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9民终7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晏勇，男，汉族，1973年1月3日出生，江西省上高县人，个体经营者，住江西省上高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南明，江西省上高县嘉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席雪伟，男，汉族，1972年6月8日出生，江西省上高县人，个体经营者，住江西省上高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生，江西省上高县嘉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晏勇因与被上诉人席雪伟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上高县人民法院（2017）赣0923民初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晏勇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晏勇仅给付10%的赔偿金。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无论是原材料、设计、技术以及建筑所用的生产工具（特别是发生事故的升降机），都是席雪伟提供。现场指导施工的监理公司也是席雪伟联系，席雪伟负责现场的监督管理。晏勇仅提供劳动力并按单位面积计算劳动报酬，双方并非承揽关系。晏勇作为代表与席雪伟签订类似的集体劳动合同，以出卖劳动力获取报酬，席雪伟是雇主，晏勇是雇员，双方是雇佣关系。晏勇与受害人赖某是相同的法律地位，都受雇于席雪伟。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我国法律明确规定，建筑工程的发包人应当与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建立建设工程承包合同，禁止向没有资质的施工企业和个人发包。一审法院认定晏勇与席雪伟之间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关系成立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双方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是无效的。事实上，双方存在雇佣关系，将过重的安全责任强加给劳动者不合法也不合理。赖某的意外伤害保险理赔款的受益人只能是赖某本人或其直系亲属。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支付了150000元赔偿款，这笔赔款不应当抵偿席雪伟应赔偿的份额，而应当在总赔款中予以扣减。3、一审审理程序不合法。建设工程的审批手续反映，真正的承建商是上高县银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海公司），银海公司应当就监管不力承担责任。黄根牯存在重大过错导致了事故的发生，也应当承担责任。从建设工程的审批手续看，李拥生也是工程的业主，故本案应当追加上述三人为当事人。4、导致事故发生的升降机没有经过相关部门检验登记，也没有加装任何防护措施，是禁止使用的不合格设备。席雪伟和银海公司明知升降机不合格，却为了节约成本而强行使用，导致了重大的安全生产事故，应当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上高县相关部门也向席雪伟下达过停止使用并责令整改的处罚通知，晏勇为此申请法院调查取证却未获批准，一审法院拒绝调取证据违反法律规定。
席雪伟辩称：1、席雪伟与晏勇签订工程承包合同，晏勇根据合同约定施工，所雇人员及报酬均由晏勇自行决定。晏勇与赖某之间是雇佣关系，赖某与席雪伟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2、席雪伟与晏勇是发包及承包关系，并非承揽关系。席雪伟向赖某作了赔偿后，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可以向晏勇进行全额追偿。3、人身意外伤害险并非强制保险而是商业保险，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及席雪伟提供的证据，保险费用是席雪伟交纳，其应当享有保险利益。4、一审程序合法。银海公司、李拥生均与本案无关。晏勇认为黄根牯存在重大过错，可另行向其主张权利。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席雪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晏勇归还席雪伟因赖某死亡而代为支付的赔偿款6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晏勇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席雪伟购得上高县上高大道一宗土地后为自建商住楼于2013年1月9日取得上高县城乡规划管理局颁发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2016年3月29日，席雪伟与银海公司签订《合同协议书》，合同约定：本合同仅限于办理建筑开工手续使用。2016年4月29日，席雪伟与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宜春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办理人身意外保险，并交付保险费。席雪伟在办理完相关建房手续后，于2016年7月20日与晏勇签订了《人工费承包合同》。合同约定将席雪伟位于上高大道自建商住楼（6+1）木工、泥工、钢筋工、人工费承包给晏勇：1、木工人工费按65元/m2计算包基础，泥工人工费按80元/m2计算，钢筋工价以12元/m2计算。2、席雪伟提供外脚手架和升降机，施工的用水用电，外脚手架按投影面积计算，按28元/m计算，晏勇负责联系，席雪伟承担相应费用。3、付款方式：席雪伟以完成主体每层按70%付人工费，内外粉刷完后付20%，验收合格后付剩余的10%。4、生产安全：晏勇必须保证所有工程的施工安全生产，如因安全生产事故导致聘用人员（包括本人）的身体及财产受损，其赔偿责任由晏勇自己承担，另外，晏勇必须有自己或所聘人员购买人身意外伤亡险，如未购买相应可获得保险，赔偿部分全部由晏勇承担。5、工期：自2016年7月22日至2016年12月21日，合同还对施工质量进行了约定，以上协议经双方签字生效。合同签订后，按照合同约定，席雪伟提供建房相关材料，晏勇负责落实相关施工人员聘请工作安排。2016年11月31日，赖某通过其妹夫黄根牯介绍一同在工地参与施工。施工中，黄根牯负责开升降机，赖某负责从升降机上拉运施工材料。第二天（12月1日）中午，赖某在六楼从吊机上把沙子拉走，当时一只脚踩在升降机上，另一只脚踩在架子上，黄根牯启动升降机，导致赖某从六楼掉下来死亡。2016年12月2日，席雪伟、晏勇与死者亲属赖东华在上高县建设局、敖山镇政府、店上村委会协调下，就相关赔偿事宜达成《赔偿协议书》：1、由席雪伟、晏勇赔偿赖东华各项费用共计人民币600000元整。2、席雪伟、晏勇12月2日晚付给赖东华人民币100000元，付款后，赖东华在当晚将赖某遗体移离工程现场并妥善安置。3、席雪伟、晏勇在12月3日上午12时前必须付款350000元给赖某。4、剩余150000元，待赖东华准备齐全相关保险资料后，由席雪伟、晏勇负责在10天内打款到赖东华账户。5、赔偿款全部付清后，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究任何一方责任。6、本协议为双方平等、自愿协商的结果，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签字后即生效，协议签订后，依照协议赔偿款600000（包保险理赔150000元）由席雪伟全额支付。此后，席雪伟、晏勇因赔偿款分摊意见不一，导致纠纷。
另查明：晏勇以承包合同形式承包席雪伟自建房，无相关建筑资质。建房所需人员由晏勇雇请，晏勇按雇请人员出勤支付劳动报酬，其中大工230元/天，小工120元/天。死者赖某，男，68岁，汉族，上高敖山华侨农场退休职工，住上××××村，生有一子二女，均已成年。
一审法院认为：席雪伟将自建商住楼人工费承包给晏勇施工，双方形成了承包合同关系，赖某受晏勇雇请参与工地施工，双方形成雇佣合同关系。赖某在施工中意外身亡，作为雇请方的晏勇应承担80%的主要赔偿责任，而作为商住楼房主及发包方存在选任无相关资质的晏勇承包施工，负有选任过错，应承担赖某死亡20%的次要赔偿责任。双方与死者亲属赖东华签订的《赔偿协议》是双方协商一致后达成的。协议中约定的赔偿金额600000元有法定核算损失391949.5元（丧葬费23949.5元，死亡赔偿金31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及另行协商补偿208050.5元。对法定损失391949.5元，按席雪伟、晏勇责任比例承担，超出部分损失208050.5元，因双方共同参与协商一致后确定金额，应由双方各承担50%。席雪伟代偿赔偿金，对超出选任过错承担的赔偿金有权予以追偿。晏勇辩称应追加银海公司和黄根牯为共同被告，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以及保险公司赔付的150000元席雪伟不能作为追偿费用，鉴于银海公司与席雪伟签订《合同协议书》是出于行政管理需要，而非实际施工方，对赖某死亡无任何因果关系，故无需追加为本案共同被告。而黄根牯与赖某同为晏勇雇请的民工，黄根牯对赖某死亡是否存在重大过错非本案处理范围，晏勇对黄根牯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可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向其追偿。人寿保险对施工中赖某意外身亡支付150000元赔偿金是基于席雪伟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所支付的赔偿金应视为席雪伟支付，应抵偿席雪伟的赔偿款。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赖某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391949.5元，由晏勇承担80%，计币313559.6元，由席雪伟承担20%，计币78389.9元，超出部分的损失208050.5元由晏勇、席雪伟各承担50%，计币104025.25元。晏勇应归还席雪伟已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款417584.85元。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席雪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减半收取4900元，由晏勇负担3920元，由席雪伟负担98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对晏勇提交的照片5张，席雪伟不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本院认为，照片只是拍摄了建设工地的部分内容，不能反映出该照片拍摄于席雪伟的工地，故不认可该5张照片与本案的关联性。对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调查笔录》、《整改通知单》《江西省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票据》（以下简称《结算票据》），晏勇对《整改通知单》、《结算票据》无异议，但不认可《调查笔录》中关于“晏勇阻扰了整改”的陈述，认为晏勇只是拒绝在整改通知单上签字，并没有阻扰和拒绝整改。席雪伟对《调查笔录》无异议，但不认可《整改通知单》及《结算票据》的关联性，认为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调查笔录》、《整改通知单》及《结算票据》均是本院依职权对上高县建设局调查、调取而形成，上述证据的来源和取得形式合法，内容真实，反映了席雪伟工地因存在安全隐患而被责令整改的事实，与本案存在关联性，故本院认可《调查笔录》、《整改通知单》及《结算票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并确认其具有证据效力。
本院除认定一审所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席雪伟位于上高大道的工地在施工期间被上高县建设局下达过《整改通知单》，要求该工地停工进行整改。《整改通知单》列明了工地存在的问题，其中就包括升降机未办理使用登记备案、标准节超高、无防护棚以及施工现场无管理人员等方面。在上高县建设局工作人员对工地进行执法检查的过程中，晏勇进行了阻拦，拒绝在《整改通知单》上签字。后上高县建设局对席雪伟处以罚款10000元。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建设工程虽以银海公司的名义办理开工建设手续，但工程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上登记的建设单位名称为李拥生、席雪伟。后因建设用地使用权变为席雪伟所有，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建设单位名称也变更为席雪伟一人，故工程的实际所有人是席雪伟。晏勇接受席雪伟的发包而承建工程，在赖某死亡后，席雪伟和晏勇与死者家属协商签订《赔偿协议书》，现席雪伟在支付了全部赔偿款后向晏勇追偿，双方之间的追偿权纠纷与银海公司、李拥生无关，故本案无须追加银海公司、李拥生为当事人。
晏勇与席雪伟签订《人工费承包合同》，约定晏勇承包席雪伟建房的木工、泥工及钢筋工，席雪伟按建筑面积支付晏勇承包费，故席雪伟是本案所涉工程的发包人，晏勇为劳务承包人，席雪伟与晏勇之间是发包与承包法律关系。在工地上施工的木工、泥工和钢筋工（包括黄根牯、赖某）均为晏勇雇请，由晏勇按天数支付劳动报酬，故晏勇与黄根牯、赖某之间是雇佣与被雇佣法律关系。晏勇上诉主张其与黄根牯、赖某一起受雇于席雪伟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升降机存在标准节超高、无防护棚等安全问题。赖某在工地施工时，一脚踩在升降机上，另一脚踩在脚手架上，黄根牯启动升降机，导致赖某从六楼摔下而死亡。故赖某的死亡是由于其自身原因、黄根牯的行为以及升降机的不合格共同导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以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规定，无论是对黄根牯的行为还是对赖某的受害，晏勇作为雇主均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现席雪伟向晏勇追偿，能够得到支持的部分，应当与双方在事故中的责任大小相符合。虽然双方《人工费承包合同》第八条约定晏勇必须保证所有工种的施工安全，如因安全生产事故导致聘用人员的身体和财产受损，赔偿责任由晏勇负担。但合同第四条约定施工所用的脚手架、升降机等施工设备均由席雪伟提供，故席雪伟负有为工地施工人员提供安全作业条件的义务。即使本案施工设备供应商系晏勇为席雪伟联系，但是否用于工地作业的决定权仍在席雪伟，故席雪伟应当谨慎审核施工设备的安全性及合法性。涉案升降机不符合安全生产要求导致了赖某的死亡，席雪伟虽不是直接的侵权行为人，但其未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未对施工现场进行安全监督管理，未保障施工人员的安全作业条件，对事故发生负有责任，应当对赖某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晏勇组织人员在工地施工，应对施工人员的安全操作进行指导和管理。特别是在上高县建设局对工地下达了《整改通知单》，要求工地停工整改后，晏勇作为实际施工人，应当对工地不符合安全生产要求的地方进行督促和改正。但晏勇在工地未整改到位的情况下，继续施工，使其雇员在不安全的环境下进行作业，对本案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责任。在死者家属已获得全部赔偿的情况下，对晏勇与席雪伟之间进行赔偿比例划分，本院认为双方应各承担50%的责任合理。席雪伟为防范其在施工中可能承担的赔偿责任为工地施工人员投保意外险，根据谁投保谁获益的原则，保险公司对赖某的赔偿款应当抵扣席雪伟承担的赔偿责任份额。综上，对赖某的600000元赔偿款，席雪伟应承担300000元（其中包含保险赔偿款150000元），晏勇应当承担300000元。因席雪伟已先行支付完所有的赔偿款，故晏勇应当向席雪伟支付的金额为300000元。
综上所述，晏勇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江西省上高县人民法院（2017）赣0923民初165号民事判决；
上诉人晏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席雪伟支
付300000元；
驳回被上诉人席雪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
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上诉人晏勇负担2450元，由被上诉人席雪伟负担24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975元，由上诉人晏勇负担3487.5元，由被上诉人席雪伟负担348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巢澍望
审判员 杨耀星
审判员 袁飞云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谢 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