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粤20行终3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永际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港口镇港口大道5号厂房二A幢1-5楼、一B幢1楼西边，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2000584695685W。
法定代表人：金仁植，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伙龙，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中山三路26号市政府第二办公区，组织机构代码55728883-0。
法定代表人：洪焰，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俊宇，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叶嘉玲，广东国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东区松苑路1号市政府大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42000722460762W。
法定代表人：焦兰生，市长。
委托代理人：谢怀斌，中山市法制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何燕东，广东中元（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谋禄，男，1990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临桂县。
上诉人中山永际电子有限公司（下称永际电子公司因不服被上诉人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中山市人民政府（下称市政府）人力社保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行初36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刘谋禄是永际电子公司的员工。工作时间为上午7时55分至11时55分、下午12时55分至16时55分。2015年7月1日12时50分左右，刘谋禄在公司的车间准备工作时，被该公司的另一名员工韦某持刀刺伤。事故发生后，刘谋禄被送往中山市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全身多处刀砍伤、胃穿孔修补、左肾切除、左肾上腺切除、失血性休克等。
2015年9月10日，刘谋禄向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并提交了工伤认定申请表、劳动合同、疾病诊断证明书、病历材料等。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受理申请后，向永际电子公司送达了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要求该公司提交书面意见和证据材料。永际电子公司委托黄某提交了书面报告以及考勤记录等，该公司认为刘谋禄的受伤不属于工伤。随后，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分别对刘谋禄、冯某、蒋某、黄某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刘谋禄陈述事发时，其刚在岗位上坐下就被韦某刺伤，其平常与韦某交流甚少；蒋某陈述，其听其他同事反映，当时刘谋禄没有还手的机会，且其后来曾问刘谋禄有关情况，刘谋禄表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韦某跟他开玩笑。同时，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收集了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以及（2016）粤20刑终178号刑事判决书。刑事判决书载明：“经审理查明，2015年7月1日，上诉人韦某因认为同事刘谋禄辱骂其而萌生教训刘谋禄的念头……当日中午12时50分许，上诉人韦某携带水果刀窜至中山市港口镇永际电子厂冲压车间内对刘谋禄胸腹部等处连续捅刺多刀……本院认为，上诉人韦某无视国家法律，持械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重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依法惩处。韦某犯罪时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人，依法可以从轻处罚……”2016年11月16日，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作出中人社工认[2016]13149号认定工伤决定，认为刘谋禄的受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遂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的规定，决定认定刘谋禄于2015年7月1日12时55分左右在永际电子公司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分别于同年11月23日、同年11月25日向永际电子公司、刘谋禄送达了认定工伤决定书。永际电子公司不服，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于2017年3月29日作出中府行复[2017]67号行政复议决定，认为刘谋禄准备工作的时间应视为工作时间，其准备工作时，无故被同事刺伤，应认定为工伤，遂决定维持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永际电子公司仍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11月16日作出的中人社工认[2016]1314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2.撤销市政府于2017年3月29日作出的中府行复[2017]6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3.由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和市政府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具有管理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法定职权与职责。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据此，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在履行工作职责过程中受到包括暴力伤害在内的意外伤害均应被认定为工伤。此乃立法之本意。本案中，刘谋禄的上班时间为12时55分，而事发的时间为12时50分左右，此时，刘谋禄已在岗位上坐下，故应视为合理的上班时间内以及履行工作职责的合理范围。根据病历材料、刑事判决书以及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对刘谋禄、冯某、蒋某、黄某的调查笔录可以证明，刘谋禄是在工作场所内，突然受到意外（暴力）伤害。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四）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规定，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作出中人社工认[2016]1314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刘谋禄受到的涉案事故伤害为工伤，本院予以支持。市政府受理行政复议申请后，经审查作出中府行复[2017]67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前述认定工伤决定书，程序合法，结果正确。综上所述，永际电子公司要求撤销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中人社工认[2016]1314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永际电子公司要求撤销市政府作出的中府行复[2017]6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的诉讼请求，理据不充分，本院一并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永际电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永际电子公司负担。
上诉人永际电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刘谋禄并非在工作时间受到伤害，2015年7月1日中午12时48分，刘谋禄在冲压车间午休时被韦某捅伤，事故发生时尚属中午午休时间，不是工作时间，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认定发生伤害的时间是12时55分是错误的。刘谋禄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2015年7月1日韦某旷工未上班，因其二人之间的私人恩怨发生矛盾，韦某伤害刘谋禄属刑事案件，刘谋禄受到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二、市政府作出的涉案行政复议决定错误。市政府在复议中认定刘谋禄准备工作的时间应视为工作时间，明显错误。刘谋禄受到伤害时并非在准备工作，而是在休息。市政府亦错误适用了关于准备工作的法律适用范围。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从现场录像可以看出，刘谋禄被韦某捅伤时事故现场属于午休时间，不是工作时间，韦某桶刺刘谋禄时其他员工还趴在工作台面上睡觉，车间处于关灯状态，说明当时正是午休时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立法本意，应当是职工受到的暴力等意外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之间有因果关系，本案刘谋禄被韦某捅伤与其履行工作职责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四、行政机关作出错误的行政行为，法院作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法院不以事实为依据、不以法律为准绳进行居中裁判，而是一味地维护行政机关，甚至官官相护，将不应有的责任强加给上诉人，践踏的将是法律的权威性和公正性，损害的将是整个法治制度。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改判撤销一审判决，撤销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11月16日作出的中人社工认[2016]1314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撤销市政府于2017年3月29日作出的中府行复[2017]6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并由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和市政府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答辩称，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具有工伤认定的主体资格，本案工伤认定决定认定程序合法，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刘谋禄受伤发生的时间在其上班时间区段的合理或延伸时间范围内，应认定为工作时间内受到伤害。刘谋禄受伤的地点在永际电子公司的车间内，属于工作地点，且刘谋禄是在履行工作职责的过程中受到伤害的，因此应予认定为工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市政府答辩称，工作时间不能作狭义的理解，应当结合职工的工作性质、工作方式作全面的分析。本案刘谋禄的工作性质和工作方式决定其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避免事故的发生。发生伤害当时，刘谋禄已经在工作岗位上坐下做必要的工作准备，已经进入工作时间。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在一审答辩意见中所称其“无故”受到伤害，并不是指与工作职责无关，而是表示暴力事件发生的突发性、意外性。上诉人上诉理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原审第三人刘谋禄没有发表诉讼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不服工伤认定决定纠纷。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为据认定刘谋禄在上诉人永际电子公司车间内受到的暴力伤害为工伤，永际电子公司对此不服引致本案诉讼，本案争议的即焦点在于刘谋禄受到的暴力伤害是否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应予认定工伤的认定条件。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首先，对于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的规定，是针对受到伤害的职工个体在受到伤害时的状态而言的，即职工本人受到伤害时处于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即符合该法条规定的时间和场所之必要条件，并不要求职工受到伤害时必然处于用人单位制度规定的工作时间内，一些提前上班或者推迟下班的职工发生了法定工伤事故的，亦应认定为工伤。故刘谋禄所在的车间事发当时是否已到上班时间，不是认定刘谋禄所受伤害是否为工伤的关键。因此，对于上诉人永际电子公司以事发当时车间尚未开灯，其他职工尚在午休，该车间并未到工作时间为由否定刘谋禄受到伤害时处于工作时间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同时，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在工伤认定中的作用主要是补强工作原因，以及在工作原因无法查明时，用以推定是否属于工作原因。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项，会对处于工作场所和工作时间内的职工作出推定处于工作原因的规定。就本案事实看，韦某对刘谋禄实施暴力伤害时，刘谋禄已经进入车间并坐在了工作岗位上，没有证据证明其不在工作的，即应推定其已处于其本人的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的工作状态上，该状态已经符合上述法条认定工伤的时间状态和地点状态的要求。其次，对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规定，诚如永际电子公司上诉所理解的，强调的是履行工作职责与暴力等意外伤害之间的因果关系。但是，这里强调暴力等伤害的意外性，是基于工伤保险责任是一种以无过失补偿为归责原则的社会救济责任，要求用人单位给履行工作职责中的职工提供遭遇意外的工伤救济。意外，恰是说明伤害并不总是因履行工作职责单独或直接导致，其中往往掺杂了多种因素，形成“多因一果”的状态，各个“因”与“果”之间在逻辑上是必要条件关系而非充分条件关系。因此，能够归责于用人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因，就包括但不限于单独或直接导致伤害发生的履行工作职责行为，还包括导致暴力等意外伤害发生的一些必要因素。也就是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履行工作职责是韦某对刘谋禄实施暴力伤害的必要因素，但是刘谋禄当时若不在履行工作职责就一定不会受到是次伤害，刘谋禄当时在工作岗位上是韦某对其实施暴力意外伤害的必要因素。因此，对于永际电子公司上诉认为韦某伤害刘谋禄并非起因于双方之间履行工作职责产生的矛盾，永际电子公司不应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理据不充分，本院亦不予采纳。第三，对于一审判决的法律适用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和（三）项的规定，只是对不同伤害情形作出的规定而已，一项是对因工作原因的直接事故伤害作出的规定，一项是对暴力等意外伤害作出的规定，但在工作原因和伤害的因果关系归责规定上，两项规定间并无区别。故一审法院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每一项规定，都是对《工伤保险条例》认定工伤法定情形的解释。因此，对于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观点，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认定刘谋禄所受伤害为工伤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上诉人特别提出的法院当居中裁判，不应一味维护行政机关，损害法律权威和法治制度的上诉意见，本院需要特别提醒上诉人注意，人民法院未支持上诉人的诉讼利益并不等于人民法院丧失了居中裁判的公正立场。人民法院在行政审判中通过对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进行合法性审查，促进和支持行政机关依法行政，充分发挥工伤保险责任体制对受伤害职工的社会保障作用，亦是依法公正裁判的题中之义。
综上所述，上诉人永际电子公司上诉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永际电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薇
代理审判员 何海鹏
代理审判员 王 昕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苑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