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民终3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天明，男，1965年11月7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日报社，住所地诸暨市暨东路**号。
负责人：石坚钢，系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国，浙江浣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天明因与被上诉人诸暨日报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26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天明上诉请求：一、撤销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264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二、判令被上诉人对2015年5月22日诸暨日报第6版标题为《依法信访、理性维权》一文中对上诉人描述的部分失实内容进行登报更正说明，并向上诉人赔礼道歉。三、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害费、交通费等共计1万元。事实与理由：诸暨日报社刊登的《依法信访、理性维权》一文中“在拆迁安置过程中，黄某某提出要求给予上靠25㎡安置，但其并不符合相关政策。对此，市开发委和陶朱街道办事处已多次作出明确答复和政策解释，告知拆迁安置问题均按政策执行，并积极做其工作，但黄某某仍然一意孤行”内容严重失实，上诉人举报干部违法乱纪行为正当，但被上诉人刊登的文章内容不实，毁坏了上诉人的名誉，降低了社会公众对其的公信力和信任度。
诸暨日报社辩称，一、上诉人对赔偿请求未尽到举证责任，不应支持，且第三项上诉请求中的交通费系新增部分。二、诉争报道不存在严重失实，被上诉人并无违法行为，也无主观过错。三、被上诉人的报道具有正当性，并未侵犯上诉人合法权益。综上，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天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撤销2015年5月22日诸暨日报第六版信访专刊标题为“依法信访，更理性维权”的不实和侵权文章（审理中变更为判令被告对2015年5月22日诸暨日报第六版信访专刊标题为“依法信访，更理性维权”的不实和侵权文章进行更正）；2、判令被告向原告登报赔礼道歉；3、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名誉损失费5000元、精神损失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黄天明系诸暨市陶朱街道西湖村木桥自然村村民，2011年在该村改造工程中有两处房屋被征收，房屋总合法建筑面积为423㎡。因黄天明系农居混居户，根据政策规定可按7个人口进行安置。2011年11月30日，黄天明与诸暨市经济开发总公司签订房屋征迁补偿安置协议，共计安置公寓房525㎡，并获得相应的补偿款项共计人民币767609元。被告诸暨日报社系事业单位法人，宗旨和业务范围为：传播新闻和其他信息，促进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编辑、出版、发行《诸暨日报》并经营广告。2013年起，原告黄天明因诸暨市陶朱街道西湖村征地拆迁安置及村干部腐败等事由，多次到陶朱街道办事处和诸暨市政府等单位反映问题，并到北京上访。针对原告黄天明的信访诉求，诸暨市人民政府陶朱街道办事处和诸暨市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2013年至2016年多次进行书面答复。其中诸暨市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2014年3月10日向原告黄天明作出诸大接访[2014]230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你们于2014年2月17日，向诸暨市市长信访日大接访活动中反映的拆迁中的问题的信访事项，经我单位调查核实，现作出如下处理意见：一、你们主要诉求：你们的信访时间为2014年2月17日，反映拆迁中的一些问题。二、调查核实情况：你们反映的问题是因为2011年西湖村改造工程需要，涉及西湖村跨湖、木桥自然村部分房屋被征迁。三、处理意见及依据：1、涉及房屋拆迁招标的问题，是开发委实施邀请招标方式，电后由浙江智淼建设有限公司中标所得；2、涉及土管确权问题，是国土部门相关专业人员现场踏勘后予以确权的；3、涉及安置房屋面积高靠25㎡问题，是征收工作组考虑到个别征迁户实际困难，以会议讨论决定的；4、涉及违章房屋拆迁补偿问题，是按照政策有关规定给予临建残值补贴。”2015年5月，诸暨市信访局与诸暨日报社联系，以专题形式刊登信访条例、法规的相关内容，标题为《一张图看懂信访怎么“走”》，内容有名词、重点、改革、信访事项受理办理规定、逐级走访示意图及《依法信访、理性维权》具体案例等，内容均由诸暨市信访局提供，诸暨日报社排版后经信访局确认。该内容在2015年5月22日第6版见报，作为信访普法专版。在该专版右下角刊登标题为《依法信访、理性维权》的具体案例，全文如下：“黄某某50岁，陶朱街道西湖村木桥自然村村民，在2011年该村改造工程中有两处房屋被征收，房屋总合法建筑面积为423㎡。该户为农居混居户，根据政策规定可按7个人口进行安置，按人均75㎡的标准共计安置公寓房525㎡。在拆迁安置过程中，黄某某提出要求给予上靠25㎡安置，但其并不符合相关政策。对此，市开发委和陶朱街道办事处已多次作出明确答复和政策解释，告知拆迁安置问题均按政策执行，并积极做其工作，但黄某某仍然一意孤行。1月14日，黄某某为达到个人目的，串联、流动、唆使同村村民到北京重点敏感地区非访，严重扰乱公共秩序，被公安机关以涉嫌非法扰乱公共秩序罪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从黄某某的情况看，其信访诉求明显与拆迁安置政策不符，缺乏合法性和合理性；其上访行为系违法行为，严重扰乱了公共场所秩序，根据上级有关规定，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有关部门提醒，每个市民都要强化法治意识，牢固树立“依法信访、理性维权”的理念，规范自身的信访行为，遵守正常的信访秩序。对无理闹访，在北京重点敏感地区滋事扰序或者串联、煽动、唆使多人到重点敏感地区违法上访的，将一律依法严肃处理。”2015年7月24日，该院作出（2015）绍诸刑初字第564号刑事判决，该判决查明：“被告人黄天明因诸暨市陶朱街道西湖村征地拆迁安置及村干部腐败等事由，曾多次到陶朱街道办事处和诸暨市政府等单位反映问题，并先后三次到北京上访。在与其他村民交流的过程中，被告人黄天明也积极宣传只有多人集体到北京天安门地区、中南海周边等重点敏感地区上访，让当地政府扣分，给政府施加压力，才能让信访事项得到解决的思想。楼志光等西湖村村民听后表示愿意与被告人黄天明一起到北京上访。被告人黄天明与楼志光等人初步约定于2015年元旦前后到北京上访。2015年1月初，被告人黄天明通过电话联系楼志光、楼信均确定到北京上访事宜，让楼志光再通知陈利国、寿光灿一同前往，并让楼志光统一收齐楼信均、陈利国、寿光灿的身份证和车票钱，由被告人黄天明统一为五人购买火车票、准备上访材料、安排行程。2015年1月13日11时18分，被告人黄天明及楼志光、陈利国、楼信均、寿光灿乘坐G38次高铁前往北京。次日上午，被告人黄天明带领楼志光等四人分别到中纪委、住建部上访，并递交上访材料。当日下午，被告人黄天明为了给诸暨政府施加压力，并让诸暨驻京办工作人员解决五人回程车费，带领楼志光等四人到北京上访，并故意在府右街上让当地民警查获，后被送往马家楼接济中心。”在该判决中，该院认为被告人黄天明在当地采取串联、煽动等方式，组织他人前往北京市府右街中南海周边重点地区和敏感部位违法上访，其行为已构成聚众扰乱公共秩序罪，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以被告人黄天明犯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该判决在本案原告起诉前已发生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根据查明的事实及原、被告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执焦点主要有：一是原、被告双方主体是否适格；二是诉争文章是否内容失实；三是诉争文章是否构成侵权；四是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应该支持。一、原、被告双方主体是否适格。诉争文章未指明具体的主人公姓名，仅以“黄某某”替代。但“黄某某”的年龄、住址、家属成员人数、家庭户属性质、拆迁时间、拆迁面积、安置面积等均与原告黄天明的基本情况一致，故文章中的“黄某某”特指原告黄天明，黄天明作为本案原告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本案原告主体适格。虽诉争文章系信访专版中的具体案例，内容由诸暨市信访局提供，但根据该文章内容形式，其性质仍属新闻报道类，被告作为诸暨日报的出版发行单位，对其刊发文章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负有审查核实义务，且被告具有事业单位法人资格，故原告以诸暨日报社作为被告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本案被告主体适格。二、诉争文章内容是否属实。新闻报道的内容失实是指新闻报道偏离客观事实，对事件作了不准确的、歪曲的甚至是虚假的描述。应当注意的是，只有当新闻报道的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的时候，才构成内容失实。因为新闻媒体仅是舆论监督机构，缺乏相应的公共权力，在某些情况下无法广泛深入地查清事实的真相，因而在个别细节上出现与事实不相符的情况是很难完全杜绝的。如果对此过于严格，新闻媒体将会为了追求事实真相而亦步亦趋，难以充分发挥舆论监督功能；或者可能刺激部分媒体不择手段，导致侵犯他人的权利。而且新闻报道讲究即时、快速，有时因多种因素难以保证其报道准确无误，应当容忍其在一定程度内的失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司法解释也对此作出了相关规定。诉争文章分叙述、评论、提醒三个部分，原告对第一部分中的信访诉求、相关部门做工作情况、到北京信访目的描述提出异议，认为与事实不符。但根据现有的证据表明，相关部门向其做工作情况及到北京信访目的部分描述内容属实，但对信访诉求“在拆迁安置过程中，黄某某提出要求给予上靠25㎡安置，但其并不符合相关政策”的描述内容确与事实有偏差。根据现有证据证明该情况应为：在拆迁安置基本结束后，黄某某以后签约个别村民每户多安置了25㎡，要求给其他村民公平合理的解释及处理方案为理由之一进行信访。虽根据原告提供的信访材料，其信访时尚有村集体资产安置补偿等遗留问题未处理的情况，且如果原告该信访诉求得到实现，其亦能上靠25㎡进行安置。但客观真实是新闻报道的基本属性，不能用逻辑推理替代现实情况，故在该部分描述上因用词不规范、表述不严谨，产生了时间概念混乱和局部事实失真的认知偏差。但文章叙述的大部分，如黄某某拆迁的基本情况、相关部门答复与解释情况、到北京重点敏感地区非访情况、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情况等仍均属实；且文章的第二部分评论正当，第三部分的提醒引导适当；整篇文章中未出现对主人公故意侮辱、诽谤的言论；文章积极引导“依法信访、理性维权”的主题显明，与整个版面宣传信访条例，普及信访法律知识的题意相呼应。因此，从文章主人公“黄某某”非访的具体情况、法律对新闻报道失实的容忍程度、诉争文章的背景与主题、内容与形式、整体与局部等因素综合考量，诉争文章整体内容应当认定基本属实。三、诉争文章是否构成侵权。名誉权是法律赋予公民享有保持和维护自身名誉和形象不容侵害的权利，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等要件来判断。就本案而言，首先，被告刊登诉争文章是配合信访部门宣传信访条例，开展信访普法的需要，体现了被告作为新闻媒体的社会责任，对此，被告并无过错。其次，根据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新闻报道如果撰写文章的基本内容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则不应认定侵害他人名誉权，而诉争文章正是属于该种情况。第三、该院在（2015）绍诸刑初字第564号刑事判决中，以被告人黄天明（本案原告）犯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系依法作出的对其违法犯罪行为的惩罚。即使社会公众对原告的自身名誉和形象评价降低，也是因原告自身的违法犯罪行为所致，与诉争文章无任何因果关系。况且在原告刊登诉争文章之前，原告就因涉嫌触犯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被依法逮捕。综上，该院认为诉争文章并未侵害原告的名誉权。四、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应该支持。因诉争文章整体内容基本属实，并未侵害原告的名誉权，故对原告建立在诉争文章侵害原告名誉权基础上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原告黄天明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名誉权纠纷属于一般侵权案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据此，判断被上诉人是否侵犯上诉人名誉权，需要从构成一般民事侵权责任的要件分析，即：1、侵权的损害事实；2、违法行为；3、违法行为与受到的损害具有因果关系；4、主观过错。结合本案事实，被上诉人的报道确实存在对上诉人信访诉求“在拆迁安置过程中，黄某某提出要求给予上靠25㎡安置，但其并不符合相关政策”描述不实之处，但诚如一审所述，整篇报道主要内容基本属实，与“依法信访、理性维权”的主题一致，且本案诉争文章系信访普法宣传之需，被上诉人不存在违法行为和主观恶意。上诉人亦无相应证据证明因诉争文章不实致其名誉受损及相应的损害后果。
综上所述，黄天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黄天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建荣
审 判 员 王普庆
审 判 员 赵启龙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 明
书 记 员 陈 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