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28民终22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方鸿，男，1972年12月21日出生，土家族，务农，住湖北省利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勇，利川市都亭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利川市东昇花炮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利川市忠路镇八圣村。
法定代表人:冉崇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平，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李方鸿与被上诉人利川市东昇花炮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昇公司）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15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方鸿上诉请求：1.撤销(2017)鄂2802民初1517号民事判决，改判东昇公司与李方鸿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东昇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东昇公司在签订《土地租赁协议》时隐瞒了尚未取得相关职能部门利川市××路镇镇人民政府的同意的真实情况，使李方鸿误认为东昇公司修建厂房的行为利川市××路镇镇人民政府的行为。利川市××路镇镇农科村民委员会的组织下，李方鸿被迫将土地流转给东昇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承包方请求确认其与第三人签订的流转合同无效的，应予支持。2.东昇公司用流转的农业用地进行非农建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立法宗旨，该条规定属于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东昇公司与李方鸿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3.东昇公司与李方鸿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损害了社会公众利益。东昇公司违规修建烟花爆竹厂给周边居民带来巨大安全隐患，该行业的高危险性严重影响人民群众的正常生产、生活，损害了社会公众利益。4.东昇公司与李方鸿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第四条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东昇公司辩称：一审判决程序合法，处理得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方鸿的上诉，维持原判。1.东昇公司在与李方鸿签订《土地租赁协议》时没有隐瞒尚未取得相关职能部门和利川市××路镇人民政府的同意的真实情况，即使隐瞒了也未损害国家利益，李方鸿据此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2.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对涉及该类纠纷中合同无效的情形作了列举式规定，并不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情形，故该条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条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
李方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2.判决东昇公司停止侵害、恢复原状；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昇公司系生产销售烟花爆竹的生产单位，生产基地位于利川市××路镇。烟花爆竹的生产是忠路镇的特色产业。因东昇公司原生产场地影响忠路镇的发展规划，忠路镇政府要求其搬迁，另外选址建厂。2016年4月20日，东昇公司在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民委员会的协助下，与该村3、4组部分村民共计五十余户达成了土地租赁协议，以每亩每年800元的价格租赁该部分村民土地，按年支付租金，租期最低10年，地上附作物另行补偿。李方鸿属于其中一户，其出租土地面积2.01亩，年租金1608元，地上附作物补偿8254元。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民委员会作为见证单位在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合同签订后，东昇公司将应付款项支付给了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民委员会，由村委会按照登记的花名册发放给各土地出租人，出租人领取款项时在花名册上签字，不再单独出具领款单。李方鸿领取了2016年的土地租金1608元，地上附作物补偿8254元。东昇公司支付完土地租赁费后开始修建围墙，在施工过程中与李方鸿等人发生争议，李方鸿等人曾通过举报、信访等形式向相关部门反应东昇公司建厂的行为，相关部门已立案受理。2017年3月21日李方鸿提起诉讼，提出前述请求。2017年4月18日，东昇公司向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民委员会支付了2017年度的土地租赁费100000元，李方鸿尚未领取。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土地租赁协议、付款凭证、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民委员会证明等证据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之间所订立的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李方鸿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有二个，一是双方在订立合同时东昇公司声称已经取得上级相关职能部门和忠路镇人民政府的同意，该情况与事实不符，欺骗了李方鸿。二是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依照合同法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即使东昇公司在订立合同时隐瞒了尚未取得上级相关职能部门和忠路镇人民政府的同意的真实情况，也未损害国家利益，李方鸿以此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李方鸿主张合同无效的第二个理由是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即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回归到本案中，争议焦点在于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从农村土地承包法本身来看，并未对此作出明确界定，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对该类纠纷中合同无效的情形作了列举式规定，其中并不包含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情形，由此可见，该条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条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李方鸿以此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双方签订合同后，东昇公司如何使用土地，其使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属于相关职能部门监管的范围，与双方之间的合同效力无关。李方鸿要求被告停止侵害、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以合同无效为前提，其合同无效的请求不能成立，其余诉讼请求依法亦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方鸿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依法减半收取40元，由李方鸿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方鸿、东昇公司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李方鸿的上诉理由及东昇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李方鸿与东昇公司于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的效力问题。对此，分析评判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法发﹝2008﹞36号《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为推进农村改革发展提供司法保障和法律服务的若干意见〉的通知》中规定：“在审理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案件中，要严格执行《物权法》、《农村土地承包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改变土地集体所有性质、改变土地用途、损害农民土地承包权益的流转行为，要依法确认无效。”李方鸿对于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在遵循流转原则的情况下进行流转。本案中，李方鸿与东昇公司于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约定：“由于企业发展需要，经报请相关职能部门和忠路镇人民政府批准同意，乙方（东昇公司）现将在忠路镇农科村城池坝租赁甲方（李方鸿）土地投资建厂。”根据双方约定，东昇公司租赁李方鸿的承包地的用途是修建厂房。东昇公司作为烟花爆竹生产企业，不具有农业生产能力。事实上，东昇公司租赁涉案土地后未将土地用于农业生产，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东昇公司在本案一、二审中亦未提交证据证实其改变土地用途经过了相关职能部门的审批。双方所签《土地租赁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原则，违反了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利川市××路镇农科村村民的集体利益，故李方鸿与东昇公司于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土地租赁协议》无效，东昇公司应将协议中所涉土地返还给李方鸿，李方鸿将收取的土地租金及地上附作物补偿返还给东昇公司。东昇公司改变了协议中土地的现状，应将土地恢复原状后返回李方鸿。在《土地租赁协议》无效、东昇公司将涉案土地返还给李方鸿的情况下，李方鸿要求东昇公司停止侵害已无必要，对李方鸿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外，因《土地租赁协议》无效所造成的损失，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未主张，故在本案中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李方鸿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151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李方鸿与利川市东昇花炮有限责任公司于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无效。
三、利川市东昇花炮有限责任公司恢复《土地租赁协议》中所涉土地的原状。
四、驳回李方鸿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利川市东昇花炮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吴 卫
审判员 侯著韬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陈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