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3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鸿华建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西打磨厂街***号迤**幢-222。
执行事务合伙人：北京华建通源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建通源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西打磨厂街155号迤西1幢-102。
法定代表人：卢博，执行董事。
以上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正华，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龙，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忠勇，男，1945年9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晓，北京仁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冲，河北正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金鸿华建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金鸿华建中心）、上诉人北京华建通源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建通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范忠勇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86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裁定撤销（2016）京0108号民初38631号民事判决书，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范忠勇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及其他相关费用由范忠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一般的“合同纠纷”而非“合伙协议纠纷”进而适用合同法而非合伙企业法作出判决，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明显错误。首先，双方签署的《金鸿华建中心入伙协议》（以下简称《入伙协议》）及其附后的《有限合伙协议金鸿华建中心（有限合伙）南阳美丽之都项目主要条款摘录》（以下简称《主要条款摘录》）对新优先级有限合伙人入伙事宜已作出特别约定，不适用需要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共同签署合伙协议的规定。其次，有限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范忠勇作为有限合伙人本就不对外执行合伙事务、不对外代表有限合伙企业，原审法院认为合伙人之间缺乏“经营管理合伙企业的合意”，不应成为否认范忠勇有限合伙人身份的理由。再次，双方签署的《入伙协议》及其后附的《主要条款摘录》内容包含了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对合伙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做了明确细致的约定，而非仅强调投资人、投资数额、投资期限、收益分配等内容，原审法院不应无视完整的协议内容而以部分协议内容作为重点，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不符合合伙的法律特征。综上，双方签署的相关协议已经明确，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之间的关系是投资、被投资关系，范忠勇在签署《入伙协议》后，其身份为金鸿华建中心的有限合伙人。由于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之间系基于合伙建立的投资与被投资的关系，所以规范双方关系的应当适用合伙企业法而非合同法，原审法院认定本案系合同纠纷而非合伙协议纠纷系认定事实明显不清，其在此基础上草率地适用合同法，而非合伙企业法作出判决系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二、原审法院将《入伙协议》中约定的“预期收益率”扭曲解释为金鸿华建中心对范忠勇的借款利息或金鸿华建中心对范忠勇的固定收益承诺，系认定事实不清，由此作出的判决严重扭曲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三、原审法院认为《主要条款摘录》因由金鸿华建中心预先拟定重复使用而为格式条款，因其中“免除向范忠勇支付收益”约定而认定为“免除责任的条款对范忠勇不具有约束力”，系认定事实不清。四、金鸿华建中心已经依法起诉项目方河南省锦寓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锦寓公司），并被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案号为（2016）豫13民初字第3号。该案审理结果是本案审理的基础和依据，本案应当中止审理。五、鉴于前述分析，范忠勇系金鸿华建中心的合伙人，双方之间并非借贷关系，所以华建通源公司也不必承担连带责任。华建通源公司作为金鸿华建中心的普通合伙人，仅有义务对金鸿华建中心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六、金鸿华建中心设立的时间早于2014年证监会关于募集基金规定发布之前，在证券投资基金法修订之前，在证券基金法修订过程中对非公开募集进行了更为明确的约定，在当时的管理情况下，这样的募集方式是常见的，也符合商业安排，当事人之间也签署了《入伙协议》，并附《主要条款摘录》，合伙企业中普通合伙人只有一个，即华建通源公司，有权利独立引入有限合伙人，范忠勇和华建通源公司之间是合伙关系。
范忠勇辩称：一、如果是合伙协议应是合伙人之间签订，本案是由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之间签订的，协议性质不符合《合伙协议》的基本特征。本案是合同纠纷，并非合伙协议纠纷。二、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在起诉前已经返还了75万的款项，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应向范忠勇返还剩余款项。三、法院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占用范忠勇资金的利息损失，我们主张的是11％，一审法院予以调整是合法合理的，范忠勇接受。四、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与河南锦寓公司的纠纷和本案无关，本案是合同纠纷，河南锦寓公司是否返还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款项，都不影响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返还范忠勇款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范忠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金鸿华建中心向范忠勇返还投资本金45万元及收益（收益以实际尚欠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11％，自2014年10月1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华建通源公司对上述请求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3月28日，金鸿华建中心（甲方）与华建通源公司（乙方、为甲方资产管理人）、范忠勇（丙方）签订《入伙协议》，约定：甲方系由华建通源公司作为普通合伙人与中城华建资产投资有限公司作为次级有限合伙人发起设立的有限合伙企业，专项投资“美丽之都项目（一期）”，丙方拟以入伙方式成为甲方的新合伙人。丙方现同意签署本《入伙协议》，成为甲方之优先级有限合伙人并接受《金鸿华建中心有限合伙协议》（以下简称《有限合伙协议》）之相关条款约束。本协议所附《主要条款摘录》系对《有限合伙协议》主要内容的摘录，最终以签署版本的《有限合伙协议》为准。丙方认缴出资额为120万元，预期年化收益率为11％,投资期限为12个月，自实缴出资之日起计算，至期末分配之日止。丙方实缴出资日为当月15日前（含）的，自当月16日起计算投资收益，并开始计算收益分配期间。甲方每半年向丙方分配一次收益，投资期限届满甲方向丙方分配实缴本金及全部未分配收益。新合伙人在其投资期限届满前，如未发生《有限合伙协议》约定的退伙事由，新合伙人不得退伙。新合伙人认可甲方《有限合伙协议》并同意接受该协议之相关条款约束，与原优先级有限合伙人享受同等权利，承担同等义务。协议附件为《主要条款摘录》，其中收益分配条款记载：合伙企业分配投资收益，以分配日前合伙企业实际已经实现的收益为基础，只分配在分配日前已经实际收到的收益。之后，范忠勇未签署《有限合伙协议》。
2014年3月29日，范忠勇向金鸿华建中心支付120万元。2014年3月31日，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向范忠勇出具《投资确认函》，确认其实缴出资120万元，起息日为2014年4月1日，预期年化收益率为11％。范忠勇在确认函上签名。
2014年9月28日，金鸿华建中心通过秦靖账户向范忠勇支付收益66000元。
2015年9月11日、10月23日、11月5日，金鸿华建中心通过中城华建资产投资有限公司账户分别向范忠勇支付35万元、30万元、10万元。范忠勇分别为金鸿华建中心出具了收据，载明收到《入伙协议》项下投资本金35万元、30万元、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入伙协议》及其附件所确认的双方的法律关系性质及金鸿华建中心是否应依据该协议向范忠勇返还本金及利息。金鸿华建中心认为，双方签署的协议为入伙协议，根据协议内容及所附协议条款，双方是投资关系。因合伙协议是指两个以上合伙人为明确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所订立的协议，协议内容强调的是合伙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合伙企业以合伙协议为成立前提，要求合伙人必须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分享收益，具有较强的人合性。而本案《入伙协议》，系范忠勇与目标合伙企业金鸿华建中心签署，合伙人之间并未签署合伙协议，有限合伙人相互之间仅有资金集合的事实，并没有共同成立有限合伙、经营管理合伙企业的合意，协议内容强调的也不是合伙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分配，而是投资人投资数额、投资期限、收益分配等内容，不符合合伙的法律特征，故该院对金鸿华建中心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签订的《入伙协议》及《投资确认函》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合法有效，对各方具有约束力。按照协议及《投资确认函》的约定，范忠勇认缴出资额为120万元，投资期限为12个月，投资期限届满金鸿华建中心向范忠勇分配实缴本金及全部未分配收益。范忠勇依约支付了出资款120万元，现投资期限已满，金鸿华建中心应当依约返还出资款及收益，其已返还本金75万元，尚欠45万元未返还，构成违约，范忠勇现要求其返还投资款45万元，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利息问题，依据《入伙协议》及《投资确认函》，范忠勇投资期限为12个月，自实缴出资之日起计算，至期末分配之日止，预期年化收益率为11％。金鸿华建中心仅支付了前6个月的收益66000元，现范忠勇要求金鸿华建中心以12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1％的标准支付剩余投资期限内的利息，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金鸿华建中心虽主张11％系预期收益而非固定收益，投资收益分配应以金鸿华建中心实际取得的收益为前提，在金鸿华建中心尚未取得收益的情况下，不具备分配收益的条件。但该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入伙协议》明确约定了范忠勇的预期年化收益率，在作为《入伙协议》附件的《主要条款摘录》中，对收益分配进行了限制性约定，考虑到，首先，《主要条款摘录》系《入伙协议》的附件，当其与《入伙协议》约定不一致时，应当以双方签订的《入伙协议》为准；其次，因该《主要条款摘录》是金鸿华建中心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且在订立合同时未与范忠勇协商，应认定为格式条款。而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的该条款无效。该主要条款摘录中明显金鸿华建中心免除其向范忠勇支付收收益的责任，且没有证据证明金鸿华建中心已经尽到合理的提醒并说明义务，该免除责任的条款对范忠勇不具有约束力。金鸿华建中心在投资期限届满后未归还本金，给范忠勇造成了资金占用的损失，范忠勇要求其以尚欠本金为基数，支付自2015年4月1日之后的利息，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但范忠勇主张在投资到期后仍按照11％计算利息，缺乏法律依据，金鸿华建中心对此标准亦不予认可，故该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确定金鸿华建中心支付利息的标准，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
有限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和有限合伙人组成，普通合伙人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有限合伙人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责任。华建通源公司系金鸿华建中心的普通合伙人，范忠勇要求华建通源公司对金鸿华建中心向范忠勇所负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当事人提举的其他证据材料或发表的其他意见不影响该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进行裁判，该院不予一一评述。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金鸿华建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范忠勇投资本金45万元并支付利息（2014年10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利息为66000元；此后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9月10日利息以120万元为基数，2015年9月11日至2015年10月22日利息以85万元为基数，2015年10月23日至2015年11月4日利息以55万元为基数，2015年11月5日至实际付清之日利息以45万元为基数）；二、华建通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范忠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在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确定、法律适用以及是否中止的问题。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上诉主张，其与范忠勇签订的《入伙协议》及其附后的《主要条款摘录》内容包含了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等内容，双方是合伙关系，应当适用合伙企业法的相关条款。对此，本院认为，合伙企业以合伙协议为成立前提，要求合伙人必须共同出资、共同经营、风险共担，具有较强的人合性与一定的财产独立性。纵观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从合同目的来看，范忠勇向金鸿华建中心投入120万元，仅用于专项投资“美丽之都项目（一期）”的债权投资项目，并通过河南锦寓公司清偿贷款本息的方式获得投资收益，除此之外，现无证据表明范忠勇参与了金鸿华建中心的经营。从收益分配的方式来看，范忠勇投资期限为12个月，该投资期自实缴出资之日起算，至期末分配之日止。金鸿华建中心承诺对于范忠勇的投资进行期中分配和期末分配，投资期限届满后金鸿华建中心向范忠勇分配实缴本金及全部未分配收益。即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的合作由范忠勇投资款的汇入时间点开始，以12个月投资期限为界，投资期满后，金鸿华建中心则需返还本金、支付投资收益。从收益分配的标准来看，双方约定了11％的预期年化收益率，范忠勇亦认可收到金鸿华建中心支付的6个月的收益66000元。综上所述，本院认为：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不符合合伙企业的基本法律特征，不应适用合伙企业法相关规定，一审法院将案由确定为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本院对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关于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应当中止审理，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为范忠勇与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之间的合同纠纷，不存在必须以（2016）豫13民初字第3号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情况，故本院对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投资期满后，金鸿华建中心是否应当以协议约定的预期收益率支付相应的收益。本院认为：金鸿华建中心主张，在双方签订的《主要条款摘录》中明确约定收益分配的原则和顺序，应当以实际实现的收益为分配基础。对此，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入伙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明确载明“甲方每半年向新合伙人分配一次收益，投资期限届满甲方向新合伙人分配实缴本金及全部未分配收益”，故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利息标准及支付时间并无不当。关于金鸿华建中心、华建通源公司主张的《主要条款摘录》中限制性分配条款，本院认为，首先，《主要条款摘录》系《入伙协议》的附件，当其与《入伙协议》约定不一致时，应当以双方签订的《入伙协议》为准，其次，该附件系金鸿华建中心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其中，具有免除一方责任的条款，在其未以合理方式向范忠勇告知的情况下，对范忠勇不具备约束力。因此，金鸿华建中心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华建通源公司上诉关于其不应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有限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和有限合伙人组成，普通合伙人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有限合伙人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责任。华建通源公司系金鸿华建中心的普通合伙人，一审据此认定华建通源公司对金鸿华建中心向范忠勇所负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60元，由北京金鸿华建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北京华建通源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 洁
审 判 员 阴 虹
审 判 员 董 伟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习亚伟
书 记 员 朱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