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3民终153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遵义兴拓市场建设项目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遵义市播州区贵州苟江经济开发区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20321337467888P。
法定代表人：王永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福伟，贵州远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文双红，男，1989年11月20日生，土家族，贵州省务川自治县人，住贵州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灿，贵州尊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建军，男，1970年5月1日生，汉族，遵义市凤冈县人，住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世军，贵州宇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遵义兴拓市场建设项目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文双红、张建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人民法院(2017)黔0321民初9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兴拓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人民法院(2017)黔0321民初978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兴拓公司不承担责任；二、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文双红、张建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兴拓公司并未与文双红直接进行工程结算，也没有与文双红形成直接合同关系。本案中，兴拓公司将涉案工程发包给张建军，由张建军自行组织人员施工，从涉案工程施工至结算，兴拓公司均是与张建军进行对接。同时，兴拓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提交了涉案工程的款项支付明细单（11张付款凭证），充分说明兴拓公司已将涉案工程的款项375406元全部支付给了张建军，并未直接支付给文双红。且一审中张建军认可涉案工程款已由兴拓公司足额支付，文双红也认可其一直与张建军对接，并由张建军向其支付工程进度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文双红与兴拓公司具有直接的合同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理解错误，从而判决错误。1、一审认为涉案工程款的支付不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约束，其理由是文双红与兴拓公司形成了直接合同关系，因此应由兴拓公司支付相应工程款。但兴拓公司与文双红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文双红系张建军自行组织的施工班组人员，其在施工过程中一直与张建军对接，包括施工进度反馈、领取施工进度款项等，文双红代表的仅是张建军的施工班组成员。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立法目的是突破合同相对性，保护实际施工人的权益，即便如一审法院所称文双红与兴拓公司形成了事实合同关系，双方形成的是建工合同关系还是劳务合同关系，是本案审理的重点，如果是建工合同关系，兴拓公司对涉案工程款向已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不应当承担责任；如果双方形成劳务合同关系，结合劳务款项的组成特性，工程劳务费应当属于全体施工班组人员，文双红作为劳务费的追索主体不适格。综上，一审法院未查明本案事实，导致兴拓公司针对同一款项重复支付，特提起上诉。
被上诉人文双红辩称：一、兴拓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兴拓公司作为遵义西南石材城项目开发总承包单位，在施工过程中不可能没有工程监工，文双红组织30多名劳务工人进入施工现场，兴拓公司不可能没有和文双红进行接触，且兴拓公司与文双红的工程劳务款所有结算单据均是文双红签字后，兴拓公司盖章确认的。本案中，兴拓公司所陈述涉案工程款375406元系根据文双红的工程签单结算而得，工程签单中均没有张建军的签字。兴拓公司与张建军之间除无效的转包合同外，从未进行任何的工程款单据结算；涉案工程从开工到结算，兴拓公司对接的对象均是文双红而非张建军，兴拓公司与文双红之间存在事实合同关系。二、本案中，涉案工程发包人是兴拓公司，转包和违法分包人是张建军，实际施工人是文双红，因张建军属于个人无施工资质，兴拓公司与张建军签订的合同无效。三、一审已查明，因兴拓公司将工程违法分包给张建军，再由张建军私下将该工程转包给文双红，整个工程项目从开工到结算，都是由文双红与兴拓公司对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张建军辩称：文双红于2016年10月31日向张建军出具领条，载明其收到40余万元，已超出文双红在涉案工程中应得的工程款。
被上诉人文双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张建军、兴拓公司支付文双红劳务工程款95406元；二、诉讼费由张建军、兴拓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3月，张建军联系文双红称其愿意将承包的兴拓公司承建的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楼的工程转让给文双红施工，该工程包工不包料。2016年5月30日张建军与兴拓公司签订合同，合同约定内容为“1、工程名称：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楼；2、工程地点：遵义县和平大道；3、承包方式：基础工程，包工不包料；4、承包范围：模板工程、钢筋工程、砼工程等；5、承包单价及结算方式：模板工程48元/平方米；钢筋工程600元/吨；混凝土工程9元/平方米；基础地梁12元/立方米；地梁垫层12元/立方米；彻砖墙160元/立方米；抹灰清光14元/立方米；技工280元/天；杂工150元/天等”。文双红于2016年3月29日组织相关人员进场施工。施工期间，兴拓公司并未对文双红的施工行为进行阻止，且后期的工程款也是直接与文双红进行结算。2016年9月，文双红按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同年9月30日兴拓公司按与张建军签订的《建筑劳务承包合同》的单价与文双红进行了结算（共计工程款为375,406.00元），兴拓公司向文双红结付了280,000.00元后，尾款95,406.00元至今未付。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项下的项目涉及建筑物的基础工程、模板工程、基础、地梁等，应受建设工程相关法律法规的调整，本案案由应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本案中兴拓公司与张建军2016年5月30日签订的《建筑劳务承包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合同签订后在履行过程中，实际由文双红自行组织施工人员进行施工。施工期间，兴拓公司不仅未对文双红的施工行为进行阻止，后期的工程款也是按2016年5月30日与张建军签订的《建筑劳务承包合同》约定的造价直接与文双红进行结算，并接受文双红的工作成果的行为，应当认定其与文双红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合同关系，应当按照结算的金额向文双红履行支付工程款的义务，故对文双红请求兴拓公司支付工程款95,406.00的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兴拓公司抗辩其已将工程款全额支付给张建军，其与文双红之间未签订合同，文双红不是合同相对人，文双红如果作为实际施工人起诉主张剩余工程款，应当审查文双红是否符合涉案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主张剩余工程款的条件和资格的辩解意见，本案中，涉案工程，从施工开始到接受工作成果以及进行工程结算，均是文双红与兴拓公司直接进行对接，其理应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合同的相对方（施工者）是文双红而并非本案张建军，文双红与兴拓公司之间形成的是直接的合同关系，文双红可直接向兴拓公司主张权利，不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限制，故对兴拓公司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在支付工程款的过程中，兴拓公司付款时未尽到应有的审查义务，将应付文双红的工程款支付给张建军，兴拓公司可另案向张建军主张。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判决：由遵义兴拓市场建设项目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文双红工程款95,406.00元。案件受理费1,093.00元，由兴拓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张建军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如下：1、文双红于2016年10月31日向张建军出具的《领条》一份；证明文双红的权利在2016年10月31日已全部实现，且超额实现，故文双红在本案中无权再主张相应款项。被上诉人文双红质证意见为：1、对该《领条》签字部分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根据《领条》载明的具体内容判断，文双红领取的款项总额为282952元，该金额是2016年9月30日领取的215000元及2016年10月31日领取款项的总和。且文双红与兴拓公司结算的总额才375406元，如果领取总额为40多万元，明显不符合常理。上诉人兴拓公司质证意见为：1、对该《领条》的三性及证明目的均认可，该领条并非文双红出具给兴拓公司的。经庭审质证，本院对张建军提交的《领条》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予以认定，因该《领条》书写的内容不严谨，在理解上存在歧义，其中一种理解为截止2016年10月31日张建军共向文双红支付的款项总额为282952元，另一种理解为截止2016年10月31日张建军向文双红支付的款项总额为（215000元＋282952元）＝497952元；本院认为，首先，文双红在该《领条》尾部注明用繁体字注明“贰拾捌万贰仟玖佰伍拾贰元整”，如果文双红实际领取的款项金额为497952元，其应该用繁体字注明的内容应为繁写的“497952元”；其次，兴拓公司在2016年9月30日就已对文双红完成的工程量进行审核，文双红实际完成的工程价款金额仅为375406元，张建军在明知文双红应得工程款仅为375406元的情况下，仍向其支付497952元工程款明显不合常理，综上，本院对张建军提交该《领条》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本院认定截止2016年10月31日，张建军向文双红支付的工程款金额为282952元。
本院在二审中查明事实如下：2016年3月，张建军与文双红达成口头协议，将兴拓公司承建的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楼的工程转包给文双红施工，该工程包工不包料。2016年5月30日，张建军与兴拓公司补签《建筑劳务承包合同》，合同约定主要内容为“1、工程名称：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楼；2、工程地点：遵义县和平大道；3、承包方式：基础工程，包工不包料；4、承包范围：模板工程、钢筋工程、砼工程等；5、承包单价及结算方式：模板工程48元/平方米；钢筋工程600元/吨；混凝土工程9元/平方米；基础地梁12元/立方米；地梁垫层12元/立方米；彻砖墙160元/立方米；抹灰清光14元/立方米；技工280元/天；杂工150元/天等”。
2016年3月29日起，文双红组织工人进场施工，兴拓公司知晓文双红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016年9月30日，兴拓公司向文双红出具《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厂房劳务审核明细》，载明涉案工程劳务班组上报金额为394573.83元，审核后减去40588.03元；施工期间，兴拓公司与文双红签订系列《工程签证单》，签证增加的工程量金额为21421元，共计375406元。
兴拓公司共计向张建军支付375406元工程款，具体组成如下：1、2016年5月1日向张建军转账支付10000元；2、2016年5月20日张建军签字领款40000元；3、2016年6月30日向张建军转账支付40000元；4、2016年7月28日张建军签字领款40000元；5、2016年8月25日张建军签字领款50000元；6、2016年9月29日张建军签字领款80000元；7、2016年10月31日张建军签字后，向文双红及案外人王泽民付款70000元；8、2016年11月17日张建军签字后，向文双红及案外人王泽民签字付款10000元；9、2017年1月16日张建军签字领款35000元；10、2017年1月17日向案外人王泽民支付10000元；11、2017年1月21日张建军签字领款40406元。
2016年10月31日，文双红向张建军出具《领条》，载明“今领到西南石材城工程费用2016年9月30日215000元和2016年10月31日人工工资282952元，贰拾捌万贰仟玖佰伍拾贰元整”。
庭审中，文双红与张建军均认可涉案工程是由张建军转包给文双红施工，约定的价格就是张建军与兴拓公司约定的价格，未收取转包费用；文双红称其在涉案工程中共领取282952元劳务费，其中由文双红或王泽民在兴拓公司领取的款项为90000元，其余部分均是由张建军在兴拓公司领款后支付；张建军认可文双红实际完成的工程价款为375406元。
本院认为，根据张建军与兴拓公司签订的《建筑劳务承包合同》约定的工程内容，文双红实际承包的工程为遵义西南石材城1号、2号楼基础工程中的模板工程、钢筋工程、砼工程，上述工程内容属于建设工程十三种劳务作业范围，故文双红与张建军口头达成的合同性质属于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兴拓公司系涉案工程的发包人，张建军系违法分包人，文双红系实际施工人。
因文双红与张建军作为自然人均不具备建设工程劳务作业资质，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之规定，兴拓公司与张建军签订的《建筑劳务承包合同》及张建军与文双红达成的口头协议均无效。
虽然张建军与文双红达成的口头协议无效，但文双红已实际完成了涉案工程的施工，且其完成的劳务工程已经兴拓公司审定了工程价款，应视为其完成的工程质量合格，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之规定，其有权要求张建军按照约定支付工程价款。
本案中，文双红完成的工程经发包方兴拓公司审核，认定工程款为375406元，张建军亦认可该金额为文双红应得的工程款，故张建军应向文双红支付工程款金额为375406元。现张建军已向文双红支付了282952元，尚欠工程款92454元。
至于文双红要求兴拓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诉讼请求，涉案工程是由张建军转包给文双红施工，文双红承包涉案工程是基于与张建军的合同关系。兴拓公司与文双红之间并不具有合同关系，其不负有向文双红支付工程款的合同义务；且兴拓公司作为发包人，已足额向张建军支付了工程款，亦不负有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向文双红支付工程款的法律义务，故对文双红提出的该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兴拓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人民法院(2017)黔0321民初978号民事判决；
二、由张建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文双红工程款92454元；
三、驳回文双红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3元（已减半收取），由张建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186元，由张建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晶晶
代理审判员 马天彬
代理审判员 张 鹏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守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