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黑行再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哈尔滨市广富山石英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方正县高楞林业局星火林场。
法定代表人苏志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庆财，北京市未名律师事务所哈尔滨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成宏，北京市未名律师事务所哈尔滨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一曼街173号。
法定代表人刘岩果，该局局长。
行政机关负责人尤广文，该局总规划师。
委托代理人丁峰，该局地矿处副处长。
委托代理人刘广霞，黑龙江贤进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哈尔滨市方正县晶宝硅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方正县方正镇前进街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张景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占群，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曦，黑龙江孟繁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哈尔滨市广富山石英开发有限公司（下称石英公司）因诉被申请人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下称市国土局）、哈尔滨市方正县晶宝硅业有限公司（下称晶宝公司）地矿行政许可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哈尔滨市中院）（2016）黑01行终49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0月19日作出（2017）黑行申301号行政裁定对本案提审，并于2017年12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石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苏志强、委托代理人刘庆财、孙成宏，市国土局的行政机关负责人尤广文，委托代理人丁峰、刘广霞，晶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占群、ＸＸ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00年11月3日，原方正县地质矿产局为方正县大罗密镇人民政府（下称大罗密镇政府）颁发《采矿许可证》，授予大罗密镇政府广富山石英矿采矿权，有效期限为2000年11月至2005年11月。2003年4月16日，石英公司与方正林业局星火林场、大罗密镇政府签订租赁合同，约定方正林业局星火林场、大罗密镇政府将广富山石英矿资源租赁给石英公司开发经营；租期为8年，自2003年4月16日至2011年4月16日，每年租金16万元；在2005年验证时按照生产法规要求，重续采矿许可证。2005年8月16日，方正县地质矿产管理站针对石英公司变更采矿权的申请，作出《关于对“广富山石英开发有限公司申请变更采矿权”的批复》，告知石英公司待报请上级主管部门及方正县政府后，再另行答复。2006年，石英公司向黑龙江省人民政府（下称省政府）投诉，反映方正县地质矿产局违法越权向大罗密镇政府发放《采矿许可证》等问题。省政府分别向市国土局及哈尔滨市人民政府下发行政执法监督通知书，责令纠正违法发证行为，并督促市国土局及时依法办理确权登记，同时注重保护原投资人的合法权益。2007年3月16日，方正县国土资源局以发证主体错误及越权发证为由，撤销了大罗密镇政府的《采矿许可证》。
2011年4月27日，黑龙江省国土资源厅（下称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T23520110403044389号《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授予晶宝公司方正县广富山硅石矿探矿权，有效期限为2011年4月27日至2014年4月27日。石英公司不服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于2014年8月19日提起行政诉讼，南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3日作出（2014）南行初字第00017号行政判决，确认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的《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违法。哈尔滨市中院于2015年11月23日作出（2015）哈行终字第1号行政判决，维持南岗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针对晶宝公司向市国土局提交划定矿区范围申请，市国土局于2013年11月4日作出哈国土矿划[2013]001号划定矿区范围批复，同意晶宝公司的划定矿区范围申请，本次批复的矿区范围预留期限为1年。2014年7月24日，晶宝公司向市国土局提交相关材料申请颁发采矿许可证。2015年6月18日，市国土局针对晶宝公司提出颁发采矿许可证申请，作出哈国土矿准[2015]01号准予办理采矿登记通知，准予晶宝公司在办理完相关手续后领取采矿许可证。2015年9月23日，晶宝公司向省国土厅提交《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许可证号T23520110403044389）注销申请。同日，省国土厅矿产开发管理处向晶宝公司下发[2015]第0015号《矿业权注销通知书》，准予注销晶宝公司的《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2015年9月23日，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C2301002015097110139776号），授予晶宝公司广富山硅石矿采矿权，有效期限八年，即2015年9月23日至2023年9月23日。
另查明，大罗密镇政府于2004年10月28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解除其与石英公司及方正林业局星火林场签订的租赁合同。该案经法院多次审理，哈尔滨中院于2013年12月10日作出（2013）哈民四商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确认石英公司、方正林业局星火林场、大罗密镇政府于2003年4月16日签订的合同无效，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下称《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行政机关对行政许可申请进行审查时，发现行政许可事项直接关系他人重大利益的，应当告知该利害关系人，申请人、利害关系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行政机关应当听取申请人、利害关系人的意见。石英公司被招商引资到方正县大罗密镇投资开发广富山石英矿，原方正县地质矿产局违法越权为大罗密镇政府颁发《采矿许可证》，大罗密镇政府又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以签订合同的方式将采矿权租赁给石英公司。上述机关的违法行为直接导致石英公司在完成前期投入、并长期实际经营的情况下，无法取得勘察、采矿许可资质。因此，石英公司与本案采矿许可事项具有直接利害关系。石英公司于2005年起就勘察及采矿许可权利主体问题不断提起诉讼与信访投诉，市国土局应当知道本案采矿许可事项直接关系石英公司的重大利益。但市国土局对本案所涉矿区范围内影响矿权设置的情况未尽审查义务，对石英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亦未听取石英公司的意见，违反了《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关于市国土局、晶宝公司主张的本案系探矿权人申请采矿权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国务院令第152号）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六）项、《矿产资源勘查区块登记管理办法》（国务院令第240号）第十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黑龙江省矿产资源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款的有关规定，探矿权人申请取得采矿权并非自然过渡，探矿权人申请采矿权只有在探矿权有效期限内申请时，才享有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本案中，晶宝公司取得涉案矿区的探矿权有效期限为2011年4月27日至2014年4月27日。晶宝公司没有向法庭提交证明其向省国土厅申请探矿权延续或保留的相关证据，市国土局亦未向法庭提交省国土厅对晶宝公司探矿权予以延续或保留的相关证据。（2014）南行初字第00017号行政判决及（2015）哈行终字第1号行政判决已确认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的《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超过有效期限，不具有可撤销性，被确认违法。因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违法的事实已为生效裁判所羁束，晶宝公司于2014年7月24日向市国土局提交申请颁发采矿许可证的材料时，其已丧失优先取得采矿权的资格，因此，市国土局及晶宝公司提出本案所涉采矿许可系因探矿权人依据优先权申请采矿许可的主张不能成立。关于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的程序问题，晶宝公司于2014年7月24日向市国土局提交申请颁发采矿许可证的材料，2015年6月18日市国土局作出哈国土矿准[2015]01号准予办理采矿登记通知，准予晶宝公司在办理完相关手续后领取采矿许可证。2015年9月23日，晶宝公司向省国土厅提交黑龙江省方正县广富山硅石矿详查项目《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许可证号T23520110403044389）注销申请。同日，省国土厅矿产开发管理处向晶宝公司下发[2015]第0015号《矿业权注销通知书》对晶宝公司的《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准予注销。2015年9月23日，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C2301002015097110139776号）。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的程序存在多处超过《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国务院令第241号）第六条、《黑龙江省矿产资源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的期限，应认定为程序违法。因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权的行政行为关系到石英公司的重大利益，应对石英公司履行告知义务，但市国土局在明知该矿业权存在纠纷的情况下无视石英公司利益作出行政许可，违反法定程序，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的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关于石英公司请求法院判令市国土局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依法为石英公司办理并发放黑龙江省方正县广富山硅石矿采矿权证的诉讼请求，因颁发采矿权许可证的行政行为系市国土局依据当事人申请而作出的行政行为，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的C2301002015097110139776号《采矿许可证》；二、驳回石英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石英公司作为原告起诉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即探矿许可）一案，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省国土厅行政行为程序违法，并判决确认省国土厅为晶宝公司颁发《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的行为违法。因此，石英公司当然与晶宝公司基于探矿许可而后续取得的采矿许可有利害关系，具备本案原告主体资格。市国土局和晶宝公司认为石英公司不具有利害关系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本案诉争行政许可是根据探矿权人享有优先取得采矿权的法律规定而作出，即晶宝公司探矿许可是取得采矿许可的基础及前置条件，现晶宝公司探矿许可已经被人民法院以许可程序违反《行政许可法》的规定且不具有可撤销性为由依法确认违法，故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的行政行为丧失了合法存在的事实基础，该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撤销。但如果撤销本案诉争行政许可，将会导致广富山硅石矿矿业权纠纷进一步复杂化，必然影响对矿产资源的开发利用进程，对地方经济发展和当地就业产生严重影响，给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而且晶宝公司在整个行政许可程序中并无过错，因此，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应当确认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行政行为违法，而不撤销该行政行为。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晶宝公司的《采矿许可证》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一审判决驳回石英公司要求判令市国土局为其发放采矿许可证的诉讼请求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维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5）南行初字第349号行政判决第二项；二、撤销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5）南行初字第349号行政判决第一项；三、确认市国土局于2015年9月23日为晶宝公司颁发编号为C2301002015097110139776号《采矿许可证》的行政行为违法。
石英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该公司因采矿权纠纷常年上访，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2.撤销行政行为能否给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失，应当具有客观的判断标准，而不应仅主观武断进行判断。生效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改判，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市国土局辩称，1.石英公司只享有因租赁合同无效要求大罗密镇政府承担民事赔偿的权利，不享有申请采矿权的资格,不是利害关系人；2.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履行法定程序，不存在违法问题；3.本案应当驳回石英公司的起诉，基于二审判决已经保留了《采矿许可证》的效力，故二审判决理由不当，但同意二审判决的结果。请求驳回石英公司的再审申请。
晶宝公司述称，1.晶宝公司在探矿权证有效期内提交了规定要求的要件材料，符合颁证条件；2.石英公司不是利害关系人，本案应当驳回其起诉，基于二审判决已经保留了《采矿许可证》的效力，故二审判决理由不当，但同意二审判决的结果。请求驳回石英公司的再审申请。
在本院庭审中石英公司向本院提交了（2016）黑0124民初1963号、（2017）黑01民终4749号民事判决，证明石英公司事实占有矿山。
市国土局发表质证意见称，上述证据仅能证明大罗密镇政府要求苏志强将设备移除，不能证明石英公司实际占有矿山。
晶宝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上述证据不能证明石英公司实际占有矿山。
晶宝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行政处罚书（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石英公司的营业执照已被方正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16年12月30日吊销；2.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复印件）一份、林木采伐协议书（复印件）一份、黑龙江省单位往来资金结算票据（复印件）两份，非税收入缴款书（复印件）一份、非税收入票据（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晶宝公司是合法投资人、合法矿权人。
市国土局对上述证据无异议。
石英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营业执照被吊销不影响诉讼主体资格，且晶宝公司未提交证据原件，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石英公司、晶宝公司再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改变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石英公司请求撤销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的诉讼请求，《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六条规定：“行政机关对行政许可申请进行审查时，发现行政许可事项直接关系他人重大利益的，应当告知该利害关系人。申请人、利害关系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行政机关应当听取申请人、利害关系人的意见”。本案中，石英公司因采矿权纠纷长期上访投诉，并在矿区内至今留有采矿设备，在市国土局为晶宝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时，石英公司诉省国土厅颁发《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一案尚在二审审理程序中，该案生效的（2015）哈行终字第1号行政判决已经认定石英公司与探矿权许可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本案被诉《采矿许可证》与《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属于被诉行政机关针对同一矿区为同一主体作出的相同性质的行政许可，采矿许可系基于探矿许可而来，因此石英公司与《采矿许可证》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三）项规定：“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三）违反法定程序的”。市国土局在颁证过程中未告知石英公司，也未听取石英公司的陈述、申辩，违反了法定程序，原一审判决支持石英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判决撤销市国土局颁发的《采矿许可证》适用法律正确。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国家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的认定应有严格的判断标准，本案晶宝公司的利益不属于国家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据此，原二审判决确认被诉行政行为违法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撤销《采矿许可证》正确，但因《采矿许可证》被撤销后，晶宝公司的采矿权申请仍然存在，故市国土局应当针对晶宝公司的申请依法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关于石英公司请求市国土局为其颁发《采矿许可证》的诉讼请求，因石英公司没有按照《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等相关规定向市国土局提出采矿权申请并提交相关申请材料，故原一审判决对该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七十八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黑01行终493号行政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黑01行终493号行政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维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5）南行初字第349号行政判决第一项；
四、责令哈尔滨市国土资源局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60日内对哈尔滨市方正县晶宝硅业有限公司的采矿权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鹏跃
审 判 员 马鸿达
审 判 员 张俊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郭 婧
书 记 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