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沈中民五终字第027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沈阳市东陵区。
法定代表人：张思怡，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北京大成（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玉涛。
委托代理人：刘宏，沈阳市沈河区皇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玉涛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5）浑南民五初字第008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由王银华（主审）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李娜、代理审判员田依立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审理。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刘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中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起诉称：2013年5月1日上午7时，马玉涛给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客户沈阳祥顺市政工程材料有限公司运送水稳，路经河堤路建辉搅拌站时因超速而发生车祸，交警支队东陵区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为马玉涛对此事故负全责。此次事故非常严重，对方车辆报废，而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车辆也维修一个多月。事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赔付了对方的损失和医疗费；另因此次事故，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向托运人赔偿货物并赔付了违约金，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因此次事故承担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多次找马玉涛协商解决，马玉涛均是以各种理由拒绝，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认为马玉涛违反交通规则超速驾驶导致事故发生，对事故负有重大过错，应当对事故负有全部责任，赔偿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损失。故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马玉涛赔偿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合计141，742元（货物损失6，000元、违约金101，000元，租车费30，000元，医疗费742元，盖板维修费4000元）；2、马玉涛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中马玉涛辩称：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马玉涛不应成为本案被告，首先马玉涛是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司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马玉涛入职时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没有说因司机造成的损失由司机承担，否则马玉涛就不会在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处工作了。事故发生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经理陈晓伟让马玉涛承担全责，马玉涛才承担的事故全责。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车辆已保车险，车辆损失险239，000元，第三者险1，000，000元，司机座位险100，000元，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车辆维修及个人受伤均由保险公司承担，不应由马玉涛个人承担。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主张的违约损失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自身行为导致，因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有20多台运输车辆，不只肇事车辆一台，肇事车辆肇事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应合理安排运输车辆，不至于导致违约损失，况且在交警部门作出认定后肇事车辆已被提走，本案中发生损失是否真实存在马玉涛并不知情，如果存在，也是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自己造成的损失扩大，与马玉涛没有任何关系。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马玉涛系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员工，从事司机工作。2013年5月1日，马玉涛驾驶车牌号为辽A773**的车辆为客户运输水稳料，途经河堤路建辉搅拌站时与洪启祥驾驶的车牌号为辽ANP9**的车辆相撞，马玉涛、对方车主洪启祥及乘坐ANP922车辆的曲秀云受伤。沈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陵区大队作出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马玉涛在该起交通事故中负全部责任。马玉涛驾驶的车辆受损后进行了维修，保险公司对维修费用进行了赔付，洪启祥及曲秀云受伤治疗花费的医药费除去保险公司赔付部分共742元，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予以了赔偿。2015年4月27日，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向沈阳市浑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马玉涛赔偿货物损失、违约金、租车费、医药费、盖板维修费等，该委员会以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不符合受理条件为由决定不予受理。
原审法院认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与马玉涛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劳动关系虽然属于民事法律关系，但由于建立劳动关系的双方存在不对等性而存在特殊性，作为劳动者的马玉涛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提供劳动而获得劳动报酬，而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可以享有马玉涛的劳动成果并有依法对马玉涛进行管理的权利，并且马玉涛获得的劳动报酬应远低于其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创造的利润，因为存在此种不对等性，按普通民事法律关系的一般原则，要求双方的权利义务完全平等对马玉涛显然是不公平的，作为劳动者，马玉涛负有的义务应与其享有的权利相对等，才符合公平原则的要求。我国劳动合同法中关于劳动者的赔偿责任的规定仅限于劳动者提前解约及双方存在竞业限制约定的情形，对劳动者在工作中存在过失情况下的赔偿责任未作明确规定，而只是规定了劳动者存在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情形下，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考虑到对用人单位的公平问题，劳动者如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使用人单位遭受损失情形，既然用人单位可以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则当然可以要求劳动者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虽然劳动合同法中未明确规定劳动者存在重大过失情形下的赔偿责任，但可以类推适用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中，马玉涛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在履行职务过程中，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对马玉涛的行为承担责任，但马玉涛在交通事故中负全部责任，已经公安部门认定，即存在重大过失，应对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损失给予一定比例的赔偿，但赔偿的范围应限于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而不包括间接损失，否则会导致劳动者的责任被过度放大而与其享有的权利不对等，造成不公平，且本案双方未就相关问题在劳动合同中作出约定，因此，对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及租车费这两项间接损失，该院不予支持。关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主张的货物损失，马玉涛肇事当天运输的物资为水稳料，运输车辆为普通货物运输车辆，肇事后，货物不会灭失，亦不会产生重大损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提供的相关损失证据仅有一张收据，无正规发票，亦未提供正式的会计凭证，不足以证明其确实因马玉涛的交通事故产生货物损失，故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主张的医药费损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提供了保险公司的医疗核保单及洪启祥签字的收款凭证，马玉涛亦未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对该份收款凭证，该院予以采信，综合考虑交通事故发生时马玉涛驾驶运输车辆属履职行为及马玉涛在该起交通事故中存在重大过失等情形，酌情分配其承担30%的责任，即马玉涛应向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赔偿医药费223元（742元×30%）。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提供了沈阳市盛华宇汽车维修养护站加盖财务章的收款收据以证明其为维修肇事车辆盖板支出维修费4000元，对此，因该份收据并非正规发票，且该份收据中的付款单位为辽A773**，据此无法判断是否由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支付了该笔费用，且该收据中的收款日期处的字迹与其它部分字迹存在明显的不同，故对该份证据，该院不予采信，对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关于要求马玉涛赔偿盖板修理费的主张，因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马玉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支付医药费223元；二、驳回原告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马玉涛负担。
宣判后，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可以适用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普通民事法律；应当判令被上诉人赔偿货物损失，不能将间接损失排除在赔偿范围之外，一审法院苛求上诉人有完善的会计财务制度属于证明责任分配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马玉涛答辩称：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马玉涛原系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职工，2011年4月到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处工作，岗位司机。2013年5月1日马玉涛在工作中发生交通事故，系全责，被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六三医院住院治疗29天，2014年11月17日二次手术，住院11天。其后，双方就认定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到沈阳市浑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4年5月7日作出仲裁裁决书，认定双方于2010年6月1日-2014年4月9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14年8月29日，马玉涛经沈阳市浑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工伤决定书被认定为工伤。2014年12月11日，马玉涛被沈阳市劳动鉴定康复管理办公室认定为伤残八级，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不服，双方均同意到辽宁省劳动鉴定委员会再次鉴定，2015年2月10日，该办公室做出再次鉴定结论为伤残8级。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笔录、不予受理通知书、交通事故认定书等证据在一审、二审卷宗佐证，经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提出的本案可以适用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普通民事法律之上诉请求。劳动者在履行职务行为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权利义务并不对等，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支配和命令，因此，劳动者履行职务行为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害时，双方不是简单的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侵权关系。本案中，诉争交通事故系因被上诉人履行上诉人所安排的职务行为所致，因此，本案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损害赔偿引起的争议，二者的权利、义务和责任应受劳动法律的调整，应受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的约束。因此，本案属于劳动争议案件的受案范围，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应当判令被上诉人赔偿货物损失，不能将间接损失排除在赔偿范围之外，一审法院苛求上诉人有完善的会计财务制度属于证明责任分配不当之上诉请求。
本院认为，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间的关系并非平等的民事主体之间的关系，双方具有权利义务上的非对等性。劳动者执行职务时，用人单位既是劳动者职务行为的获益方，同时又可能是劳动者职务行为受损害方；劳动者履行职务行为受用人单位指派和管理，其履行职务行为并无独立的意志和利益；劳动者的工资与劳动者的职务行为对用人单位所创造的价值不平等；企业经营本身存在着经营风险；劳动者履行职务行为亦不是其单独的个体行为，而需要和管理层和其他劳动者的配合。因此，在劳动者履行职务行为对用人单位造成损失时，不能简单地适用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过错责任原则。通常情况下，只有在劳动者在履行职务行为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情况下，劳动者才负赔偿责任。
本案中，上诉人应证明被上诉人在履行职务行为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交通事故中的责任是发生交通事故的双方或多方之间的责任分配，劳动者在交通事故中的责任分配与劳动者在执行职务时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并无必然联系。虽然交通部门认定被上诉人对交通事故负全责，但是交通事故责任方面的全责不能简单等同于被上诉人在履行职务行为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交通事故认定书并未载明被上诉人因违反了何种交通法规规范而负交通事故的全责。而且，即便被上诉人对交通事故负全责，上诉人亦负有对被上诉人管理不当之责任。另外，被上诉人主张交通部门对交通事故认定其全责，是因为当时其受到了上诉人公司经理陈晓伟的指示才主动承担的全责，并提供其与上诉人公司经理陈晓伟的录音证据予以证明。综上，本院不能确信被上诉人在履行职务行为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鉴于被上诉人并未提起上诉，视为放弃其民事权利，故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沈阳银达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银华
审 判 员 李 娜
代理审判员 田依立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谢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