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5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某明，住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某秀，住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昌盛，广东卓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新华街秀全大道43号之一自编A01。
法定代表人：李军科。
委托代理人：邢萍，广东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某，住湖南省郴州市临武县。
上诉人谢某明、何某秀，广州市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健公司）与被上诉人郭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谢某明、何某秀，乐健公司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4民初96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某明、何某秀上诉请求：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4民初960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改判乐健公司承担319289.67元的补充赔偿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乐健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乐健公司作为娱乐场所的管理人，应当承担更严格的安全保障义务，一审认定乐健公司仅承担20%的责任，显属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有关规定，宾馆、商场、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是人流密集区域，与管理者的商业行为相关联，管理人应当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国务院《娱乐场所管理条例》也对娱乐场所的安全检查设备和安保人员配备做出了强制性规定。然而乐健公司没有配备专业且足够的保安，没有安装金属探测门，没有采取切实有效的防范措施和处理机制来规避危险，放任事态发展，导致本案损害后果，乐健公司应当承担不低于50%的赔偿责任。2.在郭某明显没有赔偿能力的情况下，仅判令乐健公司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首先规定的是公共场所管理人的侵权责任。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的原因是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了他人的损害。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如果第三人能够完全承担侵权责任，则由第三人承担，否则公共场所管理人还是应当承担安全保障义务。郭某家庭经济较困难，没有个人财产，且在服刑，根本没有赔偿的能力。乐健公司对因履行安全保障义务不足而导致被害人死亡的后果承担次要原因，应承担不低于50%的赔偿责任。
乐健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4民初960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改判我方无需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诉讼费用由谢某明、何某秀负担。事实和理由：1.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遭受精神损失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在刑事案件审结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郭某已被判处刑罚，一审认定需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无法律依据。2.本案受害人与郭某之间的故意伤害行为，不在我方的控制范围内，不能预见。我方的相关工作人员也对二人进行制止、劝导，但因郭某主观意识恶劣，外出购买刀具，趁受害人不备，刺伤受害人，导致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郭某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我方已尽最大能力，一审认定我方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显失公平。3.受害人谢某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是本案事故的直接行为人，自身也存在一定的过错。受害人在乐健公司工作过，熟悉酒吧工作环境的特殊性、复杂性、风险性，一审认定其仅承担10%的责任过轻。4.我方工作人员是值班上岗，消费者进入场所是需要进行安全检查，我方已尽到了安全防护措施。在一审时，我方向法院提交了检验报告、票据，证明我方安装的金属探测门是合格产品。一审认为我方没有尽到保障义务，不认可我方主张，有悖客观事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维护我方合法权益。
郭某未作答辩。
谢某明、何某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郭某赔偿各项损失836182.6元。2.乐健公司承担40%（334473元）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郭某、乐健公司共同负担。一审诉讼过程中，谢某明、何某秀变更第二项诉讼请求为“乐健公司承担50%的补充赔偿责任（减去已经赔偿的5万元，实际是368091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7月9日凌晨1时许，郭某与朋友在花都区××剧院××楼酒吧Ｃ13台喝酒，期间郭某见到其前女友与其前同事谢某等人在该酒吧C8台喝酒，心生不满；郭某在谢某到C13台给他人敬酒时故意将谢某手中的酒杯拍落摔至地面上，双方因此发生争吵和打斗。被劝开后，郭某下楼到附近路段的“美宜佳”超市购买单刃水果刀一把，重返到上述酒吧，双方因故再次发生争吵与打斗，打斗过程中，郭某持水果刀将谢某的左胸部、左上背部、左中背、右中背部等多处捅伤，后谢某经送花都区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产生医疗费共计1034.6元。2017年1月5日，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检察院以郭某犯故意伤害罪起诉至花都区人民法院。该院经审理于2017年5月9日作出（2017）粤0114刑初127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郭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刑期自2016年7月9日起至2029年1月8日）。
另查明，谢某未婚，谢某的父亲谢某明于1974年7月16日出生，谢某的母亲何某秀于1971年9月29日出生。谢某于2015年10月至2016年3月在广州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任职。
事故发生后，郭某家属赔偿了谢某家属谢某明、何某秀80000元，乐健公司预先支付了50000元给谢某家属谢某明。
庭审中，谢某明、何某秀认为郭某的伤害行为系造成谢某死亡的直接全部原因，谢某应对死者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郭某对谢某的死亡是其造成无异议。谢某明、何某秀认为乐健公司是事发娱乐场所的管理方，对前来消费的顾客负有基本的安全保障义务，乐健公司没有配备安全检查设备亦未按规定配备保安，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乐健公司认为本案的法律关系是侵权法律关系，并非乐健公司原因所导致结果的发生，应由侵权人郭某进行赔偿，事发时乐健公司的三名保安有进行协调，且配备了安全检查设备，乐健公司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乐健公司无需承担责任。
谢某明、何某秀认为谢某于2015年3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在广州市佳俊皮具制品有限公司任职，于2015年10月至2016年3月在广州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任职，谢某已在花都城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对此，郭某没有异议，乐健公司认为谢某如果在广州市佳俊皮具制品有限公司工作，应签订劳动合同、购买社保及工资的流水清单，因此其不认可谢某在广州市佳俊皮具制品有限公司的工作情况；其确认谢某于2015年10月至2016年3月在乐健公司任职，但认为与按城镇标准计算没有关联。
乐健公司认为其在事发时安装了金属探测门，且由安保工作人员值班，已尽到其所能尽到的安全、防护、保护措施。谢某明、何某秀认为乐健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事发之前已经安装相应的检测装置，只能证明现有相应的安全设备，如事发时乐健公司有安全设备及保安人员，则郭某的持刀行为是可以检验出来的，因此乐健公司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亡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郭某在大剧院四楼酒吧喝酒，
期间见到其前女友与其前同事谢某（死者）等人在该酒吧喝酒，心生不满，在谢某敬酒时故意将谢某手中的酒杯拍落摔至地面上，双方因此发生争吵和打斗。被劝开后，郭某下楼购买单刃水果刀，重返到上述酒吧，双方因故再次发生争吵与打斗，打斗过程中，郭某持水果刀将谢某的左胸部、左上背部、左中背、右中背部等多处捅伤致谢某死亡。该院认为谢某、郭某均是完全行为能力人，郭某无视国家法律持械故意伤害谢某并致谢某死亡，应对谢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谢某对其死亡后果的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责任。综上，该院根据本案的案情及谢某、郭某的过错程度，认定谢某对于事故发生自负10%的责任，郭某负担90%的责任。
关于乐健公司的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本案中，谢某在乐健公司经营的场所消费中，由于郭某的侵权导致谢某死亡，乐健公司作为娱乐场所的经营者，未能发现郭某在再次进入该场所时携带刀具，在侵害行为发生时没有及时制止，可见乐健公司未较好地尽到安全保障的义务。乐健公司称其在事发时已经安装金属探测门且配备安保人员，但其提供的检验报告的送检单位系案外人深圳鑫安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其提供的安检门发票的开票日期为2017年7月18日，并不足以证明其在事发时已经安装金属探测门，本院不予认可乐健公司该主张。因此，该院认定乐健公司应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为宜。
谢某明、何某秀索偿的损失应以法律规定及其提供的合法有效证据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应参照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该院对谢某明、何某秀主张的人身损害赔偿作如下认定：一、医疗费。谢某在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治疗期间产生如下费用：西药费80.42元；治疗费251.68元；化验费330元；手术费185元；检查费13.5元；其他费60元；治疗费30元；其他费84元，共计1034.6元，上述费用有广东省医疗机构门（急）诊通用病历、广东省医疗费收费票据等证据在案证实，故该院予以认定。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医疗费931.14元给谢某明、何某秀。二、误工费。谢某明、何某秀主张按照花都最低工资标准1895元/月计算谢某明、何某秀、谢某哥哥的误工费，该院认为谢某明、何某秀主张以花都最低工资标准计算误工费，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但谢某明、何某秀并未举证证明谢某与其哥哥的关系，对此，关于谢某哥哥的误工费的主张，该院不予认可。另谢某明、何某秀主张误工时间为10天，但未举证证明其实际误工时间，该院酌定误工时间为7天。综上，谢某明、何某秀的误工费为1219.82元（1895元/月÷21.75天×7天×2）；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误工费1097.84元给谢某明、何某秀。三、交通费。谢某明、何某秀所主张谢某明、何某秀、谢某哥哥处理谢某丧葬事宜花费交通费3000元虽然没有正式票据，但却属于死者家属处理死者丧葬事宜必然会发生的费用，但应只计算谢某明、何某秀的交通费，故结合死者家属选乘交通工具的合理性考虑，该院酌定为1500元。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交通费1350元给谢某明、何某秀。四、住宿费。谢某明、何某秀主张谢某明、何某秀及谢某哥哥住宿10天的住宿费为2000元，虽然没有正式票据，但却属于死者家属处理死者丧葬事宜必然会发生的费用，但应只计算谢某明、何某秀的住宿费。结合死者家属的情况，该院酌定为1500元。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住宿费1350元给谢某明、何某秀。五、丧葬费。谢某明、何某秀主张丧葬费按照2014年全省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64790元/年，计算6个月，系其自我处分，不违法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故丧葬费为32395元（64790元/年÷2）。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丧葬费29155.5元给谢某明、何某秀。六、死亡赔偿金。虽然谢某是农业户口，但根据广州市佳俊皮具制品有限公司、乐健公司分别出具的证明，可以确认谢某已在城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并有固定收入。谢某明、何某秀主张按照34757元/年（2015年全省一般地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计算二十年，系其自行处分，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故死亡赔偿金695140元（34757元×20）。郭某应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死亡赔偿金625626元给谢某明、何某秀。七、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谢某在本次事故中死亡，谢某明、何某秀因此造成的精神损害已实际存在。但考虑到郭某已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且郭某家属主动赔偿谢某家属取得其谅解，谢某明、何某秀的精神损害已得到部分慰籍。现谢某明、何某秀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该院认为该标准过高，该院酌定为80000元。综上所述，对于谢某明、何某秀提出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部分支持。另，郭某家属已经赔偿的80000元、乐健酒店预先支付的50000元，应予扣减。
据此，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郭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医疗费931.14元、误工费1097.84元、交通费1350元、住宿费1350元、丧葬费29155.5元、死亡赔偿金625626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给谢某明、何某秀（但应扣减郭某家属已经赔偿的80000元）；二、乐健公司对郭某上述第一项确认的赔偿承担20%的补充责任（但应扣减广州市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已支付的50000元）。三、驳回谢某明、何某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162元，由郭某、乐健公司负担9895.1元，谢某明、何某秀负担2266.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并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谢某明、何某秀对原审认定的各项损失无异议，乐健公司则认为不应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关于责任的认定。谢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是由郭某持刀故意伤害的犯罪行为所致。原审认定郭某对谢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90%的责任，谢某自负10%的责任事实清楚，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乐健公司作为事发酒吧的经营管理者，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安装有安全检查设备，未及时发现郭某携带刀具进入酒吧，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原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认定乐健公司对谢某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20%的补充赔偿责任，与乐健公司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发生的责任范围相当，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审理期间，乐健公司主张其已尽安全保障义务，但既未有新的事实与理由，也未提交新的证据佐证其主张，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对乐健公司认为其无须承担补充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谢某明、何某秀要求加重乐健公司的责任亦无新的事实及证据支持其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损失的认定。原审对谢某明、何某秀因谢某死亡的各项损失认定计算准确，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谢某因郭某故意伤害而死亡，必然给其父母谢某明、何某秀造成较大的精神痛苦。原审酌定80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乐健公司主张不应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47.50元,由广州市乐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蕾蕾
审判员 年 亚
审判员 魏 巍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朱鹏程
郭桂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