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95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全喜，男，1946年12月27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陶荣兰，女，1940年11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海涛，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全喜因与被上诉人陶荣兰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全喜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79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陶荣兰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陶荣兰所提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陶荣兰在2013年6月7日与苏全喜签订《人民调解口头协议》时，即知道“胸椎骨折、腰椎骨折”，至其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1年诉讼时效；双方已就赔偿问题达成协议并履行完毕，陶荣兰承诺“今后双方互相不再追究、其他事项无争议”，上述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陶荣兰无权就同一伤情另行起诉；陶荣兰“胸椎骨折、腰椎骨折”并非苏全喜造成，相关鉴定意见亦否认有因果关系，故苏全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确定由苏全喜负主要责任属责任划分不当，且陶荣兰所提交票据大量与其主张的伤情治疗无关。
陶荣兰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苏全喜的上诉请求。陶荣兰受伤后一直在持续治疗，因此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双方于2013年6月7日所达成调解协议系针对肋骨损伤的赔偿，而本案系针对其他部位损伤主张赔偿；陶荣兰对于鉴定意见持有异议，同意一审法院就此所做判断和论述；陶荣兰认可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
陶荣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苏全喜赔偿医疗费124000元、护理费120000元、交通费3000元，诉讼费由苏全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陶荣兰、苏全喜系邻居关系。2013年4月26日，陶荣兰及其女儿贾莉与苏全喜因房屋问题产生纠纷，双方在院内发生口角，陶荣兰到苏全喜家中，苏全喜将陶荣兰拖拽至苏全喜家院门外。事发后，陶荣兰就诊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2013年4月28日门急诊病历记载：患者于一天前因与他人发生口角，被他人拽倒后出现腹部疼痛，能够忍受，无发热，无呕吐，大小便正常。2013年4月29日门急诊病历记载：左腰腹外伤2天，诊断为左腰腹外伤；软组织挫伤。2013年5月20日门急诊病历记载：病史同前，左腰腹外伤后22天，现患者自诉右大腿麻木，大便失禁，腰椎MRI为腰椎退行性变，L1-2、L2-3椎间盘变性。2013年11月2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医学研究所附属医院磁共振诊断报告单（61036、补发2013年6月16日报告）记载：胸11椎体陈旧性压缩性骨折；腰1椎体楔样变；2、腰1-2、2-3、3-4椎间盘突出；3、腰椎骨质增生。2014年1月10日北京市石景山医院出院诊断记载：严重骨质疏松症；胸11-腰3椎体压缩性骨折；骨关节炎；腰1-3椎间盘膨出；干燥综合征；血小板减少症；贫血（轻度）；双侧颈动脉硬化；右侧锁骨下动脉狭窄；甲状腺结节；失眠症；焦虑、抑郁状态；便秘。2014年9月26日，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出院诊断证明记载：出院诊断胸椎压缩性骨折不愈合（T11）;陈旧性腰椎压缩性骨折（L1）；干燥综合征。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住院病案353577）出院诊断记载：胸椎压缩性骨折不愈合（T11）；陈旧性腰椎压缩性骨折（L1）；干燥综合征（斯耶格伦氏综合征）。2016年11月1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诊断证明记载：2013年5月11日核磁共振显示胸椎多发骨折（胸椎5-12），目前胸椎骨折后脊柱失平衡，后凸畸形，胸腰背疼痛明显，行走困难。2016年12月1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出具诊断证明记载：胸椎压缩性骨折（2013年5月11）。
2013年6月17日，陶荣兰与苏全喜在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人民调解口头协议登记表记载：“……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当事人双方相互达成谅解。当事人苏全喜同意赔偿当事人陶荣兰医药费各项损失人民币（￥13000.00）壹万叁仟元整。今后双方相互不再追究。4、其它事项无异议”。2013年6月17日，陶荣兰书写收条，收到苏全喜13000元。
2016年9月20日，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结论，内容为：1、关于脊柱骨折的分析。被鉴定人陶荣兰2013年4月26日受伤，伤后以腰腹痛入医院治疗。2013年5月11日MR检查未提示腰1椎体形态明显异常，余椎体退变。2013年6月16日MR检查提示腰1椎体形态明显异常，胸11椎体前缘上端信号异常。将两次MR检查对比观察,被鉴定人腰1椎体形态无明显变化，不具有脊柱新近损伤的病情转归特征，可分析认为属陈旧性压缩性骨折，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无因果关系；由于被鉴定人2013年5月11日MR检查显示胸11椎体无任何形态学改变，故其2013年6月16日MR所显示的胸11椎体楔形变和前上缘水肿等新近损伤改变，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无法建立联系。2、关于肋骨骨折的分析。被鉴定人自诉存在“两根肋骨骨折”，因本鉴定机构未收到相应的影像学材料，故不作因果关系评价。3、伤残等级、后续治疗、护理期、营养期、休息期评定。被鉴定人脊柱损害因无法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建立联系，故不作伤残等级、后续治疗、护理期、营养期、休息期的评定。被鉴定人叙述左侧两根肋骨骨折（据公安机关调解处理记录），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京司鉴协发[2001]5号）之规定，该损伤未达到评定最低伤残程度之条件；根据GA/T1193-2014《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7.2.2之规定，可评定休息期为110日，护理期为60日，营养期为60日；根据SF/ZJD0103008-2015《人身损害后续诊疗项目评定指南》8.3之规定，无需再作特殊诊疗处理。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腰1椎体属陈旧性压缩骨折，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无因果关系；被鉴定人2013年6月16日MR所显示的胸11椎体楔形变和前上缘水肿等新近损伤改变，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无法建立联系。2、对被鉴定人“两根肋骨骨折”，不作因果关系的评价。3、被鉴定人左侧两根肋骨骨折，未达到评定最低伤残程度之条件；评定休息期为110日，护理期为60日，营养期为60日；无需再作特殊诊疗处理。
2017年7月6日，北京市石景山区金顶街街道模式口中里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内容为：陶荣兰系北京市退养人员，2016年向我社区提交医药费报销总额8489.57元，报销回3543.78元；2015年向我社区提交医药费报销总额28516.05元，报销17109.63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本案涉及以下几个法律问题：1、2013年4月26日事件中，陶荣兰与苏全喜过错认定问题。2、苏全喜在2013年4月26日对陶荣兰实施的拖拽行为与陶荣兰伤病情是否能够建立联系及参与度问题。3、陶荣兰与苏全喜在2013年6月17日达成的调解协议效力问题。4、陶荣兰众多病情诊断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相关伤病情的区分问题。
2013年4月26日事件中，陶荣兰与苏全喜过错认定问题。双方系邻居关系，因房屋问题产生纠份，发生口角。陶荣兰到苏全喜家中，苏全喜将陶荣兰拖拽至苏全喜家院门外，双方均未冷静处理纠纷。陶荣兰进入苏全喜家中滞留存在过错，苏全喜未采取合理措施而是将年老的陶荣兰拖拽至自家院外亦存在明显过错。
苏全喜在2013年4月26日对陶荣兰实施的拖拽行为，与陶荣兰伤病情是否能够建立联系及参与度问题。现在可以明确的是陶荣兰腰1椎体压缩性骨折为陈旧性骨折与苏全喜的拖拽行为无因果关系。本案的难点在于陶荣兰胸椎压缩性骨折是否与苏全喜的拖拽行为建立联系。从鉴定意见看胸椎压缩性骨折与苏全喜的拖拽行为无法建立联系，鉴定结论的依据是2013年5月11日MR检查显示胸11椎体无任何形态学改变，但2016年11月1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诊断证明记载：2013年5月11日核磁共振显示胸椎多发骨折（胸椎5-12），目前胸椎骨折后脊柱失平衡，后凸畸形，胸腰背疼痛明显，行走困难；2016年12月1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出具诊断证明记载：胸椎压缩性骨折（2013年5月11），即上述两家医院的诊断认为2013年5月11日陶荣兰胸椎存在压缩性骨折。压缩性骨折的技术性判断比较复杂，法医与临床医师的判断存在争议，故鉴定意见判断“无法建立联系”的结论依据不够充分，无法排除陶荣兰胸11椎因外伤渐变转归至胸椎产生压缩性骨折的可能性。故法院认定苏全喜的拖拽行为与陶荣兰胸11椎体压缩性骨折有联系。但产生胸椎压缩性骨折的因素众多，包括陶荣兰椎体退行性改变、重度骨质疏松症、年龄等因素，陶荣兰目前胸椎骨折后脊柱失平衡，后凸畸形，胸腰背疼痛明显，行走困难的状态更是由于陶荣兰外伤、自身疾病及年老退化等因素综合作用下，在近几年不断发展转归的结果。苏全喜的拖拽行为是造成陶荣兰形成现有伤病情的因素之一，应考虑该因素的参与度问题。
陶荣兰与苏全喜在2013年6月7日达成的调解协议效力问题。陶荣兰与苏全喜在2013年6月17日达成的调解协议，该协议第3项、第4项内容为：“今后双方相互不再追究。、其它事项无异议”。陶荣兰2013年6月7日前发生的相关损失，双方已达成赔偿协议，其不得再次主张权利（包括此期间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及陶荣兰所述两根肋骨骨折的相关损失）。但陶荣兰胸椎伤病发展是在签订协议之后，故协议的效力不应包括陶荣兰胸椎伤病发展问题。
陶荣兰众多病情诊断与2013年4月26日事件相关伤病情的区分问题。陶荣兰到北京积水潭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医学研究所附属医院、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北京市石景山医院等多家医院就诊治疗。各家医院对陶荣兰的伤病情诊断存在差异。陶荣兰的主要诊断包括：腰1椎体陈旧性压缩骨折、胸11椎体压缩性骨折、严重骨质疏松症、干燥综合征、焦虑、抑郁状态等。其中关于胸椎压缩性骨折外的其他疾病发生的费用应在陶荣兰的损失范围中排除。法院根据陶荣兰提交的现有证据认定陶荣兰与胸椎压缩性骨折有关的医疗费数额为85758.6元、护理费数额为20513元、交通费数额为1052元。
本案侵权构成要件复杂，当事人过错、因果关系、参与度、调解协议效力、损害后果区分等侵权要件互相关联影响，尤其是因果关系及参与度问题的技术性评价存在争议和困难，参与因素众多也导致上述问题难以量化评价，最终导致本案侵权责任和具体赔偿数额难以量化。法院本着纠纷化解原则和责任适当原则，采取一次性赔偿方式。综合考虑陶荣兰与苏全喜过错程度；苏全喜拖拽行为与陶荣兰胸椎伤病情参与度情况；参考陶荣兰提交的现有损失赔偿证据，扣除陶荣兰2013年6月17日之前损失及与胸椎体无关损失后，酌定苏全喜一次性赔偿陶荣兰各项损失（包括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60000元。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苏全喜一次性赔偿陶荣兰各项损失60000元。二、驳回陶荣兰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苏全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苏全喜主张其在事发后因考虑到双方有亲属关系，为息事宁人才同意与对方调解。陶荣兰在调解时清楚自己的病情，其也接受调解结果。陶荣兰主张肋骨骨折，但未提供相应证据。陶荣兰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2016年10月24日出具的证明书已显示“2013-4-28外院胸片可见左侧第6、7肋骨折”。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对于本案损害及赔偿所做认定及处理是否适当。
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等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苏全喜与陶荣兰于2013年4月26日因房屋使用问题发生纠纷，后陶荣兰被苏全喜拖拽至苏全喜家院门外。一审判决根据本案情况，认定双方在此次冲突中均有过错并无不当，确定责任比例亦属适当。据此，苏全喜应对陶荣兰因伤发生的合理损失按照比例承担相应责任。关于苏全喜所提双方已就本案纠纷达成调解协议并履行完毕，陶荣兰无权再次主张一节，在案证据显示，双方发生纠纷后于2013年6月17日达成调解协议并依约履行。双方在调解协议中约定“今后双方互相不再追究”、“其他事项无异议”，故陶荣兰就双方达成协议前发生的损失不得再次主张。但双方调解后，陶荣兰胸椎伤病继续发展，并陆续发生相关费用，故就新发生的治疗胸椎伤病的费用，苏全喜应按照相应责任比例予以赔偿，一审判决对此所做认定适当。关于苏全喜所提陶荣兰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节，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在案《询问笔录》等证据显示，陶荣兰与苏全喜于2013年6月17日达成协议后，陶荣兰因病情发展持续就医，且就后续发生的费用多次向当地派出所反映并提出赔偿要求，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依法中断，故苏全喜所提此节主张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苏全喜所提其行为与陶荣兰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一节，侵权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是指在特定场合下某种特殊事件是否是另一特殊事件的结果或者后果的法律评价，本案中，陶荣兰于2013年4月26日与苏全喜因纠纷发生肢体接触后，相关医疗机构先后诊断腰椎、胸椎部位出现病症，一审判决结合本案案情，考虑陶荣兰年龄、自身疾病及伤情发展等因素，认为陶荣兰腰1椎体压缩性骨折与苏全喜拖拽行为无因果关系、陶荣兰胸11椎体压缩性骨折与苏全喜的拖拽行为有所联系，在此基础上酌情确定苏全喜一次性赔偿陶荣兰各项损失60000元并无明显不当。苏全喜此节上诉意见本院难以支持。
综上所述，苏全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60元，由苏全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忆
审 判 员 宋 光
审 判 员 任淳艺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张 科
书 记 员 韩京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