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33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新北区新桥镇孙家村委芦花沟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为91320411672532229D。
法定代表人：崔仰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良姐，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江苏森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城胜利北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为91320923703865852T。
法定代表人：肖春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维兵，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磊，江苏源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盐城二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5）新孟商初字第3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审理期限届满前，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尚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盐城二建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
一审认定双方当事人履行的是《工程合同》而非《销售合同》，系事实认定错误。
双方当事人于2011年5月20日签订《工程合同》，后由于工程发包方沭阳体育场招标办对护栏规格、材质等提出新要求，双方当事人又于2011年5月20日之后签订《销售合同》。因盐城二建公司项目负责人蔡维兵称，向审计部门申报材料时要保持时间进度的一致性，故对此后签订的《销售合同》在签订时间上仍写2011年5月20日。双方当事人约定，《销售合同》签订后《工程合同》不再履行。为还原事实真相，请求对该两份合同形成时间的先后进行鉴定。
二、一审认定尚都公司应承担举证责任，不符合证据规则。
其公司主张双方实际履行的是《销售合同》，为证明该主张，其公司不仅提交了《销售合同》原件，还提交了双方当事人向沭阳县物价局价格认证分局（以下简称沭阳县物价局）和沭阳县审计局送审的材料，上述证据均证明双方履行的是《销售合同》。盐城二建公司主张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工程合同》，对此应负举证责任。但盐城二建公司除提交一份《工程合同》外，并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实际履行的是《工程合同》。一审将该部分举证责任分配给尚都公司承担，违背了举证责任规则。
三、一审认为按照物价部门所定的价格确认双方当事人履行价格违背常理，系适用法律错误。
沭阳县体育馆是沭阳县政府建设的具有社会公益性质的公共设施，其工程建设应接受物价、审计等职能部门在其职权范围内的指导和监督。因此，物价、审计部门出具的相关材料理应具有证明力，况且该部分材料上还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字确认。其公司提交的物价和审计部门的材料就是针对案涉的沭阳县体育馆护栏工程，一审却认定上述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并认为按照上述材料确认双方当事人的合同价款不符合合同相对性原则，系适用法律错误。
盐城二建公司辩称：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据充分。
一审判决对采信《工程合同》而不采信《销售合同》的理由已作充分阐述，依据充分。对于该两份合同的关系，尚都公司前后陈述多处矛盾，且违背常理。尚都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已终止履行《工程合同》，或《销售合同》是对《工程合同》的变更。因此，一审依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采信《工程合同》，事实清楚、依据充分。
二、一审举证责任分配恰当。
尚都公司主张双方履行的是《销售合同》，其公司主张双方履行的是《工程合同》，双方均有责任证明其主张。尚都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所提交的证据与主张的事实存在多处矛盾且不合常理，而其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充分证明其主张，不存在矛盾和不合常理之处。一审根据双方的举证情况采信其公司的主张，符合举证责任规则。
三、关于工程造价问题。
其公司承接并完成工程，应当获取合理的利润，而尚都公司主张双方按照物价部门所定价格进行结算，其公司不仅没有任何利润，还要倒贴相关费用，显然不合常理。此外，尚都公司的主张在本案合同履行时间上也存在矛盾，案涉工程于2011年9月已交付使用，而《销售合同》却在2011年11月之后签订，明显不合常理。因此，一审认为尚都公司要求按照审计部门审定的价格进行结算不合常理，并无不当。
一审情况：
尚都公司诉讼请求：一、盐城二建公司立即支付货款2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由盐城二建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双方当事人在2011年5月20日签订《销售合同》，约定尚都公司向盐城二建公司承接的沭阳县体育中心体育场（以下简称沭阳体育场）工地供应护栏，合同价款总计3163190元，任何一方违约，支付合同总价20%违约金。其后，尚都公司向盐城二建公司供货。沭阳体育场护栏工程在2011年12月实际交付使用。2011年11月18日沭阳县物价局出具《价格认证书》，经沭阳县审计局审定造价为215万元（以实际审计报告为准），但盐城二建公司仅支付了1273000元货款，尚欠877000元货款未付。因尚都公司经济困难，无力承担诉讼费用，故本案中暂时只主张支付货款20万元。
盐城二建公司辩称，其公司沭阳体育场项目部与尚都公司于2011年5月20日签订了一份《工程合同》，该合同上有“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以下简称“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及经办人蔡维兵的签名，该份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且得到实际履行的合同。其公司已按合同支付已完工工程量的所有工程款，并超付了8000元。尚都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没有其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委托代理人的签名或盖章，对于合同内容其公司更是无从知晓，该合同是尚都公司恶意伪造的，故请求驳回尚都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经审理查明：
一、关于尚都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和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合同》的证据效力。
1，一审过程中，盐城二建公司撤回司法鉴定申请，尤其是对加盖在《销售合同》上的“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的真伪鉴定之后，可以推定两份合同上加盖的“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是一致的，即两份合同均是成立的。本案中尚都公司主张实际履行的是《销售合同》，而盐城二建公司抗辩称是履行的《工程合同》，对此尚都公司应负举证责任，应证明双方终止了《工程合同》的履行，或者证明《销售合同》是对《工程合同》的变更。尚都公司庭审中称《工程合同》约定的是价格低的不锈钢护栏的价格，没有实际履行，实际履行的是价格高的按照设计院图纸要求的钢管加氟碳漆的护栏制作方式的《销售合同》,但是尚都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工程合同》约定的护栏制作方式不是钢管加氟碳漆。而从尚都公司交付给盐城二建公司的《产品报价书》上却可以看出，尚都公司在签订《工程合同》前向盐城二建公司报价时，包括了钢管加氟碳漆的制作方式所报的价格，对照《工程合同》上护栏的价格，可以确定《工程合同》约定的护栏制作价格，就是在尚都公司所报钢管加氟碳漆的护栏制作价格的基础上确定的价格，因此尚都公司不能证明《工程合同》已经被废止或者已经被《销售合同》所替代。
2、从两份合同的证明力来看，《销售合同》落款处签署的时间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尚都公司不能说清楚具体的时间，但该份合同的价格与沭阳县物价局的《价格认证书》上确定的价格如出一辙，而《价格认证书》是国家价格认证人员根据相关规定结合市场等因素依职权所确定，在价格出台前不可能为外人所知，即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对《价格认证书》认定的价格不可能知晓。也即尚都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的成立时间一定在《价格认定书》出台的2011年11月18日之后，否则无法得出六个品种护栏一模一样的价格结论。而双方均明确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合同》订立的时间是2011年5月20日，没有任何瑕疵。故从证据的证明力来看，《工程合同》明显优于《销售合同》。
3、虽然尚都公司交付给盐城二建公司的在2011年3月21日出具的《产品报价书》的有效期只有30天，但足以说明尚都公司当时向盐城二建公司所报的价格与《工程合同》上的价格基本一致，且《工程合同》的签订时间为当年5月20日，只相差2个月时间，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即《工程合同》具有高度的可信性。
4、双方当事人之间发生交易，对于交易的价格应当建立在双方磋商的基础上。即使订立合同时对于价格约定不明，按照合同法的补缺规则，也是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而非请物价局对于价格进行认证，除非双方事先约定请物价部门定价，否则如果双方事先在合同上约定的价格不算数，在合同履行中都请入第三方机构重新定价，将极大地冲击市场交易秩序，为法律所不容许。而从现有证据来看，双方当事人之间显然没有事先约定由物价部门定价，物价部门介入护栏工程定价是盐城二建公司和江苏沭阳新城科教投资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城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要求，与本案不具备关联性，故尚都公司要求按照物价部门所定价格履行的主张不仅明显违背常理，也与法律规定相悖。
5、在买卖合同双方没有约定合同履行完后由第三方定价的前提下，买卖合同实际履行的标的额应该就是合同约定的单价和履行数量的乘积，但尚都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上约定六种护栏的合同总标的高达3163190元，对照尚都公司一再主张的《体育场护栏工程量确认表》上的载明的实际测量工程量，在0.65米高内侧护栏多135.45米（多120144.15元，按《销售合同》约定价格，下同）、0.4米高内侧护栏少9.06米（少6115.5元）、1.1米高贵宾席护栏多0.64米（多647.04元）、1.1米高疏散楼梯护栏少158.31米（少153719元）、U型护手护栏多6个（多4464元）、防爆通道护栏多43.65米（多28372.5元），相比后，《销售合同》的标的额和《体育场护栏工程量确认表》实际测量完成的工程量，相差不大，但最后审计部门审定的护栏工程款仅为2111275.51元，与《销售合同》事先约定的3163190元相差1051914.49元。也就是说，按照买卖合同的规则，如果《销售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尚都公司交付转移护栏之后，盐城二建公司应该支付的货款是316万余元，而不是2111275.51元，即盐城二建公司不仅应该按照审计部门的定价支付尚都公司护栏工程款，承受税金、管理费、公积金等额外损失，还必须向尚都公司倒贴105万余元的利润，这是尚都公司在整个诉讼过程中都没敢主张的事实。
6、在初次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沭阳体育场项目在2011年9月底已交付使用，而尚都公司提交《销售合同》的成立时间在2011年11月18日之后，即合同成立在双方已经履行完合同之后，这也显然违背常理。
7、本案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关于沭阳体育场护栏安装的工程转包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双方的权利义务仅限于双方之间，不及其他。即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由双方当事人约定，其他因素不能影响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得失。即使盐城二建公司在履行和新城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过程中，由蔡维兵在《单位工程审定价汇总表》签字认可了体育场护栏工程的工程量2111275.51元，且尚都公司也在该表上签署了同意的意见，只能证明新城公司应该支付给盐城二建公司体育场护栏工程的工程款为2111275.51元，不能证明盐城二建公司应该同样支付给尚都公司工程款2111275.51元，盐城二建公司应支付尚都公司的款项应当由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来判定，而不能按照盐城二建公司和他人的合同来判定。
基于上述理由，一审依法采信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工程合同》，对尚都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不予采信。
二、对于尚都公司完成安装的护栏工程量。
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沭阳体育场护栏结算单》证明尚都公司完成的工程量为1284304.12元，与尚都公司提交的《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相比，0.65米高内侧护栏完成数量少了47米、1.1米高疏散楼梯护栏完成数量少了155.6米，两项按照《工程合同》约定的价格，合计77003.4元，对此，盐城二建公司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该差额部分是由其完成而非尚都公司完成的证明责任。
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2014年1月14日《工程决算书》表明，尚都公司完成的工程总量为1361307.57元，已付90万元，未付461307.57元。盐城二建公司还提交2013年春节前欠款《登记表》，欲证明徐苏琰签字认可上述未付的461307.57元已经付清。
一审法院认为，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上述三份证据明显存在矛盾之处，第一份证据欲证明尚都公司完成的工程量是1284304.12元，后两份证据又欲证明其已经将尚都公司完成的总工程量1361307.57元全部付清，且盐城二建公司并未能证明差额77003.4元部分的工程量不是由尚都公司完成。按照证据规则，依法采纳对盐城二建公司不利的证据予以认定，认定尚都公司完成的工程量为1361307.57元，同时对证明该事实的证据予以采信，对与之相矛盾证据不予采信。
对于尚都公司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要求按照从审计部门调取的《体育场护栏工程量确认表》确认的数字来确定其完工工程量的主张。首先，尚都公司提交的《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是双方当事人之间对于尚都公司完成工程量的确认，也是尚都公司所举的证明其完成工程量的重要证据，具有证据效力。其次，上述从审计部门调取的《体育场护栏工程量确认表》，是审计部门对盐城二建公司履行体育场总包合同中护栏分部工程量的确定，与本案不具关联性。在本案双方当事人的纠纷中，应以双方之间的履行证据作为定案依据，而不能将盐城二建公司履行与他人合同的证据作为定案依据，故对尚都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对该项证据不予采信。
三、对于已付款项。
盐城二建公司在第一次庭审中主张已经支付1284304元，尚都公司只承认收到1273000元。根据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体育场护栏焊接费用结算清单》，沈达跃和尚都公司代理人魏良姐均认可已经支付给沈达跃23000元，盐城二建公司提交了支付沈达跃14000元的证据，但尚都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支付给沈达跃的款项是23000元，而非只支付9000元，故依法认定尚都公司认可收到的款项中应加上盐城二建公司支付给沈达跃的14000元。在之后的第二次听证过程中，盐城二建公司提交了2014年1月14日的《工程决算书》、《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及2013年春节前欠款《登记表》，尤其是《登记表》证明徐苏琰代表尚都公司签字认可已收到盐城二建公司支付的所有工程价款1361307.57元，是对其之前自认已收到1273000元工程款的否定。鉴于尚都公司在对《登记表》质证时，第一反应是否认徐苏琰与其公司的关系，在法院指出《工程合同》上有徐苏琰代表尚都公司的签名时，又承认徐苏琰是其公司销售员，现在不做了，但对《登记表》证明的徐苏琰签名确认款项已经结清之事实，尚都公司始终没有否认。因此，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基于倡导诚信诉讼的要求，依法采信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登记表》，认定盐城二建公司的工程款已经全部付清。
综上，一审认定本案的事实是：
2011年5月20日，双方当事人签订《工程合同》一份，约定由尚都公司为盐城二建公司承建的沭阳体育场安装10种规格的护栏，合同总价1406424.86元，其中0.65米高内侧护栏每米438.33元、0.4米高内侧护栏每米369.38元、1.05米高内侧护栏每米487.58元、疏散楼梯及室内楼梯护栏每米362.48元、台阶护栏每米384.15元、U型护栏每个492.5元、窗户护栏每米285.65元、扶墙护栏每米176.32元、残疾人坡道扶手护栏每米487.58元、防爆通道护栏每米384.15元。
2011年9月底，尚都公司完成了沭阳体育场护栏的制造安装义务，双方于2012年1月确认了尚都公司完成的护栏制造安装工作量，并对照《工程合同》约定的单价，确定了尚都公司完成的护栏安装工作量为1361307.57元，该款在2013年春节期间已经由盐城二建公司全额支付给尚都公司。
一审认为，虽然盐城二建公司在《工程合同》上加盖的是“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但盐城二建公司在书面答辩时认可其公司的沭阳体育场项目部与尚都公司签订过一份《工程合同》，而尚都公司是专业从事护栏制造生产安装的企业，故双方签订的护栏制造安装的《工程合同》（性质应为承揽合同）有效。而尚都公司未能证明其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是对《工程合同》的变更，或者证明《工程合同》的权利义务已被终止，故在两份合同同时存在的情况下，依法采信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的《工程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盐城二建公司是否结欠尚都公司护栏制造安装的价款？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尚都公司履行与盐城二建公司之间签订的《工程合同》义务之后，盐城二建公司已经按照《工程合同》的要求付清了所有的护栏制造安装价款，故尚都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予以支持。
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七十八条、第九十一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过程中，尚都公司补充提交了以下证据：
1、沭阳县物价局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价格认证书》系受尚都公司委托所作。在价格认证过程中，参照了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销售合同》及江苏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第三设计所的图纸，并经价格认证人员现场勘查后根据市场价格得出的认证结论。
2、新城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沭阳体育场由其公司发包给盐城二建公司承建，盐城二建公司将其中的护栏工程分包给尚都公司施工，并将《销售合同》及护栏图纸报给其公司审核，其公司审核后同意按照正式图纸施工。沭阳体育场工程中的护栏工程、钢结构工程、装饰工程等均由盐城二建公司分包给第三方施工，工程价款结算由沭阳县审计局牵头，由三方对工程量及造价进行确认和结算。
盐城二建公司对上述证据进行了质证，并发表质证意见。
二审过程中，应本院的要求，尚都公司申请证人徐某（即徐苏琰）出庭作证，盐城二建公司申请证人王某心出庭作证。
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盐城二建公司与新城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尚都公司提交的《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证人王某心证言及当事人庭审陈述，本院还查明以下事实：
盐城二建公司与新城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沭阳县体育中心体育场工程（一标段），资金来源为财政拨款，竣工日期为2011年8月10日，合同价款为13939万元，并约定该价款为暂定价，最终造价以县审计部门审计后的结果为准。
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尚都公司承接的沭阳体育场护栏安装工程于2011年9月底完工。2012年1月14日，尚都公司向盐城二建公司提交《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主张0.65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960.75米、0.4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72.56米、1.1米高疏散楼梯护栏施工数量为812米，1.1米高防暴通道护栏施工数量为422.802米、U型护手护栏施工数量为794个、1.1米高贵宾席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6.5米。盐城二建公司经审核，确认0.65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955.68米、0.4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72米、1.1米高疏散楼梯护栏施工数量为778米，1.1米高防暴通道护栏施工数量为420.68米、U型护手护栏施工数量为786个、1.1米高贵宾席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3米。盐城二建公司的工作人员王某心在该确认表上签字确认。2012年1月18日，盐城二建公司现场负责人李兵在该确认表上签字确认，并注明按照其公司审核确认的数量结算。
本院认为：
本案系盐城二建公司承包了沭阳体育场施工工程后，将其中的护栏制作安装工程分包给尚都公司，因护栏制作安装工程系体育场建设施工工程的一个组成部分，故本案案由应认定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双方当事人履行的是《工程合同》还是《销售合同》；2、双方当事人的工程结算依据如何确定；3、盐城二建公司是否仍应向尚都公司支付工程款。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实际履行的是《工程合同》，一审对此已作充分阐述。除一审认定的理由以外，本院还认为，《销售合同》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不能认定为履行依据。
根据举证责任规则，在盐城二建公司未提出足以推翻《销售合同》上所盖“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真实性的情况下，应推定该印章的真实性。但即便该印章是真实的，也不能据此即认定《销售合同》的真实性，不能认定《销售合同》系依法成立，不能认定该《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首先，《销售合同》上“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的盖章经过未有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尚都公司经办人魏良姐陈述，该印章系由盐城二建公司项目负责人蔡维兵加盖，但蔡维兵对此予以否认，尚都公司未有其他证据佐证该印章的加盖过程。
其次，《销售合同》未有经办人员签字，与双方此前的签约习惯不符。双方当事人此前签署《工程合同》时，不仅加盖印章，还由双方代表在合同上签名，并注明合同签署日期。而《销售合同》上盐城二建公司一方仅有盖章，却未有经办人员签字确认。
第三、《销售合同》上注明的签署日期系事后添加，不符合常理。《销售合同》上注明的日期“2011年5月20日”，尚都公司经办人魏良姐一审庭审中陈述是签订该合同当时书写，后又承认是在该日期之后书写，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其对《销售合同》形成日期的陈述前后矛盾，并最终认可《销售合同》上的日期系后来添加。而双方此前的《工程合同》系于签约同时即注明签署日期。因此《销售合同》事后添加日期，既与双方的签约习惯不符，也不符合通常的签约流程。
第四、《销售合同》中约定的护栏及配件价格与沭阳县物价局根据市场调查做出的《价格认证书》认证的价格完全一致，不符合常理。如果《销售合同》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则在施工前对六种护栏及配件约定的价格不可能与工程完工后物价部门根据市场调查作出的价格认证完全一致。二审过程中，尚都公司提交了沭阳县物价局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在价格认证过程中沭阳县物价局参照了尚都公司与盐城二建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但沭阳县物价局该说明与其此前出具的《价格认证书》载明的价格认证过程完全不符。《价格认证书》载明的价格认证过程是，对六种护栏进行现场勘查，并由价格认证人员进行了详细的市场调查。由于《价格认证书》是沭阳县物价局依法作出的公文书，其证明效力明显高于《情况说明》，而且沭阳县物价局经办人员二审也未出庭作证，对《情况说明》与《价格认证书》载明内容之间的矛盾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对于《情况说明》不予认定。由于双方当事人施工前对六种护栏及配件约定的价格与工程完工后物价部门根据市场调查作出的价格认证完全一致的可能性极低，且尚都公司最终也认可《销售合同》上的日期系事后添加，故一审法院根据经验法则认定《销售合同》系形成于沭阳县物价局作出《价格认证书》之后，并无不当。
第五、《销售合同》的形成时间在工程完工以后，不符合签约和履约的通常流程。一般而言，当事人应当先签订合同，再履行合同，履行过程中如存在合同变更，应签订补充协议。根据查明的事实，案涉护栏安装工程已于2011年9月完工，而《销售合同》却形成于2011年11月18日之后，明显与常理不符。尚都公司虽主张在签订《工程合同》后，工程发包方对护栏规格、材质提出了新的要求，但其对此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而且，即使合同存在变更，也应该在工程施工以前或施工过程中，而本案《销售合同》的形成时间在工程完工以后。因此，尚都公司上述主张不仅没有证据证实，而且违背常理，本院不予支持。
由于《销售合同》存在上述诸多疑点，且尚都公司所作解释不能令人信服，故本院对《销售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定。本院认为，不能仅凭《销售合同》上所盖“驻沭阳项目部资料专用章”的真实性即认定《销售合同》依法成立。一审认定《工程合同》和《销售合同》均是成立的，属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由于《销售合同》的真实性无法认定，本院也已查明《销售合同》形成时间系在《工程合同》之后，而且不能仅凭《销售合同》形成于《工程合同》之后即认定《销售合同》系对《工程合同》的变更，故本院对于尚都公司上诉提出的对该两份合同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申请不予采纳。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
1、尚都公司主张应以沭阳县审计局审定的护栏工程造价2111275.51元作为双方结算的依据。本院认为，尚都公司该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案涉护栏工程存在两个合同关系，一是盐城二建作为承包方与发包方新城公司之间的体育场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二是盐城二建公司与尚都公司之间的护栏工程分包施工合同关系。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两个合同关系项下的工程款，应由合同当事人根据各自合同的约定分别结算。尚都公司提交的《体育场护栏工程量确认表》、《沭阳县体育场护栏工程决算书》以及沭阳县审计局作出的《单位工程审定价汇总表》、沭阳县物价局作出的《价格认证书》，均系从沭阳县审计局调取，上述资料均系盐城二建公司作为工程承包方向工程发包方新城公司结算时所形成。由于沭阳体育场系公共工程，涉及财政资金的支出，其工程款结算需要经过物价局认证并经审计局审定，尚都公司在上述部分资料上签字，仅是作为护栏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配合盐城二建公司向新城公司结算工程款，其自身并非结算主体。二审过程中，尚都公司提交的新城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也载明，沭阳体育场护栏工程、钢结构工程、装饰工程等均由盐城二建公司分包给第三方施工，工程价款结算时由审计局牵头对工程量、造价进行确认，也印证了该事实。因此，沭阳县审计局审定的护栏工程造价2111275.51元，系发包方新城公司与总包方盐城二建公司之间的结算价，不能认定为总包方盐城二建公司与分包方尚都公司之间的结算价。
2、盐城二建公司主张，工程完工后双方已进行结算，工程款已全部支付完毕。本院认为，盐城二建公司该主张也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为证明其上述主张，盐城二建公司提交了《沭阳体育场护栏结算单》和2014年1月14日《工程决算书》。其中《沭阳体育场护栏结算单》载明的工程造价是1284304.12元，《工程决算书》载明的工程总造价则为1361307.57元，两者金额不一致。造成不一致的原因是，盐城二建公司主张0.65米高内侧护栏有47米（造价为438.33元/米×47米﹦20601.51元）以及1.1米高疏散楼梯有155.6米（造价为362.48元/米×155.6米﹦56401.89元）由其公司自行施工，相应的价款（20601.51元＋56401.89元﹦77003.4元）应从工程总造价中扣除。尚都公司对上述《沭阳体育场护栏结算单》和《工程决算书》均不予认可。由于《沭阳体育场护栏结算单》和《工程决算书》上均无尚都公司盖章或经办人员签名，故本院对其真实性无法予以认定。
盐城二建公司还主张《工程决算书》载明尚有461307.57元工程款未付，其公司提交的《登记表》则载明，2013年春节前，尚都公司的工作人员徐苏琰已将该剩余的461307元工程款领取，该两份证据能相互印证，从而能证明《工程决算书》的真实性。对此本院认为，二审过程中，徐某出庭作证，否认《登记表》中关于“体育场护栏”一项的记载系其书写，否认其中的“徐苏琰”系其本人签名。经审核，该登记表“体育场护栏”一项载明“工程名称—护栏、班组—护栏、姓名—徐苏琰、欠款—461307元”并载明魏良姐的工商银行卡号。本院认为，即便该《登记表》记载属实，也不能证明盐城二建公司已将全部工程款支付完毕。因为该《登记表》载明的是项目是“欠款”而非“付款”，即便徐苏琰签名属实，也系对欠款数额的确认，而不能认定为系对付款数额的确认。而且该《登记表》还记载了尚都公司经办人员魏良姐的银行卡号，如果确已付款，完全可以提交银行转账记录予以证实。因此，该《登记表》不能证明《工程决算书》的真实性，也不能证明工程款已支付完毕。本院对于盐城二建公司提出的双方当事人已就工程款进行结算，全部工程款已支付完毕的抗辩理由无法予以采纳。
3、本院认为，本案应以《沭阳县体育场完工护栏数量确认明细表》认定的实际施工数量，结合《工程合同》约定的单价，确定工程价款。据此，案涉护栏工程的造价应为：
1、0.65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955.68米，单价为438.33元/米，造价为418903.21元；
2、0.4米高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72米，单价为369.38元/米，造价为100471.36元；
3、疏散楼梯施工数量为778米，单价为362.48元/米，造价为282009.44元；
4、防暴通道护栏施工数量为420.68米，单价为384.15元/米，造价为161604.22元；
5、U型护手护栏施工数量为786个，单价为492.50元个，造价为387105元；
6、贵宾席内侧护栏施工数量为23米，单价为487.58元/米，造价为11214.34元。
以上合计1361307.57元。
三、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
盐城二建公司提交的《付款情况》及相应的付款凭证证明，其总共已向尚都公司支付1295180元工程款，尚都公司认可已收到1273000元工程款，两者差额为1295180元－1273000元﹦22180元。
盐城二建公司主张已支付的1295180元工程款中，有三笔分别为2011年9月14日4000元、9月11日1万元以及2012年1月21日8180元，均支付给沈达跃。该三笔款项合计4000元＋1万元＋8180元﹦22180元，与上述盐城二建公司主张的已付款与尚都公司认可的已收款的差额一致。
盐城二建公司主张上述支付给沈达跃的三笔款项应计入已付工程款，并提交了《楼梯扶手安装费清单》、《体育场护栏焊接费用结算清单》予以证明。对此，尚都公司陈述，沈达跃系其公司请来从事护栏焊接安装的施工人员，其公司欠付沈达跃焊接承揽款8180元，盐城二建上述三笔支付给沈达跃的款项中，8180元系替其公司支付，其余两笔款项，系盐城二建公司与沈达跃的业务往来款，与其公司无关。其公司对于盐城二建公司上述提交的《体育场护栏焊接费用结算清单》予以认可，对于《楼梯扶手安装费清单》不予认可。对于尚都公司不认可的两笔合计14000元的款项，盐城二建公司陈述系尚都公司未支付沈达跃工人工资，工人到当地劳动部门投诉，其公司遂替尚都公司向沈达跃支付了14000元的工人工资，上述《楼梯扶手安装费清单》载明的已付金额23000元与《体育场护栏焊接费用结算清单》载明的尚都公司已向沈达跃支付23000元金额一致，能相互印证。对此本院认为，该《楼梯扶手安装费清单》上无任何签名、盖章，尚都公司也不予认可，故本院无法确认其真实性。由于盐城二建公司认可其公司与沈达跃存在护栏焊接安装的承揽合同关系，故根据现有证据尚无法认定盐城二建公司支付给沈达跃的14000元款项系替尚都公司支付。本院对盐城二建公司的主张无法予以采纳，该14000元应从已付工程款中扣除。因此，盐城二建公司的已付工程款应认定为1295180元－14000元﹦1281180元。
如前所述，盐城二建公司还主张案涉护栏工程因尚都公司施工进度缓慢，而建设方需于2011年10月使用该体育场举办运动会，其公司遂自行购买材料，请沈达跃对原属尚都公司施工范围的0.65米高内侧护栏有47米以及1.1米高疏散楼梯有155.6米进行焊接安装，相应的价款77003.4元应从工程总造价中扣除。由于盐城二建公司对该主张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依法也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案涉工程总造价为1361307.57元，盐城二建公司已付工程款为1281180元，欠付工程款为1361307.57元－1281180元﹦80127.57元，对此盐城二建公司应予支付。
本院还认为，本案中尚都公司的诉讼请求虽仅为20万元，但其诉讼理由系双方当事人应按照沭阳县审计局审定的2111275.51元作为工程结算依据，并主张盐城二建公司欠付工程款80余万元，仅因其经济困难，无力承担诉讼费，故暂时先主张20万元。因此，本案中对尚都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必须对其提出的双方当事人应按照沭阳县审计局审定的2111275.51元工程款进行结算的诉讼理由进行全面、实质审查。本院认为，尚都公司上述主张系诉讼不诚信的表现，对此本院将在诉讼费承担时予以考量。
综上所述，尚都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六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5）新孟商初字第347号民事判决；
二、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80127.57元。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负担3870元，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4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常州市尚都护栏有限公司负担3870元，江苏盐城二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4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力
代理审判员 雷 波
代理审判员 代家军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浦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