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71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世峰，男，1990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天睿，女，1992年6月2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通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百林(李世峰之父)，男，1966年7月6日出生，住江苏省如皋市。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刚，上海市中天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
法定代表人：陈建荣，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雪，北京市炜衡(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孙锟，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涛，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世峰、陈天睿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被上诉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0民初9637号民事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世峰、陈天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不认可基因检测报告的真实性，上诉人不清楚基因检测的血样是否患儿本人的，该基因检测报告并未经双方当事人质证，鉴定机构依据该基因检测报告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存在事实及程序上的错误，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重新审查事实，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辩称：被上诉人是在经过医患双方沟通后，征得上诉人同意，才将患儿的血样送交基因检测机构进行检测的，上诉人可与检测机构联系，就留存血样进行比对，以确认检测样本的真实性，虽然鉴定报告载明了被上诉人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但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与上诉人之子的死亡并无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已经判令被上诉人就自身过错承担了赔偿责任，上诉人之子的死亡系自身疾病所致，被上诉人不应对该结果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辩称：被上诉人根据现有医疗水平，对患儿进行了诊断，并不存在误诊及延误治疗的行为，对于上诉人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李世峰、陈天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按70%责任比例赔偿李世峰、陈天睿医疗费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86,788元、交通费11,200元、住宿费7488元、尸检费12,200元、律师费30,000元、死亡赔偿金1,153,840元、丧葬费35,63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1、2016年4月28日患儿李胤杰之母(即陈天睿)因停经38+3周入住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超声：单胎，头位，脐带绕颈，羊水过多。入院诊断：G1P1孕38+3周待产LOA(左枕头位)，脐带绕颈。4月29日查体胎位LSA(左枕臀位)，胎先露臀，高浮，超声提示羊水过多，行剖宫产。8：30麻醉开始，0.5%布比卡因2ml腰麻；术中疼痛难忍，8：52静脉注射哌替啶50mg，8：53静脉注射氯胺酮20mg；8：55取出一男婴(即患儿)；9：30手术、麻醉结束。胎盘、胎膜完整，羊水量约2800ml，色清。患儿8：55出生后1分钟、5分钟Apgar评分均为10分，体重3500克。出生后15分钟发现患儿面色青紫、渐全身青紫、口吐白沫，处理后于9：45转新生儿科进一步治疗。入科查体：体温36.2℃，血压90/45mmHg，呼吸50次/分，头围37cm，反应欠佳，呼吸平，全身青紫，前囟平，1cm×1cm，两肺呼吸音粗，闻及粗湿啰音，心率135次/分，律齐，腹平软，双手呈握拳状，手指不能伸直，四肢肌张力、肌力均低，拥抱反射未引出。诊断：青紫待查：新生儿肺炎？先天性心脏病；松软儿。给予告病危、重症监护、吸氧、置辐射台保暖、抗炎、补充维生素K1、磷酸肌酸钠等处理。白细胞11×109/L，中性粒细胞50.5%。谷草转氨酶45U/L，总胆红素42umol/L。肌酸激酶250U/L，肌酸激酶同工酶162U/L.血气分析示PH7.166，二氧化碳分压62.9mmHg，氧分压111.9mmHg，碳酸氢根17.8mmol/L。葡萄糖4mmol/L。降钙素原0.11ng/ml。凝血功能示凝血酶时间、凝血酶原时间正常范围，部分活化凝血活酶时间60.4秒，纤维蛋白原1.16g/L，DD二聚体7860ug/L。胸片示两肺纹理增强。颅脑超声未见明显异常。4月30日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心超示动脉导管未闭，卵圆孔未闭。5月1日起患儿数次出现阵法性氧饱和度下降，低至70%，吸凹征明显，有时可自行缓解，有时需吸痰，给予皮囊加压给氧后氧饱和度上升至90%以上，改为头罩吸氧。5月2日胸片未见胃泡影。5月3日上消化道造影示食道-
气管瘘。5月4日患儿出现频繁心律不齐，心电图示窦性心律，T波改变。5月4日胸外科会诊后建议手术治疗。5月5日患方要求转院，出院诊断：食管气管瘘，松软儿，先天性心脏病(动脉导管未闭，卵圆孔未闭)，代谢性酸中毒，低钾血症，凝血功能异常，心肌损害，心律不齐。2016年5月5日患儿因发现气管-
食管瘘5天入住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重症医学科。初步诊断：气管-
食管瘘可能，松软儿，黄疸，肺部感染？遗传代谢性疾病待排？入院后给予告病重、监护、禁食、食道持续外引流、胃肠减压、抗感染、营养心肌、维生素K1等处理。5月5日血串联质谱未见异常。血氨125umol/L。心电图示T波倒置，aVF双相。心超：心内结构大致正常。5月6日头颅CT示双侧额顶叶密度减低，左侧侧脑室室管膜下出血，静脉窦密度增高，见异常低信号影，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可能。总胆红素217.5umol/L，住院中给予照光治疗。5月8日给予酚磺乙胺止血、甘露醇脱水、甲强龙抗炎、单唾液酸四已糖神经节苷酯营养神经等处理。胸片：两肺纹理稍模糊。5月13日总胆红素97.7umol/L。5月16日胸部CT示两侧支气管血管束稍粗伴感染可能。5月17日头颅CT示双侧额顶叶密度减低，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可能。5月18日行食道造影未见食管闭锁及食管气管瘘，逐渐开奶。住院期间仍间断出现呼吸、氧饱和度、心率下降，咳嗽及吞咽反射功能差、精神反应差。患方要求转院，5月31日出院诊断：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支气管肺炎、新生儿黄疸、脊柱畸形。2016年5月31日患儿因发现肌张力低32天，全身青紫10分钟再次入住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查体：体重3.8公斤，呼吸50次/分，体温36.5℃，反应欠佳，有吸凹征，全身青紫，皮肤花纹，头围38cm，两肺呼吸音粗，闻及少许痰鸣音，心率202次/分，双手中指、无名指伸直受限，四肢活动少，肌张力低。初步诊断：松软儿、遗传代谢疾病、肺炎。6月11日颅脑MR未见明显异常。脊柱MR未见明显椎体、脊髓异常改变。胸片示肺部感染。7月24日胸片示左肺透亮度减低，考虑肺不张，合并胸腔积液待排，原右上肺叶病灶较前基本吸收。7月5日、7月15日出现心跳、呼吸骤停，给予肾上腺素、呼吸机辅助通气、调整抗感染治疗。8月2日数次发生心率、氧饱和度下降，面色青紫，给予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机械通气、肾上腺素等处理，19：48患儿宣告临床死亡。死亡诊断：松软儿、肺炎、呼吸衰竭、高氨血症、贫血、遗传代谢病？吞咽动作不协调、败血症、电解质紊乱、肺不张、心力衰竭。患儿治疗期间，已结算的医疗费共计84,821元。2016年7月29日送儿科医院神经肌肉疾病病理分子诊断实验室-
肌肉活检病理检查结果：肌组织呈典型的失神经再支配骨骼肌病理特征，以及Ⅰ或Ⅱ型肌纤维同时出现同型肌群化现象，这种病理现象符合脊髓型肌萎缩症(SMA1)病理改变特征；可见部分肌纤维中心部氧化酶活性增高及周边低下的现象，这种现象通常出现在肌管性肌病或先天性强直性肌营养不良的病理中，也会出现在骨骼肌失神经再支配过程中，请结合相关基因检测并结合临床。2016年8月4日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尸检：符合脑软化灶形成并发支气管肺炎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李世峰、陈天睿支付尸检费12,200元。2016年9月13日儿科医院分子诊断中心基因检测报告：本样本未检测到SMN1基因第7、8号外显子拷贝数变异，仅检测到SMN2基因第7、8号外显子杂合缺失。2016年11月8日儿科医院对患儿基因组DNA进行全外显子组捕获和测序，检测到ACTA1基因的一个已知杂合致病突变。
2、2016年11月15日，一审法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在对患儿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其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鉴定，该医学会于2017年5月18日出具鉴定意见两份，关于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分析说明为：1、手术及麻醉：根据孕妇术前情况(孕38+3周、臀位、羊水过多)，给予剖宫产不违反诊疗常规。术中结合孕妇疼痛状况，先后给予0.5%布比卡因2ml腰麻、静脉注射哌替啶50mg、静脉注射氯胺酮20mg麻醉，麻醉方式的选择、药物剂量、种类符合医疗常规。剖宫产和麻醉并非造成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的原因。2、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患儿4月29日出生后1分钟、5分钟Apgar评分均为10分，4月30日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鉴定会现场阅读影像片，该片未见缺血缺氧性脑病的征象，故当时并无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依据，不存在诊断和治疗的延迟。3、胆红素异常：患者4月29日出生当日总胆红素42umol/L(参考值3.4-20.6umol/L)轻度异常，5月5日至外院检查总胆红素217.5umol/L，此后逐渐降至正常。总胆红素>250umol/L方诊断高胆红素血症，本例患者未到达高胆红素血症诊断标准，故不会引起胆红素脑病。4、死亡原因：患儿出生后在各医疗机构均记录有四肢肌张力低下，“松软儿”诊断成立，出生后进行性缺氧症状加重，结合神经肌肉panel检查发现ACTA1基因的一个已知杂合致病突变，结合临床表现(包括肌肉活检结果等)考虑先天性肌病可能，此为患儿的原发性疾病。患儿原发疾病(先天性肌病可能)合并发作性缺氧、呼吸及循环功能衰竭导致死亡。5、医方的病史记录欠规范，但与患儿死亡无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为：1、本例不属于对患儿人身的医疗损害。2、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病史记录欠规范的医疗过错，但与患儿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关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分析说明为：1、气管-
食管瘘诊断：患儿入新华医院时医方根据外院病史诊断“气管-食管瘘可能”。后续复查食管造影，排除该诊断。鉴定会现场阅5月3日上消化道造影片，食道-
气管瘘诊断依据不足。由于疾病的确诊由一个鉴别诊断过程，医方根据南通一院、本院的诊疗过程进行最终的确诊，未影响患者治疗，不违反医疗常规。2、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患儿4月29日出生后1分钟、5分钟Apgar评分均为10分，4月30日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鉴定会现场阅读影像片，该片未见缺血缺氧性脑病的征象，故5月5日入院之初并无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诊断依据。入院后5月6日行头颅CT显示“双侧额顶叶密度减低，左侧侧脑室室管膜下出血，静脉窦密度增高，见异常低信号影，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可能”，医方请小儿神经科、内分泌遗传代谢科等会诊指导诊治后，5月8日给予酚磺乙胺止血、甘露醇脱水、甲强龙抗炎、单唾液酸四已糖神经节苷酯营养神经等处理，不存在诊断和治疗的延迟。3、死亡原因：患儿出生后在各医疗机构均记录有四肢肌张力低下，“松软儿”诊断成立，出生后进行性缺氧症状加重，结合神经肌肉panel检查发现ACTA1基因的一个已知杂合致病突变，结合临床表现(包括肌肉活检结果等)考虑先天性肌病可能，此为患儿的原发性疾病。患儿原发疾病(先天性肌病可能)合并发作性缺氧、呼吸及循环功能衰竭导致死亡。鉴定意见为：本例不属于对患儿人身的医疗损害。李世峰、陈天睿支付鉴定费7,000元。
3、一审审理中，李世峰、陈天睿提供出生医学证明一份，证明李世峰、陈天睿为患儿李胤杰父母。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由于过错侵害他人生命健康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参照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对患儿母亲行剖宫产和麻醉符合医疗常规，并非造成患儿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的原因。患儿出生时，未见缺氧缺血性脑病的征象，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不存在诊断和治疗的延迟。患儿“松软儿”诊断成立，考虑原发疾病(先天性肌病可能)合并发作性缺氧、呼吸及循环功能衰竭导致死亡。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构成对患儿人身的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亦指出，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病史记录欠规范的医疗过错，另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对患儿的气管食管瘘诊断不够精确，故应酌情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具体赔偿的数额由本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根据外院病史记录，初步诊断“气管-
食管瘘可能”，后续复查食管造影，排除该诊断，未影响患儿治疗，不违反医疗常规。5月6日头颅CT显示患儿“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可能”，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会诊后对症处理，不存在诊断和治疗的延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不构成对患儿的医疗损害，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至于李世峰、陈天睿质疑基因检测的样本来源，认为根据检测结论作出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因在鉴定意见中，鉴定专家只是结合检测结论对患儿可能的死亡原因进行分析、推断，并非作出鉴定意见的直接依据，即便没有该份检测报告，根据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的医疗行为与患儿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从而推翻已有的鉴定意见。故对李世峰、陈天睿的上述观点，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世峰、陈天睿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尸检费、律师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8,000元；二、李世峰、陈天睿提出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系争医疗纠纷已经由鉴定机构对医方过错进行了鉴定，上诉人已经证明了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所存在的过错，但该鉴定报告也排除了两家医院的诊疗行为与上诉人之子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对于上诉人之子的疾病不存在误诊、延误治疗的行为，上诉人认为两家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尚存在其他过错，但无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院无法采信。上诉人对于基因检测结果存疑，不认可其子患有被上诉人所诊断的疾病，但并未提供足以推翻被上诉人诊断结论的证据，而对疾病的诊断需专业医疗机构作出，本院无法根据上诉人的疑虑认定医疗机构存在误诊，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诊疗过程、诊断依据、诊断结论存在疑惑，应当通过医患双方的充分沟通解决，医方也应对于上诉人的疑惑给予充分解释，以平息医患双方的矛盾。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对于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根据鉴定结论认定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存在医疗过错，酌情认定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世峰、陈天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200元，由上诉人李世峰、陈天睿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红卫
审 判 员 武之歌
代理审判员 李 乾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仲 鸣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