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行申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阜新华凯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阜新市细河区四合镇巩家洼子村。
法定代表人周凤凯，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华，公司副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阜新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阜新市东风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海泉，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亮，管委会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光辉，辽宁晨夕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阜新华凯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凯公司）因诉阜新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开发区管委会）强制拆除并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日作出的（2015）辽行终字第8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月13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审查，并于2016年3月29日下午在第二巡回法庭第二法庭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询问，再审申请人华凯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凤凯、委托代理人吴华，被申请人开发区管委会的委托代理人王亮、王光辉，到庭参加询问活动。案件现已审查终结。
华凯公司租用庄久峰的部分房屋院落作为经营场所。2010年12月28日，开发区管委会取得阜新市公用事业与房产局颁发的拆许字（2010）第51号房屋拆迁许可证，并于2011年2月22日发布阜拆字（2010）第51号拆迁公告。2012年7月28日，开发区管委会委托辽宁天正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华凯公司资产作出辽宁天正评报字（2012）第54号资产评估报告。2012年9月10日，开发区管委会拆迁工作管理办公室向华凯公司下达搬迁通知。2012年9月17日，阜新市公用事业与房产局作出阜迁裁字（2012）第344号行政裁决，其中第三项内容为：由拆迁人向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支付搬迁补助费154779元。根据344号行政裁决，开发区管委会将搬迁补助费154779元支付给了庄久峰。2012年9月23日，开发区管委会对华凯公司承租的房屋进行强制拆除，造成华凯公司机器设备等财产的损失。2013年12月19日，华凯公司向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确认强制拆除房屋行为违法，并恢复原状或赔偿经济损失2426056元。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8日作出（2014）阜行初字第1号行政判决，确认开发区管委会强制拆迁行为违法；责令开发区管委会赔偿华凯公司损失371816.6元。华凯公司不服上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日作出（2014）辽行终字第198号行政裁定，撤销（2014）阜行初字第1号行政判决，发回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在重审庭审中，开发区管委会对行政强制拆迁行为违法不持异议，并对华凯公司提出的机器设备清单中机器设备数量及原值亦无异议。
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阜行初字第21号行政判决认为，依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决定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开发区管委会应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人民法院裁定准予执行后，方可组织实施强制拆迁。开发区管委会未经人民法院裁定准予执行，自行强制拆迁的行为违反上述规定，应确认其行政强制拆迁行为违法。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华凯公司所提赔偿请求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问题。1、请求赔偿机器设备费用342480元。开发区管委会提供的强制拆迁现场物资清单及录像，虽然清单有公证人员的签字，但经庭审与开发区管委会提供的录像比对，录像中有的物品，在清单中并未登记，清单中登记的物品，在录像中亦不能体现，故该清单及录像亦不能作为认定华凯公司所有财产的依据。在重审庭审中，开发区管委会对华凯公司提出的机器设备清单中机器设备数量及原值均无异议，故应以华凯公司提供的机器设备清单为准，合计34248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四）项规定，如果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或者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故开发区管委会应赔偿华凯公司机器设备损失共计342480元（未计算折旧），上述机器设备现保存于开发区管委会，归开发区管委会所有。2、请求赔偿辅料、成品、半成品、零配件、工具、生活用品319477元。因华凯公司无充分证据证实其所请求的上述物品全部存在，开发区管委会也无充分证据否认华凯公司的请求，且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原审合议庭多次到现场清点亦无法准确查明开发区管委会保管物品数量，因上述物品本身存在折旧，并充分考虑华凯公司的经营规模及机器设备费用342480元未计算折旧的情况，开发区管委会应按照华凯公司提出的清单赔偿30％的损失，即人民币95843.10元，其保管的上述物品等归开发区管委会所有。3、请求赔偿丢失现金40万元。华凯公司虽然提供了5张借条，但未能提供直接证据证明其在被强制拆迁现场存有40万元现金，且其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尚无结论，故该请求不能予以支持。4、请求赔偿27名员工两年临时安置补助费97.3万元和设备拆装调试费6万元。该部分请求不属于被诉强拆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故该请求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5、请求赔偿新办各种证件费用3万元，广告费14.632万元。该请求不属于行政赔偿范围，故不予支持。6、请求赔偿搬迁补助费15.4779万元。该请求不应支持。理由如下：（1）根据阜新市公用事业与房产局作出的阜迁裁字（2012）第344号行政裁决，被拆迁人为细河区峰淼艺术装饰公司，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庄久峰，不是本案中的华凯公司。开发区管委会根据该行政裁决第三项将搬迁补助费15.4779万元支付给庄久峰，不违反法律规定和第344号行政裁决。（2）华凯公司只是承租细河区峰淼艺术装饰公司的部分院落，搬迁补助费15.4779万元也不应全部支付给华凯公司。（3）本案实际为开发区管委会强制拆迁，而不是华凯公司实际搬迁，且华凯公司相关的机器设备等物品开发区管委会亦作赔偿，故华凯公司实际上没有搬迁费用损失。（4）搬迁补助费属于拆迁补偿范畴，不属于行政赔偿范畴。7、请求赔偿经济损失部分的贷款利息10万元。该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七）项之规定，故不予支持。经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委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第二款（二）项的规定，判决确认开发区管委会强制拆迁行为违法；开发区管委会赔偿华凯公司438323.10元。华凯公司及开发区管委会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辽行终字第89号行政判决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华凯公司提出的赔偿请求是否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否得到支持。华凯公司在上诉状中又提出赔偿断水断电造成的损失30万元及员工死亡赔偿金63万余元。关于赔偿机器设备342480元的请求。一审判决按照华凯公司提供的损失清单中载明的原值全部支持了该项赔偿请求。对此，华凯公司服判，但开发区管委会提出上诉，要求扣除机器设备的折旧费用。华凯公司在庭审中承认机器设备确实已经使用三年，因其一审提交的机器设备清单中明确注明为原值，故其庭审中主张清单上的价值已经扣除折旧费的观点不能成立。开发区管委会的上述主张成立，机器设备的赔偿应当扣除折旧费用，按照华凯公司主张的机器设备原值的70％予以赔偿，即开发区管委会赔偿华凯公司机器设备损失239736元。关于赔偿辅料、成品、半成品、零配件、工具、生活用品等319477元的请求。华凯公司针对该项赔偿请求仅提供了损失清单，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一审判决酌定按照华凯公司损失清单清单数额30％予以赔偿。对此，华凯公司主张酌定按照30％予以赔偿没有法律依据，应当全额赔偿。综上考虑本案实际情况，虽然华凯公司未能提供除清单之外的其他证据证明上述物品损失数额，但华凯公司举证困难是由于开发区管委会违法强制拆迁行为导致的，不应当由华凯公司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一审按照清单数额的30％予以赔偿不当，应按照华凯公司主张数额的70％予以赔偿，即开发区管委会应赔偿华凯公司辅料、成品、半成品、零配件、工具、生活用品等物品损失223633.9元。关于赔偿遗失现金40万元的请求。虽然华凯公司提供了5张借条，但不足以证明在强拆现场存有40万元现金的事实，且华凯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目前尚无结论，故一审判决对此项赔偿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关于赔偿员工临时安置补助费97.3万元及设备拆装调试费6万元的请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二款规定，过渡期内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自行安排住处的，拆迁人应当支付临时安置补助费。但该条款规定的临时安置补助费，是指拆迁人不提供周转房时应支付的租房费用。华凯公司主张的员工临时安置补助费是指27个员工每人每月1500元工资，按照24个月计算，得出的数额。因强制拆迁行为实施后，华凯公司的机器设备及物品均被损毁，客观上已经不能经营。因此，其主张27个员工的工资损失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审不予支持正确。关于设备拆装调试费。由于华凯公司自认强制拆除后已不再经营原项目，即不存在购置原机器设备重新拆装调试的问题。原有机器设备即使存在拆装调试费用，但在使用过程中也已经作为成本消耗了一部分，其余部分在对机器设备的赔偿中已经包含。故，华凯公司的该项赔偿请求亦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关于赔偿新办证件费用及广告费用共计17.632万元的请求。因上述损失既不属于强制拆迁造成的直接损失，也不在拆迁补偿的范围之内，故一审判决不予支持正确。关于赔偿搬迁补助费15.4779万元的请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拆迁人应当对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支付搬迁补助费。但搬迁补助费是对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在搬迁过程中产生的费用的一种补偿。本案中，华凯公司自认全部物品均因强制拆迁行为被损毁，客观上并未产生搬迁费用，因此，其主张赔偿搬迁补助费没有事实根据，一审判决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关于华凯公司在重审过程中增加要求赔偿贷款利息10万元的请求。一审判决以本案不属于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七）项规定的法定情形为由，不予支持其该项赔偿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关于华凯公司在二审中增加要求赔偿断水断电损失及员工死亡赔偿金的请求。因确认强制拆迁行为违法的程序中并未认定存在断水断电行为，亦未认定造成员工伤害，故对华凯公司增加的上述赔偿请求不予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维持（2014）阜行初字第21号行政判决第一项，即确认开发区管委会强制拆迁行为违法；变更第二项为判令开发区管委会赔偿华凯公司财产损失共计463369.9元。
华凯公司申请再审称：1、机器设备及原辅材料、成品、半成品、零配件、工具、生活用品等按照70%赔偿错误，应当全额赔偿。2、遗失现金40万元及利息10万元，华凯公司提供证据证明其财物灭失，开发区管委会应予赔偿。3、华凯公司请求判令开发区管委会赔偿过渡房过渡费11万元、强制断水断电造成的停业损失6万元、27名员工解聘安置费81000元、经营补偿33600元、企业无形资产损失赔偿146320元、搬迁补助费154779元、贷款利息12万元、员工吴振生间接致死赔偿金632056.40元，应予支持。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
开发区管委会答辩称：1、华凯公司提出的请求再审改判的理由，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2、双方当事人已经就（2015）辽行终字第89号行政判决的内容履行完毕，开发区管委会于2015年4月28日向华凯公司支付赔偿款463369.9元。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二审判决确认被诉强制拆迁行为违法，各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可。开发区管委会违法强制拆迁行为造成华凯公司机器设备、辅料等损失，依法应当予以赔偿。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确定的赔偿项目和数额并无不当，应予支持。华凯公司对二审判决中赔偿范围及数额提出质疑，理由均不能成立。
一、关于机器设备及辅料等物品的赔偿数额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本案中，华凯公司一审提供的损失清单载明的机器设备原值为342480元，对此事实开发区管委会亦予认可。二审根据机器设备已经使用三年的客观事实，结合机器设备十年的使用期限，酌定按照机器设备原值的70%予以赔偿，符合实际，本院予以支持。华凯公司就辅料、成品、半成品、零配件、工具、生活用品等提供的损失清单价值为319477元，但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由于开发区管委会违法实施强制拆除且未依法制作物品清单，造成华凯公司辅料等物品损失无法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开发区管委会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综合考虑本案事实，二审酌定按照华凯公司主张数额的70%予以赔偿，已经充分保护了华凯公司的合法权益。华凯公司主张机器设备及辅料等物品损失均应按照其提供的损失清单全额赔偿，该项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40万元现金损失赔偿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四条规定，法庭应当对经过庭审质证的证据和无需质证的证据进行逐一审查和对全部证据综合审查，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进行全面、客观和公正地分析判断，确定证据材料与案件事实之间的证明关系，排除不具有关联性的证据材料，准确认定案件事实。华凯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凤凯在本院询问中称，强制拆迁时丢失的40万元现金存放于在其日常居住房间的炕上一个洞内的饼干盒中，而公司的“保险柜”只是用来存放零钱。周凤凯的上述说法有悖常理。华凯公司为证明其40万元现金来源提交五张借条，借款时间分别为2012年2月27日、6月1日、7月16日、7月25日、9月7日，时间跨度超过半年。周凤凯询问中称，借款目的是为了2012年9月下旬新厂开业时摆放现金显示实力。上述借款理由亦与常理不符。周凤凯还称，现金遗失一事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公安机关至今未作刑事案件立案，仅以报案并不能证明40万元现金在强制拆迁过程中遗失的事实。综合上述因素，一、二审判决未认可华凯公司40万元现金损失，符合本案实际，合乎情理，本院予以支持。
三、关于华凯公司提出的其他损失赔偿问题
华凯公司再审中提出的过渡费、停业损失、员工解聘安置费、经营补偿赔偿、搬迁补助费、贷款利息、员工死亡赔偿等其他损失赔偿请求，与其在一、二审中提出的赔偿请求相同。华凯公司所列上述各项请求，或者不属于因强拆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或者不属于行政赔偿范畴，或者没有事实依据，一、二审判决均已明确论述并予以驳回，本院予以认可。华凯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支持其上述赔偿请求，其该项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凯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一）、（三）、（四）项规定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华凯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郭修江
审判员 汪国献
审判员 张志弘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书记员 战 成
附：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三十八条在起诉被告不履行法定职责的案件中，原告应当提供其向被告提出申请的证据。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一）被告应当依职权主动履行法定职责的；
（二）原告因正当理由不能提供证据的。
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
第九十一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不予立案或者驳回起诉确有错误的；
（二）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未经质证或者系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法规确有错误的；
（五）违反法律规定的诉讼程序，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
（六）原判决、裁定遗漏诉讼请求的；
（七）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八）审判人员在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七十四条人民法院接到当事人的再审申请后，经审查，符合再审条件的，应当立案并及时通知各方当事人；不符合再审条件的，予以驳回。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五十四条法庭应当对经过庭审质证的证据和无需质证的证据进行逐一审查和对全部证据综合审查，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进行全面、客观和公正地分析判断，确定证据材料与案件事实之间的证明关系，排除不具有关联性的证据材料，准确认定案件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