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13民终7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权，男，1993年6月30日出生，汉族，现住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界（系张权之父），现住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出反诉或上诉，代为申请执行等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友安，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出反诉或上诉。
上诉人（原审被告）：随州市中心医院。住所地：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龙门街**号。
法定�表人：张振建，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波，该院职工。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菊林，湖北神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原审被告（追加）：随州市中心血站。住所地：湖北省随州市沿河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王君道，站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海波，该血站职工。代理权限：代为承认、变更、放弃诉讼请求，参与调解、和解等特别授权。
上诉人张权、上诉人随州市中心医院因与原审被告随州市中心血站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2015）鄂曾都民初字第00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权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界、游友安，上诉人随州市中心医院的委托诉�代理人朱波、胡菊林，原审被告随州市中心血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海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权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随州市中心医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判决我自行承担一定责任不当。随州市中心医院为张权输注100毫升来源不明的血液，未做××、××病毒的检测，违反有关法律规定及诊疗规范，依法应推定其存在过错；我母亲没有××，可排除母婴传播，随州市中心医院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有性接触史或有其他感染途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我自身基础性疾病（溶血性贫血）不可能并发××，不应减轻医方的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畸低。三、医疗费报销部分是患者花钱投保应得利益，应当予以支持。
随州市中心医院辩称，张�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答辩人在一审已经提出抗辩，依法应驳回起诉；答辩人为张权所输血液来源清楚，1993年至今答辩人所使用血液全部来自于随州市中心血站；损害结果的原因应当依据科学判断，不是靠推理，对张权损害结果的原因应当重新鉴定。
随州市中心医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张权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张权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张权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本案证据，该鉴定不具有确定性、排他性；随州市中心医院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不予准许不符合法律规定。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以现有法律规定审视二十年前的行为，违背了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
张权辩称，其起诉没有超过20年最长诉讼时效，诉讼时效应从患者知晓患病�起算；随州市中心医院为张权输注500毫升血液中400毫升有血站的证明，唯独100毫升没有来源证明，医方怀疑患者有其他感染途径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无需重新鉴定。
随州市中心血站未发表陈述意见。
张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随州市中心医院赔偿医疗费20449.01元、护理费4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计款127349.01元，诉讼费由随州市中心医院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现更名为随州市中心医院。1995年4月16日张权因“乏力、厌食，尿黄5天，昏迷10小时”入住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该院予以强心、利尿、输血等相关治疗，张权于1995年4月22日出院。张权在该院住院治疗期间，于4月16日输入全血两次各100ml，4月17日输入全血100ml，4月18日输入全血100ml，4月20日输入全血100ml。上述5次输入�全血中，4月16日所输两次全血各100ml、4月17日所输全血100ml、4月18日所输全血100ml计400ml均由随州市中心血站提供，随州市中心血站提交了所供全血交叉配合报告单；4月20日随州市中心医院向张权所输全血100ml，无随州市中心血站交叉配合报告单，随州市中心医院亦未提供此次所输全血来源的证据。据1995年4月22日张权出院病历记载：患儿因“厌食、尿黄5天、昏迷10小时”而就诊，入院后经紧急抢救脱离危险后，急查血象，电解质和血氨，明确诊断为“溶血性贫血伴心衰”后，给予多次输全血纠正贫血，且给予“激素”抑制溶血，以及抗炎、扩肝治疗对症处理。患者贫血纠正，黄胆消退，临床症状消失，痊愈出院。自2011年开始，张权因身体不适，经常发热、感冒、咳嗽、皮肤病等断断续续在襄阳市中医医院门诊治疗。2011年3月13日，查××为阳性。2011年11月15日至11月26日�襄阳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张权被诊断为：××并肺部感染、败血症、多形红斑、电解质紊乱。2014年2月14日，襄阳市疾控中心查张权的父母张世界、包桂荣的HIV抗体阴性，排除了张权的××是母婴传播。2016年5月26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分析说明载明：被鉴定人张权入住随州市中心医院后，被诊断为：“溶血性贫血伴心衰”给予多次输全血纠正贫血，且给予“激素”抑制溶血，以及抗炎、护肝及对症治疗，符合临床诊疗常规及患者当时病情的客观需要。但根据送检材料，医方医嘱中记载，被鉴定人张权于1995年4月16日至同年4月20日共输全血5次，而未见4月20日的交叉配合报告单记录，医方在对被鉴定人张权输血的过程中存在血液来源不明的过错。目前被鉴定人张权为HIV.HCV病毒感染，HIV-1抗体、××表面抗原、××e抗体、××核心抗体阳性。被鉴定人张权在输血16年后发现HIV-1抗体阳性，而××的潜伏期短至数月，长达15年，从初始感染HIV到末期是一个较为漫长、复杂过程，初次感染后可发现HIV病毒血症和免疫系统急性损伤所产生的临床症状，也可以直接进入无症状期，故无法排除被鉴定人张权的损害后果与此次输血在时间上的关联性；由于存在病毒感染的窗口期（正常为2-6周）问题，目前医疗水平仍无法达到完全筛出血源中的HIV感染者，由于医方在对被鉴定人张权输血过程中存在血液来源的过错，因此无法排除本次输血行为与被鉴定人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由于窗口期及其他感染等因素存在，亦无法排除本次输血以外被鉴定人其他途径感染的可能。结合××的感染途径、病毒感染的窗口期、××的发病机制等特点，无法完全排除此次输血行为与被鉴定人感染××之间的因果关�。其鉴定意见为：“随州市中心医院在对被鉴定人张权的输血过程中存在血液来源不明的过错，无法完全排除此次输血行为与被鉴定人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自2011年5月3日至2012年2月8日，张权先后在襄阳市中心医院、襄阳市中医医院、襄樊市传染病医院、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附属同济医院住院治疗共46天，张权的各项经济损失为：在襄阳市中心医院住院用医疗费3001.90元，医疗保险支付1047.07元，襄阳市中医医院用医疗费4470.47元，医疗保险支付2322.67元，襄樊市传染病医院用医疗费3472.80元，医疗保险支付2089.40元，同济医院用医疗费9503.77元，医疗保险支付2662.70元，上述医疗费共20449.01元，张权个人支付12327.17元。另发生法医鉴定费16000元、护理费3924.24元（31138元/年÷365天×46天）、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天（50元/天×46天），张权还主张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张权在一�诉讼过程中自愿撤回要求赔偿残疾赔偿金、后续医疗费、长期护理费、营养费的诉讼请求。随州市中心医院对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经一审法院审查，未准许重新鉴定。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依据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病历记载：医方在对张权相关治疗过程中，先后对张权输入全血5次，每次100ml。其中输入的400ml全血均由随州市中心血站提供，并有交叉配合报告单，而1995年4月20日输入全血100ml无供血机构，亦无交叉配合报告单，其血液来源不明。依据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张权在输血16年后发现HIV-1抗体阳性，无法排除张权的损害后果与此次输血在时间上的关联性，随州市中心医院在对张权的输血过程中存在血液来源不明的过错，无法排除此次输血行为与张权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第五十九条规定：“因药品、消毒药剂、医疗机械的缺陷，或者输入不合格的血液，造成患者损害的，患者可以向生产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依此规定，随州市中心医院依法应当对张权的损害后果给其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随州市中心血站是提供血液的机构，其向随州市中心医院提供并输入张权的400ml血液均有交叉配合报告单，无证据证实其所提供的血液不合格，亦无证据证实其有过错，故随州市中心血站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张权在随州市中心医院输血16年后发现HIV-1抗体，由于窗口期及其他感染途径等因素的存在，亦无法完全排除本次输血以�张权其他途径感染的可能，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过错程度，减轻随州市中心医院30%的民事赔偿责任为宜。张权诉请赔偿的经济损失共计127349.01元，其中医疗费20449.01元，医疗保险支付8121.84元此部分应予扣减，个人实际支出医疗费12327.17元应列入赔偿，所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0元，显然过高，结合本地区平均生活水平、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及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等综合因素，酌定为30000元。张权的各项经济损失认定为：医疗费12327.17元、护理费3924.2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鉴定费16000元，合计34551.41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随州市中心医院不服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申请重新鉴定，经审查，随州市中心医院的申请理由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的情形，故予以驳回。二原审被告辩称张权诉请赔偿已超过诉讼时效，其丧失胜诉权。因医疗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特殊行为，在治疗过程中，医方对患者是否有侵害行为，患者是否受到侵害，并不是一般人都能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当患者已经受到侵害，但被谁侵害作为患者很难确定，只有在查清实际侵权人后，再主张权利，以维护其合法权益。本案张权是在随州市中心医院输血16年后才发现感染××，潜伏期长，2014年4月19日通过法医学鉴定后才知道所感染的××与随州市中心医院的诊疗行为有因果关系。张权于2015年3月27日起诉，在审理过程中经一审法院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京正[2016]临医鉴字第1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随州市中心医院对张权的输血过程中存在血液来源不明的过错，无法完全排除此次输血行为对张权的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张权于2011年11月被确诊为××，因侵权责任主体不明，在其查明实际侵权人后主张权利，虽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期，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因张权所患疾病具有特殊性，诉讼时效的期间应适用本条法律之规定予以处理。故二原审被告辩称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张权各项经济损失为34551.41元，由随州市中心医院赔偿70%即款21767.39元；二、随州市中心医院赔�张权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三、驳回张权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一、二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41元，由随州市中心医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输血引起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因药品、消毒药剂、医疗器械的缺陷，或者输入不合格的血液造成患者损害的，患者可以向生产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患者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的，医疗机构赔偿后，有权向负有责任的生产者或者血液提供机构追偿。”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医方向患者输入血液是否合格，以及输血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重点涉及医患双方举证责任的分配。对此评判如下：关于血液合格性问题，由于本案输血时间久远，最直接的证据即血液或其标本早已灭失，如要求患者证明输入的血液为不合格血液，明显超出其举证能力；而由于采血有严格的程序要求，血液供应机构均会保存血液完整的检测资料。因此，对于输入血液的合格性，应当以是否具备血液供应机构的相关检测资料来确定。本案随州市中心医院在诊疗中向张权共输入500ml全血，其中400ml有随州中心血站的交叉配合报告单，只有1995年4月20日输入的100ml全血没有检测资料证明其来源。随州市中心医院虽主张该500ml全血均由随州市中心血站提供，但随州市中心血站仅认可400ml，对未附交叉配合报告单的100ml全血来源该血站不予认可。鉴于随州市中心医院对张权输入的该100ml全血无血液供应机构的检测资料证明其合法来源，应推定为不合格血液。关于输血行为和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从医学上讲，××感染有性行为、父血感染或母婴传播和输血三种渠道，本案现有证据可以排除父血感染或母婴传播，故张权感染××这一损害后果只可能是因输血或性行为。由于随州市中心医院在本案鉴定和诉讼过程中均未提供其他感染途径的相关证据，相关鉴定机构出具的“无法排除张权的损害后果与此次输血在时间上的关联性”的鉴定意见应予采信；随州市中心医院主张该鉴定不具有确定性、排他性，申请进行重新鉴定的理由不具可操作性，也与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合本案医患双方所举证据进行审查判断，本院认定随州市中心医院对张权的输血行为与鉴定意见中张权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张权上诉涉及的赔偿责任比例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现有证据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本次输血以外张权其他途径感染的可能，但这并不构成张权存在过错应自担一定责任、减轻医方责任的法定理由。张权的该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张权上诉涉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况作出的裁判意见并无不当，本院对张权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张权上诉涉及其医疗费报销部分是否应计入损失问题。因民事侵权赔偿以损害填补为基本原则，侵权人的赔偿范围应限于被侵权人实际支出的医疗费，本院对张权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随州市中心医院上诉主张�诉讼时效问题，一审判决已经充分阐明相关裁判理由，本院对随州市中心医院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张权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随州市中心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2015）鄂曾都民初字第006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随州市曾都区人民法院（2015）鄂曾都民初字第00614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三、随州市中心医院赔偿张权因医疗损害造成的经济损失34551.41元；
四、驳回张权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第一、三项合计64551.41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8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3元，均由随州市中心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邓 明
审判员 尚晓雯
审判员 王 耀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杨昆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