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5民终58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亮，男，1982年6月24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昆山阿拉丁网络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玉山镇祖冲之南路1699号9号房7楼701室。
法定代表人：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江苏海联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某亮因与被上诉人昆山阿拉丁网络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拉丁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7）苏0583民初2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某亮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系争帖文是否构成侵权避而不谈。朱某亮并无帖文中所述破坏电梯的行为、无监控小区道路行为、无撞坏路灯不予修理一事、亦未无故不缴物业费，系争帖文所述多为捏造。根据法律规定，贴文捏造事实并公开朱某亮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私人活动给其带来了干扰，应当认定为侵权。二、阿拉丁公司未及时履行删帖义务。朱某亮在一审起诉前曾到阿拉丁公司处多次沟通删帖事宜，但阿拉丁公司均回复不予删除。朱某亮曾为此报警。在一审提起诉讼后阿拉丁公司仍不予删除，截止到一审庭审结束阿拉丁公司仍然未删除侵权贴文。据此可以认定阿拉丁公司未及时履行删除侵权贴文的义务。
阿拉丁公司辩称，一、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认为阿拉丁公司侵权应当朱某亮承担举证责任，朱某亮所提交的证据材料不但在形式上不符合证据规则，没有根据一审法院要求提交原件或者提交公证文书，而且其内容也不能证明与朱某亮有关，所有庭审事实均是由朱某亮自诉，没有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与论坛帖子内容有关。阿拉丁公司提交的法院裁定文书也仅仅是根据朱某亮的复印件显示的链接而来，其内容也与朱某亮无关，客观上在帖子中不存在该链接。在帖子中也无法看出具体的家庭地址等个人信息。二、由于阿拉丁公司从未收到过朱某亮的删帖通知，且该帖子属于为了维护小区公共利益的维权贴，并不属于阿拉丁公司依据法律规定可以直接删除的帖子，阿拉丁公司无删帖的法律义务，故朱某亮要求阿拉丁公司承担法律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某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阿拉丁公司删除“昆山论坛”中侵权文章《昆山的朱**琨公馆物业喊你来修路灯了》；2.判令阿拉丁公司提供发帖人身份信息以利于朱某亮进一步维权；3.判令阿拉丁公司向朱某亮赔礼道歉；4.判令阿拉丁公司赔偿精神损失5000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阿拉丁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
朱某亮原是昆山利通天然气有限公司的员工，“昆山论坛”为阿拉丁公司负责经营和管理的网站，网友可以在该贴吧发表上传言论，为开放性信息交流平台。2017年1月9日，一名为“清逐尘”的网友在“昆山论坛”发表《昆山的朱**琨公馆物业喊你来修路灯了》帖子，内容主要为“朱**开车撞坏了路灯不赔偿修理；不交物业费还故意破坏电梯；在小区外墙外立面上安装监控，监控小区内部道路。希望利通天然气的领导能够看清此人人品”，并附有一份裁定书的链接。该裁定书为公开裁判文书，阿拉丁公司根据该链接打印了该裁定书，该裁定书显示的打印时间为2017年3月3日，浏览次数显示6次。该链接在庭审时打开论坛帖子显示已不存在。上述“清逐尘”发帖朱某亮虽未进行公证，但是通过庭审浏览手机网页，共40个评论，阅读量14759人次。其中论坛名为“利通天然气”回复“该人员早已离职，与我公司无关，请楼主立即予以更正”；“小二哥”回复涉及“不交物业费的垃圾还舔着脸硬要占其他缴费的业主便宜的话，谁给他的权利呢”；该帖中附带图片，图片中用箭头表明了朱某亮家装监控的位置。
对于贴吧所述情况，朱某亮陈述路灯是其撞坏的，但已经赔偿了，没有破坏电梯这回事情，装监控的目的是因为家里住在3楼，物业公司不允许装防盗窗，其为了安全才安装的。物业费是因为琨公馆小区的房子一直在装修没有入住，其要求按70%比例交物业费，物业公司不收。
另查明：2017年1月11日，朱某亮委托上海普世（昆山）律师事务所向阿拉丁公司出具联系电话及地址的律师函，该律师函以EMS邮政快件方式投递，邮件详情单品名内容为一栏为“律师函”，寄送的地址为昆山市祖冲之路1666号清华园南楼7楼。阿拉丁公司称并未收到该律师函。朱某亮对阿拉丁公司提起诉讼后，上述帖子已由阿拉丁公司删除。
又查明：位于论坛首页-论坛导航-论坛事务-
昆山论坛申请删帖以及投诉发表者必看！《侵权信息申诉流程及其处理办法》，该办法中明确昆山论坛为昆山本地网友网络交流平台，是一个公开开放的社区型网站，会员自由注册，所有信息也均由会员个人用户自由发布，不代表昆山论坛本身的任何观点。相关涉事单位/当事人如发现贴文中涉嫌不实或造谣等侵权行为，可联系站务人员跟踪核查，具体为当事人传达处理通知-
当事人提供身份证明或当事人委托证明-提供帖子相关简要证据-网站进行处理-
发帖人有异议，网站将公布当事人提供的相关证据。并提供了阿拉丁公司的地址“昆山市祖冲之路1699号昆山工业研究院南楼701室”，并附有侵权信息具体处理办法。包括编辑、删除和屏蔽、关闭评论区（锁帖）。朱某亮在庭审中表示其非昆山论坛的会员，知晓诉争帖子系他人告知。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和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权，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昆山的朱**琨公馆物业喊你来修路灯了》帖子中所述朱**是否指本案的朱某亮，通过链接打开裁判文书，该裁判文书为撤诉裁定，且为裁判文书网公开的裁判文书，直指朱某亮，根据朱某亮所述，其物业费确实未交纳，确实有损坏路灯事实发生，也有安装监控的事实，故一审法院认为该帖文中所述事实基本属实，不存在捏造事实、发布虚假消息。朱某亮称该贴文中用到了“看清人品”这词，对其构成了诽谤，损害了其名誉，造成一定的影响，且帖子中所提及的朱某亮工作的单位也属实，在特定情况下，知道朱某亮的情况的人有理由相信该陈述针对的对象就是朱某亮，故一审法院对阿拉丁公司的关于原告主体不适格的抗辩不予采信。
阿拉丁公司经营管理的“昆山论坛”系开放性互联网交流平台，并且在首页告知了投诉的方式故应视为对用户尽了事前提示义务。阿拉丁公司作为网络经营者，对诉争贴子的真伪性进行判断或对相关事件的进展变化进行了解，显然超出了其应具备的审查能力，故诉争贴子不属于阿拉丁公司规定的可由网络经营者径行删除的文章。故阿拉丁公司对诉争帖子的发布不承担侵权责任。朱某亮发现诉争帖子后，委托律师向阿拉丁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删除帖子，但是该律师函并非按照论坛首页有关《侵权信息涉诉流程及其处理办法》中明确的地址寄送，阿拉丁公司并未收到，对此，朱某亮存在过失。后诉争帖子在诉讼中已由阿拉丁公司删除，但因诉争帖子未能及时删除，不能苛责于阿拉丁公司，故朱某亮要求阿拉丁公司赔礼道歉、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朱某亮要求阿拉丁公司提供发帖人身份信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朱某亮的所有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元，减半收取145元，由朱某亮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就当事人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真实性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对朱某亮提交的中国电信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语音清单，系打印件，与110的通话记录无法体现该次通话的发生地点，清单也未体现与本案案件事实或阿拉丁公司地址有关的信息，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作认定。
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7年1月9日，网友“清逐尘”在“昆山论坛”发表《昆山的朱**琨公馆物业喊你来修路灯了》帖子原文内容为“昆山的朱**，开车撞坏了小区的路灯，迟迟不予赔偿修理。还无故不交物业管理费，因为电梯需要刷卡使用，朱**没有交物业费，业主卡没有开通刷卡权限，没办法使用电梯，然后此人便故意在电梯上弄破坏，物业怕电梯被他弄坏，就给他开了电梯的权限，但长期以来一直没有收取到此户的物业管理费。此人还在小区外墙外立面上安装监控，监控小区内部道路，而在他的监控范围下，就是他开车撞坏路灯的位置。愿以个人信息担保，以上所言属实！希望利通天然气的领导能够看清此人人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侵害公民名誉权的主要方式是侮辱、诽谤。侮辱、诽谤是指行为人故意或过失散播某种虚假的事实，降低或者毁损他人名誉的行为，包括发布虚假的消息或者进行不公正的评论。诽谤的核心是内容的失实，评论不公正存在诋毁之意，同时需要达到公开的程序。侵害公民名誉权属于一般侵权，应当符合侵权责任法关于一般侵权四个构成要件的规定，即存在侵权行为、存在主观过错、产生损害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朱某亮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贴文内容多为捏造、严重背离事实而构成对其的名誉侵权，因此本案争议的核心问题是本案所涉贴文内容是否侵害朱某亮的名誉权，即发帖行为是否属于侵权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八条规定：（1）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2）文章反映的问题虽基本属实，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3）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从法律规定来看，言论分为两类即事实与意见。对陈述事实要求“基本真实”、“基本属实”、对表达意见要求不能侮辱他人人格。在认定是否利用网络侵犯名誉权时，应当以陈述事实是否基本属实，表达意见是否公正而不存在侮辱为标准。具体到本案中，贴文内容主要包括昆山的朱**开车撞坏路灯、迟迟不予赔偿修理、无故不交物业费、故意在电梯上弄破坏、小区外墙外立面安装监控，从内容来看均是在陈述事实，并未发表评论。
因此，本案认定贴文是否侵害朱某亮名誉权的核心是贴文的事实陈述是否基本属实。根据庭审中朱某亮陈述，其物业费确实未缴纳，确实有损坏路灯的事实发生，也有安装监控的事实，贴文内容结合标题可以看出主要指路灯修理，贴文内容陈述事实用词虽稍有夸张，但贴文整体语调较平和、没有直接的指名道姓，即使贴文附有裁定书链接但也对是否是同一人作出了有待考究的说明，因此帖文内容基本属实，并非捏造或严重背离事实。据此本院认定所涉贴文内容基本真实，且贴文中也未出现侮辱其人格的内容，不构成对朱某亮名誉权的侵害。一审法院根据查明事实认定该贴文所述事实基本属实，不存在捏造事实、发布虚假消息，表明一审法院对贴文是否构成侵权已经有所认定。朱某亮关于一审法院未对贴文是否侵权进行认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以上是对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责任的规定，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即侵权成立。阿拉丁公司在网络用户侵权情况下，接到通知不采取措施或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侵害他人权益时不采取措施，才承担责任。本案中，因本院认定所涉贴文内容并不侵犯朱某亮名誉权，故阿拉丁公司不承担民事责任，亦无需分析阿拉丁公司是否及时履行删帖义务。
关于朱某亮在本案中起诉请求判令阿拉丁公司提供发帖人身份信息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原告起诉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以涉嫌侵权的信息系网络用户发布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的请求及案件的具体情况，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向人民法院提供能够确定涉嫌侵权的网络用户的姓名（名称）、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网络服务提供者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对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处罚等措施。原告根据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的信息请求追加网络用户为被告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人民法院在原告提出请求后需要对原告的请求作出审查和判断，最终由法院决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需要披露网络用户的个人信息。审查的内容应当包括：原告不存在其他不当企图、原告提供的证据材料能够初步证明侵权的构成、网络用户的身份被公开不会给其本人或他人带来过分的不利益。本案中，根据庭审中朱某亮的陈述，一审法院认为贴文内容基本属实，朱某亮未能证明构成侵权，故不予支持其提出的要求阿拉丁公司提供发帖人身份信息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朱某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0元，由上诉人朱某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建国
审 判 员 赵晓青
审 判 员 林银勇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严常海
书 记 员 许振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