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6民终8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长友，男，汉族，1950年10月13日出生，住广东省紫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国强，广东东江勤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大同路下沥巷**号*楼。
法定代表人：黄建超，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苗苗，广东王苗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阮惠华，广东王苗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长友因与被上诉人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广大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紫金县人民法院（2016）粤1621民初2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8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08年间，广大源公司需在紫金县××镇××部××自然村征地搞建设，同年1月30日，毛长友与广大源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将毛长友名下（原户名为毛长友父亲毛来喜）在胜利村黄泥坳排荒山地一块（四至：东至嵯、南至毛运棠、西至崀顶北至毛玉南，七亩）8.9亩征用，根据有关征地、拆迁的补偿标准，双方协议如下：广大源公司征用毛长友山地8.9亩，每亩补偿3998元，应补偿35582.2元；毛长友、广大源公司及紫金县临江镇胜利管理区上坝经济合作社、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村民委员会均在协议上签名盖章。协议签订后，广大源公司向毛长友支付协议款项35582.2元，上述林地已经交付给广大源公司使用，由广大源公司进行农业生产经营至今。2016年1月28日，紫金县林业局对上述协议林地向广大源公司颁发了《林权证》[证号：紫林证字（2016）第0201175号，四至：东至山脚、南至山崀、西至天花水、北至山窝，面积6.65亩]，林地所有权人为××村民小组××屋队，林地使用权人为广大源公司，使用期为70年。
2016年8月4日，毛长友向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案号：（2016）粤16行初字第75号]，请求撤销上述《林权证》。经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裁定中止审理。2016年12月9日，毛长友因此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广大源公司拥有政府登记颁发的林权证，说明广大源公司是该山林合法的承包经营权人，其山林经营权应当受到国家法律的保护。本案争议焦点是涉案《协议书》涉及的行为是征收土地还是土地经营权流转的问题，该“征收土地或土地经营权流转”行为则是《协议书》效力的关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五条之规定：“承包方依法取得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符合有关法律和国家政策规定的方式流转”。本案广大源公司虽然是以“征地”名义取得毛长友涉案山地经营种植林木，但根据广大源公司已经取得的《林权证》中的内容载明：林地所有人仍为毛长友所在的村民小组“上坝村民小组毛屋队”，即林地所有人不是广大源公司，广大源公司只是涉案林地使用权权利人和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林地使用期为70年（终止日期为：2078年1月30日）；该林地原承包人的毛长友流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行为，且在与受让方的广大源公司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了书面《协议书》流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合同，并得到该胜利管理区上坝经济合作社、胜利村村民委员会在协议上签名盖章的确认，因此本案结合已经办理的《林权证》，该协议名为征用土地，实则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并非土地买卖或为“征收土地”合同，“征收土地”只是当事人为取得土地经营权的一种文字不同角度用词含义的理解。而双方亦已履行了合同中约定的义务，据此应当予以确认有效。现毛长友诉请确认该协议书无效，依据不足，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毛长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90元，由毛长友负担。
上诉人毛长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协议书》目的查明错误。从双方签订的征地《协议书》内容可知，广大源公司是以加快工业立县、城镇化建设步伐、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带领群众全面建设小康等为由征地搞建设，《协议书》中未载明征地搞农业建设，一审认为广大源公司是征地搞农业经营，与客观事实不符。2、一审对林地的使用事实查明错误。广大源公司在签订《协议书》后，从未使用林地进行农业生产经营，一审没有对现场进行勘查，广大源公司也没有提交任何经营农业的证据，一审认为广大源公司已对林地进行农业生产经营，是查明事实错误。3、广大源公司以征地方式取得集体土地权属，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依法应当认定征地《协议书》无效。征地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规定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双方签订的征地《协议书》目的是加快工业立县、城镇化建设步伐等建设，而非从事农业生产经营，征地《协议书》内容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合同条款，也没有约定流转期限，属于非法转让土地权属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规定，依法应当认定征地《协议书》无效。4、一审将征地《协议书》认定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缺乏依据，是认定事实错误。从征地《协议书》的签订主体来看，用地单位为广大源公司，被征地单位为临江镇胜利村上坝经济合作社，户主为毛长友，各方均是适格主体，可以正常行使相应的民事权利和行为。从征地《协议书》的目的来看，广大源公司以“加快工业立县与城镇化建设步伐，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带领群众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公司需在胜利村××××自然村征地搞建设”为目的，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明确、具体，协议目的未涉及农业经营开发。从征地《协议书》的内容来看，广大源公司征用临江镇胜利村校木经济合作社位于坪山的土地，水田14280元／亩，輋地7000元／亩，山地3998元／亩，各方对征收土地位置、价格约定明确、清晰，不产生歧义，不存在约定不明的情形。从征地付款凭证内容来看，毛长友写明收到广大源公司征地、拆迁补偿款，足以说明广大源公司支付的是征地、拆迁补偿款，而不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费用，双方签订的征地《协议书》内容具体、清晰，不会产生任何歧义。从上可知，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征地协议，因广大源公司在签订征地《协议书》前或后均未取得紫金县人民政府审批同意或授权，故应认定广大源公司无权签订征地《协议书》，该征地《协议书》不具有法律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农村土地流转不得改变农村土地的用途，流转期限不得超过剩余承包期的期限，但征地补偿协议书的用途是征地搞建设，也没有载明任何流转期限，足以说明是一次性买断行为，根本不具备任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实质条件。一审将征地协议认定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明显突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关于“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规定的合同约定不明的解释范畴，是偷换概念，导致认定事实错误。5、广大源公司未经政府批准擅自与胜利村委会、被征地单位校木村民小组、农户毛长友签订征地《协议书》，征用校木村民小组所有的、毛长友使用的林地，严重违反法定征地程序，且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仍未取得县级以上政府的审批同意。广大源公司作为用地单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第四十四条“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第四十六条“国家征收土地的，依照法定程序批准后，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予以公告并组织实施”规定，应先向政府部门提出用地申请，并依照法定程序批准后，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予以公告并组织实施，但广大源公司为降低征地成本或为获得非法利益，私下与毛长友等村民、村委会、村民小组签订征地《协议书》，严重违反法定征地程序，且事后又未及时取得县级以上政府的审批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规定，应当认定征地补偿协议书无效。6、一审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期限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及第三十三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规定，林地承包期限最长为七十年，耕地最长时间为三十年，但双方签订的征地《协议书》未约定承包期限，该征地《协议书》是在经得胜利村委会、被征地单位胜利村校木村民小组同意下签订的一次性土地使用权、所有权的买卖性质协议，而非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因该征地《协议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的规定。一审将未载明流转期限或一次性征地《协议书》认定有效，明显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期限适用法律错误。7、一审将已起诉的、合法性存疑的《林权证》作为定案根据，违反证据规则。毛长友在2016年8月4日向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175号《林权证》，该《林权证》权属来源涉及征地《协议书》，双方对征地《协议书》效力发生争议，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建议双方另行起诉确认征地《协议书》的效力，目前该行政诉讼未作出判决。一审将被诉的、合法性存疑的紫林证字(2016)第0201175号《林权证》作为定案根据并作出判决，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三条和第六十四条规定。
被上诉人广大源公司答辩称：（一）从《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协议书签订后的实际履行情况都表明该协议书实际为农村土地使用权流转合同，并非毛长友认为的征地合同。首先，该《协议书》是双方自由行使处分自身权益的民事行为而签署的民事合同。《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经毛长友所在的村小组和村委会同意。毛长友在上诉状也称该份《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即毛长友、广大源公司“是适格主体，可以正常行使相应的民事权利、行为”。其次，签订《协议书》后，该土地的所有权人仍为村民小组，土地的所有权权属人未改变。最后，《协议书》签订后，广大源公司在取得土地的使用权，开办农场，进行农业生产经营，该事实从上毛长友在一审诉讼提交的证据四中证号为2016第0201175号林权证亦证实广大源公司在受让土地使用权后，是进行农业生产经营，并非毛长友所称在涉案土地上进行工程建设，因此毛长友称《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二）广大源公司一审提交的《转让土地使用权意向协议书》包括毛长友在内的校木村民小组二十多位村民共同向广大源公司发出的合同要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广大源公司收到该要约后，才与毛长友等村民进行实地丈量转让面积大小、位置等事宜。《转让土地使用权意向协议书》是毛长友向广大源公司流转其土地使用权的基础。双方对转让价格、转让面积大小确定后才签署《协议书》。毛长友在上诉状也称协议书的签订主体即广大源公司和毛长友“是适格主体，可以正常行使相应的民亨权利、行为”。双方在签订《协议书》是自由处分自身民事权益的法律行为，并非属于需要通过政府行政审批的土地征收行为。现毛长友以协议违反法定征地程序为由，请求法院确认协议无效，缺乏法律依据。广大源公司在受让的土地上进行农业生产经营，转让后的土地权属仍为上坝村民小组毛屋队，未改变土地权属主体。毛长友诉称“广大源公司以征地方式取得集体土地权属”与客观事实不符。4、毛长友提交的证据四证号为2016第0201175号林权证已证实其向广大源公司流转的土地使用权的流转期限为70年，毛长友诉称《协议书》未约定承包期限，因此该协议为“一次性土地使用权、所有权的买卖性质协议”，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毛长友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合同纠纷，二审争议的问题有：1、《协议书》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还是征地补偿协议；2、《协议书》是否有效。本院作如下评判：
关于《协议书》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还是征地补偿协议问题。2007年3月6日部分村民（包括毛长友在内）签名的《转让土地使用意向协议书》明确了广大源公司有转让村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意向，而在该《转让土地使用意向协议书》签名的村民也表示了愿意转让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给广大源公司。因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费用涉及土地的丈量等问题，广大源公司在《转让土地使用意向协议书》的基础上与毛长友签订了《协议书》，虽然该《协议书》使用了“征地补偿”的字眼，但因广大源公司并非国家机关，且《协议书》也并非国家机关的征收公告，根据《转让土地使用意向协议书》的意思表示，《协议书》的本质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而非征地补偿。
关于《协议书》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因此毛长友有权转让涉案的林地。因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在《转让土地使用意向协议书》的基础上形成的，虽《协议书》中表述为“征地补偿”，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是土地使用权转让，故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书》应确认有效。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恰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0元，由上诉人毛长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建忠
审判员 曾少平
审判员 邓天仕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三日
书记员 黄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