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5民终8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祖强，汽车驾驶员。
委托代理人毛勤国，湖北三雄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兴山县兴发汽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兴山县昭君镇昭君村白沙河。
法定代表人刘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华，湖北普济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上诉人蒋祖强因与被上诉人兴山县兴发汽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发汽运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兴山县人民法院（2015）鄂兴山民初字第00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唐兆勇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赵春红、肖小月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兴发汽运公司于2004年5月20日成立，成立时系国有企业湖北兴发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蒋祖强原系湖北兴发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职工，在兴发汽运公司从事货物运输。2004年底企业改制，蒋祖强买断工龄后仍在兴发汽运公司从事货物运输。2005年12月31日，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解除了劳动合同。自2006年1月19日起，湖北兴发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不再是兴发汽运公司的股东，兴发汽运公司变为私营企业，由自然人投资或控股。2006年2月17日，兴发汽运公司（甲方）与蒋祖强（乙方）签订《车辆承包合同》，合同载明：“一、甲方将鄂E×××××号货车承包给乙方经营，指定从事化工品运输业务。该车总承包费用56000元，签订合同时乙方首付2万元，车辆交接后，在运营正常情况下连续12个月内每月月初向甲方缴纳承包费3000元。承包费缴清后，该车产权归乙方所有，乙方若愿意继续挂靠甲方，甲方承诺在市场同等条件下，优先满足其货源，收取适当的信息费。若乙方自愿提前缴清承包费，甲方按同期银行存款利息作为优惠返给乙方。二、甲方权利及义务：㈠根据合同约定按月向乙方收取承包费，在乙方未缴清承包费前，车辆产权仍属甲方所有，……。㈡根据《道路安全法》及甲方规定，每月对车辆进行安检，收取100元检测费。……。㈢要求乙方必须服从甲方的统一领导，执行甲方的安全、财务、调度等各项管理制度；若因不服从安全管理造成安全事故，甲方概不负责；不服从财务、调度管理的，不予安排货物运输业务，不结算运费。㈣按照国家法律法规为乙方代扣乙方承担的各种规费和甲方要求最低额度的保险费用。㈤在车辆达到报废期时，该车仍挂靠在甲方，甲方有权收回该车的相关牌证，并要求乙方按照国家规定作报废处理。㈥……。㈦统一为乙方办理规费、年审及有关证件，费用由乙方承担。……。三、乙方权利及义务：㈠在同等条件下，有权优先运输甲方货物。㈡车辆产权归乙方所有后，有权要求办理过户手续，自行承担相关费用。㈢车辆达到报废年限后，乙方需要重置新车，在服从甲方管理的前提下，可优先挂靠甲方从事货运。㈣在承包期内有权自主选择修配厂、加油站等一切消耗的消费活动。……。在满足甲方运力的前提下，可自行在市场上寻找货源。㈤必须无条件地接受甲方的安全管理和调度，并按时按量地完成甲方规定的运输任务。㈥承担承包期间的一切费用，自负盈亏，按时向甲方提供合法的票据结算。运输收入减去合法票据结算的费用后的部分为个人收入，甲方代扣个人所得税。㈦承担安全事故所发生的一切费用，包括甲方协助处理事故产生的差旅费。……。”2008年10月6日，兴发汽运公司与蒋祖强告签订《车辆挂靠合同》和《运输合同》，其中挂靠合同约定有“鉴于乙方已将鄂E×××××号货车购车款全部付清，甲方不再保留该车的所有权，该车的所有权完全归属于乙方。依法取得该车的完整所有权后，申请将该车挂靠于甲方名下，车辆不办理过户手续，乙方与甲方合作，为甲方运输货物”等内容。2011年3月7日，蒋祖强与案外人祝敏洪签订鄂E×××××号货车买卖协议，祝敏洪作价5.3万元将该车转让给蒋祖强，并将该车在兴发汽运公司处的权利义务转让给蒋祖强，蒋祖强更换车辆后继续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蒋祖强于2015年已将鄂E×××××号货车作报废处理。蒋祖强自2006年2月起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期间，每个月的收入均不相同。2015年7月17日，蒋祖强向兴山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确认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当日，兴山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兴劳仲案字（2015）2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同时查明，兴发汽运公司的经营范围为普通道路货物运输、危险货物运输、汽车维修一类、汽车配件零售、存储服务、装卸搬运、物流服务等。
故蒋祖强诉至兴山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确认蒋祖强和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原审系确认劳动关系纠纷。蒋祖强主张其与原属国有企业性质的兴山县兴发汽运有限公司在2005年12月31日解除劳动关系后，仍在由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货物运输，兴发汽运公司与蒋祖强在2006年2月签订内部车辆承包合同，蒋祖强系兴发汽运公司员工，双方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系对《车辆承包合同》的性质及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理解错误。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2006年签订的《车辆承包合同》关于蒋祖强分期将车辆总承包款付清后，该车辆所有权归蒋祖强，兴发汽运公司不再保留车辆所有权，在蒋祖强未缴清承包费用之前，车辆产权仍属兴发汽运公司所有等约定，不符合内部承包合同构成要件，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实质上属于分期付款车辆买卖合同，同时兴发汽运公司附有条件，即要求蒋祖强在该公司从事其指定的运输业务，服从公司管理，兴发汽运公司在蒋祖强付清购车价款之前保留车辆所有权；蒋祖强在付清车款之后，兴发汽运公司不再保留车辆所有权，蒋祖强即成为该车辆实际所有权人，享有车辆使用权、收益权、处置权，其有权选择挂靠于兴发汽运公司、服从公司管理并从事兴发汽运公司承接的运输业务，也有权选择要求兴发汽运公司将该车辆予以过户，其不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也就是说蒋祖强在付清购车款之前，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属于分期付款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由于蒋祖强尚未取得该车辆所有权，只享有车辆使用权、收益权，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不存在挂靠关系，期间蒋祖强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是履行分期付款买卖合同随附义务，双方之间同时形成运输合同关系；蒋祖强付清购车款而成为车辆实际所有人之后，一旦选择继续以兴发汽运公司名义经营，并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双方就形成挂靠关系及运输合同关系。蒋祖强在缴清购车款后在2008年与兴发汽运公司另行签订了《车辆挂靠合同》、《运输合同》，蒋祖强以兴发汽运公司名义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货物运输，足以证实蒋祖强在成为该车辆实际所有人之后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形成了挂靠关系、运输合同关系；2011年3月蒋祖强购买案外人祝敏洪挂靠于兴发汽运公司处的鄂E×××××号货车，更换车辆后一直在兴发汽运公司处从事运输业务，现蒋祖强已将鄂E×××××号货车作报废处理之事实，更加明确了双方之间系挂靠关系、运输合同关系，并非劳动关系。蒋祖强提出兴发汽运公司管理过严、动辄处罚，其在经营中无自主权、无话语权等主张，应属双方在履行买卖、挂靠、运输合同过程中的抗辩事宜。蒋祖强主张其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不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情形，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其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蒋祖强要求确认其与兴山县兴发汽运有限公司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蒋祖强负担。
上诉人蒋祖强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蒋祖强与被上诉人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监督与被监督、指挥与被指挥的隶属关系，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的情形，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一）从《车辆承包合同》的内容可以认定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书面合同，由被上诉人安排从事本单位的运输工作，受被上诉人单位的管理，并领取报酬，双方均有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故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二）《车辆挂靠合同》约定的内容也体现了上诉人是被管理者、被监督者、被指挥者身份。（三）在实际工作中，也体现了双方存在隶属关系。如不服从单位管理，将受到罚款处理；春节安排值班等。二、双方存在虚假买卖和虚假挂靠，是以承包挂靠的合法形式掩盖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达到逃避劳动法约束的非法目的。（一）《车辆承包合同》表现的民事法律关系之一是买卖民事法律关系，但上诉人对车辆又不具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二）车辆不符合“挂靠”的构成要件；（三）被上诉人的真实意图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逃避劳动法的规定。让上诉人及劳动者为企业背负市场风险，严重的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利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并判令诉讼费用由兴发汽运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兴发汽运公司当庭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运输合同关系是明确的，双方在车辆买卖合同、挂靠合同、货物运输合同中对各方的权利义务内容作了清楚明确的约定，其实质内容是上诉人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被上诉人公司的车辆，车辆不过户，形成挂靠关系，为被上诉人运输货物、结算运费构成运输合同关系，上诉人将合同约定的义务理解为管理和被管理与事实不符。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车辆承包合同，早在2008年2月之前已经履行完毕，这份合同从程序上看已超过了仲裁时效；从合同内容上看，该合同是关于车辆买卖、分期付款和货物运输、运费结算的合同关系，与劳动关系完全不同。三、双方之间形成的车辆挂靠和货物运输关系，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实际上是按合同约定履行的，上诉人关于车辆挂靠关系掩盖了劳动关系的说法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兴发汽运公司为支持其抗辩理由，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证据一、2011年3月7日祝敏洪与蒋祖强签订的转让鄂E×××××号车的《协议书》一份，用以证明无论是该车的原车主祝敏洪还是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形成的均是车辆挂靠关系，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完全有相应的协议来规范，双方之间根本不是劳动关系。
证据二、《收据》一份，用以证明蒋祖强收到兴发汽运公司转付鄂E×××××车辆报废后政府支付的补贴款。
经质证，上诉人蒋祖强对被上诉人兴发汽运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证据一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转让行为是公司内部行为，不是个人行为，车不是祝敏洪私人的，祝敏洪年纪大了，公司就指派将车转给蒋祖强。车去年报废了，报废证明上面车主写的还是兴发汽运公司。证据二，兴发汽运公司称鄂E×××××车辆的使用年限是15年，但实际只用了13年，车辆就提前报废，政府给予补贴。这个收据上面有财务部门负责人签字同意发放，说明如果是我们个人行为就不需要公司财务人员签字批准。
本院认为，因上诉人蒋祖强对被上诉人兴发汽运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2008年10月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挂靠合同》第四条约定：“甲方（兴发汽运公司）为乙方（蒋祖强）代办社会统筹保险手续的约定。2005年12月，甲方与乙方已解除劳动关系，因乙方购买甲方车辆实行分期付款的方式，甲方保留车辆所有权，同时因为甲方与乙方保持着一种比较紧密的业务合作关系，故乙方的社会统筹保险仍由甲方办理，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在本合同签章生效后乙方应自行办理统筹保险，若乙方坚持由甲方代办，甲方可以考虑以甲方职工名义为乙方代办，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但是，甲乙双方不得据此认定双方之间系劳动关系。”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建立事实劳动关系。
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承包合同》、《车辆挂靠合同》和《运输合同》的性质。2006年2月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签订的《车辆承包合同》，从其内容看，该合同形式上是车辆承包，但实质上应为分期付款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且双方已按合同约定履行完毕。随后，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又于2008年10月签订了《车辆挂靠合同》和《运输合同》，《车辆挂靠合同》明确了上诉人系挂靠车辆的所有权人，为兴发汽运公司运输货物，兴发汽运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满足蒋祖强的货源，蒋祖强与兴发汽运公司之间是挂靠经营的合同关系。《运输合同》亦是双方根据已签订的车辆买卖合同及挂靠合同，对从事运输活动进行了相应的约定。上述三份合同均不足以体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
二、从劳动关系形成的特点上看，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首先，应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相关规定，该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一）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二）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四）考勤记录；（五）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都具有适格的主体资格，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上诉人亦称其与兴发汽运公司签订挂靠合同后，实际仍受兴发汽运公司带有隶属性的管理、指挥与监督。经查，上诉人在取得车辆所有权后，挂靠到兴发汽运公司从事运输经营活动，兴发汽运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基于上诉人是以其单位名义对外运输，作出对驾驶员资质、营运安全等方面的规范性要求以及据此进行管理，并未超出该种行业习惯的范畴，不能以此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人身上、组织上的隶属性。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管理与被管理关系是基于双方签订的《车辆挂靠合同》和《运输合同》的约定。上诉人也并不是单纯地以付出劳动力来获得报酬，而是通过由被上诉人提供运输货源，上诉人驾驶自已享有所有权的车辆完成运输任务，以此获得相应报酬。其次，2008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了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了“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而本案，从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就建立劳动关系进行了协商，并形成合意，故双方并未建立劳动合同法所规定的劳动关系。
三、从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况看，双方在《车辆挂靠合同》中明确约定了社会统筹应由上诉人自行缴纳，若要求被上诉人代办，被上诉人可以其职工名义为上诉人代办，所有费用由上诉人承担。同时约定双方不得据此认定双方之间系劳动关系。从此项约定也可以看出上诉人对其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属于劳动关系是了解的。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蒋祖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兆勇
审判员 赵春红
审判员 肖小月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汪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