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01民终40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新内田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西青经济开发区赛达九支路17号。
法定代表人内田尚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续明，北京市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方辉，北京市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滕刚，男，1966年5月21日出生，汉族，原天津新内田制药有限公司总经理，住上海市虹口区天通庵路666弄40号603室。
委托代理人周朕，天津术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新内田制药有限公司（简称新内田公司）、上诉人滕刚因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天津市西青区人民法院（2015）青民二初字第07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新内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续明、许方辉，上诉人滕刚的委托代理人周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于1995年6月13日成立，股东为天津力生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内田和汉药株式会社。经营范围为中药饮片（净制、切制，含毒性饮片）的加工、生产、销售及相关的技术咨询服务；食用农产品（药用植物、其他植物）的初加工、销售及相关技术咨询服务等。
原告于2013年2月1日聘任被告担任原告的总经理。原告于2015年2月9日召开董事会，并作出董事会决议，决定于2015年2月10日免除被告的总经理职务。
原告于2013年6月3日签发《人事任命书》。载明：经总经理决定，兹任命刘斌为原告公司市场开发部课长，任职期限自2013年6月3日起。被告在落款的总经理签字处签名，在公司公章处加盖有原告的公章。同日，原告与刘斌签订《劳动合同书》。原告自2013年7月至2015年3月发放给刘斌工资、奖金等合计120319.23元。刘斌于2015年3月5日正式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
案外人天津永春大药房于2012年6月25日成立，系普通合伙企业，合伙人为刘斌及滕正官（滕正官系被告父亲），出资比例分别为49%、51%。经营范围为：药品：中成药、中药饮片（配方、精品包装）等。
天津永春大药房自2013年8月至2014年12月与原告发生买卖业务关系，天津永春大药房购买原告价值41272.63元的散装中药，并购买原告价值15697.8元的罐装产品。
庭审中，原告认可，被告任命刘斌为公司市场开发部课长属于其职权范围。
原告主张，刘斌入职原告时，刘斌与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关系只有被告知悉，其他股东、董事均不知道。
被告主张，招聘刘斌为市场开发部课长时，对于刘斌与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关系未向原告的其他股东汇报，原告对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清楚的，之前原告的新厂房投产时，刘斌曾代表天津永春大药房向原告赠送花篮并出席开业典礼；未向原告汇报滕正官系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合伙人事宜。
原告主张，原告与天津永春大药房于2012年下半年开始建立买卖业务关系，原告向天津永春大药房供应散装或袋装的原材料。原告于2012年12月采购了封口机，故最迟于2012年12月已经确定建立业务关系，由于厂址的变动及寻找罐及标签，交货的时间可能会后延，第一批是在2013年1月份有小量的供货，2013年3月供完，第二批是在2013年5月有小量的供货，在2013年8月供完。
原告主张，为天津永春大药房加工罐装产品的价格的报价程序为，由原告加工部形成最基本的成本价格，后交由原告财务部门进行审核计算单价，再交由资材部的领导即被告进行审核，若无异议就形成报价，若是有异议进行重新报价；市场开发部于2013年5月成立，第一任课长为刘斌。
原告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被告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原告利益的行为违法，并确认被告违反了对原告的忠实义务；2、判令被告赔偿给原告造成的加工成本损失9074.21元及其利息（利息的计算期间自2013年12月19日起至实际支付赔偿金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支付的工资成本120319.23元；4、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销售费用损失63386.47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对被告在原告处的任职情况以及原告与天津永春大药房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无异议。所争议的是，原告主张被告因违反对公司的忠实义务，并要求其赔偿相关损失。但被告辩称其并不存在违反对公司忠实义务的行为，因此，本案首先需要确定的是被告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公司忠实义务的违反。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公司的利益，我国公司法要求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必须在法律法规与公序良俗的范围内，忠诚于公司的利益，以最大的限度实现和保护公司利益作为衡量自己执行职务的标准，简而言之，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在其任职期间，对公司所承担的基本义务即是忠实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八项将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未明示的对公司忠实义务的行为归纳为“违反对公司忠实义务的其他行为”，该项规定实际上赋予了司法机关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及公序良俗的法律原则来认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是否违反忠实义务的权力。
按照公司法的原则，具有关联关系的公司之间进行关联交易，必须受法律特别的规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所称的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但是，国家控股的企业之间不仅因为同受国家控股而具有关联关系。此处所指的“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在实务中包括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与其他企业股东间存在身份上的关系。本案中，被告作为高级管理人员担任原告总经理要职，在被告任职期间其批准刘斌担任原告市场开发部课长，而刘斌与被告之父滕正官合伙成立天津永春大药房，鉴于双方特殊的关系，原告与天津永春大药房当属关联关系，所产生的交易属关联交易。本质上而言，关联交易仍视为一种商事法律行为，所不同是其交易双方的关系决定了它与一般的商事法律行为存在着差异。在一般的商事法律关系中，交易主体之间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依据彼此真实的意思表示而为交易，基本上能达到双方认可的公平结果。而关联交易中双方当事人地位不平等，一方对另一方的经营决策能够直接或间接控制，从而会在相对方之间产生利益的不公平、不均衡，因此，法律对关联交易作了特别的规制，要求关联交易在其产生过程中必须履行特殊的程序。具体而言，关联交易的缔约人必须将该项关联关系向公司股东会披露、报告，由股东会批准决定是否进行交易，唯有充分的信息披露，才能保障关联交易公正与公平。本案中，原告与天津永春大药房之间涉及货物买卖的关联交易，无论是否由被告利用职权促成，被告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同时又分管公司的市场开发部，当然负有将此项关联关系向公司股东会报告的义务。然而，本案尚无证据证明被告履行了报告义务，因此，被告的行为构成对公司忠实义务的违反。
关于原告诉请的加工成本损失及利息问题。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是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所述的产品的加工成本损失及损失金额的事实，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加工成本损失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诉请的工资成本问题。刘斌在原告公司任职期间，原告对刘斌支出的工资是刘斌作为原告的职员的合法收入，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该工资支出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诉请的销售费用问题。销售费用是公司业务人员在从事职务过程中的支付，若原告认为该支出违反公司的相关规定，原告可通过法律途径另行主张，但此款与被告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销售费用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二款，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被告滕刚违反了对原告新内田公司的忠实义务；二、驳回原告新内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78元，原告与被告各负担一半，此款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交付原审法院。
上诉人新内田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以原审判决未查清事实，侵害当事人合法权益为由提起上诉，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关于新内田公司的加工成本损失及利息问题的认定存在错误。1、新内田公司以低于成本的代价为天津永春大药房加工罐装产品，造成新内田公司委托加工的成本损失数额为9074.21元；2、在新内田公司与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关联交易中，滕刚是拥有决定权并且能够行使决定权的唯一一名董事、总经理；3、滕刚事后包庇、隐瞒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关联交易，并且延续3.8元的加工费，是造成新内田公司的公司利益受损的直接原因。二、原审判决不予支持工资成本、销售费用的理由错误。1、刘斌之所以能够担任新内田公司关键部门的重要职位，完全是依靠滕刚的职权行为，滕刚未将其与刘斌之间存在关联关系的事实告知董事会和股东，任人唯信的行为，即是违反忠实义务的具体表现。2、刘斌在任职期间，市场开发部所新开发的客户在合同数量、付款方式、回款速度等方面均落后于公司的老客户，甚至由于急攻冒进交付产品质量存在问题导致公司的优质客户在2015年合同采购量锐减。3、刘斌声称用于公司业务的销售费用，没有明确的发票依据、没有部门主管滕刚的批准，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真实用途的证据。在原审庭审中，滕刚作为天津永春大药房的关联关系人，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为刘斌的行为作证，因此不能排除刘斌将销售费用用作天津永春大药房的业务或者其他任何私人目的的可能性。4、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滕刚的行为违反了忠实义务。刘斌的被任命和花费上诉人的费用，与天津永春大药房一样同属于违反忠实义务的具体表现。因此，对于新内田公司要求赔偿为刘斌支出的工资成本、支付的费用的请求，应当予以支持。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1、滕刚利用关联关系损害新内田公司利益，应当赔偿给新内田公司造成的加工成本损失9074.21元及其利息（利息的计算期间自2013年12月19日起至上诉人滕刚实际支付赔偿金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2、滕刚向新内田公司赔偿支付的工资成本120319.23元;3、滕刚向新内田公司赔偿销售费用损失63386.47元;4、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滕刚承担。
滕刚辩称，根据新内田公司上诉请求第一项成本损失滕刚不认可，加工成本计算的损失是由新内田公司单方计算出来的，所以我不认可他们的计算方式。2012年12月之前，滕刚是天津乐敦制药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滕刚不参加经营，所以定价与我方无关，我方在一审提交了证据，滕刚是2013年2月才任职的，当时定的价格是高于市场价，而不是上诉人所说的低于市场价。针对上诉人上诉请求第二项和第三项工资成本是关于其他员工的工资，刘斌是正常入职和正常离职，在公司有1500万元的业绩，这是刘斌劳动所得与我方无关。针对新内田公司主张的销售费用损失63386.47元，该费用是为公司更好销售业务所花费的，有合法的报销单，与我方无关。总之，我方对新内田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及上诉理由都不认可。
上诉人滕刚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提起上诉，理由如下：1、原审判决中，关于天津永春大药房自2013年8月至2014年12月与新内田公司发生买卖业务关系，时间节点与事实严重不符。真实情况是：天津永春大药房自2012年下半年开始与新内田公司之间有业务往来，相关事宜由新内田公司资材部部长李述平全面负责，并直接与天津永春大药房接洽定价（李述平与天津永春大药房法定代表人刘斌为亲属关系），2012年12月新内田公司已经开始生产并向天津永春大药房交付部分成品。发生上述交易时，滕刚是案发另一公司（天津乐敦制药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还没有成为新内田公司总经理或其他高级管理人员，且滕刚当时癌症复发，正在日本住院接受治疗，所有工作全部停止，由此可知，上述交易发生在滕刚为新内田公司总经理任期之前，对上述交易的发生更是无法知晓，也不应对此负有责任和义务。2、原审判决所指的关联交易实质上是正常经济往来。3、原审判决不当使用自由裁量权，在于法无据的情况下，将信息披露义务强加给滕刚，继而判定滕刚为披露行为是违反忠实义务的行为，上述逻辑违背了法无禁止即可为的法理原则。4、原审判决第一项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条件，不具有可诉性。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新内田公司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新内田公司辩称，对于时间节点问题：1、天津永春大药房是2012年成立的，合伙人一个是刘斌一个是滕刚的父亲滕正官，新内田公司在一审提出滕正官的签字其实是滕刚签的，刘斌在一审就承认了滕正官签名不是本人签的，新内田公司在一审提出了鉴定一审没有允许，新内田公司和天津永春大药房是有关联关系的，滕刚和刘斌也是有关联关系的。2、新内田公司现查明，2012年12月新内田公司为给天津永春大药房加工，专门购置了封口机，实际上在2012年12月滕刚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在新内田公司担任董事，另外一个是内田和汉药株式会社原料部部长，负责整个中国国内地区采购和销售，新内田公司是中日合资公司以出口为主（占80%以上），国内的业务比较少，对于整个销售滕刚兼着日本公司的部长，也是新内田公司最大的股东，新内田公司反复核对了公司内部结构人员，除了滕刚之外其他人没有决定权。3、关联交易不论金额大小，都会给公司造成损害。4、当时公司接受天津永春大药房委托加工的方式，与平时我公司的经营方式是不相符的。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审理期间，新内田公司提供如下证据：1、两个日本股东之间的答复，证明滕刚经派遣到天津乐敦制药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滕刚在2012年到2013年1月31日这期间是在天津，但是没有履行天津乐敦制药有限公司总经理的义务，是在忙于新内田公司和天津永春大药房的事项。2、滕刚到中国出差的报销单，证明这期间往返中国和日本，每个月都有15天以上在中国并每次在天津停留，报销费用里有滕刚与新内田公司资材部人员用餐的餐费。经当庭质证，滕刚认为上述证据没有原件不予质证，对真实性不认可，认为与本案无关。
滕刚二审期间提供新内田公司的企业章程。证明在章程里面公司规定高管、总经理和董事需要有任何的披露义务的规定。经当庭质证，新内田公司认为公司章程经常变更，真实性无法判断，且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在其任职期间，对公司所承担的基本义务即是忠实义务。按照公司法的原则，具有关联关系的公司之间进行关联交易，必须受法律特别的规制。根据公司法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本案中，滕刚作为高级管理人员担任新内田公司总经理，在滕刚任职期间其批准刘斌担任新内田公司市场开发部课长，而刘斌与滕刚之父滕正官合伙成立天津永春大药房，鉴于双方特殊的关系，滕刚与天津永春大药房应属关联关系，新内田公司与天津永春大药房所产生的交易属关联交易。新内田公司与天津永春大药房之间涉及货物买卖的关联交易，无论是否由滕刚利用职权促成，滕刚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同时又分管公司的市场开发部，负有将此项关联关系向公司股东会报告的义务。然而，本案尚无证据证明滕刚履行了报告义务，因此，滕刚的行为构成对公司忠实义务的违反。
现新内田公司主张滕刚应赔偿加工成本损失及利息，但新内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是滕刚的原因导致新内田公司所述产品的加工成本损失及损失金额的事实，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刘斌在新内田公司任职期间，新内田公司对刘斌支出的工资是刘斌作为新内田公司职员的合法收入，故新内田公司请求滕刚赔偿该工资支出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另外，销售费用是公司业务人员在从事职务过程中的支付，若新内田公司认为该支出违反公司的相关规定，新内田公司可通过法律途径另行主张，但此款与滕刚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故新内田公司请求滕刚赔偿销售费用损失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新内田公司和上诉人滕刚二审审理期间提供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各自主张的事实，故本院对二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36元，由上诉人天津新内田制药有限公司负担4156元，上诉人滕刚负担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蕾
审 判 员 从士康
代理审判员 沈剑辉
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同顺
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