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8民终40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贾梦野，男，1994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个体，住微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咏，山东德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梅，女，1975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微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1。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2。
以上二被上诉人法定代理人：王梅（系刘某1、刘某2之母），女，无业，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兆田，男，1949年2月11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微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仰娥，女，1960年6月2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微山县。
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帅，微山鼎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贾梦野因与被上诉人王梅、刘某1、刘某2、刘兆田、刘仰娥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微山县人民法院（2016）鲁0826民初2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贾梦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的行为系刘延华自杀的诱发因素系错误。刘延华生前所留遗书始终没有提及到碰船事故及上诉人的微信内容，且遗书中明确表示“没有任何怨恨”，该证据能够证明其自杀与上诉人的行为无关。刘延华并非上诉人所发微信群的成员，不应当直接知道上诉人所发微信的内容。唯一能够证明刘延华获知短信内容的证据是刘太平与刘延华弟弟之间的短信，但发短信的双方均未到庭，一审法院没有核实该短信的真实性，也不能证实刘太平给谁说的、说的内容是什么。2、一审判决认定原审原告系城镇居民与事实不符。
王梅、刘某1、刘某2、刘兆田、刘仰娥辩称：1、上诉人在“微梁船舶”微信圈里发布对刘延华带有侮辱、诽谤、谩骂语言的事实，该微信的内容经死者刘延华的弟弟刘太平告知刘延华的事实，在一审庭审时已经查明。2016年9月14日早，刘延华驾驶船舶在邵伯下游与贾梦野家的船碰撞后，贾梦野用高频喇叭辱骂、用酒瓶投掷击打；2016年9月14日十时，贾梦野举报刘延华的船舶超载，导致扬州海事局选择执法，对刘延华罚款2,000元；2016年9月14日十二时许，贾梦野在多达181人的“微梁船舶”群里发送歪曲事实、诽谤、辱骂、蛊惑群里的他人攻击、恐吓刘延华的信息。2016年9月19日当刘延华知晓贾梦野在“微梁船舶”群里所发送的短信内容后走上了自杀的绝路。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贾梦野对刘延华的侵害方式是多样的，时间是持续的，主观是故意的。2、关于被上诉人系城镇居民的证据已提交一审法院，不再赘述。
王梅、刘某1、刘某2、刘兆田、刘仰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贾梦野向原告赔礼道歉；判决被告贾梦野赔偿五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各种损失总212,707.7元；判决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9月14日，刘延华驾驶的鲁济宁29**号船舶与被告贾梦野家庭所有的鲁济宁65**号船舶在江苏省邵伯河道发生碰撞，双方发生争吵，刘延华与被告贾梦野的家人贾广勤互有推搡行为。后经江苏省扬州市公安局水上分局运河水上派出所调解，双方和解。刘延华驾船继续行驶到江苏省扬州市施桥码头附近时，刘延华上岸购买生活用品，原告王梅留在船上。扬州市城区地方海事处来到船上，告知有人举报该船舶超载，并向原告王梅送达扬城区《海事违法行为通知书》和《海事行政处罚决定书》各一份，决定对该船舶罚款2,000元。原告王梅于同日缴纳罚款。因之前与被告贾梦野发生争吵，刘延华怀疑是被告贾梦野举报。经查证，被告贾梦野于同日10时16分使用号码为187××××3856的手机向扬州市地方海事处举报刘延华驾驶的船舶超载。
同日中年12时许，被告贾梦野以“相思蔓上心扉”微信名在成员有181人的“微梁船舶”微信圈内发布微信，内容为：有一两城航运公司的船号鲁济宁货2916刘红（注、刘延华），在邵伯下游起航不联系正常行驶的船，我正常行驶到他船附近联系他，他不理还往我船这边靠，我说你慢点我正常行驶的船航速快，他听着也不让我，我就倒车让他，他反而故意加车往我船上靠结过（应为果）把我抗至船队上了，碰了俩窝他出了驾驶室就张口骂人，几个月前他在碰过我一起的伴船这回看到是我就故意报复碰我上回碰我伴船拿着刀拍着揽桩说要我伴船的命；说要在我伴船家门口砍俺伴船，俺伴船靠家后他就孬种了，找人给俺伴船说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然后磕头赔礼道歉。这看见是我就故意往我船上碰的。对着我家人说我船在邵伯造的我这里有人我有黑道上的人，要俺家三口人的命，连船都开不了。被告贾梦野接着再次发微信：碰了我的船说故意碰的，一句人话不说。该微信引起了微信群里其他人的议论。微信号为蔡宝镇的发微信：好牛逼的样子。微信号为“鲁济宁货7007”的发微信：这样的人叫人渣。被告贾梦野接着发微信：死不了好死上，他还打电话报警说我揍了他个生活不能自理，我连船都没上怎么揍的他不能自理的。微信号为“微梁公司朱宗伟”发微信：下次他在微山年检弄死他，给他下整改，治死他。被告贾梦野再次发微信：气死，要知道碰见这王八蛋说什么我也不开了，让他啊；老总多加照顾他，让他气死了，好好的船碰俩窝他还不说句人话。微信号为“鲁济宁货7007”的接着发微信：不能给人渣当真生气，大过节的别气坏了。微信号为“微梁公司朱宗伟”发微信语音：我只要知道明年他在微山年检，我让他一个星期手续也拿不走。其后，刘太平把微信群的内容告知刘延华。
2016年9月19日，刘延华的船舶行驶到江苏省镇江市谏壁镇水域，与其同行的梅桂银发现刘延华在其船舱内自杀。梅桂银报警，镇江市公安水上分局谏壁水上派出所出警处理，确认刘延华系自杀死亡。刘延华自杀留下遗书一份，内容为：“人的一生反正得死！辛苦了王梅帮我把两个孩子，教育好。我的这一生就算是走到一生的顶点了，我死后，把船开到芜湖船行卖了！以后好好教育孩子，开朗、活泼的性格我死后也许是对你们三口人的不负责，用咱们共同的财富，好好的培养孩子。发现我的尸体以后，我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我的遗体，捐献给医疗事业。刘延华2016.9.19我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遗憾？”
另查明，与刘延华熟悉的人对刘延华的评价为：为人内向，爱钻牛角尖，特别在意别人对其的评价。刘延华（1977年11月16日出生）与原告王梅系夫妻关系，与原告刘某1（2003年1月3日出生）系父子关系，与原告刘某2系父女关系。原告刘兆田与刘延华系父子关系。原告刘兆田有子女4人。原告刘兆田与刘仰娥于2001年10月13日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刘仰娥与原告刘兆田结婚时，刘延华已成年，原告方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刘仰娥与刘延华之间存在抚养与被抚养关系，故刘仰娥不是适格的主体，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有四个，其一是被告发微信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并应当赔礼道歉；其二是被告对于刘延华的死亡是否承担责任及责任比例；其三是原告方同时请求人格权和人身权是否有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被告贾梦野在“微梁船舶”微信群发布与刘延华相关的微信，并使用“王八蛋”、“孬种了”、“一句人话不说”、“死不了好死上”等侮辱性的语言，已构成了对刘延华名誉权的侵犯。虽然“微梁船舶”微信群相对封闭，人数相对固定，但是不能因此否定其属于公共空间的性质（成员人数181人），被告的行为显然会致使刘延华的社会评价降低，故原告方要求其赔礼道歉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被告方主张刘延华生前没有表示其名誉权受到了侵害，没有证据证明，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从查明的事实来看，刘延华系自杀死亡，是由于其性格内向，爱钻牛角尖，不能正确化解外来刺激带来的压力造成，因此确认刘延华的压力来源是确认被告是否对刘延华的死亡承担责任的依据。从刘延华死亡后公安机关对王梅、梅桂银所作询问笔录来看，可以否定刘延华的压力来自于家庭和债务，刘延华的遗书中“我们共同的财富”、“我死后也许是对你们三口人的不负责”等内容也可以印证。没有证据证明与贾梦野发生纠纷后刘延华与他人发生纠纷，唯一有证据证明可以确认的压力来源是被告的行为。被告的一系列行为给刘延华带来心理压力（被告的举报行为本身不应作否定性评价，刘延华被罚款是由于其自身过错），尤其是发微信侮辱引起微信群其他成员的否定性评价（人渣）和攻击（弄死他、给他下整改、让他一个星期手续也拿不走），从而导致刘延华产生人身安全和经营困难方面的恐惧（他人的行为不应由被告承担责任，但也不能因此否定被告恶意发微信引发他人否定性评价和攻击，以及因此给刘延华带来的心理压力）。从原因力上分析，被告的一系列行为与刘延华自身的性格缺陷、心理承受能力不够相结合导致其自杀，被告的行为是刘延华产生自杀行为的诱发因素，其应当对刘延华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责任，但刘延华自杀不是被告的直接行为导致，故不宜对被告课以过重的责任，综合本案事实，其责任比例以5%为宜。被告方主张刘延华不可能获得微信群的信息，刘延华的自杀与被告没有因果关系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三，从原告方的诉讼请求来看，原告方即要求名誉权，又要求人身损害赔偿，显然属于两个诉讼请求，本案的案由也为名誉权纠纷，被告主张不能一并诉讼。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规定：名誉权纠纷与其他民事纠纷交织在一起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当事人自己选择的请求予以审理。发生适用数种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和案件的实际情况，可以合并审理的合并审理；不能合并审理的，可以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系被告的行为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并且是被告的一系列行为与刘延华的具体情况相结合导致刘延华自杀（侵犯其人身权），系同一行为导致两个侵权结果的发生，必须一并评价，原告方一并提起诉讼并不无当，故本案可以一并审理。
关于焦点四，其他四原告从其户籍所在地和收入来源情况可以确认其城镇居民。原告方主张死亡赔偿金630,900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纯收入31,545元×20年），丧葬费26,230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收入÷12个月×6个月），于法有据，予以确认。原告主张被扶养人刘兆田的生活费64,525.5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9,854元×13年÷4人），被抚养人刘某1的生活费49,635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9,854元×5年÷2人），被抚养人刘某2的生活费138,978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9,854元×14年÷2人），其中前5年计算的是三名原告的被扶（抚）养人生活费，超过刘延华能够支付的年消费性支出总额，应以其能够支付的年消费性支付总额计算为99,270元（2015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9,854元×5年）；其后，原告刘兆田的生活费计算8年为39,708元（19,854元×8年÷4人），原告刘某2的生活费计算9年为89,343元（19,854元×8年÷2人），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为228,321元（99,270元＋39,708元＋89,343元）；上述损失合计885,451元（630,900元＋26,230元＋228,321元）。根据确认的责任比例，被告应赔偿四原告44,272.55元（885,451元×5%）。刘延华的死亡给四原告带来巨大的精神痛苦，四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四原告主张料理丧葬事宜的实际花费3,000元没有证据证明，且与丧葬费存在重复主张，不予支持。四原告主张交通费1,000元，没有证据证明，不予支持。四原告主张各项费用合计212,707.7元，超出54,272.55元（44,272.55元＋1万元）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八条，判决：一、被告贾梦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微梁船舶”微信群里向原告王梅、刘兆田、刘某1、刘某2赔礼道歉；二、被告贾梦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梅、刘兆田、刘某1、刘某2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44,272.55元；三、被告贾梦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梅、刘兆田、刘某1、刘某2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四、驳回原告王梅、刘兆田、刘某1、刘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原告刘仰娥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64元，原告王梅、刘某1、刘某2、刘兆田负担1,021元，被告贾梦野负担543元。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为刘延华的死亡与上诉人的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是否应负赔偿责任。刘延华生前跑船时与上诉人家的船舶在他乡发生碰撞，双方作为济宁的老乡本应相互包容体谅，但双方纠纷经公安机关调解和解后，上诉人仍然不依不饶，先是举报刘延华船舶超载，后在微信群中攻击谩骂，并引起群中他人附和攻击谩骂，给其名誉造成重大影响，最终导致刘延华思想压力过重而自杀身亡，上诉人的上述行为与刘延华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应对刘延华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主张不能证明刘延华的死亡与其行为有关，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该主张与上述事实相悖，本院不予支持。另外，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刘延华户口簿显示，其家庭均为非农业户口，一审法院认定为城镇居民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系城镇居民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贾梦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4元，由上诉人贾梦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壮男
审判员 扈 琳
审判员 吕玉宝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七日
书记员 米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