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26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庆昌，男，1967年2月18日生，汉族，住安徽省寿县。
委托代理人王锋，上海陈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建华，上海陈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龙兴，男，1961年7月28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兰芳，女，1962年6月30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代理人吴建波（系徐兰芳女婿），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上诉人孟庆昌因与被上诉人张龙兴、徐兰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19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孟庆昌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徐兰芳与张龙兴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事实和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情形的除外。本案中，系争借贷发生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因此张龙兴的借款应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被上诉人徐兰芳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张龙兴未发表答辩意见。
孟庆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张龙兴、徐兰芳共同归还借款人民币2,152,500元（以下币种相同），支付以1,652,500元为本金，自2015年12月11日开始按月息0.5%计算的利息，并承担律师费5万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1日，从上海A有限公司名下银行账户转账至张龙兴名下银行账户95万元。2015年2月16日，从案外人宋某名下银行账户转账至张龙兴名下银行账户18万元；同日，张龙兴出具借条一张给孟庆昌，载明：“今借孟庆昌人民币贰拾万元正（20万）归还3月16日止。”2015年7月21日，从案外人宋某名下银行账户转账至张龙兴名下银行账户23万元；同日，张龙兴出具借条一张给孟庆昌，载明：“今借孟庆昌人民币叁拾万元（30万）。”2015年10月18日，从张龙兴名下银行账户转账至孟庆昌名下银行账户钱款1万元。2015年11月10日，张龙兴又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有张龙兴向孟庆昌借款人民币1,652,500元正，壹佰陆拾伍万贰仟伍佰元整。本人承诺在2015年12月10日归还。如果到期不还，本人张龙兴自愿把家里一套洋房XX路XX弄XX号抵押给孟庆昌，特立字据决不反悔。如果到2015年12月10日不归还，双方同意协商延长按月息0.5%计算。”后张龙兴又于2015年11月15日出具《补充说明》一份给孟庆昌，再次就2015年11月10日的借条内容作出用房屋抵押和以动迁款偿还借款的承诺。
案外人宋某与孟庆昌系夫妻关系，孟庆昌系上海A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龙兴、徐兰芳曾经经营上海B有限公司和上海XX厂，在2012年左右两家公司逐步不再经营，厂房用于出租收取租金。2014年至2015年间，张龙兴出具总计超过壹千万元以上的借条给案外人，2015年、2016年间从徐兰芳名下银行账户陆续转账归还前述部分借款。2015年11月21日，张龙兴书写保证书一份，保证书内容为：“从今以后保证不赌博、不嫖娼，每天晚上10时回家，以家为主，听老婆话，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不作损害家庭的事，不做影响家庭名声的事，我之前犯了很多错误，损失很大财产，是我不对不好，从今以后重做新人，再次保证，对不起老婆的事重新做人。”张龙兴、徐兰芳于2016年1月6日协议，协议除子女问题外，关于财产问题约定如下：“……二、XX镇XX路XX号小洋房壹套，XX镇XX公路XX号店铺和周浦镇XX路XX弄XX号XX室产权房，男方自愿全部放弃，并全部归女方所有。三、上海B有限公司和上海XX厂所有权、经营权和公司、厂内的一切财物及应收应付款全部归女方所有。四、家电、家具等财产归女方所有。五、各自生活用品各归己有。六、各自名下存款各归己有。七、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各自债权、债务由双方各自负责（除公司和工厂的应收、应付款以外）。”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借款的实际金额；二、本案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借贷的金额，136万元有明确的银行转账和汇款凭证证明，张龙兴也予以承认，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孟庆昌主张现金交付的其他钱款，张龙兴予以否认，而孟庆昌亦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部分钱款交付的具体情况，且对具体的交付情况陈述存在矛盾和不明之处，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已经归还的钱款金额，孟庆昌认可已经归还过1万元，但称“总共是180多，张龙兴已经归还了10多万，在主张的金额中已经扣除”，但孟庆昌未能举证证明实际借款金额和归还钱款的情况，而张龙兴主张归还的1万元有银行账户转账记录为证，故原审法院采信张龙兴的抗辩意见，在确认的借款本金136万元中予以扣除。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根据2015年11月10日书写的借条中约定的内容，对借条中原审法院确认的95万元，支持自2015年12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月息0.5%计算的利息。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了夫妻共同债务的推定规则，旨在最大限度地保护债权人的利益。而适用该条规定，应当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规定的符合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为前提，即夫妻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或者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从事的生产及经营活动有关。就本案而言，首先，涉案债务虽然发生在张龙兴、徐兰芳婚姻关系的存续期间，但借款金额数额巨大，属于应排除在日常家事代理范围之外的大额举债，并非能够经由常情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范畴。其次，重大借款事项，如果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具有夫妻双方共同借款的合意。孟庆昌自述和徐兰芳“不打交道”、“不清楚徐兰芳是否知晓借款”，借款过程中亦没有看到妻儿出具给张龙兴的委托手续，故显然徐兰芳未参与张龙兴与孟庆昌订立涉案的借款合同，也无证据证明孟庆昌出借给张龙兴时，徐兰芳知道该借款，未有证据证明张龙兴、徐兰芳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最后，孟庆昌和张龙兴对于徐兰芳提交的保证书、总额近2千万元的借条和相关银行流水明细的真实性并无争议。在此基础上，分析本案，原审法院难以确定借款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从事的生产及经营活动有关。第一，张龙兴称保证书系为避债所写，徐兰芳予以否认，张龙兴并无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相反，保证书上的部分内容（如“赌博”、“损失很大财产，”）却能与他案中（（2016）沪0115民初27910号）有关当事人的陈述，以及同时期前后从徐兰芳名下银行账户转账给案外人，归还以张龙兴个人名义借取的大量借款的事实相互印证。而相对而言，涉讼民间借贷案件的金额远远小于徐兰芳已经为张龙兴归还的借款金额，故张龙兴称当时保证书的书写系张龙兴、徐兰芳串通为躲避债务所写存在逻辑矛盾，不符合常理。第二，徐兰芳提交的该组借条体现的债务总额巨大，明显超出了日常生活所需。至于是否用于共同经营，一方面，根据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在2012年左右，张龙兴、徐兰芳曾经营的企业就不再经营，故不可能再用于该两家企业的生产经营所需。至于张龙兴所辩称的包括本案债务在内的巨额债务的产生系为多年前扩建厂房所产生，即便在张龙兴、徐兰芳经营企业期间确实曾经产生债务，但张龙兴无法清楚说明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债务的产生与归还之前经营企业、扩建厂房所欠债务之间的关联性，故原审法院对张龙兴的解释无法采信。另一方面，张龙兴辩称徐兰芳独占租金收入，还要求其在外赚钱给家里。原审法院认为，张龙兴提交的合同不足以充分证明其在外进行的正常经营活动需要如此巨额的举债，从其名下银行卡的流水明细中亦体现不出除厂房租金外，其将在外的经营收益所得交由徐兰芳用于家庭共享或者直接用于夫妻家庭共享。反而从徐兰芳提交的张龙兴自己在他案诉讼中举证的银行流水明细可以发现张龙兴将资金转至案外人名下的情形普遍存在，故原审法院不能确定涉案债务用于张龙兴、徐兰芳共同经营的情形存在。第三，张龙兴出具近2千万元债务，且涉案债务借条的时间集中在张龙兴、徐兰芳一年多内，张龙兴辩称系之前债务长年累积产生，但并无证据证明；而短期内产生间隔时间如此繁密、金额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的债务，令人难以相信系为家庭共同生活或者经营所需产生。综上，对孟庆昌主张本案借款系夫妻共同债务，要求张龙兴、徐兰芳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意见不予采信，原审法院确认涉案借款系张龙兴的个人债务，由张龙兴自行负担还款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判决如下：一、张龙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孟庆昌借款本金135万元；二、张龙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孟庆昌以本金9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2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月利率0.5%计算的利息；三、驳回孟庆昌的其余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020元，由孟庆昌负担7,070元，张龙兴负担16,950元。保全费5,000元，由张龙兴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张龙兴因在外欠债较多，涉及多起诉讼。
本院还查明，1、张龙兴曾向案外人沈某借款10万元，因到期未归还，沈某起诉要求张龙兴、徐兰芳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经生效判决认定，该款项系张龙兴、徐兰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借之债，故徐兰芳需就张龙兴的上述所欠之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2、张龙兴曾向案外人姚某借款40万元，因到期未归还，姚某起诉要求张龙兴、徐兰芳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经生效判决认定，该款项系张龙兴、徐兰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借之债，故徐兰芳需就张龙兴的上述所欠之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3、张龙兴曾向案外人房某借款25万元，因到期未归还，房某起诉要求张龙兴、徐兰芳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经生效判决认定，该款项系张龙兴、徐兰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借之债，故徐兰芳需就张龙兴的上述所欠之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徐兰芳对该案申请再审，经本院审查认定，该债务数额并未超过其夫妻为共同生活或生产经营所需负债的合理范围，故驳回了徐兰芳的再审申请。
4、张龙兴曾向案外人富某借款10万元，因到期未归还，富某起诉要求张龙兴、徐兰芳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经生效判决认定，该款项系张龙兴、徐兰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借之债，故徐兰芳需张龙兴的上述所欠之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徐兰芳对该案申请再审，经本院审查认定，该债务数额并未超过其夫妻为共同生活或生产经营所需负债的合理范围，故驳回了徐兰芳的再审申请。
5、2015年6月，上海C有限公司（以下简称C公司）与张龙兴签署《借款（还款）协议》一份，协议载明，C公司委托张龙兴出售新镇路一处厂房，张龙兴于2013年3月将厂房代为出售并代收房款。因张龙兴资金周转困难，故将代收房款的100万作为向C公司的借款。之后因张龙兴未全额归还该款项，C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张龙兴归还借款90万元并承担相应违约金，徐兰芳承担连带责任。该案经生效判决认定，该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徐兰芳对此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认定徐兰芳是否需对张龙兴的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情形的除外。当然，正如原审所提及的那样，该规定所涉夫妻共同债务的推定规则，旨在最大限度地保护债权人的利益。而适用该条规定，应当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规定的符合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为前提，即夫妻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或者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从事的生产及经营活动有关。就本案而言，原审法院对为何难以认定属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从事生产和经营活动进行了详尽的推论，但张龙兴出具的保证书、协议是否存在逃债的可能性、张龙兴是否借款从事企业的扩建经营等事项，原审法院对此的分析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相关推论不足以否定该借款可能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同时，本院注意到，多份生效判决认定张龙兴向第三人借贷的款项为张龙兴、徐兰芳的夫妻共同债务，本案与上述生效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具有相似性，故本院考虑上述情形，认定本案所涉借款亦系夫妻共同债务。原审认定该款项属于张龙兴个人债务欠妥，本院就此予以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19777号民事判决；
二、张龙兴、徐兰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孟庆昌借款本金135万元；
三、张龙兴、徐兰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给付孟庆昌以本金9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2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月利率0.5%计算的利息；
四、驳回孟庆昌的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020元，由孟庆昌负担7,070元，张龙兴、徐兰芳共同负担16,950元。保全费5,000元，由张龙兴、徐兰芳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020元，由被上诉人徐兰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海波
审判员 周 寅
审判员 顾慧萍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强 斐
附：相关法律条文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
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
夫妻一方与第三人串通，虚构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