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06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梨园镇东总屯1号综合楼。
法定代表人：许为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晖，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静，女，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小迪，女，1986年5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上诉人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阳花酒店）因与被上诉人薛小迪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2民初117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太阳花酒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晖、被上诉人薛小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阳花酒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薛小迪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薛小迪负担。事实与理由：太阳花酒店未向薛小迪销售过涉案红酒，双方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薛小迪称其于2017年3月2日在太阳花酒店购买了14瓶没有中文标签的“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但其提供的发票显示，所购买的货物为餐费并非红酒，小票是一张A4纸，并非通常的消费小票，太阳花酒店餐厅也没有这样的小票，更没有所加盖的“太阳花酒店前厅部”的章。薛小迪当庭提供的视频证据，整个场景是地上摆放的装有红酒的纸箱，完全不能确认该场景是太阳花酒店，该视频没有日期，没有薛小迪与卖方人员影像，没有薛小迪刷卡、开具发票、小票的过程，完全不能证明薛小迪所称的其于2017年3月2日在太阳花酒店购买红酒的过程。太阳花酒店餐厅给就餐的客人开具餐费发票，佐餐的酒水不单独列出，但如果单独购买酒，则开具内容为“酒”的发票，按薛小迪所称当时未用餐，只购买红酒，无论是否要求，太阳花酒店都开具销售货物为酒的发票，而不是餐费发票，但一审判决书未准确完整引用太阳花酒店的说法。第二，太阳花酒店销售的红酒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一审已查明，太阳花酒店销售的红酒来源和途径正当，已经尽到了对采购商和进口商的企业资质证明、进口和入境检验检疫等信息进行审查的基本义务。太阳花酒店销售的红酒均有符合法律要求的中文标签，退一万步说，即使薛小迪购买的红酒系太阳花酒店所销售，也仅仅是未及时贴中文标签而不是没有中文标签的非法进口食品或假冒伪劣食品，二者性质完全不同。一审法院也查明，薛小迪声称无中文标签的红酒疑似假冒，但从未与太阳花酒店沟通交涉，也未送任何检验机构验证，购买红酒后并未开瓶饮用，也不存在遭受身体损害的可能。薛小迪关心的不是红酒的质量，而是谋求最大化收益，薛小迪要求十倍货款的赔偿显属过高。
薛小迪辩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太阳花酒店的上诉请求，请求维持原判。
薛小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太阳花酒店退还购物款4172元；2.请求判令太阳花酒店支付十倍赔偿41720元；3.诉讼费由太阳花酒店承担。事实和理由：2017年3月2日，薛小迪因生活需要在太阳花酒店购买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14瓶，单价298元，共计4172元，薛小迪通过刷卡方式向太阳花酒店支付此笔购物费用。购买后，经亲友提醒，薛小迪发现该酒没有中文标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及《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规定，这种疑似假冒的无中文标识红葡萄酒为不合格商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34、67、125条等规定，消费者除要求退货外，还可以向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故诉至法院。
太阳花酒店在一审法院答辩称，不同意薛小迪的诉讼请求。一是太阳花酒店未向薛小迪销售其所称的红酒。薛小迪称其于2017年3月2日在太阳花酒店购买了14瓶没有中文标签的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根据其提供的证据购买方名称为“薛小迪”的北京增值税普通发票显示，所购买的货物为“餐费”并非红酒，其所提供的另一证据购物小票，并不是太阳花酒店餐厅的小票，餐厅的消费小票不可能加盖前厅部的章，而且根据太阳花酒店的管理规定，开具发票的同时必须收回餐饮小票。因此，薛小迪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在太阳花酒店购买了14瓶红酒。二是太阳花酒店销售的进口红酒系与广州璟富葡萄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璟富公司）达成合作，代理销售其进口的葡萄酒，在餐厅为用餐客人提供。璟富公司授权太阳花酒店销售的红酒均有进口报关单和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是合法进口且质量符合要求的红酒，而且均有符合中国相关法律规定的中文标签。因此，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薛小迪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2017年3月2日，薛小迪在太阳花酒店购买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14瓶，单价298元，薛小迪通过pos机刷卡方式向太阳花酒店支付价款共计4172元。
庭审中，薛小迪称太阳花酒店向其销售的葡萄酒无中文标签、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为证明该主张，薛小迪提供了如下证据：1.pos机刷卡单一张，载明商户名称为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日期为2017年3月2日，金额为4172元；2.北京增值税普通发票一张，载明开票日期为2017年3月2日，购买方为薛小迪，销售方为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货物或应税劳务服务名称为餐费，价税合计4172元；3.购物小票一张，载明开张时间为2017年3月2日，商品名称为（吧3）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D，数量为14瓶，金额为4172元。该购物小票右下角加盖太阳花酒店前厅部专用章；4.购物视频；5.红酒实物14瓶（未粘贴中文标签）。
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经该院询问薛小迪2017年3月2日是否在太阳花酒店就餐。薛小迪称当日并未在太阳花酒店就餐，太阳花酒店向其开具服务内容为餐费的发票后，薛小迪提出了异议，后太阳花酒店前台工作人员向其出具了购物小票，并加盖太阳花酒店前厅部专用章。另经该院询问太阳花酒店是否售卖涉案红酒，太阳花酒店称其于2017年初开始售卖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单价298元，但该红酒不单独销售，而是作为佐餐酒品，开具餐费发票。另经该院询问太阳花酒店向薛小迪出具的餐费发票的具体内容，太阳花酒店称开具发票后会将小票收回，但餐费小票已经丢弃，已无法提供。
该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以及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薛小迪与太阳花酒店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是涉案红酒未粘贴中文标签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关于双方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根据查明的事实，2017年3月2日薛小迪在太阳花酒店消费4172元，薛小迪称该消费系购买涉案红酒14瓶，单价298元/瓶，并提供pos机刷卡单、发票、购物小票、购物视频予以证明。太阳花酒店认可pos机刷卡单和发票的真实性，对购物小票、购物视频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薛小迪提供的增值税发票显示服务内容为餐费，而不是红酒。薛小迪对此不予认可，称当天并未在太阳花酒店就餐，太阳花酒店出具服务内容为餐费的发票后，薛小迪提出了异议，太阳花酒店前台就向薛小迪出具了涉案购物小票。该院认为，太阳花酒店虽不认可薛小迪提供的购物小票的真实性，但未能提供薛小迪当天消费的具体内容和明细，另从薛小迪提供的pos机刷卡小票、发票以及购物小票内容上看，三份证据的开具时间均为同一天且符合日常交易习惯。同时，结合太阳花酒店的陈述，太阳花酒店自2017年初开始售卖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单价298元/瓶，该款酒品出售用于餐厅佐餐，并开具服务内容为餐费的发票。故该院对薛小迪提交的购物小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薛小迪主张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意见予以采信,薛小迪与太阳花酒店成立买卖合同关系。
关于涉案红酒未粘贴中文标签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七条规定：进口的预包装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有中文标签；依法应当有说明书的，还应当有中文说明书。标签、说明书应当符合本法以及我国其他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要求，并载明食品的原产地以及境内代理商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预包装食品没有中文标签、中文说明书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本条规定的，不得进口。根据查明的事实，薛小迪提交的涉案红酒均无中文标签，太阳花酒店虽辩称薛小迪提交的涉案红酒不是太阳花酒店售卖且不排除薛小迪私自揭撕中文标签的可能，但太阳花酒店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关于太阳花酒店提交的红酒进口报关单和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该院认为，该组证据仅表明进口食品的来源和途径正当，但并非确保进口食品在销售流通环节完全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口食品进入流通环节后食品经营者仍属于食品安全责任主体的范围，对于进口食品，食品经营者仍应对其所销售的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行严格审查。因此，太阳花酒店作为食品经营者不仅应当尽到审查其采购商和进口商的企业资质证明、进口和入境检验检疫等信息的基本义务，还应对所销售食品是否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尽必要的审查义务。本案中，涉案红酒瓶身无中文标签，太阳花酒店作为销售者，未能尽到谨慎的审查义务，销售的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损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庭审中，薛小迪同意将所购买的涉案红酒退还给太阳花酒店，该院不持异议。故对薛小迪要求太阳花酒店退还货款4172元并支付十倍赔偿金4172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薛小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太阳花酒店退还AngelLove天使之爱半干红葡萄酒14瓶（如不能退还则按单价298元/瓶折价赔偿）；二、太阳花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薛小迪退还货款4172元；三、太阳花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薛小迪赔偿金4172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薛小迪与太阳花酒店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是涉案红酒未粘贴中文标签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故消费者主张其与经营者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则应对买卖合同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诉讼中，为证明合同关系的成立，薛小迪向法院提交了购物小票、发票、刷卡单作为证据，且三份证据上的购物金额、日期均一致，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发票上载明的商品信息为餐费，并不能指向涉案红酒。太阳花酒店抗辩称涉案红酒并非在其经营场所购买的食品。此时，考虑到购物凭证由经营者格式化制作和出具，经营者对相关购物凭证信息呈现情况存在管控能力和管控义务，应当对其购物凭证信息不完整承担相应的风险代价。消费者可以依法索要发票且经营者必须出具，但对发票的具体化程度消费者通常难以要求。因此，在发票上的商品信息不具体、指向对象不明确，经营者主张涉案红酒并非买卖关系的标的物，应由经营者太阳花酒店就实际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太阳花酒店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据此本院认定太阳花酒店与薛小迪之间就涉案红酒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关于焦点二。按照《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检验检疫机构应当对标签内容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要求以及与质量有关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进行检验，包括格式版面检验和标签标注内容的符合性检测”，但从与食品安全管理有关的行政机关在《食品安全法》下的职权分配看，检验检疫机构不负责食品安全标准制定或食品流通活动监督管理。根据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进口食品、化妆品检验检疫证单签发工作的公告》（2015年第91号）的有关规定，自2015年7月28日起，对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或检验检疫不合格但已进行有效处理合格的签发“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不再签发“卫生证书”。签发“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时，除按质检总局规定填写相关内容外，证明栏中证书文字统一为“上述货物业经检验检疫监督管理，准予进口。”2016年3月1日国家质检总局进出口食品安全局公布的《关于“进口食品的卫生证书”有关咨询的回复》中对“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的性质和效力给予了明确，确认“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的效力为“证明该批次食品从正常途径进口，依照我国法律法规规定经检验检疫”。可见，检验检疫机构签发“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仅表明进口食品的来源和途径正当，已依我国法律法规规定的检验检疫技术标准、技术规范对进口食品进行了审查和认定，但并非确保进口食品在销售流通环节完全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口食品进入流通环节后食品进口商、食品经营者仍属于食品安全责任主体的范围，食品经营者销售食品时须负担的法定义务不因检验检疫机构签发检验检疫证明的行政许可行为而免除。对于进口食品，食品经营者仍应对其所销售的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行严格审查。本案中，太阳花酒店所销售的红酒未加贴中文标签，存在通过外观即可判断的安全隐患，没有尽到进货查验义务和相应的注意义务，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中规定的经营者明知情形，应就涉案红酒承担退一赔十的惩罚性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太阳花酒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8元，由北京太阳花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海荣
审 判 员 程 磊
代理审判员 常洪雷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法官 助理 程惠炳
书 记 员 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