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66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本江。
委托代理人：蒋宜均，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亚平。
委托代理人：肖金民，重庆锦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本江与被上诉人陈亚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0295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石本江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询问。上诉人石本江之委托代理人蒋宜均、被上诉人陈亚平及其委托代理人肖金民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亚平一审诉称：2011年3月24日，被告石本江向原告陈亚平借款，由被告出具借条一份。双方约定归还本金的时间为2013年3月22日，如到期不能归还本金，按月息伍分计算应支付的利息，后还款期限届满，被告无故不予还款，双方多次交涉无果。故原告诉请：请求判令被告归还借款本金500000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标准为以借款本金5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从借款之日计算至借款付清之日止）。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石本江一审辩称：本案系原告在张然华处的投资纠纷，原告主张的民间借贷纠纷与事实不符，违反了法律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而且原告不尊重事实，过河拆桥，虚假诉讼、浪费司法资源，应当追加案外其他人为被告参加诉讼，请求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24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陈亚平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小写1000000.00元）归还时间2013年3月22日。（从2011年3月22日至2013年3月22日不计息），如到期未还按月息伍分计算。（备注：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再还给陈亚平）。借款人石本江，2011年3月24日”。同日，原告通过银行转账交付50万元。庭审中被告申请了证人刘某甲、刘某乙出庭作证。证人刘某甲陈述：刘某甲与原、被告均系朋友关系，因被告向其说起在张然华处投了点资，两年翻一翻，刘某甲听说后也投了80万元。后刘某甲将该信息告诉了原告，于是原告也就投资了50万，但不清楚投资是什么项目，听说是房地产，没有谈及亏损。证人刘某乙陈述：其在张然华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知道被告石本江拿过钱给张然华，不清楚具体金额及是投资还是借款。
一审法院认为，一、被告向原告借款，并出具了借条，原告依约交付了借款，双方借款关系事实清楚。根据借条上载明的借到100万元，归还时间2013年3月22日。（从2011年3月22日至2013年3月22日不计息，如到期未还按月息伍分计算）等内容、结合原告向被告实际转账交付借款50万的行为及原、被告的陈述，可以认定原、被告对于借款的实际约定是：借款100万元，借期为二年即从2011年3月22日至2013年3月22日，借期内约定利息为50万元，该利息预先在借款本金中扣除，逾期还款利息即在2013年3月22日之后的利息按月息伍分计算。上述约定，依照我国合同法“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及“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原告的借款本金应认定为50万元，其约定的两年利息50万元及月息伍分均违反了民间借贷利息最高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的规定，依法应以5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付利息。被告辩称该借款系原告与张然华合伙的投资款的理由，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该借条载明的合同相对人为原、被告，合同的合意在原、被告之间产生。其次原告款项的交付对象也系被告，合同的履行在原、被告之间履行，且被告也未能举证证明原告与张然华之间存在合伙关系，证人刘某甲及刘某乙的证言均未能证明存在合伙事实。故被告的抗辩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借条中“备注：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再还给陈亚平”性质认定的问题。要正确理解该约定的真实意思，前提应理清该约定的内容是否有效，是否是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此，一审法院评判如下：
首先，原、被告约定的该条款系有效条款。因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的规定，合同使用的词句是当事人意思表示的直接表现，合同目的是当事人通过合同所要追求的经济利益。双方订立这一条款，不属法律规定的无效范畴，亦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无效民事行为。
其次，“备注：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再还给陈亚平”不是关于附条件的付款期限的约定，而是关于履行期限的约定，理由在于：1、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行为人在民事法律行为中以将来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客观情况作为附加条件，并以此条件的成就与否作为该民事法律行为是否生效或失效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了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该条件成就与否决定合同生效与否，也决定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是否生效。履行期限是指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履行合同义务的时间，在履行期限到来之前，当事人双方不需要实际履行合同义务，债权人也不能请求债务人实际履行债务，否则债务人有权拒绝。履行期限只是对实际履行合同义务的规定，并不是对合同效力的规定。在履行期限到来之前合同已经发生效力，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已经发生，双方都应当受到合同的约束。就本案而言，若视之为附条件，可能产生两种后果：条件成就时，被告须履行付款义务；条件不成就时，被告得以永远免责，永不负担付款义务，原告实体权利消灭。反之，若视为履行期限，只产生一种后果：那就是被告当然负有付款义务，只是履行时间早晚的问题。被告仅能行使期限未届至的抗辩权，但其付款义务仍存在，原告实体权利不消灭。但实际上第三方张然华付款与否并不决定原告与被告之间的合同是否生效，因为该合同不仅已生效，而且双方已实际履行。同时第三方张然华付款与否也不决定被告向原告付款的义务是否生效，因为该生效合同早已决定了被告负有付款义务，换言之，被告的付款义务是必然的，只是何时付款而已。2、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中，条件的本质特征在于法律行为发生效力所依据的情况具有不确定性，该不确定性也是条件区别于期限的原因。若视之为附条件，则在签约当时，无法判断条件将来能否成就；若视为履行期限，则在签约当时是可判断期限将来一定会届至的。本案中，原告签约时显然是出于后者的用意。原、被告预期的后果显然仅有一种，那就是被告肯定是要还款的，双方主观上均无免去被告还款义务的意图。因张然华对被告负有付款义务，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故照常理判断该期限一定会届至，只是不知具体何时到来，被告也自述张然华还款是能实现的，只是不知何时能实现。3、从借条用语上看，该约定表达的是一个时间概念，而不是一个条件概念。条件句式的语法特征一般具有“如果……就……”、“只有……才……”等关联词句。如果是条件，该条款应这样表述：如果／只有张然华还款，被告就／才给原告还款；如果张然华不还款（不问原因），被告不再给原告还款。
再次，履行期限也不同于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中的“期限”。履行期限是为履行义务设定的一个时限，不决定合同的效力问题；而附期限的“期限”与附条件中的“条件”一样，都是决定合同效力的因素。本案中，原、被告之间的合同已经生效，因此“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不是给合同所附的一个“期限”，而就是履行付款的一个时间点。本案中，“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的约定，实际无法具体确定该条款约定的付款时间，故该条款实为一约定不明的付款期限，该条款不以确切的年月日来界定期限，而是以作出一个行为的时点来确定期限，因此该期限依附于该行为的履行情况，是一个变数。付款期限是一个时点，是客观存在的，只有具体不具体之分，没有附条件不附条件之分。原告在此承担的风险实际上是被告得以随时以张然华未付款为由抗辩而使得其实现实体权利遥遥无期的风险，而不是条件不成就被告依约不付款的风险。
最后，由于“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是一个不明确的时间概念，因此属于当事人对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的，当事人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的规定，本案借条上载明了归还时间为2013年3月22日，故可以据此确定该借款的归还期限。
综上，被告应在2013年3月22日后立即归还原告借款本金及利息，逾期还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给付逾期还款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石本江于本判决生效次日起五日内归还原告陈亚平借款本金500000元；二、被告石本江于本判决生效次日起五日内支付原告陈亚平借款利息及逾期还款利息（利息计算：以500000元为本金，从2011年3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至付清时止）。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610元，由被告石本江负担。”
上诉人石本江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亚平的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本案系投资纠纷，一审判决认定为民间借贷纠纷是错误的。本案付款条件未成就，一审判决石本江此时还款是错误的。本案借款利息及逾期还款利息的判决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应追加案外人张然华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被上诉人陈亚平答辩称：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系民间借贷纠纷；2、陈亚平主张石本江应归还其本金及利息应否得到支持。现分别评析如下：
1、关于本案是否系民间借贷纠纷的问题。民间借贷是指公民之间、公民与非金融机构企业之间的借款行为。同时，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本案中，陈亚平基于石本江向其出具的借条，以及陈亚平向石本江转款出借500000元等证据，向石本江主张归还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符合前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并无不当。对于石本江在二审中提出的本案系投资纠纷、应追加案外人张然华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等异议，因与庭审查明的事实不符，且无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2、关于陈亚平主张石本江应归还其本金及利息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虽然借条载明陈亚平向石本江出借的款项为1000000元，但依照我国合同法“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及“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陈亚平的借款本金为500000元，并以此款项为本金，从2011年3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于石本江在二审中提出的一审判决将2011年3月22日至2013年3月22日纳入计息期间不当的异议，因与前述规定不符，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至于石本江提出的本案付款条件未成就的异议，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于“此款由张然华归还石本江后，再还给陈亚平”的约定作出的评判说理透彻、于法有据，本院不再赘评。对于石本江的该异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石本江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石本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孟琼
代理审判员 罗太平
代理审判员 陈娅梅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何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