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6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首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第四运营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梆子井甲20号。
法定代表人：赵庆成，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铁林，男，该分公司副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家瑞，男，该分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小亚，男，1971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平谷区。
上诉人北京首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第四运营分公司（以下简称首汽第四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小亚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6民初26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首汽第四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我公司无需向刘小亚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刘小亚系因个人原因主动提出与我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非我公司提出与其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双方签订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个人原因”由公司书写，刘小亚看到上述内容后没有向我公司提出异议，我公司也不存在欺诈、胁迫和乘人之危的情形，刘小亚在协议书上签字，应当对自己的行为及所产生的法律后果负责。2.我公司没有与刘小亚主动解除劳动合同的动机和必要。我公司从2015年开始转型，准备将出租车调整为网约车的形式运营，拟与刘小亚协商为其安排约租车，如果其不同意转至约租车，双方可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我公司没有必要与刘小亚协商解除劳动合同。3.《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由我公司书写“个人原因”系我公司惯例。因我公司出租车司机人数众多，且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为便于管理和操作，不论哪一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均由我公司出具统一的制式文件即《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在空白横线处注明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司机签字确认即可。
刘小亚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首汽第四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我入职时首汽第四分公司让我签订的劳动合同就是空白的。2017年4月，首汽第四分公司车队长通知我交车，并没有告知我解除劳动合同，交车时在我没有看文件内容的情况下就让我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不是我个人原因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个人原因”并非我书写。
刘小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首汽第四分公司支付我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小亚2013年4月26日入职首汽第四分公司，担任出租汽车驾驶员，双方签订承包运营合同和劳动合同，期限为2013年4月26日至2018年6月25日。2017年5月8日，刘小亚向北京市丰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首汽第四分公司支付其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8.8万元。2017年9月5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京丰劳人仲字〔2017〕第2499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刘小亚的仲裁请求。刘小亚不服该裁决，起诉至一审法院。
诉讼中首汽第四分公司称，其公司从2015年开始转型，准备将出租车调整为网约车的形式运营，其公司与出租车驾驶员协商，如果同意转为网约车可以继续工作，如果不愿意，就交车解除劳动关系，刘小亚不愿意转为网约车，所以交车了，其公司也退还了刘小亚2万元承包金，刘小亚属于因个人原因与其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提交《通知》《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会签单》为证。《通知》内容为：本人《通知》企业，解除本人与企业签订的劳动合同及承包运营合同，有刘小亚签字。《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内容为：甲方与乙方刘小亚签订的劳动合同，现合同期届满（或由于个人原因），特解除劳动合同，甲方处有公司印章，乙方处有刘小亚签字，日期为2017年4月25日。《会签单》显示司机本人处有刘小亚签字。首汽第四分公司称《通知》是其公司拟定好之后，让刘小亚签字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个人原因”解除系公司填写的，刘小亚仅在乙方处进行签字。刘小亚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刘小亚称，首汽第四分公司提出让其转为网约车，其不同意转，同意交车，交车后三四天收到了公司退还的承包金，但是在上述材料上签字时，车队长用硬纸板的夹子夹着材料，并未告知其内容是解除劳动合同，其认为仅是办理交车手续，不是解除劳动合同，车队长虽然没有说不让其看内容，没有强迫其签字，但是并非其个人原因解除劳动关系，首汽第四分公司存在欺骗、隐瞒行为。刘小亚就其上述主张提交录音为证，称录音系其和首汽第四分公司车队长杨立国的通话录音。首汽第四分公司不认可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刘小亚的上述主张。
经一审法院释明，刘小亚同意根据案情变更诉讼请求为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刘小亚认可《通知》、《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会签单》中其本人签字的真实性，其虽主张签字不是其真实意思，但是未举证证明签字时存在胁迫、欺诈或乘人之危等情形，而刘小亚当时可以自由决定是否签字，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自行判断自己的行为后果，并对自己的签字行为负责。因上述材料均有刘小亚签字，且内容均明确显示系解除劳动关系，故法院对刘小亚称自己不知晓当时是解除劳动关系的主张难以采信。另外，因首汽第四分公司首先提出让出租车司机转为网约车，不同意转型的司机要交车并解除劳动关系，上述《通知》内容由首汽第四分公司制作，《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个人原因”由首汽第四分公司书写，故法院对首汽第四分公司主张因刘小亚个人原因提出解除劳动关系，难以采信。综合本案案情，法院视为由首汽第四分公司提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首汽第四分公司应当支付刘小亚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关于月工资标准，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具有特殊性，劳动报酬由劳动合同约定的出租车公司应支付的工资和承包运营合同约定的出租车司机完成承包定额外的运营收入两部分组成，且出租车司机的实际运营收入由其本人收取并管理，故数额难以核定，并不固定。参照《北京市地方税务局关于调整出租汽车经营单位出租车驾驶员个人所得税定额的公告》的规定，按照刘小亚每月15元的个人所得税标准进行反推，即工资标准为每月4000元。据此计算，首汽第四分公司应当支付刘小亚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6万元。
判决：一、北京首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第四运营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支付刘小亚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6万元；二、驳回刘小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刘小亚提交的录音中载有以下通话内容：“刘小亚：……当时您让我交的时候没有说解除劳动合同。我认为解除合同要去人事部门办理。因为在签劳动合同时也是人事部门。杨队长：所有交车的手续都是车队按照模式，所有人我都是这么弄的。各部门签完该拿走的拿走了。”“刘小亚：……当时队长也没和我说，我当时签的东西内容没有让我看，就让签字。杨队长：小亚，第一我和你说不是你一个人走了好多人呢都是这么签的，不是说给你怎么样，知道不。第二呢，作为你干什么事情一般情况都要看呢是不是。刘小亚：是，我知道。关键是我签字的时候没往那想。我跟您签字没想到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手续……杨：是你签的字吧。刘小亚：这是企业改制的问题，你要说都不补偿也可以，但不能弄虚作假。杨队长：这个是这样，我不是向着企业我也不是欺骗，所有人凡是走的都没跑都是这样签的……”“杨队长：反正我只能这么跟你说，走的都是这么签的，一个没跑。别的我也说不了，公司都是让我这么做呀。告诉我让我拿过去，司机签了就完事了。”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解除劳动关系的原因。首汽第四分公司依据其公司提交的《通知》《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会签单》主张系刘小亚因个人原因主动提出离职。刘小亚主张其在上述文件上签字时并不知道其上所载内容，当时认为是与交车相关的材料，并就其主张提交与车队长杨立国的通话录音为证。对于首汽第四分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刘小亚均认可其上签名的真实性，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刘小亚提交的录音，首汽第四分公司认可杨立国系其公司车队长，虽不认可录音真实性，但未提交反证或申请对录音进行鉴定，故本院对录音的真实性亦予以确认。
对于上述证据的证明力，本院分析如下：刘小亚提交的录音内容显示，其系在向车队长交车时，在首汽第四分公司提供的《通知》《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会签单》上签的字，首汽第四分公司亦陈述上述文件均是由其公司提供，刘小亚只是在上面签字，故本院认定首汽第四分公司办理与刘小亚解除劳动合同的上述手续中使用的是格式文件，且其公司系格式文件的提供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解除劳动关系是涉及劳动者权利的重大事项，首汽第四分公司作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应对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现其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在让刘小亚签署上述解除劳动合同文件时，提醒其注意阅读文件内容，对其上所载劳动合同解除理由及其后果向刘小亚进行确认和说明，而刘小亚提交的录音中杨立国并未对刘小亚陈述的解除劳动合同文件的签字过程提出异议，并陈述“走的都是这么签的”、公司“让我拿过去，司机签了就完事了”，故《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所载非刘小亚书写的“个人原因”不足以证明双方劳动合同解除的真正原因。
对于双方劳动合同解除的原因，本院分析如下：双方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哪一方主动提出的解除劳动合同以及解除的理由，鉴于首汽第四分公司已将承包金退还刘小亚，刘小亚亦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已变更诉讼请求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即双方一致确认了劳动关系已经解除的状态。在此情况下，法院只能结合双方纠纷产生的背景，依据生活经验，对双方劳动合同的解除原因进行合理推测。一审法院综合本案案情，视为由首汽第四分公司提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具有一定道理；本院则认为纠纷产生系因首汽第四分公司当时调整出租车经营方式，提出与司机协商变更劳动合同，而刘小亚因不同意变更为网约车的经营方式才交车，双方未能就协商变更原劳动合同达成一致，结合近年来本市网约车对传统出租车行业所带来的冲击这一市场背景，双方劳动合同解除更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所规定的情形，但不论属于上述哪一种情形，均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判决首汽第四分公司支付刘小亚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并无不当。
解除劳动合同是涉及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权利义务的重大事项，用人单位作为劳动关系中拥有管理权的一方，在劳动者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可以要求其提交书面辞职申请，明确辞职理由；如果采用用人单位提供的格式文件，亦应在劳动者签字前对其做出善意的提示和说明。本案中，首汽第四分公司“不论哪一方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均由我公司出具统一的制式文件”的“惯例”，因不利于明确劳动者对于解除劳动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容易引发争议，从预防和减少争议的角度出发，本院建议首汽第四分公司对劳动合同的解除流程予以完善。另，在重要的民事法律行为中，签字是民事主体作出意思表示的通常方式，本院在此提醒刘小亚从本案中汲取教训，充分认识签字的法律效力，在涉及自身权利义务的文件上签字前，要认真阅读文件内容，必要时应向具备相关知识的人咨询，以确认文件内容符合实际情况和自己的真实意愿。
综上，首汽第四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首汽（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第四运营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玉贤
审 判 员 王丰伦
审 判 员 刘 洁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雨阳
书 记 员 王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