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再抗字第4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潘甲。
委托代理人阮××。
委托代理人潘乙。
对方当事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市江东区
城市管理局，住所地宁波市××大步街××号。
法定代表人陈××。
委托代理人周××。
潘甲与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以下简称江东××局
）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于2005年6
月23日作出（2005）甬东民一初字第169号民事判决。因检察
机关抗诉，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再审后于2006年1月20日作
出（2005）甬东民一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潘甲不服，提出上
诉。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6年6月9日作出（2006）甬民一
再终字第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潘甲仍不服，向
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07年6月15日作出（200
7）浙检民行抗字第5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
于2007年12月18日作出（2007）浙民监抗字第135号民事裁定
，决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
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胡薇、胡卫丽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潘甲的委托代理人阮××、潘乙，对方当事
人江东××局的委托代理人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
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04年10月24日晚6时许，潘甲在宁波市江东
区杉杉公园游玩，其在抚摸“作揖的老者”铜像时使用了一定
的力之后，致使铜像倒地，砸在自已身上导致受伤，后被送往
宁波市鄞州人民医院住院治疗90天。住院期间，潘甲花去医疗
费21121.85元、交通费1619元、鉴定费1000元。赔偿范围内所
确认的误工费129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50元、残疾赔偿金11
1978元、购买残疾辅助器具轮椅费7200元。次年1月7日，宁波
诚和司法鉴定事务所对潘甲伤残等级及护理等级作出鉴定，认
定潘甲椎体骨折伴双下肢截瘫（肌力1级），其伤残等级为二
级伤残，目前属于三级护理依赖。另查明，宁波市江东区城市
管理局系宁波市江东区杉杉公园的管理机关。
一审认为，杉杉公园是公共休闲场所，公园内的雕像蕴
含一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变迁，仅供游人欣赏。潘甲在欣赏时，
不仅用手触摸，而且使用了一定的力致使铜像砸到其身而受伤
。江东××局作为公园管理部门应保证游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故其对该损害后果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潘甲本人也有过错
，应承担10％的责任。对潘甲提出的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按宁波
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6221元标准计算，予以支持。潘甲以
其下肢截瘫为由要求赔偿瘫痪所需的水床，缺乏法律依据，不
予支持。因潘甲未提供其父亲丧失劳动能力的有效证据，故其
要求支付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出院后的护理费应低于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潘甲住院期间的护理费以宁波
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标准主张，因此对今后的护理费依据
其户籍，也按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纯收入6221元的标准计算，
期限为二十年。潘甲提出的精神抚慰金之诉请，酌情予以考虑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
二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宁波市江东区
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医疗费19009.67元；二、宁波市江东区城
市管理局赔偿潘甲误工费1165.50元；三、宁波市江东区城市
管理局赔偿潘甲住院伙食补助费1215元；四、宁波市江东区城
市管理局赔偿潘甲住院期间护理费2761元；五、宁波市江东区
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残疾赔偿金100780.20元；六、宁波市江
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残疾辅助器具轮椅费6484元；七、宁
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今后护理费111978元；八、宁
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拆除内固定手术费4500元：九
、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交通费1457.10元；十、
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鉴定费900元；十一、宁波
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精神抚慰金63000元；以上十一
项合计313246.47元，应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十二、驳
回潘甲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637元，由潘甲负担4
445元，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负担5922元。
再审一审认定的事实与原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再审一审认为，公园内的各种雕像系供游人观赏，潘甲
在杉杉公园内触动一铜像，致使该铜像倒地后伤及自身，潘甲
对此有一定过错。江东××局作为杉杉公园的管理部门，对该损害事件的发生负有管理之责，故应向潘甲承担相应的民事赔
偿责任，原一审在认定双方当事人责任方面已经充分考虑了潘
甲的利益。根据潘甲之诉请，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原一审参照
浙江省宁波地区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标准，并以此确定潘甲
住院期间及今后护理费数额，并无不当。原一审判决由江东×
×局赔偿潘甲精神抚慰金，体现了法律对精神损害赔偿的抚慰
意义。再审审查范围是针对原判在实体及程序上是否合法正确
，故原审原告潘甲在再审中有关变更诉讼请求的主张，不属于
本案审理范围。原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
序合法。抗诉和申诉理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维持（2005）甬东
民一初字第169号民事判决。
潘甲不服，上诉称：一、判决推定潘甲用了一定力导致
铜像倒地没有事实根据，也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本案应
由江东××局负举证责任，判处由潘甲自负10％的损失，适用
法律错误；二、因潘甲请不起护理工，故在计算住院护理费数
额时按家属生活费计算，今后护理费则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
关于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认定为每天40元，原
判认定的护理费数额连最低工资标准都未达到，明显不当；三
、潘甲对损害发生没有过错，原判降低精神损害赔偿金数额，
既不合法，也不合理。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支持潘甲的诉
请。
江东××局辩称：原判的认定符合客观事实及经验法则
，潘甲在游玩中对仅供游人欣赏的铜雕不但随意触摸，而且存在攀拉的情形，对造成的损害后果应自负一定的过错责任；关
于护理费数额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有关司法解释并无具体规定
，原则上是按受害人所在地人均收入标准计算，一审法院已经
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根据潘甲之诉请，参照宁波市农某居
某人均年纯收入的标准，确定其住院期间及今后护理费的具体
数额，并无不妥；一审法院根据本案侵权损害赔偿案件的特点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精神损害赔偿司法解释之规定精神，
确定潘甲的精神损害赔偿数额，已经充分体现了精神损害赔偿
的抚慰意义。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再审二审庭审中，潘甲提供了（2006）甬崇鉴字第172
号《法医临床学鉴定书》，主张根据该鉴定书的鉴定结论，对
潘甲应按二级护理依赖某某确定其护理费某准。江东××局质
证认为，该鉴定系潘甲单方委托所作，缺乏真实性、合法性，
不能证明其待证的事实。原再审二审认为，再审阶段新的证据
，应当在申请再审时提出，潘甲提交的鉴定书已超过法定的举
证期限，且鉴定结论与宁波诚和司法鉴定事务所甬诚司某（20
04）字第012-
1号《活体检验意见书》的检验情况及鉴定结论不一致，故不
予采纳。
原再审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的认定一致。
原再审二审认为，江东××局系宁波市杉杉公园的主管
部门，负有对公园内各类公共、公益设施的监管责任。在本起
人身侵权损害赔偿案件中，不能排除江东××局对公园内的铜
像疏于监管，缺乏有效的加固措施和明显的危险提示，且不能证明潘甲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江东××局对本起损害事件
的发生应负主要过错责任；潘甲在游玩时随意触动竖立的铜像
，导致该尊铜像砸及自身受伤，也有过错，故可适当减轻江东
××局的民事赔偿责任。一审根据本案主要事实，对双方当事
人各自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的划分，当属正确。潘甲要求江东×
×局承担全部民事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根据潘甲
的诉讼请求，参照浙江省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标准，
确定了潘甲住院期间及今后必需的护理费计算标准及数额，也
无不当。潘甲请求给付的护理费数额偏高，不予支持。至于精
神损害抚慰金数额问题，由于潘甲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
生也有一定的过错，根据其过错程度，可以适当减轻江东××
局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考虑到本案侵害事实及侵害
行为的特点等因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而确定的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方式和数额，合法、正确，潘甲诉请增
加精神损害赔偿抚慰金数额，于法无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
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
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
10637元，由潘甲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
确有错误。理由如下：1、构筑物致人损害的案件适用过错推
定原则，本案应由江东××局承担举证责任。江东××局没有
证据证明潘甲存在“使用了一定的力致使铜像倒地”的过错，
而即使潘甲作用了一定的力于铜像，亦属一般过失，根据最高
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不应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不属于
过失相抵原则的适用范围，原判以潘甲存在过错为由减轻侵权
人江东××局的赔偿义务，判决潘甲对其自身损害承担10％的
过错责任，于法无据。2、潘甲的伤残等级有雇佣护工护理的
必要，护理费应当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
标准计算。原判对潘甲的今后护理费以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年
纯收入6221元为标准计算，缺乏依据。
申诉人潘甲的申诉理由同抗诉意见，请求依法改判。
对方当事人江东××局辩称，1、根据潘甲原审提供的证
据，证明铜像不用力推是不会倒地的，而潘甲对铜像实施的攀
拉行为说明其在铜像倒地事件中存在过错，原审适用过错相抵
原则，判决潘甲承担10%的过错责任，并无不当；2、潘甲起诉
主张40元／天的护理费，但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在潘甲没有
提供护理费依据的情况下，原审按照其主张的住院期间护理费
某准作出判决，已经充分保护了潘甲的利益。请求维持原判。
经本院再审审理，申诉人潘甲对原判查明“其在抚摸‘
作揖的老者’铜像时使用了一定的力之后，致使铜像倒地”的
事实提出异议，江东××局对原判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双方
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是：一、原审判决潘甲对铜
像倒地所致的人身损害后果承担10％的过错责任，是否正确；
二、原审判决对潘甲的今后护理费以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
收入6221元为标准计算，是否恰当。
本院再审认为，首先，关于潘甲在本案铜像倒地致伤事件中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原审认定，潘甲在抚摸“作揖的老
者”铜像时使用了一定的力，以致铜像倒地。对此，潘甲提出
异议，认为其只是抚摸铜像，不存在用力的事实。就该事实，
江东××局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而潘甲原审中提供了相关新闻
报道及证人证言以证明其受伤事故的发生经过，其中2004年10
月24日的《宁波晚报》载“……其中一个小伙子似乎对‘作揖
的老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边摸摸，那边拉拉。悲剧就在
此时发生了……”；证人俞某出庭作证称：（铜像）摇的话
会动，摸一下不会动；证人张某出庭作证称：我们走到公园
那里摸了一下（铜像），潘甲走在后面，当时我们在前面说话
，不知道什么回事情，只听到潘甲在后面叫了一声……。上述
潘甲提供的证据，不仅不能证明其只是“抚摸”了铜像，反而
说明抚摸的情况下铜像是不会倒地的。原审据此推定潘甲在接
触铜像时使用了一定的力，以致铜像倒地，有事实依据。公园
的铜像，作为公共环境的城市雕塑，是供人观赏、美化环境的
公物，是体现城市文化的艺术品，游客应予爱护。潘甲随意触
摸、攀拉铜像的不当行为是造成铜像倒地的一个直接原因，原
判认定其在铜像倒地致伤事件中存在过错，并无不当。
其次，关于本案是否适用过失相抵原则的问题。《民法
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
的，可以减轻致害人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
身损害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受害人对
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受害人只有一般
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铜像倒地伤人的
损害结果是当事人双方原因共同作用所致，江东××局作为管
理人对铜像有疏于管理的过错，但潘甲不当接触铜像的行为也
是造成铜像倒地的直接原因，双方就各自过错均应承担相应的
责任。原审判决江东××局对损害结果承担90％的过错责任，
潘甲对损害结果承担10％的过错责任，已经充分体现江东××
局作为管理人的主要过错及对受害人潘甲的利益保护。抗诉与
申诉认为，潘甲的过失不能减轻江东××局的赔偿责任，本院
不予支持。
再则，关于本案今后护理费如何确定的问题。潘甲起诉
请求江东××局支付今后护理费288000元，平均每月1200元，
但对计算标准没有提供依据。原审鉴于潘甲主张的住院期间护
理费是以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6221元为标准，故对今
后护理费亦按此标准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
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人
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
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
计算。据此，护理费有两种计算标准，一是护理人员的误工费
，一是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潘甲住院期间
是亲属护理的，其以宁波市农某居某人均年纯收入6221元为标
准主张住院期间护理费；关于今后护理费，潘甲虽主张按1200
元／月计，但没有提供相应的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
务报酬标准作为依据。因此，原审参照潘甲对住院期间护理费主张的计算标准确定今后护理费，亦无不当。但是，潘甲截瘫
的伤残状况确需护理，考虑其申诉提出家中无人能长期照顾，
雇佣护工实属必要，而6221元／年的费用不足以支付同等级别
护理的护工劳务报酬的实际情况，在江东××局的经济利益与
潘甲的生存利益之间，本院认为应优先保护潘甲的生存利益，
参照宁波市劳动和社会保障网公布的2005年、2006年宁波市护
理人员工资指导价低位标准，结合潘甲的主张，将其今后护理
费的计算标准变更为1200元／月。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
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
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甬民一再终字第4
号民事判决及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05）甬东民一再字第
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05）甬东民一初字
第169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四、五、六、八、九、十、
十一、十二项及诉讼费承担部分；
三、变更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05）甬东民一初字
第169号民事判决第七项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今
后护理费111978元为宁波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赔偿潘甲今后护
理费259200元。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637元，由潘甲负担1064元，宁波
市江东区城市管理局负担957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萍
审 判 员 赵永伟
代理审判员 侯黎明
二〇〇八年四月九日
书 记 员 陈 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