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5）鲁执复字第18号
申请复议人（申请执行人）：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
被执行人：首尔星宝置业（烟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港城东大街东首。
异议人：韩国产业银行广州分行。
申请复议人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济南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公司）不服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烟台中院）（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向本院提出复议申请。本院于2015年3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烟台中院在对申请执行人长城公司与被执行人首尔星宝置业（烟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宝公司）之间的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2014）烟鲁东证执字第1号执行证书进行执行过程中，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烟执字第602-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星宝公司在案外人韩国产业银行广州分行（以下简称产业银行）的银行存款1000万元。产业银行就此提出异议称：1.烟台中院已经冻结了星宝公司在友利银行（中国）有限公司深圳分行的银行存款，且所冻结的存款足以偿还星宝公司的债务，故冻结星宝公司在产业银行的存款属于超标的冻结；2.星宝公司已经将已冻结的存款出质给了产业银行，产业银行就已经冻结的存款所享有的质权合法成立，产业银行就已冻结的存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故申请烟台中院对星宝公司出质给产业银行的存款解除冻结。产业银行的代理人在向烟台中院提交的书面代理意见中称：1.产业银行根据星宝公司的申请开立的备用信用证系独立的担保，产业银行已经履行备用信用证项下的支付义务，且该支付是合法有效的，星宝公司应立即对产业银行予以清偿。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能否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采取冻结和扣划措施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如果开证银行履行了对外支付义务，根据该银行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立即解除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相应部分的冻结措施。
长城公司针对产业银行异议答辩称：1.产业银行认为法院超标的冻结星宝公司的银行存款的理由不成立，长城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的标的额是截止2014年9月份的欠款数额，在案件执行终结前，被执行人还应承担逾期违约金、罚息以及案件执行费、评估拍卖费、律师费等相关费用，因此法院冻结星宝公司在产业银行的存款符合法律规定。2.产业银行未提供《开立备用信用证协议书》项下的借款合同及履行的相关资料，不能证明《开立备用信用证协议书》涉及的基础交易借款合同已经签订并实际履行。3.星宝公司系为其股东的银行借款提供担保而向产业银行申请开立备用信用证，该担保因违反我国有关法律规定和星宝公司的章程而无效。
烟台中院查明，2014年12月8日，烟台中院作出（2014）烟执字第602－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星宝公司在产业银行的银行存款1000万元。2014年12月10日，烟台中院实际冻结了星宝公司在产业银行账户号为95×××60号账户内的存款人民币74.73元、在95×××37号账户内的存款人民币6300000元、在95×××09号账户内的存款3005100元，合计9305174.73元。
另查明，1.2011年10月28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开立备用信用证协议书”，约定鉴于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与友利银行香港分行于2011年10月28日签订借款合同，友利银行香港分行向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提供最高额为美元872000元的融资，产业银行同意开立以友利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备用信用证”，作为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在合同项下还款义务的担保，备用信用证有效期为1年。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质押合同，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5600000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银行账户中，作为上述信用证的反担保。2.2012年1月19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开立备用信用证修改协议”，约定原备用信用证协议中“金额及期限”更改为备用信用证币种为美元，总额度为477000美元；将原备用信用证协议中“反担保”更改为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3366415.56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账户中，并将该存款出质给产业银行。3.2012年10月22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开立备用信用证修改协议”，约定将原备用信用证协议中“金额及期限”中期限更改为备用信用证有效期为2年；将原备用信用证协议中“反担保”更改为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3358080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账户中，并将该存款出质给产业银行。4.2013年10月18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开立备用信用证修改协议”，约定将备用信用证协议中“期限”更改为备用信用证有效期截止至2014年10月25日；将备用信用证协议中“反担保”更改为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2957400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账户中，并将该存款出质给产业银行。5.2014年10月17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开立备用信用证修改协议”，约定将备用信用证协议中“期限”更改为备用信用证有效期截止至2015年10月25日；将备用信用证协议中“反担保”更改为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3005100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账户中，并将该存款出质给产业银行。6.2012年5月3日，“开立备用信用证协议书”，约定鉴于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与友利银行香港分行于2012年5月3日签订借款合同，友利银行香港分行向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提供最高额为美元100万元的融资，产业银行同意开立以友利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备用信用证”，作为BOLIMCOMMERCIAL&CONSTRUCTIONCOLTD;在合同项下还款义务的担保。备用信用证有效期为1年。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质押合同，星宝公司应将人民币6500000元存入其在产业银行开立的银行账户中，作为上述信用证的反担保。7.2013年4月28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两份“开立备用信用证修改协议”，将备用信用证有效期更改为截止至2015年5月2日。8.2014年10月17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存款质押合同”，约定星宝公司将账户号码为95×××09号账户内的3005100元人民币存款质押给产业银行。9.2014年4月28日，星宝公司与产业银行签订“存款质押合同”，约定星宝公司将账户号码为95×××37号账户内的6300000元人民币存款质押给产业银行。
还查明，《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是国际商会于2007年修订的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系国际上关于跟单信用证包括备用信用证适用的统一惯例。“SWIFT银行结算系统”又称“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是国际银行同业间的国际合作组织，目前全球大多数国家大多数银行已经使用该系统进行结算。由于SWIFT的格式具有标准化，目前信用证的格式主要都是用SWIFT电文。我国的大多数专业银行都是该组织的成员。
烟台中院认为，第一，关于产业银行认为冻结星宝公司在该行的银行存款1000万元属于超标的冻结的异议主张，根据山东省烟台市鲁东公证处（2014）烟鲁东证执字第1号执行证书记载，截止至2014年8月29日，该案的执行标的为：本金为人民币5312万元、重组收益人民币1382666.67元、罚息人民币260000元、违约金人民币240000元。由于星宝公司一直未履行付款义务，依法应当支付执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承担案件执行费等费用，因债务利息的数额尚不确定，且在烟台中院冻结星宝公司在产业银行和友利银行深圳分行的存款时，产业银行及友利银行均主张对星宝公司的存款享有质押权，故所冻结款项是否能够足额偿付星宝公司的债务尚不确定，因此，产业银行的该项异议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第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审理信用证纠纷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时，当事人约定适用相关国际惯例或者其他规定的，从其约定；当事人没有约定的，适用国际商会《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或者其他国际惯例。根据国际商会《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规定的适用范围，《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适用于所有在正文中标明按本惯例办理的跟单信用证（包括本惯例适用范围内的备用信用证）”。根据国际商会《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的规定，信用证是不可撤销的，且具有独立性，即信用证开证人义务的履行并不取决于：①开证人从申请人那里获得偿付的权利和能力；②受益人从申请人那里获得付款的权利；③信用证中对任何偿付协议或基础交易的援引；④开证人对任何偿付协议或基础交易的履约或违约的了解与否。《审理信用证纠纷规定》第五条规定，开证行作出付款、承兑或者履行信用证项下其他义务的承诺后，只要单据与信用证条款、单据与单据之间在表面上相符，开证行应当履行在信用证规定的期限内付款的义务。当事人以开证申请人与受益人之间的基础交易提出抗辩的，除具有该规定第八条规定的情形外，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产业银行依据星宝公司的申请开立了以友利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备用信用证后，就应当履行备用信用证规定的期限内的付款义务，长城公司以产业银行未提供备用信用证所担保的基础借款合同为由进行抗辩，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产业银行开立的备用信用证具有《审理信用证纠纷规定》第八条规定的欺诈情形，故长城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产业银行主张的质押权，质权是一种依赖于债权而存在的从权利，性质上仍然属于请求权。该请求权只是对法院冻结的银行存款请求优先受偿，而不能够阻止人民法院的执行程序。本案中，产业银行对法院所冻结的星宝公司的银行存款主张优先受偿权，而其优先受偿权不能阻止法院对所冻结的银行存款采取执行措施，故其请求解除对星宝公司银行存款冻结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但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能否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采取冻结和扣划措施问题的规定》的规定，即如果开证银行履行了对外支付义务，根据该银行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立即解除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相应部分的冻结措施；如果银行信用证无效、过期，或者因单证不符而拒付信用证款项并且免除了对外支付义务，以及在正常付出了信用证款项并从信用证开证保证金中扣除相应款项后尚有剩余的，人民法院可以采取扣划措施的规定，2015年1月14日，产业银行根据备用信用证受益人友利银行香港分行的索偿要求，通过SWIFT银行结算系统，向友利银行香港分行支付了备用信用证项下的款项本息合计1478293.07美元，由于“SWIFT银行结算系统”是国际银行同业间的国际合作组织，目前全球大多数国家大多数银行已经使用该系统进行结算，故产业银行通过该系统支付备用信用证项下款项的付款方式，依法应予以认可。虽然产业银行的优先受偿权请求不能阻止人民法院对所冻结的银行存款采取执行措施，但参照以上规定，在产业银行已经履行了对外支付义务后，对人民法院所冻结款项中产业银行享有优先受偿权部分的款项，应解除冻结。
第四，关于长城公司提出的星宝公司系为其股东的借款提供担保，违反法律规定因而无效的主张，因该主张涉及对实体法律关系的认定，超出了执行程序的审查范围，在执行程序中对此不予审查。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烟台中院遂作出（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解除烟台中院冻结的首尔星宝置业（烟台）有限公司在韩国产业银行广州分行账号为95×××09号和95×××37号账户中折合1478293.07美元的相应数额人民币的冻结（具体数额按照韩国产业银行广州分行对外支付当日的人民币对美元汇率计算）。
长城公司不服烟台中院（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向本院申请复议称：一、产业银行以对星宝公司名下的存款享有质押权为由申请解除查封措施，系案外人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进行审查，烟台中院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进行审查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二、产业银行和星宝公司应承担证明不存在信用证欺诈的举证责任，烟台中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当。三、产业银行对星宝公司的存款不享有质押权。四、烟台中院认为产业银行已经履行了对外支付义务错误。五、烟台中院对星宝公司为股东借款提供担保是否无效不予审查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依法撤销烟台中院（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
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系对违法执行行为异议制度的规定，所适用的事由是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人民法院采取的执行行为本身存在违反法律规定或法定程序，该制度目的是纠正人民法院的违法执行行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则是对案外人异议制度的规定，所适用的事由是案外人认为对执行标的享有可以阻却执行的实体权利，该制度目的是保护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实体权利。两种制度在适用事由、审查程序上存在实质性差异，不可混淆和混用。就本案而言，从产业银行所提交的异议申请书、代理意见以及听证陈述来看，其提出的异议理由有两项：一是烟台中院超标的冻结星宝公司的存款；二是产业银行对星宝公司的存款享有质权，且因产业银行已经履行了备用信用证项下的对外付款义务，产业银行行使质权的条件已经成就，故而烟台中院应当解除对星宝公司存款的冻结。产业银行所提第一项异议理由所针对的是执行行为本身是否存在违反法律规定问题，性质上应属于利害关系人对执行行为提出的异议，烟台中院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予以审查并作出处理并无不当。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产业银行所提第二项异议理由系属对违法执行行为的异议还是案外人异议。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能否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采取冻结和扣划措施问题的规定》规定，人民法院在执行案件时，依法可以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采取冻结措施，但不得扣划；如果开证银行履行了对外支付义务，根据开证银行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解除对保证金相应部分的冻结措施。根据上述规定精神，如果被执行人的银行存款已经质押给他人，人民法院仍可以作为被执行人的财产予以冻结，但不应采取划拨、过付等处分性措施，而且当质权人符合行使质权条件并要求行使质权时，人民法院应解除对相应数额存款的冻结，以保障质权人权利的实现。由此可见，存款质押的质权人享有一定程度上和一定条件下阻却人民法院对质押存款进行执行的权利。而本案中，产业银行以对星宝公司存款享有质权且已具备行使质权条件为由要求解除冻结，实质上是主张对执行标的享有可以阻却执行的实体权利，并非主张执行行为本身违法，而且申请执行人长城公司也是从产业银行不享有有效质权、不具备质权行使条件等实体权利争议层面予以的抗辩和答辩。因此产业银行的该项异议性质上属于案外人异议，应当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的程序予以审查。烟台中院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进行审查，适用法律不当，程序违法。
综上，烟台中院（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书将产业银行所提两种不同性质的异议统一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进行审查不当，依法应予撤销，并由烟台中院按照不同的程序对产业银行的异议重新予以审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烟执异字第3号执行裁定；
二、本案由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查。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判长 马向伟
审判员 刘书鸿
审判员 陈居山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刘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