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川15行终12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住所地：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南岸西区崇文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11200008702664Y。
法定代表人申华林，局长。
出庭负责人邱申林，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宜宾市人民政府政务中心工商窗口首席代表。
委托代理人高申祥，四川舟度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115201610958905。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昝晓丽，女，1957年11月出生，汉族，住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赛罕区。
委托代理人雍石泉，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101200810369135。
委托代理人李梦龙，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101201610309089。
一审第三人王兰，女，1959年3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一审第三人赵杰，男，1955年4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昝晓丽因诉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工商行政登记一案，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不服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7）川1502行初1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副局长邱申林，委托代理人ＸＸ、高申祥，被上诉人昝晓丽及委托代理人雍石泉、李梦龙、一审第三人王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4月24日，昝晓丽与王兰、赵杰签订一份股权质押担保合同，约定：为确保昝晓丽与王兰签订的借款期限从2014年1月22日至2017年1月21日止的借款合同的履行，王兰自愿以其在宜宾市民生饮料冷食品有限公司的2827.2万元股权、赵杰自愿以其在宜宾市民生饮料冷食品有限公司的172.8万元股权，合计3000万元股权出质于昝晓丽，为主债权1400万元提供质押担保。当日，昝晓丽和王兰、赵杰办理股权出质设立登记手续。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简称宜宾市工商局）于当日办理并发出了质权登记编号为（2014）044、（2014）045的股权出质设立登记通知书。2015年3月10日，王兰向宜宾市工商局递交有本人签名和非昝晓丽本人所签的“昝晓丽”名字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递交签有“赵杰”、非昝晓丽本人所签的“昝晓丽”名字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到宜宾市工商局办理股权出质注销登记手续。王兰在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书上选择注销原因为“主债权消灭”，在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签字一栏签名，并附王兰的身份证复印件。2015年5月21日，宜宾市工商局办理了股权出质注销登记手续，并向王兰发出股权出质注销登记通知书。2015年5月19日，王兰将宜宾市民生饮料冷食品有限公司600万元股权转让给赵思智，将227.2万元股权转让给赵杰，尚有公司股权2000万元，赵杰则持有公司股权400万元；同时，公司其他21名股东注资2000万元。2015年9月18日，宜宾市民生饮料冷食品有限公司更名为宜宾市民生冷链股份有限公司，类型为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注册资本5500万元人民币。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6月13日，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关于宜宾市民生冷链股份有限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股权质押到期的风险提示公告》，提示：截止本风险提示公告出具之日，王兰持有公司股票2000万股，占公司总股本32.58%，担任公司董事长，为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2016年6月1日，王兰与质押权人李涛、李孝萍、于斌、吴锐锐签订股权质押合同，质押其持有的公司股票1850万股，质押期限为2016年6月1日起至2017年5月31日止，质押股份已在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办理质押登记。上述股份质押期限届满之后，王兰尚未归还质押权人借款，股份质押尚未解除，目前仍处于质押状态。2017年6月29日，昝晓丽诉王兰、赵杰、赵思智、赵思岚、宜宾市民生冷链股份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作出（2017）川0121民初18号民事调解书，双方达成协议：王兰欠昝晓丽借款1200万元，定于2017年8月底前偿还100万元，2017年12月底前偿还500万元本金，2018年12月底前偿还剩余600万元本金及所欠1200万元的利息。赵杰、赵思智、赵思岚、宜宾市民生冷链股份有限公司对上述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昝晓丽在一审庭审中陈述，2016年8月4日，昝晓丽得知宜宾市民生冷链股份有限公司在新三板上市交易，王兰、赵杰股权未质押，便向宜宾市工商局查询，才知晓质押股权早已被注销。2017年1月9日，昝晓丽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宜宾市工商局作出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行为违法，撤销宜宾市工商局作出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恢复昝晓丽的质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以下简称《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宜宾市工商局具有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的行政职权，其行政主体适格。根据《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六条第一款“申请股权出质设立登记、变更登记和注销登记，应当由出质人和质权人共同提出”、第二款“申请人应当对申请材料的真实性、质权合同的合法性有效性、出质股权权能的完整性承担法律责任”和第十一条“申请股权出质注销登记，应当提交申请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办理的，还应当提交申请人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的规定，宜宾市工商局不对申请材料真实性负有实质审查的义务，至少应对申请材料中程序性事项是否合法尽审查职责。出质人与质权人在民事财产权利关系方面是有利益对立的双方当事人，上述登记办法明确要求在办理注销登记时，必须出质人和质权人共同提出。申请人为王兰、昝晓丽的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显示出质人王兰是质权人昝晓丽的委托代理人，出质人王兰与质权人昝晓丽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二者为利害关系人，利害关系人中的一方委托另一方处理涉及自身重大利益的质押权益，实质成为单方处分行为，既有悖代理制度的基本原理，也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共同提出”的规定。宜宾市工商局的行政行为有违《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十一条中有关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办理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的规定，在共同提出的形式审查上没有尽到应尽的审查职责。而且，两份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虽然有出质人和质权人共同签名，但授权委托书只有王兰的身份证明，没有昝晓丽的身份证明，故该授权委托书不能完整反映提交的是申请人昝晓丽指定代表或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因缺少昝晓丽一方的身份证明材料，宜宾市工商局在审查另一方提交的申请人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上，也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现通过鉴定证实所有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材料上“昝晓丽”签名不是本人所签，宜宾市工商局办理的王兰、赵杰与昝晓丽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主要证据不足，应予撤销。王兰、赵杰在股权出质注销登记后，已对股权部分转让，且再次质押，股权已发生变化，系已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根据《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二条“以持有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股权出质，办理出质登记的，适用本办法。已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除外”的规定，撤销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行为已不能恢复至设立登记时的状态。因此，涉案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行为不具有可撤销性。因没有证据证明昝晓丽应当于何时知道涉案行政行为，故昝晓丽起诉并未超过法定的起诉期限。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确认宜宾市工商局作出的（宜工商字）股权登记消字[2015]第000036、000037号昝晓丽与王兰、赵杰之间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的行政行为违法。
宜宾市工商局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宜宾市工商局严格依据《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的规定收取相关材料，并未缺失收取材料，对材料所涉内容、股权登记编号、股权所在公司名称、注册号、出质人、质权人姓名及证照号码、出质股权数额、注销原因都填写正确、完整、无误，签字之处都有签字，身份证复印件也予以了粘贴，时限也在授权期内，说明宜宾市工商局在审查中尽到了审慎审查责任。一审法院在审理该案时发生了主观认知错误，认为昝晓丽和王兰、赵杰之间是利益冲突关系，质疑“共同委托代理”的合理性，进而认为宜宾市工商局对“申请材料中程序性事项是否合法”未尽审查职责。在登记行为中昝晓丽和王兰、赵杰不仅不是利益冲突关系，而是利益统一体，其目的是一方为了收取利息，一方能够得到借款，是各自需求在登记行为中分别的满足。工商机关为双方提供社会公共服务进行登记确认，满足了双方的共同利益，实现双赢。一审法院认为宜宾市工商局的行政行为不符合《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十一条中“共同提出”的规定。“共同提出”是指意思的共同表意，形式上签字即可，不需要申请人共同到工商机关来当面提出。一审法院认为在股权出质注销登记中，工商机关未收取到质权人的身份证明是属于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工商机关无法定权利要求申请人提供额外材料，《股权出质登记办法》中关于注销登记提交材料中没有要求提供质权人和出质人的身份证明，本案是当事人王兰、赵杰假冒昝晓丽签名，向工商机关提交虚假材料骗取登记，而不是工商机关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违法行政；2、自2014年10月1日以来，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即开始运行，该公示系统即自动记录并向社会公示。昝晓丽和王兰、赵杰的注销登记时间为2015年5月21日，根据《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第六条规定，信息产生后20个工作日内应当公示。昝晓丽应当在2015年5月22日至2016年7月9日期间知晓该事项，故其起诉时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以未通知昝晓丽为由认为不能证明昝晓丽知晓，工商机关在办理股权出质注销登记时即向申请人发出了通知书，只是因王兰冒充签字而代领取，不能认定工商机关未通知；3、宜宾市工商局的审查是形式审查，符合党的十八大以来商事制度改革的政策和法令。综上，一审法院证据采纳不足，认定事实错误，逻辑自相矛盾，判决理由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撤销一审判决，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昝晓丽负担。
昝晓丽答辩称，1、宜宾市工商局作出的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违反程序。根据国家工商总局《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十一条的规定，宜宾市工商局虽不对申请材料的真实性负责，至少应当对申请的程序性事项是否合法负有实质审查义务；2、宜宾市工商局作出的行政行为适用法律法规错误。根据《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六条的规定，宜宾市工商局作为股权质押登记的法定机关至少应该在形式上排除虚假材料且负有对申请材料中程序性事项是否合法的审查义务，宜宾市工商局认为只要收齐了材料就算尽到审查义务是对“共同提出”的理解错误；3、宜宾市工商局所作行政行为明显不当。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签字系伪造，授权委托书不是身份证明，不能证明申请人的身份。宜宾市工商局在未审查清楚的情况下直接作出股权注销登记行为，造成昝晓丽质权违法解除，且该股权已再次登记转让无法再行恢复，给昝晓丽造成极大损失，其行政行为明显不当；4、昝晓丽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所涉质物系王兰、赵杰所持有的宜宾市民生饮料冷食品有限公司的股权，质权登记后，昝晓丽在2016年8月偶然得知该公司已挂牌，并于8月4日前往宜宾市工商局查询才得知股权质押已被注销。在此之前宜宾市工商局从未告知昝晓丽注销质权的行政行为。昝晓丽于2017年1月24日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未超过《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六个月的诉讼时效。综上，宜宾市工商局所作行政行为证据不足、程序违法、适用法律法规错误、行政行为明显不当，且给昝晓丽造成了严重损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兰答辩称，在注销股权出质前，我致电昝晓丽，与其讨论过股权可以用资本运作的方式或股权融资，昝晓丽同意了，只是要求融资后先还她的借款，我也承诺先还她的借款，证明昝晓丽是知晓并同意我进行注销股权出质登记的。
二审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宜宾市工商局具有股权出质和注销股权出质登记的法定职责，在办理该类登记时应当尽到审慎审查的义务。工商机关虽然不对申请人提供的申请材料真实性负有实质审查的义务，但需在合理范围内对材料的真实性负责，至少应该在形式上排除虚假材料，仍负有对申请材料中程序性事项是否合法的审查义务。工商机关对申请材料审查的最低限度应当是作为一般普通人依照常理来分析和看待。根据《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六条第一款“申请股权出质设立登记、变更登记和注销登记，应当由出质人和质权人共同提出”的规定，既为共同提出，就不仅仅系单方行为。故对共同提出人身份的审查是工商机关进行形式审查的前提和必要条件。本案中，王兰持签有“昝晓丽”名字的授权委托书办理注销股权出质登记，虽然在申请材料的表面形式上未显示出任何不妥，但基于王兰与昝晓丽双方系出质方与质权人，具有债权债务关系，二者实际存在利害关系。利害关系人中的一方委托另一方处理涉及自身重大利益的权益行为，宜宾市工商局尤其应当审慎，否则极易实质成为单方处分行为，有悖代理制度的基本原理，也不符合共同提出的形式。宜宾市工商局在办理王兰、赵杰与昝晓丽之间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时，在昝晓丽未到场，甚至也未提供身份证明的情况下，仅凭王兰一人并作为昝晓丽的代理人提供的材料就办理了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说明宜宾市工商局未进行合理的身份审查，未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现已通过鉴定证实所有股权出质注销登记申请材料上“昝晓丽”签名不是本人所签，故宜宾市工商局办理的（宜工商字）股权登记消字[2015]第000036、000037号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行为违法，应予撤销。因王兰、赵杰在股权出质注销登记后，已对股权部分转让，且再次质押，系已在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涉案股权出质已不能重新恢复至设立登记时的状态，故宜宾市工商局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行为不具有可撤销性，应确认违法。
王兰作为出质人提供虚假材料骗取工商机关的股权出质注销登记，该行为有悖于倡导诚实信用的社会风气，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虽然本案中宜宾市工商局无充分的证据证明昝晓丽提起行政诉讼已超过起诉期限，但昝晓丽与王兰进行股权出质登记的目的是为双方的债权债务做担保，昝晓丽作为股权出质登记的质权人，应当及时关注自身的权益，在其质权被宜宾市工商局注销后，昝晓丽应当首选通过以向工商机关投诉举报的方式使受到损害的权益更快捷地挽回，从而避免产生更多的纠纷，也更有利于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宜宾市工商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宜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媛
审 判 员 窦 音
审 判 员 骆 萍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张思波
书 记 员 万 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