摔落。此时李建峰驾驶的豫P×××××牵引车（车后挂接豫P×××××挂汽车）恰好驶过，将摔落在地的卞华压伤。
公安接警处置后于2013年11月21日将事故移交太仓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处理，该局调查后发现：李建峰持B2驾驶证，不具备驾驶豫P×××××牵引车的资格（牵引车需要A2驾驶证），受“上海九晶货运代理有限公司雇佣”；卞华受“苏州金新纤纺有限公司雇佣”来金泰公司装PVB橡胶，准备装运150吨，事发时已装载约1吨；金泰公司建立有外来人员入厂教育培训制度但未对进入厂区的司机卞华和李建峰书面告知安全教育内容，建立有装卸、搬运工安全操作规程但未明确装卸区域及相关安全警示和监管要求。
卞华在事发当天被送往太仓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医院诊断为多发伤、创伤性失血性休克、两肺挫伤、脾挫伤、左肾挫伤、左侧肋骨骨折、腰椎多发横突骨折、骨盆骨折、骶骨骨折、双侧尺骨骨折等。医院予以严密监护、血浆支持、预防感染、营养神经、止血、维持水电解质平衡治疗，治疗过程中考虑尿道损伤存在、病情严重而建议转院治疗。卞华于事发次日转至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治疗，医院予以持续性膀胱冲洗、间断CRRT治疗；2013年12月26日从急诊外科病区转入肾病内科病区进一步治疗，医院继续间断血透、保肾、卧床休养等治疗，卞华于2014年1月10日出院。2014年6月11日卞华又至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复诊。
受卞华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6月10日对卞华的伤残程度、误工、营养、护理期限及护理人数进行鉴定，并于2014年7月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卞华因外伤致L3、L4棘突骨折、L1-L4双侧横突（L3-L4双侧横突骨折断端分离）构成十级××，腰部功能障碍构成十级××，骨盆骨折遗留耻骨联合分离、左侧骶髂关节脱位构成十级××，上述损伤综合评定为九级××；2.被鉴定人卞华的误工期限为自受伤之日起至定残前一日止，护理期限为伤后一人护理四个月，补充营养期限为四个月。卞华向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支付鉴定费2520元。
卞华提交的医疗费票据中含有大量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收费票据但无相应门诊病历，卞华提交有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的门诊病历但无相应门诊收费票据；卞华提交的户籍底册复印件记载：户主卞雪元，妻子芦玉兰，儿子卞华，女儿卞红。
金泰公司提交的厂区大门监控视频显示：视频时间7时40分起，皖C×××××挂汽车正由叉车往上装运货物，视频时间7时53分至7时55分，卞华借助叉车上下挂车平板，视频时间7时56分，当卞华使用铁棒支撑往挂车平板上攀爬时，铁棒与支撑点松脱，卞华摔至主干道路面，并遭到恰好驶过的车辆碾压；李建峰驾驶的豫P×××××牵引车直接驶入厂区并未停车登记，车速约25公里／小时，挂车车尾未完全进入厂区大门时即已撞上摔落在地的卞华。
以上事实有卞华提交的太仓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现场检查记录（复印件）、3份门诊病历、2份出院记录、医药费收据（原告粘贴22页）、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收费专用票据、户籍底册复印件、肇事机动车方的驾驶证和行驶证复印件，金泰公司提交的监控视频、安全资格证书，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原审法院予以认定。
原审原告卞华的诉讼请求为：卞华损失包括医疗费197364.2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72元、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6000元、误工费26598元、××赔偿金1301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0371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2520元、辅助器材费354元，并认为合计损失为403731.27元。要求肇事机动车一方即李建峰、金运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优先赔偿物质损失）；卞华损失超出交强险限额的部分由卞华、李建峰和金运公司、金泰公司按照过错予以分担，具体比例为10%、50%、40%。在第二次庭审中卞华又主张损失负担比例应当为30%、35%、35%，同时要求全部损失均按照比例由各方分担，且各方均承担连带责任；同时明确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由李建峰、金运公司共同赔偿3500元，金泰公司赔偿35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本案中是否适用交强险规定确定肇事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二是事故各方过错大小及是否构成共同侵权；三是卞华相关损失的确定。
关于争议之一，本案第一次开庭时双方当事人对肇事机动车一方首先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卞华损失不足赔偿部分由各方分担的责任承担框架并无争议，在第二次开庭庭审辩论时卞华临时提出不应适用交强险的观点致使双方产生争议。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将该法中的交通事故加以界定，特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而事发厂区并非公众通行场所因而不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所说的道路，因此严格而言本起事故并不属于交通事故，本案中交警部门将案件移交安监部门处理的行为亦反映了行政机关对该起事故的定性。关于交强险的适用范围，《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但该条例第四十四条扩大了交强险的通常适用范围，“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也规定“本条款未尽事宜，按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执行”。本案事故恰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所规定的情形，因此依据现行法律法规和强制保险条款，肇事机动车的交强险应当对卞华损失予以赔偿。综上，原审法院采纳卞华第一次庭审中业已明确的诉讼意见，即因肇事机动车驾驶员缺乏相应驾驶资格故由肇事机动车一方按照交强险规定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直接向卞华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卞华同时主张李建峰与金运公司共同作为肇事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但其未能提供相应证据及法律依据，显然不足为原审法院所采纳；依现有证据原审法院仅确定肇事机动车驾驶人李建峰作为肇事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之二，原审法院对此逐一分析：1、金泰公司是否存在过错。庭审中金泰公司举证其法定代表人的安全资格证书试图证明企业在安全生产管理方面是合格的，但该证书仅是企业负责人具备与本单位所从事的生产经营活动相应的安全生产知识和管理能力的证明，并不代表其切实履行了安全生产职责。现有证据反映，金泰公司虽然制定了部分安全生产制度但并未有效落实：一是在没有签订书面协议的情形下即任由其他企业在其厂区随意装卸货物，且未明确划定装卸区域和设置安全警示标识；二是未能严格履行车辆进出登记，任由车辆直接进出厂门；三是对厂门附近主干道边装卸货物这一明显安全隐患未能及时予以排除，且事发时该金泰公司的员工还在主干道边使用叉车协助卞华装运货物。上述事实均反映金泰公司疏于安全生产管理，至于装卸的货物是否属于金泰公司并不影响其责任的承担；相反，其法定代表人在接受过正规的安全生产培训后不认真履行安全生产职责、积极预防事故发生，却将厂区用于多家企业装卸，加大了企业安全生产风险，其对本起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的过错。2、受害人、肇事机动车方、企业方的过错比较。现有证据表明，卞华经常在金泰公司装卸货物，熟悉企业地理环境，其完全有条件选择安全地点进行装卸，却将车辆直接停放在厂门附近的厂区主干道边，其选择的危险作业地点是造成本起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卞华驾驶货车多年，应当掌握正确安全的上车方法，但却使用铁棒支撑的危险方法攀爬货车，最终导致其在攀爬时摔落在主干道被过往车辆碾压，这是造成卞华伤害的直接原因。李建峰所驾车辆的碾压虽然也是造成卞华伤害的直接原因，但监控视频显示其车辆刚入厂门行驶速度不快，卞华突然摔落在主干道上致使其很难在瞬间作出有效避让，故其过错明显小于卞华。虽然金泰公司没有在厂区内明确划定装卸区域和设置警示标识，也没有劝阻卞华在危险地点装卸作业，但在卞华对企业地理环境熟悉的前置条件以及其自身攀爬不当的严重过失下，金泰公司的过错也明显小于卞华。原审法院在将李建峰和金泰公司的过错相比较后认为，虽然李建峰欠缺牵引车的驾驶资格，但本起事故的物理碰撞具有突发性，在重型车辆自身惯性下防范碰撞的难度很高，而金泰公司完全可以通过明确划定装卸区域和设置警示标识等不大的资金投入有效防范此类事故的发生，因此原审法院认为金泰公司的过错大于李建峰。综合上述分析，对卞华损失在交强险中不足赔偿的部分，原审法院确定由卞华、李建峰、金泰公司各按照60%、16%、24%的比例予以承担。3、李建峰、金泰公司是否构成共同侵权。由于李建峰、金泰公司并不存在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因此不属于共同侵权；且各自分别实施的行为并不足以造成全部损害，因此李建峰、金泰公司不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争议之三，原审法院按照卞华主张的各项损失分别予以认定：1、医疗费。关于金泰公司提出的张家港第一人民医院治疗费用与本案关联性的问题，原审法院注意到张家港第一人民医院的治疗费用多集中于检验费用且部分费用发生于卞华定残之后，该部分费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须结合治疗记录予以综合认定，原审法院给予卞华补充提交相关治疗记录等证据的机会后，卞华仍怠于举证，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故本案中对该部分费用不予认定。原审法院清点卞华提交的22页医疗费用票据后发现，卞华主张金额与票面金额并不相符，该22页医疗费用票据的票面金额合计应为196510.60元；扣除张家港第一人民医院的票据金额7523.54元以及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票据上的伙食费项目金额845.60元后，原审法院认定医疗费为188141.46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和护理费。卞华每日计费标准并无不当，相应天数与其所提交的证据相符，原审法院按照卞华主张金额分别予以认定。3、误工费。虽然卞华未能提供其具体收入的相应证据，但现有证据可以反映卞华在事发前经常从事个体货运，原审法院对其按照年收入42557元标准计算的意见予以采纳，但对其按照7.5个月计算误工期限的意见不予采纳；误工期限应当计算至其鉴定日即2014年6月10日的前一日，原审法院按照206日予以计算，确定误工费为24018元。4、××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庭审中金泰公司对卞华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赔偿金不持异议，原审法院对其计算金额130152元予以采纳。就金泰公司提出的被扶养人生活费证据不足的异议，原审法院在第一次开庭时已提示卞华进一步补充证据，但卞华仍怠于举证，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具体扶养事实，本案中对该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认定。5、交通费。卞华虽主张交通费2000元但未向法庭提交任何票据或列出明细清单以说明交通费的具体支出状况。原审法院注意到其医疗费损失中已包含转院救护车费用，考虑到卞华存在非居住地医院治疗的客观情况，酌情认定交通费1000元。6、鉴定费。该项费用有票据为证，原审法院对鉴定费2520元依法予以认定。7、辅助器材费。庭审中卞华对据以支持该项费用的相关票据无法作出准确说明并已明确表示放弃，故原审法院对该项费用不予认定。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卞华的相关物质损失包括医疗费188141.4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72元、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6000元、误工费24018元、××赔偿金130152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2520元，合计人民币355203.46元。本案卞华同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其要求李建峰、金运公司共同赔偿3500元，金泰公司赔偿3500元。依争议之一所述，卞华要求金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依据不足；原审法院结合当事人之过错等因素，确定李建峰赔偿卞华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元，金泰公司赔偿卞华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元。
在上述争议分析基础上，原审法院确定李建峰首先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卞华120000元；卞华物质损失在交强险中不足赔偿的部分235203.46元，按照争议之二确定的损失负担比例，由李建峰赔偿37632.55元，金泰公司赔偿56448.83元。加上应承担的精神损害赔偿，李建峰共计应当赔偿卞华人民币159132.55元，金泰公司共计应当赔偿卞华人民币58948.83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七十七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李建峰赔偿卞华人民币159132.55元，金泰资源再生（苏州）有限公司赔偿卞华人民币58948.83元，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内履行。二、驳回卞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19元，由卞华负担575元，李建峰负担1419元，金泰资源再生（苏州）有限公司负担525元。
上诉人金泰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起事故，经太仓市安监局调查，金泰公司安全生产手续齐备，措施到位，并没有任何过错，因此安监局并未对此立案，也未对金泰公司作出任何处罚，由此可以认定，金泰公司在本起事故中没有过错。二、原审中卞华已经确认其经常在金泰公司装卸货物，对金泰公司的装卸区域、安全措施等十分了解，在其装卸非金泰公司所有的货物时，未尽合理安全注意义务，应由其自行承担责任，于金泰公司无关。三、并没有任何规范规定在厂区内装卸货物必须设置装卸区域，金泰公司是否设置装卸区域与本起事故发生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四、肇事机动车在进入金泰公司厂区时速度很慢，事故发生是由于卞华突然从车上掉落造成，对此金泰公司是无法预见的，与金泰公司没有任何关联。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驳回卞华对金泰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卞华二审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原审被告李建峰、金运公司二审未答辩。
二审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金泰公司就涉案事故是否存在过错。太仓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就涉案事故进行了调查，虽安监部门未对金泰公司作出行政处罚，但根据安监部门就涉案事故所做的现场检查记录可知金泰公司存在未对进入厂区的司机卞华和李建峰书面告知安全教育内容，未明确装卸区域及相关安全警示和监管要求的情形，该情况表明金泰公司疏于安全生产管理，对涉案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原审法院综合涉案事故各方的过错情况认定由金泰公司对卞华损失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承担24%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原审判决有关卞华的损失金额、赔偿金额计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金泰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9元，由上诉人金泰资源再生（苏州）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平
代理审判员 陈 斌
代理审判员 姚 望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闵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