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52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舒玉珍，女，1993年12月8日生，汉族，住四川省内江市市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君理，上海小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慧清，上海小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中原物业顾问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新城镇环湖西二路888号1幢2区324室。
法定代表人：陆成，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娟，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舒玉珍因与被上诉人上海中原物业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原公司）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7民初15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舒玉珍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君理，被上诉人中原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舒玉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中原公司向舒玉珍返还人民币80,000元（以下币种相同）。事实和理由：晏某系其代理人，舒玉珍与中原公司没有就团购服务签订过书面协议，中原公司仅向舒玉珍交付了一张付款收据。对于舒玉珍而言，所谓“团购费”是购房款的一部分。虽然中原公司与楼盘销售总代理商有内部合作协议，但由于舒玉珍所购买的房屋属于规划用途为办公性质的“类住宅”，因政策原因导致无法继续履行。在舒玉珍已经与开发商协商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的前提下，其已经不可能实际享受团购优惠折扣，中原公司应当返还该80,000元。
被上诉人中原公司辩称，中原公司是受楼盘总代理销售商的转委托对外进行团购优惠服务，其收取80,000元团购费时，承诺舒玉珍可以享受160,000元的购房款优惠。之后，舒玉珍通过中原公司的服务与开发商成功签约，合同价款比认购协议价格相差20余万元，证明舒玉珍已经享受了160,000元的折扣优惠。舒玉珍是因为自身过错与开发商解约，不能归责于中原公司，故无权要求退还团购费。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2017年9月11日，舒玉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中原公司返还舒玉珍购房款8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11日，舒玉珍同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签订《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以下简称《预售合同》），约定舒玉珍购买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弄XX大厦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建筑面积62.08平方米，总价1,120,000元。该合同还对交房时间、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
2016年7月11日，舒玉珍向中原公司支付80,000元。中原公司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收到舒玉珍80,000元，收款事由为XX界XX号XX室团购费。
舒玉珍及其委托代理人含晏某共计向A公司直接付款560,000元。
2017年6月27日，舒玉珍同A公司签订《解除合同协议书》，载明双方于2016年7月11日签订《预售合同》并支付了560,000元房款，舒玉珍购买系争房屋，总价1,120,000元，因舒玉珍不符合银行贷款条件，无法获得银行贷款，无力支付剩余房款，要求解除合同，据此双方就解除合同达成如下协议：1、双方应提供真实的购房密码，在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共同至交易中心办理解除预告登记及该套预售合同的工作。2、对舒玉珍已付的房价款双方另行协商解决。等。当日，A公司向舒玉珍退还房款560,000元。
一审中，中原公司为证明其具有系争房屋的代理资格，向一审法院出示其与案外人上海B有限公司（以下简称B公司）签订的《乐都新界项目分销代理合同》（以下简称《分销代理合同》），约定B公司委托中原公司代理销售“乐都新界”（以下简称系争楼盘），履行期限从2016年4月30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合同约定团购活动表现为：B公司授权中原公司开展团购优惠活动（80,000元抵160,000元），该优惠由B公司提供，该团购服务费由中原公司收取。本合同期限内，购房客户凭优惠协议以及中原公司出具的80,000元服务费收据，即可享受购买该物业以80,000元抵160,000元的优惠，且该优惠在总房价中直接予以扣减。同时，为证明舒玉珍系中原公司带看客户，其提供日期为2016年6月24日的《客户带看确认单》、《〈乐都新界〉认购协议书》（以下简称《认购协议书》）复印件。该《认购协议书》约定其认购人为晏某，房屋为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界》XX号XX室房屋，建筑面积62.08平方米，认购总价1,403,008元。该《认购协议书》载明的晏某的联系电话同舒玉珍在《预售合同》中所留联系电话相同。
一审中，舒玉珍认为其向中原公司支付的80,000元系应当计入1,120,000元购房款中的购房款，该80,000元是晏某代舒玉珍向中原公司工作人员支付的。《预售合同》中的1,120,000元是舒玉珍同A公司协商后的结果。一审法院询问舒玉珍为何该款项向中原公司支付，舒玉珍陈述为由于中原公司也在开发商处，舒玉珍不知道给谁，在收到收据后才知道是中原公司收取，之后向中原公司主张过相关权利，但没有证据证明。
一审中，舒玉珍与中原公司均确认晏某同舒玉珍为母女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舒玉珍认为其向中原公司支付的80,000元款项系购房款性质，然而中原公司出具的收据明确载明该款项为团购费。结合中原公司提供的《分销代理合同》、舒玉珍母亲晏某的看房过程、80,000元实际付款过程及签订的《预售合同》价格，一审法院采信中原公司对于80,000元款项性质的意见，即享受团购费优惠的条件。现舒玉珍通过中原公司的委托居间，同A公司签订《预售合同》、享受购房优惠后由于自身原因导致合同解除，其无权要求中原公司返还该优惠款项。综上，舒玉珍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作出判决：驳回舒玉珍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减半收取900元，由舒玉珍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B公司（甲方）与中原公司（乙方）签订的《分销代理合同》4.1条约定，对于乙方代理成交的每一套单元，甲方均须向乙方支付该单元的代理销售佣金，佣金按该物业成交买卖的每一套单元分别计算佣金，数额为70,000元每套。5.3条约定，甲方确认，乙方所收取的团购费用于抵扣甲方应支付给乙方本项目的佣金。乙方所收取的团购服务费于客户成交时，即用于抵扣甲方根据本协议应支付乙方的佣金。该团购费用在抵扣完乙方的佣金后剩余10,000元每套，由乙方转付甲方，支付时间为乙方客户签署《买卖合同》后。
又查明，《客户带看确认单》中注明中原公司为“分销公司”。
二审审理中，舒玉珍与中原公司均确认B公司为A公司就系争楼盘的总代理销售商。舒玉珍确认，系中原公司业务人员带其看房并签约。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中原公司与舒玉珍是否构成居间合同关系？二、本案系争80,000元属于何种法律性质？三、中原公司是否已经失去占有系争80,000元的法律依据？本院对上述问题分述如下：
一、关于中原公司与舒玉珍是否构成居间合同关系的问题
第一，舒玉珍确认，晏某系其进行前期选房、办理认购手续的代理人，晏某在中原公司人员的带领下查看了系争房屋，并签署了《认购协议书》，中原公司亦知晓二人之间的代理关系，故晏某在选购过程中产生的合同关系，能够直接约束舒玉珍。
第二，中原公司与舒玉珍均确认B公司为系争楼盘的总代理商，《分销代理合同》亦有B公司委托中原公司进行分销的约定。根据《客户带看确认单》记载，中原公司在推销过程中使用了“分销公司”名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规定，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居间合同的基本特征是居间人接受缔约双方的委托，进行居中性质的媒介磋商服务。而本案中，系争楼盘属于一手商品房，所售房源信息也是公开的，根据中原公司自述，其仅是接受销售代理商B公司的单方转委托，而并未接受舒玉珍的委托进行寻找房源、媒介磋商服务。因此，中原公司系以受托人名义进行房屋推销活动，其与舒玉珍并不构成独立的委托居间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本院予以更正。
二、关于本案系争80,000元的法律性质认定问题
中原公司以提供“团购”折扣为名收取了系争80,000元，但并未与舒玉珍签订书面合同。现中原公司主张该款项为服务报酬，舒玉珍则主张该部分款项为房款，本院根据案情对该问题分述如下：
第一，中原公司出具的收条所记载的系争80,000元收款事由为“团购费”。根据中原公司陈述，舒玉珍支付该80,000元是为了取得160,000元的房款折扣，而其开展“团购活动”是根据B公司的事先授权。从现有证据看，《分销代理合同》确有约定，B公司授权中原公司进行以“80,000元抵160,000元”的“团购活动”，并记载由B公司提供优惠，中原公司收取“团购费”。
第二，虽然中原公司并未举证证明A公司授权B公司进行“团购活动”并许可转委托行为，但是舒玉珍亦认可，《预售合同》房价确实比《认购协议书》房价降低了28万余元，达到了《分销代理合同》约定的折扣标准。由此可见，中原公司开展“团购活动”的收费标准与抵扣方式均来自于《分销代理合同》的内部约定，《预售合同》中的房价达到了“团购”折扣标准，是由于B公司事先制定的销售方案得到了A公司确认，舒玉珍支付80,000元即可享有，无需中原公司与A公司另行磋商，中原公司并没有实际为舒玉珍就房价折扣问题提供媒介磋商服务。
第三，《分销代理合同》约定，中原公司就每套房屋所收取的80,000元“团购费”，其中70,000元用于抵扣B公司应付的佣金，剩余10,000元则转付给B公司。由于B公司未作为本案当事人对《分销代理合同》进行确认，故本院对该份协议不作最终认定。但就本案而言，该份协议系由中原公司提供，故根据中原公司主张的事实，对其支付销售报酬的主体亦应是B公司，舒玉珍并无对其支付服务报酬的合同义务。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定，中原公司收取系争80,000元的法律后果是与购房者形成了以《预售合同》签订为生效条件，以开发商给予合同价款折扣为标的之预约合同关系。系争80,000元名为“团购费”，其初始法律性质是中原公司为确立预约关系而收取的预付款，并非其根据舒玉珍的居间委托指令，从事价格磋商而收取的服务报酬。本案案由应认定为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将案由认定为服务合同纠纷，系属不当，本院予以更正。
三、关于中原公司是否失去了占有系争80,000元的法律依据问题
中原公司主张，舒玉珍与A公司签订了《预售合同》，合同价款也达到了其承诺的折扣幅度，其服务已经完成，故舒玉珍无权主张返还系争80,000元。舒玉珍则主张，其已经与A公司解除了《预售合同》，并未最终享受折扣优惠，中原公司应返还系争80,000元。
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中原公司收取系争80,000元的初始法律依据在于与舒玉珍建立附条件的预约合同关系。《预售合同》有效成立并达成合同价款折扣之后，系争80,000元维系预约关系的功能已经结束。根据《分销代理合同》约定，中原公司有向B公司转付部分款项的义务，但是该问题属于二者的内部结算关系，从中原公司与舒玉珍双方的关系而言，依然是中原公司占有了系争80,000元。
第二，所谓“80,000元抵160,000元”的“团购”方案是指购房者以80,000元换取《预售合同》的房价折扣，这一对价关系不仅存在于签约阶段，也贯穿于合同履行阶段。舒玉珍对此是明知并认可的，因此其与中原公司达成“团购”合意即意味着承诺：如其能够以折扣房价获得系争房屋所有权，则中原公司有权占有系争80,000元。不论中原公司与B公司、A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内部委托关系，《预售合同》签订后，中原公司与舒玉珍之间的“团购”合同关系依然存续，并已经转化为辅助《预售合同》履行的从合同，系争80,000元亦已转化为舒玉珍以折扣房价获得系争房屋所有权的履行利益对价。
第三，2017年6月27日，舒玉珍与A公司协商解除了《预售合同》，《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关于《预售合同》解除的具体原因，由于A公司并非本案当事人，本院在本案中不作最终认定，但即使舒玉珍就合同解除存在过错，也应当由《预售合同》相对方A公司主张相应权利，与中原公司无涉。《预售合同》解除后，舒玉珍已不能享受以折扣房价获得系争房屋所有权的履行利益，作为从合同的“团购”合同关系应一并解除，故中原公司失去了继续占有系争80,000元的法律依据，应予返还。中原公司主张系争80,000元属于服务报酬，舒玉珍因自身过错而解约，其无需返还该款项，均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舒玉珍的上诉请求，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四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7民初15777号民事判决；
二、上海中原物业顾问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舒玉珍返还人民币8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均由上海中原物业顾问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剑平
审判员 敖颖婕
审判员 李 兴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曹 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