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18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心润，男，1939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袁玉珍，女，1944年5月20号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娜，女，1972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佳丽，女，1998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
上列四再审申请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陈，湖北陈重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北分公司（原泰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中南路武汉保利广场**层。
主要负责人：贾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雪苇，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超，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
再审申请人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因与被申请人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北分公司（以下简称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终3349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3月7日作出（2017）鄂民申358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李娜及其与陈心润、袁玉珍、陈佳丽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陈，被申请人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等申请再审称：1、本案的焦点问题是陈某落水是意外还是自杀或他杀。公安机关未予刑事立案说明已排除他杀可能，如果是意外事件，则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赔付保险金。一、二审法院对该事实漏查，导致实体判决错误。首先，通过同船船员的证人证言、用人单位《证明》、大桥派出所《证明》、武汉海事法院判决查明的事实、《不予受理通知书》中不予受理理由等证据，可证实陈某死亡系因落水所致。一审法院认为“由于对落水原因不能作出判定”，二审法院认为“目前对于陈某如何落水及死亡原因均不能查明”“提交的证据均不能够确定陈某的死亡原因”是对事实认定不清。其次，陈某家属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时提交的上述证明材料已全面反映陈某死亡原因。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拒不受理的理由却是“未提供被保险人陈某因发生意外而落水的证据”。在此情况下，根据保险合同约定，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通知家属补充材料，而不是直接拒赔。2、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以陈某自杀为由拒绝赔付保险金，应由其举证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二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当。《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一条规定，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并请求：1.撤销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6民初1093号民事判决和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终3349号民事判决，改判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向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支付保险金50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承担。
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辩称，首先，本案被保险人陈某被宣告死亡的“死亡原因”已无法查清，各方当事人对此并无异议，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其次，本案不符合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况，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虽然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未能举出陈某死因的确切证据，但陈心润等也未能提交陈某死亡原因的证据，因此在当事人各方均无法确定陈某死亡原因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分摊损失合情合理合法。综上，请求驳回申请人的诉求，维持原判。
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向一审法院诉请：1、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支付身故保险金50万元，按照同期银行存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自2016年1月1日支付至保险金赔付之日止）；赔偿律师服务费2万元、差旅费2000元，诉讼费由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陈某是陈心润与袁玉珍的儿子、李娜的丈夫、陈佳丽的父亲，是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船员。2014年3月13日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附加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被保险人为陈某等14人，保险金分别为50万元、2万元，保险费分别为14000元、2800元，保险期间自2014年2月27日至2015年2月26日。泰康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载明：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因该意外伤害事故直接导致被保险人在该意外伤害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身故，泰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按合同项下该被保险人名下的保险金额向该被保险人的意外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被保险人故意自伤、醉酒、主动吸食或者注射毒品导致身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2014年3月19日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依照约定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缴纳保险费16800元。陈某受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指派在湘娄底机3866轮船上工作。2014年11月2日20时30分，湘娄底机3866轮船行驶至武汉市武昌区涂家巷码头上游300米处，陈某从船上落水，经公安派出所和家属多方寻找，至今下落不明。经李娜申请，2015年10月8日武汉海事法院作出（2015）武海法宣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陈某死亡。2015年10月30日公安机关注销陈某户籍登记。2015年11月5日李娜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申请赔付保险金，2016年1月18日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出具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李娜没有提供陈某因发生意外而落水的证据，不予受理索赔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近因原则是保险法基本原则，当一个原因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决定性意义，且这个原因是保险合同承保的风险时，保险人才承担保险责任，相对于保险利益原则通过排除局外人防范道德风险，近因原则通过排除无关之事防范道德风险。陈某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宣告死亡，发生了保险合同约定的承保损失，陈某落水溺死的原因可能是意外事件，也可能是非意外，如果是意外事件，则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保险公司应承担赔付责任，如果是非意外事件，则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保险公司不承担赔付责任。由于对落水原因不能做出判断，法院依照公平原则，在保险人和受益人间分摊损失，各占50%责任，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支付25万元的保险金。由于陈某死亡原因不清，保险人是否承担保险责任不明，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没有支付保险金并非故意拖延，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无权主张损失，对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关于利息、交通费、住宿费等损失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四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泰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支付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保险金25万元；二、驳回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047元减半收取4523.50元，由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负担2261.75元，泰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负担2261.7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不服一审判决，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向四上诉人支付保险金50万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负担。
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陈心润等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期间，双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陈某所在单位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附加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陈某为保险单所附的名单中的被保险人，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与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关系成立，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支付保险金。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意外伤害保险系针对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事故身故，保险公司向被保险人的意外身故保险金受益人支付保险金。陈某系事故发生后下落不明由武汉海事法院判决宣告死亡，目前对于陈某如何落水及死亡原因均不能查明。现陈心润等四人上诉要求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向其支付全额保险金，但提交的证据均不能够确定陈某的死亡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应当由陈心润等四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被保险人的损失系由承保事故或者非承保事故、免责事由造成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相应比例予以支持。一审确定保险人与受益人之间各担50%的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047元，由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负担。
本院再审审理过程中，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提交了该公司名称变更的相关工商登记资料。对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
经再审审理查明，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泰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于2016年12月14日将名称变更为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北分公司。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陈某所在单位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附加意外伤害团体医疗保险，陈某为保险单所附的名单中的被保险人，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与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关系成立，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支付保险金。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陈某死亡原因是否为意外事件，以及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是否应向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赔付50万元保险金及迟延支付的利息。根据查明的事实，陈某接受黄冈市京海船务有限公司指派在湘娄底机3866轮工作，于2014年11月2日从船上落水，经公安派出所和家属多方寻找下落不明，后经武汉海事法院以（2015）武海法宣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宣告死亡。（2015）武海法宣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书载明“本院认为，陈某因水上意外事故落水后下落不明……符合法律规定的宣告死亡的条件，应予准许。”同船船员、用人单位的证言均可证实陈某系不慎落水死亡。所谓意外伤害，是指外来的、突然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被保险人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并以此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原因导致被保险人身体身体蒙受伤害或者身故。猝死、自杀以及故意自伤均不属于意外伤害。根据保险合同近因原则，不慎落水是导致陈某死亡的最直接最近的原因，符合意外伤害的构成要件，属于保险事故的赔偿范围。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未举证证明不慎落水与死亡之间因加入其他因素而导致原有因果关系中断，亦不能证明本案存在自杀等可以免除保险赔偿责任的情形。因此，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偿50万元保险金之义务。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但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保险人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李娜于2015年11月5日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提出赔付申请，泰康人寿应当至迟于2015年12月5日作出核定，并于2015年12月15日前支付保险金。因此，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主张对应支付的保险金，泰康人寿湖北分公司还应赔偿从2016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陈心润等主张的律师服务费因未提供证据证实，主张的差旅费因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1民终3349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6民初1093号民事判决；
三、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支付保险金50万元及利息（从2016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至保险金给付之日止）。
四、驳回陈心润、袁玉珍、李娜、陈佳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047元减半收取452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47元，均由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北分公司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审判长 任辉献
审判员 陈 茁
审判员 张 炎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思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