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1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方玲，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楠。
法定代理人张＊＊。
委托代理人张琦，上海升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蒙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雪。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阳洁兰，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光耀调光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职务不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章龙。
上诉人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虎跃公司）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144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张楠与蒙奎及案外人刘某某、张某、金某某原系同事，刘某某与张某系情侣，张楠与金某某系情侣，蒙奎与常雪系夫妻。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弄＊＊＊号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建筑面积为220平方米，用途为商用，房屋共分二层，二层房屋外为走廊，走廊临空处建有高约51厘米的砖砌护栏。上海光耀调光设备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光耀公司）为系争房屋的产权人。2004年4月15日，光耀公司与虎跃公司签订《租房协议书》，约定光耀公司将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弄＊＊＊号办公用房及生产车间出租给虎跃公司使用，光耀公司在租赁期限内应保证出租房屋使用安全等。2012年3月20日，虎跃公司（甲方）与陈章龙（乙方）签订《厂房租赁合同》，约定：甲方将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弄＊＊＊号的厂房（包括一层六间房、二层六间房）租赁于乙方使用；租赁期限自2012年5月1日起至2018年4月30日止；租赁物的功能为住宿（有经营权），包租给乙方使用；如乙方需转变使用功能，须经甲方书面同意等。陈章龙取得系争房屋后，将二层房屋改建成五小间房屋，并在五小间房屋通向二层走廊处开门。后陈章龙将该二层五小间房屋分别对外出租，其中一小间房屋出租给案外人刘某某和张某，另一小间房屋出租给蒙奎和常雪。2012年12月13日晚，张楠与蒙奎、金某某至刘某某、张某租住的房屋内与刘某某、张某饮酒吃饭。半夜时分，因常雪要求蒙奎回家遭到拒绝，常雪、蒙奎为此在二层走廊内发生争吵。张某、金某某遂离开房屋至走廊劝架。劝说未果后，张某和金某某离开走廊前往位于二层的公厕上厕所。期间张楠也离开房屋至二层走廊劝架。在劝架过程中，张楠从二层走廊护栏处跌下至一楼地面致伤。张楠受伤后被送往上海市浦南医院急诊并住院治疗，于2013年4月16日出院。入院诊断为重症颅脑外伤、双肺挫伤和T3-T8左侧横突骨折。住院期间共发生医疗费人民币（币种下同）140，902.96元（含伙食费260元），张楠共支付医疗费111，300元（含伙食费260元），尚欠29，602.96元医疗费未付。2013年11月12日，经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潍坊新村派出所委托，上海市东方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楠伤残等级及治疗休息、营养、护理期限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张楠因从高处坠下致重度颅脑外伤，目前处于植物状态，构成一级伤残，酌情给予休息期至评残前一日，营养期90日，需终身全部护理依赖（每天需2人）。
原审另查明，2013年1月16日张楠法定代理人张＊＊曾就张楠摔伤一事至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潍坊派出所报案。2013年1月21日，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认为张＊＊于2013年1月16日提出控告的张楠被伤害案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
原审又查明，张楠系非农户籍。
张楠现诉至原审法院，称其于2012年12月13日晚至朋友张某租住的系争房屋二层的小间房屋内做客。当晚23时许，蒙奎、常雪在二层房屋外走廊发生争执，其便去劝架。在规劝过程中，蒙奎、常雪将其推下二层房屋外的走廊护栏，致使其跌落至一层地面，身受多处重伤，故蒙奎、常雪应承担赔偿责任。即使系常雪一人将其推倒致伤，因蒙奎与常雪系夫妻关系，蒙奎仍应与常雪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系争房屋为光耀公司名下房产，虎跃公司为该房屋的第一承租人，后虎跃公司又将该房屋转租给陈章龙。其跌落处的二层房屋走廊及护栏为虎跃公司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经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民警现场勘查，该建筑的二层房屋护栏高度仅有51厘米，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规定，阳台、外廊、室内回廊、内天井、上人屋面及室外楼梯等临空处应设置防护栏杆，且栏杆高度不应低于1.10米。其跌落处的二层走廊及护栏系违章建筑，且护栏高度远远低于国家规定的技术标准。根据《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第六条规定，属于违法建筑的以及不符合安全标准的房屋不得出租。虎跃公司、光耀公司、陈章龙违反法律规定，将不符合安全标准且系违章建筑的房屋出租，虎跃公司、光耀公司、陈章龙应对其人身损害承担民事责任。且根据法律规定，公众场合的管理人员未尽安保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陈章龙擅自改装系争房屋、虎跃公司与光耀公司作为管理部门未履行注意义务，故本案在蒙奎、常雪承担侵权责任之外，虎跃公司、光耀公司、陈章龙因未尽到安保义务亦应承担补充责任，且虎跃公司、光耀公司、陈章龙应就各自的补充责任互相承担连带责任。现张楠诉请：1、判令蒙奎、常雪共同赔偿其医疗费140，902.96元、伤残赔偿金877，020元、误工费27，500元、护理费854，000元、营养费3，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2、判令虎跃公司、光耀公司、陈章龙在全部损失的40%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该三方之间承担连带责任。
蒙奎、常雪共同辩称，不同意张楠诉请。张楠受伤并非其二人造成，其二人没有赔偿义务；如确系其二人推倒张楠造成本事故，则公安机关应做出刑事处罚，但公安机关并未做出相应决定，张楠应对其受伤原因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本案事故系因案外人刘某某、张某招待张楠饮酒所致，刘某某与张某是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之人，对该二人所作询问笔录不具有法律效力，且该二人的笔录内容不合常理，蒙奎不可能和他人说是常雪将张楠推倒致伤，张楠的女友金某某在询问笔录中也称未看到别人推张楠。且即便如张楠所称系常雪将其推倒，蒙奎也无需承担连带责任。事发时二层房屋外走廊护栏高度不符标准，且事发之前已经贴出了“当心坠落”的警示牌，说明房屋所有人、承租人、转租人在事发前已经知道系争房屋存在安全隐患，但光耀公司、虎跃公司、陈章龙在明知存在危险的情况下仍未对护栏进行改造，说明该三方存在过错，应由该三方对张楠承担赔偿责任。张楠在事发当晚大量饮酒，对其自身安全未尽注意义务，故张楠也应对其受伤承担相应责任。
虎跃公司辩称，不同意张楠诉请。本案系刑事案件，应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处理依据，在刑事案件判决前应中止民事案件审理。张楠受伤并非虎跃公司所致，虎跃公司不存在侵权行为。本案发生前，系争房屋出租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张楠跌落处的护栏并非虎跃公司搭建，且虎跃公司尽到了审慎义务。《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自2005年7月1日开始实施，但系争房屋的竣工日期早于2005年7月1日，故《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关于护栏高度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虎跃公司将房屋出租给陈章龙，并非为了营利，而是为了解决返城知青及下岗人员问题，故虎跃公司不应承担营利场所管理人的审慎注意义务。且虎跃公司在出租房屋时也就安全问题对陈章龙进行过特别关照，并在房屋内张贴过“禁止外来人员入内”和“小心跌落”等警示牌，该房屋实际控制人也并非虎跃公司。张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身安全尽到审慎义务，张楠深夜在外逗留、喝酒并介入他人争吵，其本人对受伤也存在重大过错。若法院判决虎跃公司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应考虑责任比例问题，因为管理人承担的是补充责任，应视管理人能够防止损害的范围来确定，张楠要求虎跃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虎跃公司还认为，应先行判决由蒙奎、常雪承担赔偿责任，并确认虎跃公司对蒙奎、常雪享有追偿权。张楠诉请的费用过高，伤残等级过高，申请重新鉴定。张楠要求一次性支付护理费和按照20年来诉请护理费均不合理，应结合张楠康复趋势和恢复状况进行调整。
光耀公司原审未到庭应诉，亦未提供证据。
陈章龙辩称，不同意张楠的诉讼请求。张楠在系争房屋酗酒导致事故发生。张楠诉称系蒙奎、常雪将其推倒，故事故发生与陈章龙无关。陈章龙在承租系争房屋后进行了改建，将二层房屋隔成小房间出租并另行开门，均事先经过虎跃公司的同意；即便如虎跃公司所述其没有事先同意陈章龙改建二层房屋，虎跃公司在每次上门收取房租时也应发现房屋改建情况，说明虎跃公司是默认陈章龙的改建行为的。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本案查明情况，虽无证据证明张楠系被蒙奎、常雪推倒坠楼，但案外人刘某某、张某、金某某等人的询问笔录均显示，张楠是在劝说蒙奎、常雪过程中坠楼致伤，蒙奎、常雪的处置不当与张楠受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张楠诉请蒙奎、常雪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依法准许。但张楠系成年人，应对自身安全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尤其是在深夜饮酒之后，更应谨慎行事确保安全。张楠在饮酒后劝架导致受伤，其自身也存有过错。综合本案情况，原审法院认为，蒙奎、常雪应对张楠遭受的损害承担80%的赔偿责任，张楠应自行承担20%的责任。关于光耀公司、虎跃公司及陈章龙的责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其他群众性活动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应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使他人免受人身及财产损害的义务；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系争房屋二层走廊护栏高度仅51厘米，明显存有安全隐患，该安全隐患与张楠受伤之间亦存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光耀公司作为房屋产权人，未对系争房屋的使用情况、安全设施履行管理职责；虎跃公司将系争房屋改变用途以住宿功能包租给他人，未及时消除安全隐患；陈章龙将系争房屋改建后对外出租，未消除安全隐患，未履行对出租房屋及配套设施等的安全保障义务。故张楠受伤虽因蒙奎、常雪处置不当所致，但光耀公司、虎跃公司、陈章龙亦因其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而应在其能够防止或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综合本案情况，原审法院酌定该三方各应承担12.5%的补充赔偿责任，并互负连带责任。关于张楠诉请的各项赔偿费用，原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张楠举证证明其已支付的医疗费金额为111，300元（含伙食费260元），该损失确因张楠受伤而产生，原审法院依法确认；2、残疾赔偿金。张楠系城镇居民，因伤造成一级伤残，张楠诉请残疾赔偿金877，020元，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依法认可。虎跃公司申请重新鉴定，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准许；3、误工费。张楠诉请按2，500元／月赔偿误工费，但并无证据佐证，原审各被告亦不予认可，故原审法院依法按照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确定误工费赔偿标准，结合鉴定意见书确定的休息期，原审法院认可张楠的误工费损失为20，020元；4、护理费。张楠因伤需终身护理依赖（需2人），按1，200元／月／人的护理费标准，其护理费损失应为576，000元；5、营养费。张楠诉请营养费3，600元，金额合理，原审法院依法认可；6、精神损害抚慰金。张楠受伤导致一级伤残，其诉请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金额合理，原审法院依法认可。光耀公司经原审法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应诉，视为其对自身诉讼权利的放弃，原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
原审法院审理后于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作出判决：一、蒙奎、常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张楠医疗费89，040元、残疾赔偿金701，616元、误工费16，016元、护理费460，800元、营养费2，8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合计1，310，352元；二、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上海光耀调光设备有限公司、陈章龙应各对第一项判决中蒙奎、常雪应当清偿的款项在12.5%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且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上海光耀调光设备有限公司、陈章龙之间应互负连带责任。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377元（张楠经批准全额缓缴），由蒙奎、常雪共同负担17，901.60元，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上海光耀调光设备有限公司、陈章龙各负担1，491.80元。
原审判决后，虎跃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1、原审判定其公司承担的责任比例过重，原审判决其与光耀公司、陈章龙互负连带责任亦无法律依据；2、张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身安全负有谨慎注意义务，原审仅判决其承担20%责任不当，其应承担同等责任；3、原审按照上海城镇标准计算张楠的残疾赔偿金不当，张楠来沪工作时间不长，其主要收入来源系在其户籍地。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1、其公司承担10%以下责任，且其公司不与其他承担补充责任的主体承担连带责任；2、张楠与蒙奎、常雪承担同等责任；3、张楠的残疾赔偿金按照农村标准计算；4、确认其公司对蒙奎、常雪享有追偿权。
被上诉人张楠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辩称：1、虎跃公司、光耀公司和陈章龙均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原审判决该三方连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合理；2、其已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残疾赔偿金应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认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蒙奎、常雪亦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认为原审认定其二人承担80%责任不公，本起事故并非其二人过错行为导致，即便张楠进行劝架，也是张楠自发行为，其二人并未从张楠的劝架行为中获利。其因无力缴纳上诉费，故未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光耀公司、陈章龙均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造成他人人身损害的，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原审酌定张楠承担20%责任是否恰当；2、虎跃公司对本起事故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原审判定其承担责任的形式及比例是否恰当；3、张楠的残疾赔偿金应适用何种标准计算。
首先，责任比例需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及双方行为对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力大小进行考虑。在案证据表明事件起因系蒙奎、常雪发生争执，后张楠对其二人进行劝架，劝架过程中，蒙奎、常雪处理不当，造成张楠坠落致伤的损害后果。原审法院综合事故的起因、发展和结果，根据双方各自过错程度及对于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力大小，酌定由蒙奎、常雪承担80%责任、张楠自担20%责任，尚属合理，本院予以认同。虎跃公司认为应改判张楠与蒙奎、常雪二人承担同等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虎跃公司、光耀公司和陈章龙三方承担责任的方式和比例问题，根据法律规定，从事经营活动的管理人或组织者应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蒙奎、常雪不当行为造成张楠损害，而光耀公司作为涉案房屋所有人，未对房屋的使用及安全情况履行监督管理职责；虎跃公司作为第一承租人，擅自改变涉案房屋用途将房屋以住宿功能转租给陈章龙，未能消除安全隐患；陈章龙将涉案房屋改建后出租给蒙奎、常雪等人，亦未尽到保障房屋及配套设施安全的义务。原审法院据此认定该三方因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而应在各自能够止损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认同；原审酌定的责任比例亦属合理，本院予以确认；原审综合全案情况，为妥善化解纠纷，酌定该三方互负连带责任也具有相应合理性，本院予以照准。
最后，关于残疾赔偿金的计算标准问题。根据在案证据，张楠系城镇居民，原审按照上海城镇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上诉人要求改判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虎跃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所作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75元，由上诉人上海虎跃舞台设备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虎
代理审判员 洪可喜
代理审判员 沈卫兵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小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