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终16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根，男，1983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青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建忠，男，1980年8月12日出生，汉族，蒙古丰洲汽车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员工，住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回民区，系李根同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洪波，内蒙古自治区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芦小玲，女，1970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洪波，内蒙古自治区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冀中能源张家口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张家口市下花园区。
法定代表人：谢瑜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路长林，河北中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东胜区塔拉壕镇城梁村。
法定代表人：段景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智华，河北思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根、芦小玲因与被上诉人冀中能源张家口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冀中能源公司）、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张家梁煤炭公司）债务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冀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建忠、雷洪波，芦小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洪波，被上诉人冀中能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路长林，被上诉人张家梁煤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智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根、芦小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移送有管辖权的法院审理或者改判驳回冀中能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冀中能源公司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其起诉应依法予以驳回。一审法院在确认本案案由为股东代表债务纠纷的情形下，认为冀中能源公司具有原告主体资格，并判决李根、芦小玲承担民事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冀中能源公司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在对李根、芦小玲提起民事诉讼前请求公司高管或监事会对李根、芦小玲提起民事诉讼，不具备提起股东代表债务纠纷的前置条件。其次，冀中能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的“紧急情况”，冀中能源公司不能代为提起诉讼。再次，本案张家梁煤炭公司并未怠于行使诉权，冀中能源公司是张家梁煤炭公司的控股股东，张家梁煤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监事会主席及董事会、监事会中多数的董事、监事等主要负责人及大部分高级管理人员均由冀中能源公司委派，公司印鉴亦由其掌控，冀中能源公司完全可以指令张家梁煤炭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其以股东代表诉讼的方式滥用控股股东地位，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设立股东代表诉讼制度的立法宗旨，其原告主体不适格。2.张家梁煤炭公司对本案诉讼标的有独立的请求权并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其应以原告身份提起诉讼，并非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3.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冀中能源公司与张家梁煤炭公司规避《框架协议》第八条关于原告所在地法院有管辖权的约定提起本案诉讼。李根、芦小玲在得知本案案由依法确定为股东代表纠纷后立即向一审法院提出书面管辖权异议，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审理本案属于程序违法。4.由于《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已经变更，李根、芦小玲不再负有相应义务，一审法院仍以被取代的《框架协议》和变更前的《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为合同依据作出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5.一审法院将应由张家梁煤炭公司支付的采矿权价款、资金占用费、征地费用认定为《框架协议》中约定的“合作前的债务”，判决由李根、芦小玲承担，违反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6.冀中能源公司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应当依法予以驳回。
冀中能源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符合法定程序。冀中能源公司主体适格，张家梁煤炭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符合法定程序，一审法院具有管辖权。2.本案不存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股东代表诉讼前置程序的情形。3.冀中能源公司、张家梁煤炭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4.李根、芦小玲应当承担征地费用和利息，支付采矿权价款和资金占用费用。冀中能源公司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李根、芦小玲的上诉请求。
张家梁煤炭公司辩称，本案一审原告主体适格，张家梁煤炭公司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一审原告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李根、芦小玲与冀中能源公司的协议约定，李根、芦小玲应当承担征地费用和采矿权价款费用。资产评估所确定的张家梁煤炭公司的价值，与李根、芦小玲与冀中能源公司、张家梁煤炭公司签订协议所确定的股权转让价格无关。张家梁煤炭公司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李根、芦小玲的上诉请求。
冀中能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李根、芦小玲承担支付采矿权价款和支付征地费的义务；2.判令李根、芦小玲共同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偿还垫付的采矿权价款134366450元、资金占用费38675786.5元和征地费用38557090元；3.判令李根、芦小玲共同向张家梁煤炭公司支付垫付的采矿权价款费用利息2857.58万元、资金占用费利息742.26万元和征地费利息1093.54万元；4.判令李根、芦小玲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1月27日，河北金能张家口矿业集团有限公司（冀中能源公司的前身，以下亦称冀中能源公司）作为甲方，张家梁煤炭公司作为乙方，张家梁煤炭公司原股东李根作为丙方，张家梁煤炭公司原股东芦小玲作为丁方签订了《框架协议》。该协议载明，四方就张家梁煤矿建设及张家梁煤矿项目合作以后的生产经营事宜达成协议。一、合作内容：建设经营张家梁煤矿。张家梁煤矿由鄂尔多斯市金利源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利源公司）张家梁煤矿与鄂尔多斯市东胜区铜川镇哈拉不拉二旦渠煤矿（以下称二旦渠煤矿）进行重整组合，合并组建张家梁煤炭公司。该公司于2007年5月15日登记注册，公司由丙方、丁方共同投资设立。注册资本130万元，丙方出资占80%，丁方出资占20%。营业执照注明：仅供办理采矿许可证、煤炭生产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不得用于生产、经营。二、合作方式:（一）甲方出资21000万元购买丙方、丁方在乙方所占的65%股权。甲方出资作为乙方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包括第一期采矿权价款2688万元，井田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费用，供水供电系统建设费用，办理相关手续费用等）及矿产资源价值。公司继续使用“张家梁煤炭公司”的名称。（二）乙方、丙方、丁方须向甲方出具财务保证函，对合作前乙方财务资料的真实性作出承诺。甲方有权聘请会计师事务所对股东变更前的乙方债务状况进行审计，丙方、丁方须在审查后对审计报告予以认可。审计报告将作为合作的财务依据，合作前的债务由丙方、丁方负责。超过审计报告范围的债务由丙方、丁方承担，甲方有权在股权转让款中扣除。甲方有权聘请评估公司对乙方的资产进行评估，以确定股权转让价格。（三）……（四)……。三、丙方、丁方的权利和义务：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费用由丙方、丁方承担,必须于2008年4月30日前完成供电、供水、矿井建设手续、完成井田范围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等事宜和相关证照应当齐全，并移交所有证件原件、技术资料和批准文件。四、甲方权利义务：甲方有权监督所出资的2.1亿元股权转让款的使用情况，丙方、丁方须保证此款优先用于第一期采矿权价款2688万元、井田范围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等费用、供电供水系统建设费用、办理相关手续所需要的费用。协议签订后，甲方与丙方、丁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丙方、丁方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丙方、丁方提供支付采矿权价款、征地合同和补偿协议（付款依据）后，甲方应于2007年11月30日前支付1687万元采矿权价款、530万元搬迁补偿费和583万元征地费，合计2800万元。上述款项由甲方直接付给相关部门，最后折算为甲方购买丙方、丁方股权的价款。
2008年5月20日，河北大众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了《审计报告》，审计结果：第一、审计后的资产总额为263212061.16元，负债134366450.00元，净资产128845611.16元。第二、截止2008年4月30日，张家梁煤炭公司的股东李根、芦小玲代公司支付设备款1958282.00元，开办费用1958137.16元，矿产资源费及土地使用费123629192.00元。根据股东要求，以上代付的款项张家梁煤炭公司计入资本公积，以备转增资本。第三、审计报告其他应付款明细表显示应付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采矿权费134366450.00元。
2008年12月10日，以冀中能源公司为甲方，李根、芦小玲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的条款内容与《框架协议》基本相同。主要约定，甲方出资21000万元，购买乙方所持有的张家梁煤炭公司65%的股权。另约定，第一、张家梁煤炭公司开工建设前应当形成以下资产：矿产资源、供电供水系统、井田内的所有征地以及房屋、建筑物等。第二、张家梁煤炭公司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乙方负责。《框架协议》约定开工建设前应完成的工作，自《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剩余的工作仍由乙方负责完成，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公司开工建设前（含后期办理剩余工作）所形成的债务由乙方承担。
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采矿权价款确认通知》对张家梁煤炭公司采矿权价款进行核算确认的结果为人民币16123.975万元。2007年，张家梁煤炭公司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作出承诺称：我单位采矿权价款为16123.975万元，因企业暂时困难，申请从2001年5月始至2012年3月止，分七期缴纳。如不遵守承诺按时缴纳价款，根据法律法规的规定，每日加收2‰滞纳金。按照自治区内政发【2007】14号《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完善采矿权登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十一条规定，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缴纳资金占用费。
一审法院另查明：2008年5月28日，河北大众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冀大众评报字【2008】第049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整体资产及相关负债评估资产评估报告》，确定张家梁煤炭公司净资产12884.56万元。2008年5月10日，冀中能源公司在《关于张家梁煤矿项目立项的请示》中对张家梁煤炭公司估算总投资22968万元，其中：收购股权2.1亿元，露天煤矿建设投资1968万元（固定资产投资3028万元，冀中能源公司按股权65%，需出资1968万元）。2008年9月18日，《省政府国资委履行出资人职责企业投资项目备案表》载明，项目名称：张矿公司重组张家梁煤矿，总投资22968万元。2009年4月29日，河北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接受非国有资产评估表，评估机构河北大众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评估报告书编号冀大众评报字【2008】第049号。
一审法院再查明：2012年6月8日，张家梁煤炭公司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刘元厚作为股东李根、芦小玲的代表参加。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关于授权张家梁煤炭公司交付资源价款和征地的方案》决议，未交的矿产资源价款和征地费用，授权张家梁煤炭公司及时安排资金缴纳。张家梁煤炭公司自2009年8月12日至2012年2月28日分次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共计缴纳采矿权价款134366450元；自2011年8月15日至2012年3月2日分三次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共计缴纳资金占用费38675526元。张家梁煤炭公司共计支付井田范围内征地费用36707090元，最后一次支付时间是2014年11月11日。
一审庭审中，对于《评估报告》的真实性张家梁煤炭公司主张李根、芦小玲垫付采矿权价款13436.66万元，资金占用费3867.55万元、征地费用38557090元，利息11628086.58元的数额，李根、芦小玲没有异议。目前，冀中能源公司尚有699.67万元股权转让款未向李根、芦小玲支付。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9月26日，张家梁煤炭公司作为甲方，李根、芦小玲作为乙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用甲方采矿权质押向包商银行所贷4亿人民币中的1.88亿元借给乙方使用并约定了还款期限。到期后李根、芦小玲未向张家梁煤炭公司还款，张家梁煤炭公司亦未向包商银行还款。2015年3月17日，内蒙古字仁律师事务所受包商银行委托向冀中能源公司发函称：包商银行与张家梁煤炭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用张家梁煤炭公司采矿权证质押贷款4亿元，只还了部分款项，现贷款期限届满，包商银行多次催要，但张家梁煤炭公司仍不履行还款义务。冀中能源公司系张家梁煤炭公司的控股股东，张家梁煤炭公司受冀中能源公司实际支配，冀中能源公司擅自挪用贷款，对张家梁煤炭公司不能按时还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希望冀中能源公司慎重考虑，督促张家梁煤炭公司尽快履行还款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一审法院对案件是否有管辖权的问题。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第一，李根、芦小玲在答辩期内未提管辖异议，该院对其异议不予审查。第二，在《框架协议》中，各方当事人约定如有纠纷，由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因而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二、关于本案案由及冀中能源公司是否具有原告主体资格的问题。冀中能源以股东出资纠纷为由诉至该院，李根、芦小玲提出本案不属于股东出资纠纷，应当属于股东代表债务纠纷。该院认为，冀中能源公司已向李根、芦小玲支付了2.03亿股权转让价款。但李根、芦小玲未按《框架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交纳采矿权价款及征地等费用，在张家梁煤炭公司替其垫付，李根、芦小玲不偿还的情况下，李根、芦小玲与张家梁煤炭公司形成了债务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规定，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张家梁煤炭公司为李根、芦小玲代付了采矿权价款及征地等费用，冀中能源公司作为张家梁煤炭公司的股东向法院起诉要求李根、芦小玲归还，属于股东代表提起的债务纠纷，冀中能源公司具有本案原告主体资格。该院对李根、芦小玲的此项主张予以支持。
三、关于采矿权价款、征地等费用是否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的问题。《框架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均约定李根、芦小玲承担合作前的债务。《框架协议》在丙方丁方权利义务规定中明确载明，“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全部由丙方、丁方承担，必须于2008年4月30日前完成供电、供水、矿井建设手续、完成井田范围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等事宜和相关证照应当办理齐全，并移交所有证件原件、技术资料和批准文件”。依照各方约定，《审计报告》将审计基准日确定为2008年4月30日，该日期成为冀中能源公司与李根、芦小玲合作前后的时间分界点。2006年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确定了张家梁煤炭公司采矿权价款的数额，2007年张家梁煤炭公司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作出分期缴纳采矿权价款的承诺，从时间上也可以确定采矿权价款为合作前的债务。《审计报告》载明采矿权价款是合作前的债务，因资金占用费是因采矿权价款而产生的债务，采矿权价款的资金占用费也应当属于合作前的债务。《框架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均约定李根、芦小玲承担井田范围内的征地费用，因而征地费用亦为合作前的债务，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张家梁煤炭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决议，授权张家梁煤炭公司交纳未付的采矿权价款和征地款，但李根、芦小玲一直未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归还上述款项。加之李根、芦小玲从公司借用的1.8亿元也不归还的双重紧急情况下，作为张家梁煤炭公司的股东，冀中能源公司请求李根、芦小玲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归还采矿权价款、资金占用费和征地费用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李根、芦小玲辩称，合作前的债务是指李根、芦小玲购买金利源公司所属的张家梁煤矿和二旦渠煤矿时所负的债务，理由不成立。
四、关于冀中能源公司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该院认为，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张家梁煤炭公司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交纳最后一期采矿权价款的时间为2013年3月，支付最后一期征地费的时间是2014年11月11日。张家梁煤炭公司于2013年7月22日向李根、芦小玲的代表刘元厚发邮件要求李根、芦小玲及时偿还由张家梁煤炭公司为其垫付的采矿权价款及征地等费用，引起了诉讼时效中断。2015年3月9日，冀中能源公司诉至一审法院，因而冀中能源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
综上，该院认为，冀中能源公司与李根、芦小玲、张家梁煤炭公司签订的《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协议》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自觉履行。按上述协议的约定，张家梁煤炭公司的采矿权价款、征地等费用属于合作前的债务，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张家梁煤炭公司为李根、芦小玲垫付了以上费用，李根、芦小玲应及时归还。合作前的张家梁煤炭公司注册资金只有130万元，冀中能源公司以2.1亿元的价款购买李根、芦小玲在该公司65%的股权进行合作的前提是李根、芦小玲应在合作时“形成矿产资源”，也即该公司的采矿权证由李根、芦小玲负责办理，相应的采矿权价款亦应由李根、芦小玲交纳。同理，为合作而支付的征地等费用也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李根、芦小玲对其应承担的上述费用经张家梁煤炭公司催要仍不归还，严重影响了张家梁煤炭公司另一股东冀中能源公司的合法权益，在张家梁煤炭公司顾忌“李根、芦小玲股东面子”不向人民法院诉讼主张权利的情况下，冀中能源公司向该院提起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1.李根、芦小玲自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偿还采矿权价款134366450元及利息2857.58万元，支付资金占用费38675786.5元及利息742.26万元。2.李根、芦小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偿还征地费用38557090元及利息1093.54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337697元，由李根、芦小玲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根、芦小玲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两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证据一为（2016）最高法民终358号民事判决书。李根、芦小玲认为（2016）最高法民终358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冀中能源公司所称的紧急情况是与本案无关的借款合同纠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股东提起诉讼的紧急情况，冀中能源公司起诉主体不适格。冀中能源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判决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张家梁煤炭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无法证明李根、芦小玲的主张。
证据二为七份审计报告。第一份至第四份为中磊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中磊冀审字[2009]第075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09年度）》、中磊冀审字[2010]第144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0年度）》、中磊冀审字[2011]第085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1年度）》、中磊冀审字[2012]第084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2年度）》，第五份为河北仁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冀仁达审字[2013]第091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3年度）》，第六份为河北仁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冀仁达审字[2014]第029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4年度）》，第七份为利安达会计师事务所河北分所作出的利安达审字[2015]第W207号《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审计报告（2015年度）》。李根、芦小玲主张上述证据材料的证明目的为，冀中能源公司多年审计报告中均未列入其对李根、芦小玲的债权。冀中能源公司质证认为，多份《审计报告》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支持李根、芦小玲的主张。张家梁煤炭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均在一审期间提交过，不属于新证据，且无法证明李根、芦小玲的主张。
本院对李根、芦小玲提交的证据材料认证如下：1.（2016）最高法民终358号民事判决书是本院作出的李根、芦小玲与包头市复兴源物资有限公司、张家梁煤炭公司借款合同纠纷的民事判决书，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案与本案并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对李根、芦小玲提交的此份证据不予采信。2.证据二系张家梁煤炭公司2009-2015年度《审计报告》，本院将结合争议焦点一并认证。
本院查明：冀中能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起诉状载明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李根、芦小玲承担支付采矿权价款和支付征地费的义务；2.判令李根、芦小玲共同向张家梁煤炭公司偿还垫付的采矿权价款134366450元、资金占用费38675526元和征地费用38557090元；3.判令李根、芦小玲共同向张家梁煤炭公司支付垫付的采矿权价款费用利息28540851.02元、资金占用费利息7411378.4元和征地费利息11628086.58元；4.判令李根、芦小玲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判决中冀中能源公司的诉讼请求以及判决主文中采矿权价款利息、资金占用费及利息、征地费用利息数额查明有误，但鉴于各方当事人均未就上述数额有误问题提出上诉，视为各方当事人对此予以认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张家梁煤炭公司向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交纳最后一期采矿权价款的时间为2012年2月28日，共计垫付资金占用费38575526元，支付井田范围内征地费用38557090元。从张家梁煤炭公司提交的征地费用收据可知，最后一次支付征地费用的时间是2012年12月3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即：冀中能源公司作为原告是否适格；张家梁煤炭公司作为一审第三人是否错误；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具有管辖权；（二）案涉采矿权价款、征地费用、资金占用费及相应利息应当由谁承担；（三）本案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
冀中能源公司以股东代表身份，以公司股东侵犯公司利益为由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李根、芦小玲没有履行足额缴纳采矿权价款和征地费用等合同义务，导致张家梁煤炭公司代垫款项及利息，侵害公司利益。本案中，冀中能源公司通过签订《框架协议》，支付2.1亿元股权转让款，受让李根、芦小玲65%张家梁煤炭公司股权，成为张家梁煤炭公司股东。冀中能源公司在2013年9月3日收到李根、芦小玲发来的《关于张家梁煤矿股东会资料中所涉资产及费用承担的回复》，明确表示其不应承担张家梁煤炭公司为其垫付的采矿权价款、征地款等费用后，依据《框架协议》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本案讼争焦点为张家梁煤炭公司垫付的采矿权价款和征地费用等是否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该问题系因履行《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项下合作各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张家梁煤炭公司应当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且根据《框架协议》第八条的约定，本协议项下争议如协商不成，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原告是冀中能源公司，其在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符合合同约定。李根、芦小玲上诉认为一审程序违法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案涉采矿权价款、征地费用、资金占用费及相应利息应由谁承担的问题
李根、芦小玲上诉主张，以《审计报告》为界，合作前的债务是指《审计报告》内不含的债务，计算公司净资产的时候已经扣减了相应的部分，没有作为股权转让对价，因此其二人没有支付义务。《审计报告》结论明确没有超出《审计报告》的债务，且其二人提交证据二证明张家梁煤炭公司多年来未将李根、芦小玲负债计入公司账目，其也无需承担。冀中能源公司主张《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均明确规定公司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李根、芦小玲承担，矿产资源费用、征地费用等都是合同约定由二人承担的费用。
本院认为，1.关于各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义务的问题。《框架协议》合作方式明确约定采用股权购买方式，冀中能源公司出资2.1亿元购买李根、芦小玲在张家梁煤炭公司65%股权，该款项用于支付张家梁煤炭公司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包括第一期采矿权价款2688万元，井田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费用、供水供电系统建设费用，办理相关手续费用等）及矿产资源价值。依据上述约定，《框架协议》并非单纯股权转让合同，而是以股权购买方式合作建设张家梁煤矿和合作后进行生产经营的合同。《框架协议》第二条第（四）项约定，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费用由丙方（李根）、丁方（芦小玲）承担。张家梁矿井建设需新增加的投资，由甲方（冀中能源公司）、丙方（李根）、丁方（芦小玲）按持股比例交纳。第三条权利义务中又进一步重申，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全部费用由李根、芦小玲承担。《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第二部分第三条约定，公司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乙方（李根、芦小玲）负责，《框架协议》约定开工建设前应完成的工作，本协议签订后剩余的工作由乙方负责完成，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第五条约定，公司开工建设前（含后期办理剩余工作）所形成的债务由乙方承担。因此，李根、芦小玲并非以拥有采矿权证和具备开采条件的张家梁煤炭公司65%股权获得2.1亿元股权对价，而是以股权转让方式获得冀中能源公司2.1亿元投资，以支付张家梁煤炭公司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及矿产资源价值。
2.关于采矿权价款应由谁承担的问题。《框架协议》第二条约定，审计报告作为合作的财务依据，合作前的债务由丙方（李根）、丁方（芦小玲）负责。但划分冀中能源公司和李根、芦小玲之间债权债务还应从债务发生的实际情况和合同约定出发。《审计报告》中的负债包含其他应付款134366450元。该笔款项实为张家梁煤炭公司尚未支付的采矿权费，在审计报告中作为负债记入。该笔款项虽然支付时间一直持续至2012年，但系于2007年5月发生，且在《审计报告》中列为负债的原因系双方合作之时尚未支付完毕。《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也约定：“张家梁煤炭公司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乙方负责。《框架协议》约定开工建设前应完成的工作，自《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剩余的工作仍由乙方负责完成，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公司开工建设前（含后期办理剩余工作）所形成的债务由乙方承担。”无论依据债务发生的实际情况还是依据双方合同约定，采矿权价款均属于双方合作前的债务，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
3.关于征地费用应由谁承担的问题。李根、芦小玲主张征地费用不应由其承担，且即使由其承担征地费用，征地范围应为井田而非矿区，张家梁煤炭公司支付的征地费用范围有误。冀中能源公司认为依据《框架协议》约定，征地费用仍属于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应当由李根、芦小玲承担，2012年6月8日股东会决议也对此有表述，李根、芦小玲是认可的。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框架协议》第三条的约定，张家梁煤矿开工建设前的费用全部由丙方（李根）、丁方（芦小玲）承担，必须于2008年4月30日前完成以下工作：1.供水……2.供电……3.矿井建设手续。……4.完成井田内征地、村庄搬迁移民等事宜。5.相关证照应当办理齐全，并移交所有证件原件、技术资料和批准文件等。其中明确约定，井田内的征地事宜是李根、芦小玲需要完成的工作，故相关费用也应由二人承担。
其次，2012年6月8日的《鄂尔多斯市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2012年第一次股东大会议程》第五项第四点为审议通过《关于授权张家梁煤炭有限公司交付资源价款和征地的议案》，内容为重申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乙方（乙方为自然人）负责；按照协议书的要求，乙方在项目开工建设前缴纳了第一期和第二期资源价款，合计2687.33万元，土地征地费用4023.66万元，达到了开工建设条件，完成了协议书的要求内容；为了加快矿井建设和节约开支，后续矿产资源价款和征地费用，授权张家梁煤炭公司及时安排资金缴纳。依据上述文件，张家梁煤炭公司代为支付款项的依据是其股东会通过的议案。该议案内容虽为“授权”张家梁煤炭公司安排资金缴纳后续矿产资源价款和征地费用，未明确该款项是由张家梁煤炭公司代自然人股东缴纳还是由该公司承担，但该议案明确表示按照协议书的要求，公司开工建设前应当形成矿产资源、供水供电系统、井田内的所有征地及房屋、建筑物等，公司开工建设前的工作和费用由乙方承担（乙方为自然人）。据此可以认定张家梁煤炭公司是代李根、芦小玲垫付后续矿产资源价款和征地费用。故征地费用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
再次，关于征地费用为矿区征地还是井田征地费用的问题。本案采矿权转让过程中有效的国土资发[2011]14号《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完善采矿权登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划定矿区范围是指登记管理机关对划定矿区范围申请人提出的可供开采矿产资源范围及拟设开采工程分部范围的立体空间区域，依法审查批准的行政行为。”2017年12月29日发布的国土资规〔2017〕16号《国土资源部关于完善矿产资源开采审批登记管理有关事项的通知》取代了前述通知，该通知第一条第（一）款规定，“矿区范围是指可供开采矿产资源范围、井巷工程设施分布范围或者露天剥离范围的立体空间区域。”上述两通知内容基本一致。据此，采矿许可证上载明的矿区范围为可供开采矿产资源范围及拟设开采工程分部范围的立体空间区域，即为《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中所述符合开工建设条件的井田范围。故本案并不存在征地范围大于井田范围的情形，李根、芦小玲的该项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4.关于资金占用费应由谁承担的问题。李根、芦小玲主张其不负责支付采矿权价款，亦不应负责支付资金占用费。冀中能源公司认为资金占用费是由于分期缴纳采矿价款形成的，亦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
本院认为，由于采矿权价款的确定是在双方签订合同之前，缴纳时分批分次进行。且分批分次支付采矿权价款产生的资金占用费是张家梁煤炭公司根据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的要求，按照内蒙古自治区内政发[2007]14号《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完善采矿权登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十一条作出的承诺，属于应当支付的费用。张家梁煤炭公司代为垫付了资金占用费，李根、芦小玲亦应返还并支付相应利息。资金占用费是实际发生的费用且计算方式不违反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三）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李根、芦小玲主张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该是2008年4月30日，2013年9月11日《公证书》做出时本案诉讼时效早已届满，电子邮件的回复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事由。冀中能源公司认为，股权转让没有约定李根、芦小玲向张家梁煤炭公司承担债务的期限，《股权转让及合作协议书》于2008年12月10日签订，其后几方当事人多次约定李根、芦小玲继续承担债务，自李根、芦小玲明确表示不承担债务到冀中能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为合同项下资金垫付完毕之日，张家梁煤炭公司垫付采矿权价款的截止时间为2012年2月28日，支付资金占用费的截止时间为2012年3月2日，垫付征地费用的截止时间为2012年12月3日。2013年9月11日《公证书》内容为张家梁煤炭公司代理人张博于2015年5月30日就其向刘元厚发送邮件及高小平向其回复邮件一事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其内容为张博于2013年7月22日向将《张家梁煤矿股东会资料》发送刘元厚，提出要求李根、芦小玲承担采矿权价款、征地款等费用。高小平于2013年9月10日将《张家梁煤矿股东会资料中所及资产及费用承担的回复》发送张博，表示上述费用应由张家梁煤炭公司承担，不应由李根、芦小玲承担。鉴于刘元厚、高小平是李根、芦小玲委派到张家梁煤炭公司的工作人员，其二人代表李根、芦小玲接收《张家梁煤矿股东会资料》并回复冀中能源公司，属于其不承担债务的明确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当事人一方以发送信件或者数据电文方式主张权利，信件或者数据电文到达或者应当到达对方当事人的”产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规定，刘元厚、高小平回复邮件行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冀中能源公司在2015年3月9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李根、芦小玲主张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李根、芦小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37697元由李根、芦小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小飞
代理审判员 ： 叶 阳
代理审判员 ： 朱 婧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 助理 ：刘慧慧
书 记 员 ： 魏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