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浙06民终74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岳丽，女，1978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铁民，北京市众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北京市众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铁平，男，1976年3月31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光明，浙江正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山，浙江正众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浙江佳艺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安华镇蔡家坂村。法定代表人：周凌云。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峰，浙江勤文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安丽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陶朱街道望云路。法定代表人：杨仕佳。上诉人许岳丽因与被上诉人钟铁平及原审被告浙江佳艺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艺公司）、安丽集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丽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3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而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许岳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钟铁平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案外人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1100万元的行为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是集资诈骗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借贷行为无效。并且，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涉案款项时，其已无还款能力，也无还款意愿，故涉案借款的性质与集资量变转变为诈骗质变的过程无关。借贷行为的效力直接影响以该借贷关系为基础的债务转移行为的效力，但一审未对借贷行为的效力进行评价。二、一审法院认为张玉玲把对钟铁平所负债务转移给了上诉人，但债务转移应以债务合法为前提。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发生转移的债务必须合法有效。我国并未承认债务承担为准物权行为，也未承认其无因性理论，基础关系无效使得作为债务承担标的的债务不存在，债务承担合同将因自始失其目的而失去意义。故债务有效存在、债务具有可转移性、债务转移达成合意是债务转移的三要件，债务有效存在是首要条件。其次，《合同法》第八十五条规定，新债务人的抗辩不但是对债务数额、时效的抗辩，也包括对债务效力的抗辩。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上诉人与钟铁平间重新签订了借款协议，该份借款协议的效力不受张玉玲诈骗行为的影响，该认定与法律规定不符。第三，《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债务转移只是变换了债务人的主体，债务的同一性并未改变。债务的原始基础法律关系无效，无论如何转移债务主体，都不会变为有效债务。如非法债务通过债务转移可以变为有效，则违反法律规定。三、一审判决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且与生效刑事判决相冲突。（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已确认张玉玲从钟铁平处实际骗得240.6万元，目前在追赃过程中。钟铁平出借给张玉玲1100万元一事的定性及处理已有定论，钟铁平已确定为诈骗案的受害人，享有追赃权。现钟铁平就同一笔债务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起诉上诉人，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应予以驳回。按照一审判决，张玉玲已将对钟铁平所负债务转移给上诉人，则（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事实认定有误，张玉玲诈骗金额会出现偏差。在张玉玲诈骗案中，其他被害人收取的利息全部计入本金核算，而钟铁平通过本案，其收取的利息全部变合法且无需计入本金核算。一审判决中有“如钟铁平在（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中获得发还，则发还部分再本案中予相应扣减”的内容，表明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也对是否与（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产生冲突存疑。四、即使认定双方之间建立在债务转移基础上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则根据《合同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由于债务转移没有改变债务的同一性，钟铁平之前向张玉玲收取的利息应计入原始债务的减免数额中，根据（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张玉玲应归还钟铁平的借款只有240.6万元，故上诉人承担的债务应以240.6万元为限。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交补充上诉状一份，对事实和理由作如下补充：钟铁平、张玉玲、许岳丽于2011年9月2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与钟铁平、许岳丽、佳艺公司、安丽公司于2011年9月2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是完全独立的两份合同。前合同已履行完毕，后合同则因钟铁平未实际交付借款而未生效。张玉玲出具的证明亦可印证。虽上诉人在诉讼过程中曾陈述后合同是前合同的债务转移，但根据证据规则、民事诉讼法解释等相关规定，法律关系不属于当事人自认范畴。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后合同是前合同的债务转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钟铁平辩称，一、补充上诉状是二审当庭提交，已逾期，没有法律效力。同时，民事上诉状的事实和理由与补充上诉状的事实和理由相互矛盾。前者认可债务转移事实，只是认为债务不合法，转移无效；后者认为前后合同互相独立，不存在债务转移。二、钟铁平与上诉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双方经过充分协商，意思表示真实，合意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上诉人在补充上诉状中主张借款没有交付，与事实不符。钟铁平将1100万元款项汇入张玉玲账户，许岳丽已明确认可其是实际收款人。许岳丽本是原合同的连带保证人，债务转移后，只是角色从保证人转换为借款人，没有加重其民事责任。三、一事不再理原则属于民事范畴，且需要同时具备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诉讼请求相同三要件。本案中，上诉人是第一次起诉，没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四、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不能以（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的追赃金额来限定被上诉人在本案中可以主张的债权金额。被上诉人与许岳丽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自然应按合同约定履行。综上，许岳丽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被告佳艺公司述称，佳艺公司无力缴纳上诉费，故没有上诉。佳艺公司也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佳艺公司同意许岳丽的全部主张。因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的行为构成刑事犯罪，故钟铁平与张玉玲之间的借贷合同无效。钟铁平与许岳丽、佳艺公司、安丽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同样是无效合同。原债务非法，不能发生转移。因债务有同一性，即使法院认定债务转移合法有效，钟铁平在本案中可获支持的还款金额也应以（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的追赃金额为限。原审被告安丽公司未提交述称意见。钟铁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佳艺公司、许岳丽归还借款本金900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10月27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月息2%计算的违约金；二、判令佳艺公司、许岳丽承担律师代理费17万元；三、判令安丽公司对佳艺公司、许岳丽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2日，案外人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1100万元，并签订借款协议书三份，借款金额分别为500万元、500万元、100万元，均约定借款期限为2011年9月2日至2011年9月15日，由许岳丽提供连带保证责任担保，双方还约定了其他内容；同日，钟铁平向张玉玲在农行诸暨支行的62×××13账户分别汇款500万元、500万元、100万元。后因张玉玲无法归还钟铁平的1100万元借款，2011年9月23日，钟铁平、张玉玲、周凌云（即浙江佳艺袜业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系许岳丽丈夫）、王轲萍等人商量，由王轲萍（借款人）与周凌云（出借人）签订1100万元的借款协议，约定由寿国均提供担保。同时，钟铁平与佳艺公司、许岳丽、安丽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一份（落款日期为2011年9月2日），约定佳艺公司、许岳丽向钟铁平借款11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9月2日至2011年10月26日，借款汇入张玉玲在农行诸暨支行的62×××13账户，佳艺公司、许岳丽逾期未及时归还借款本息的，按借款总额承担3%每天违约金，并承担甲方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交通费等，由安丽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主债务、利息、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诉讼费、律师费等费用，担保期限为借款到期后二年内。2011年10月13日，案外人寿国均向钟铁平支付款项200万元。2011年12月5日，张玉玲涉嫌集资诈骗罪被诸暨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14年1月21日，本院作出（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张玉玲犯集资诈骗罪，其中在第44节犯罪事实认定：“2010年5月至2011年9月，被告人张玉玲从被害人钟铁平处骗得借款7000万元，以还本付息的方式归还6559.4万元，由他人替张玉玲归还200万元，实际骗得240.6万元。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如下：……（2）被害人钟铁平的陈述：①……2011年9月2日出借1000万元。其中1100万元这一笔当时由许岳丽担保，后因张玉玲未能按时还款，经商量，将该笔欠款转到了许岳丽、周凌云名下，算是许、周夫妇欠我1100万元，双方写下欠条，担保人为安利公司王轲丽，当时王轲丽对该笔债务的真实情况并不知情。之后，由寿国均归还我其中的200万元，实际欠款为900万元……（6）借款协议书、农行取款业务回单……②张玉玲于2011年9月2日向钟铁平借款1100万元，担保人为许岳丽；佳艺公司向钟铁平借款人民币1100万元，由安利公司王轲丽作担保……④2011年10月13日，寿国均转入钟铁平账户200万元……（7）银行明细，证明：2010.5-2011.2钟铁平转账给张玉玲7000万元，张玉玲转账给钟铁平6559.4万元”。该刑事判决已经生效。另查明，钟铁平因委托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德荣、李昊代为诉讼向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支付代理费17万元，但后解除了与该两位律师的委托代理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借款人因向不特定对象非法集资，从而构成刑事犯罪并受到刑事责任追究，系因侵犯国家公权所致，不能仅因此即直接否定债务转移合同的法律效力。债务转移合同本身体现的是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对其效力的评判，应当严格按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等关于合同效力要件法律规定的精神予以考量，即只要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自愿真实，且无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则应予肯定其效力。具体到本案，在张玉玲涉嫌集资诈骗案发前因无法偿还钟铁平的1100万元借款后，钟铁平、张玉玲、周凌云、王轲萍、寿国均等人一起商量，确定由寿国均提供担保，由王轲萍出具1100万元的借款协议给周凌云的情况下，再由钟铁平、许岳丽、佳艺公司、安丽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的形式承担相关债务，系双方具有选择性的任意性行为，与债权人之间形成新的债务承担的民事法律关系。该借款协议书的形成过程，系当事人经过慎重的商业利益考虑，反映其内心的真实意思，且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对其效力应予尊重和认定。安丽公司抗辩其系在受欺骗情形下提供担保，故不应承担责任，但对此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该院不予采信。现钟铁平要求佳艺公司、许岳丽共同归还借款本金900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10月27日起至借款本金还清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由安丽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之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但在刑事判决书中认定的张玉玲从钟铁平处实际骗得的240.6万元如在追缴程序中获得发还，则应在本案中相应扣减。至于钟铁平请求的律师代理费问题，认为钟铁平主张的律师代理费，其自愿给付的律师代理费与其主张应由债务人承担的律师代理费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由此推导出其自愿给付的律师代理费必然由债务人全部承担的结果。且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钟铁平自行解除了与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故钟铁平已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应由其自行承担。综上，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佳艺公司、许岳丽应归还钟铁平借款本金900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10月27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月息2%计算的违约金【如钟铁平在（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案件中获得发还，则发还部分在本案中予相应扣减】，款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安丽公司对佳艺公司、许岳丽的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钟铁平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98800元，由钟铁平负担15920元，佳艺公司、许岳丽、安丽公司负担82880元。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二审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有关的事实和法律适用进行审理。许岳丽在二审中当庭提交补充上诉状，主张钟铁平、佳艺公司、许岳丽、安丽公司于2011年9月2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与钟铁平、张玉玲、许岳丽于2011年9月2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是相互独立的合同，不存在债务转移；钟铁平未向许岳丽交付借款协议书项下的1100万元借款，借款协议书未生效。许岳丽的前述主张与其在张玉玲集资诈骗案的公安笔录中所作陈述相违背，与其在本案一审中的多次陈述及二审民事上诉状作出的陈述相违背；且许岳丽提交的补充上诉状已逾期，钟铁平拒绝就上述新的事实和理由答辩具有法律依据。因此，许岳丽在补充上诉状中所提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根据许岳丽提交的民事上诉状、钟铁平的答辩意见、佳艺公司的述称意见，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有：一、钟铁平、佳艺公司、许岳丽、安丽公司于2011年9月2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书是否有效。二、如果借款协议书有效，张玉玲集资诈骗案对该借款协议书的履行有何影响。三、本案审理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一）关于借款协议书效力的认定。许岳丽主张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的行为已被（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为系犯罪行为，张玉玲与钟铁平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无效合同的债务不能转移，故许岳丽为受让无效债务与钟铁平签订的借款协议书亦无效。本院认为，合同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产物，应当予以充分尊重，公权力不宜轻易对合同作出否定性评价。刑事判决评价被告人行为，不直接评价合同效力。对合同作无效认定，应严格依据民事法律规范，即《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本案中，钟铁平、佳艺公司、许岳丽、安丽公司在充分协商的前提下签订借款协议书，各方主体适格，签订合同时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许岳丽主张该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但未提交相应证据，故借款协议书合法有效。（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的行为是犯罪行为，其评价仅限于张玉玲向钟铁平借款行为本身，不能扩张至许岳丽、佳艺公司承担张玉玲债务、安丽公司为此提供连带责任保证、钟铁平表示同意等行为，该刑事判决对借款协议书的效力没有直接影响。（二）关于（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对各方当事人履行借款协议书的影响。许岳丽主张，（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张玉玲从钟铁平处“实际骗得240.6万元”，张玉玲只需向钟铁平返还240.6万元。因此，即使债务转移成立，许岳丽承担的债务金额也应以240.6万元为限。本院认为，钟铁平与许岳丽、佳艺公司、安丽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书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许岳丽的还款金额自然应以合同约定为准，即归还900万元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许岳丽主张其还款金额应以刑事追赃金额为限，追赃金额是指追查并收缴被告人账款或赃物的金额，与本案分属不同的法律范畴，（2013）浙绍刑初字第7号刑事判决认定的追赃金额对本案债权金额没有直接约束力。一审判决支持钟铁平主张还款金额，同时认定钟铁平在刑事追赃程序中可能获得的款项可作扣减，已从执行角度协调各方利益，并无不当。（三）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对重复起诉有明确规定，需同时满足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中不存在前、后民事诉讼，只有一起民事诉讼，故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综上，许岳丽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由上诉人许岳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田 欣审判员 孙世光审判员 黄哲锋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一日书记员 叶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