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08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明，男，1973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洁，女，1974年3月3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华，上海潘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和田瑛子，女，1967年2月11日出生，日本国籍，住日本东京都。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龚伟，上海市海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明、陈洁因与被上诉人和田瑛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107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明及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华，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龚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明、陈洁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原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和田瑛子称2013年2月其陪同杨明、陈洁到中国银行上海外滩支行提取约2,050万元（人民币，以下同），取款的账户应真实存在，但和田瑛子未能就相关情况提供证据，该笔款项交付事实不能成立。二、和田瑛子曾将800万元交与杨明保管，杨明已还款780万元，借据是杨明为配合和田瑛子而写，其时杨明并不知道和田瑛子已办妥手续。三、一审判决在没有2,050万元交付依据的情况下，从和田瑛子的国籍、与杨明的关系等方面推定双方借贷关系成立，不具有正当性。
和田瑛子辩称:一、本案涉及的2,400万元借款早在2013年2月前已经交付给了杨明，杨明也一直掌控着被上诉人和其前夫婚内在中国的现金资产，2013年2月的一部分取款行为，仅是被上诉人隐匿婚内财产进行的操作，取款仅仅是从杨明控制的A处变换成B处以对付其前夫。二、正是基于国内在杨明处的资金，被上诉人在诉讼中放弃了日本超出67,00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超过4,000万元的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被上诉人前夫和田建生在双方诉讼中向日本法院提供的证据表明，杨明定期将被上诉人所有的股票投资情况传真给和田建生，涉及金额超过2,700万元。三、2006年至2012年间，仅两当事人母亲冯某名下银行账户存款已近1,700万元，2007年至2013年间冯某股票账户中涉及金额超过2,500万元，而冯某证言明确其账户资金系被上诉人所有，且账户均由杨明掌控。冯某的证言还证明了《借条》、《借款协议》形成过程以及杨明掌控和管理被上诉人国内资产的事实。四、被上诉人在一审已提交的杨明对真实性不持异议的双方在2015年5月形成的对话录音中，双方对话围绕着杨明如何偿还2,400万元展开，长达1小时15分钟的对话中有多段内容能够证明借款金额的真实性。五、2012年11月被上诉人大女儿不幸卧轨自杀，同时被上诉人发现丈夫在外包养小三，2013年2月被上诉人和杨明决定将国内现金资产提取隐匿，2013年3月被上诉人在日本提起诉讼。2013年2月被上诉人回到上海,跟随杨明夫妇到达外滩停车于小巷通过银行后门直接进入银行大厅,杨明朋友张某其后到场，在诸多保安的保护下提取了两大皮箱现金,被上诉人因遭遇家庭变故精神恍惚,全程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所有手续都由杨明办理。正是出于对亲弟弟杨明的信任，被上诉人至今都不知道2,400万元是从哪个银行、谁名下的账户取出，分别取出多少金额，之后又如何隐匿。关于中国银行取款的错误陈述，很大原因是杨明对上诉人的误导，双方交涉还款及签具协议时，杨明对此一惯附和，从未提出或纠正上诉人的此节误认。综上，借款金额是十多年的累计，关于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提取现金的说法，是被上诉人认识偏差所致，准确的表述应是在位于外滩的银行网点提取了钱款。本案借款事实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和田瑛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明、陈洁共同归还借款1,635万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自2014年4月20日起至判决生效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20日，杨明出具《借条》1份，主要内容为：“今本人（杨明）借姐姐和田瑛子人民币现金2400万元正。特此证明”。和田瑛子另持有《借款协议》1份，其中甲方（债务方）为杨明，乙方（债权方）为和田瑛子，双方主要约定：“一借款情况说明，甲、乙双方系亲姐弟关系。甲方因个人证券投制缺少资金向乙方借款人民币2400万元。上述资金一部分于2013年2月在上海市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取现交付。另一部分从原委托投制（应为“资”）的资金中提取。二还款情况说明，甲方在借款后于2015年2月19日通过银行转账向乙方偿还人民币650万元。目前尚欠本金1750万元（壹仟柒佰伍拾万元）。三担保方式，甲方财产抵押担保如下①上海市徐汇区XX路XX弄XX号XX室产权归乙方②老式红木家具系列价值300多万元归乙方③松江区XX小区XX期XX归乙方。”协议落款处由和田瑛子与杨明签名及捺印。另查明，杨明、陈洁系夫妻。2014年1月7日，杨明转账和田瑛子2笔各10万元；5月5日汇款50万元；2015年2月16日汇款220万元；同年6月1日、6月29日、7月29日、8月14日、9月8日、9月24日、10月29日、11月3日、2016年1月4日分别汇款5万元、2万元、2万元、50万元、40万元、3万元、2万元、1万元、2万元。以上汇款共计397万元。审理中，和田瑛子为证明借条的真实性及借款的事实，提供2015年5月其与杨明的现场录音、两人母亲冯某证言的公证书及光盘、经认证的2014年2月其与前夫和田建生在日本提交的证据及翻译件、2014年4月12日其与和田建生签订的《协议书》。为证明和田瑛子的资金实力，提供冯某2006至2012年农业银行、招商银行及中国银行历史明细4份，表示其多年办理留学业务，其母亲1996年退休，其就将收入存入母亲及杨明的账户，其母亲账户资金就有1,800余万元，这些账户都是杨明控制用于炒股，至于其中汇入陈洁的款项其不清楚用途；为证明催讨借款情况，提供落款日期为2015年11月18日的《律师函》复印件及EMS快递回单、2015年11月19日签收记录打印件。审理中和田瑛子提出对杨明、陈洁进行测谎鉴定。杨明对《借款协议》真实性有异议，表示其签字时仅有借款说明，第二、三项内容并不存在。但由于存在第一项与之后补写的两项时间间隔短无法进行鉴定的情况，故不申请对该借条内容形成时间的鉴定；对现场录音真实性无异议，但表示和田瑛子录音有摘录，断章取义，杨明在录音中也未承认借款2,400万元的事实，有的言语只是为不刺激和田瑛子顺着她的话讲下去；对冯某的证言真实性有异议，表示冯某并不知道借款事情，且年纪大，有忧郁症，许多内容都是听和田瑛子说的，因与杨明之间有财产纠纷，加之同情和田瑛子，才会如此；对提交日本法院的证据真实性不认可，表示这些证据均未得到日本法院的认定，和田建生的陈述也非事实；对协议真实性有异议，表示手续应当在日本办理；对银行明细真实性无异议，表示冯某的账户与本案无关，其中有137万元是杨明家拆迁安置款，杨明没有收到过和田瑛子的款项；对律师函及回单、记录的真实性无异议。杨明为证明在和田瑛子帮助其导致自己被和田建生雇人刺伤，提供闵行公安局立案决定书、立案告知书及司法鉴定告知书。表示杨明还给和田瑛子共780万元，除有证据的397万元，另有340万元是通过杨明香港账户汇给和田瑛子日本三菱银行账户的日币，此外在2014年到2015年分4次交付过43万元的现金。对测谎鉴定，杨明表示身体不好，且本案事实已查明，不需要进行。陈洁对和田瑛子及杨明的证据均表示不清楚。表示借款是虚假的，杨明与其合谋对付和田建生，导致杨明被刺，给陈洁及孩子精神上造成伤害。现怀疑和田瑛子、杨明及冯某串通对付陈洁，要让自己净身出户。由于自己对借款事实不清楚，也不同意进行测谎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杨明向和田瑛子借款并先后出具《借条》及《借款协议》，杨明辩称借款协议内容由和田瑛子事后添加，但从借款协议行文及落款签名，未有事后添加痕迹，杨明也未就此申请鉴定，故其辩称不予采信，和田瑛子与杨明间形成借贷合意。关于借款的交付，和田瑛子虽未提供借款直接交付的依据，但考虑到其外籍人士的身份，在国内开设、使用银行账户多有不便，且与杨明系亲姐弟关系，有足够的信任，加之其提供的与杨明的录音、两人母亲冯某的证言、和田瑛子与前夫递交的材料等证据形成有效的证据链，和田瑛子另提供的冯某的银行明细亦表明其有出借本案借款的资金实力，上述一系列证据与杨明出具《借条》及《借款协议》能相互印证借款交付的事实。结合杨明、陈洁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测谎鉴定，应认为和田瑛子与杨明之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杨明应当履行还款义务，现和田瑛子自认已收到还款765万元，且全部冲抵借款本金，于法无悖。和田瑛子要求杨明返还剩余借款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关于利息，和田瑛子虽称与杨明间就利息有约定，但在案证据无法显示双方有利息及还款期限的约定，和田瑛子可就催讨之次日起要求杨明支付相应利息，故依法对和田瑛子的利息诉请进行调整。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以一方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陈洁与杨明系夫妻关系，应对其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遂判决：杨明、陈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连带返还和田瑛子借款1,635万元；杨明、陈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1,635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共同连带支付和田瑛子自2015年11月20日起至判决生效日止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9,900元，由杨明、陈洁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被上诉人2012年在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开立账户的材料作为本案证据材料，证明被上诉人可以在我国境内开立银行账户，并申请持本院调查令就被上诉人诉称的取款情况进行调查。上诉人持本院调查令取得了中国银行上海市分行出具的材料，载明“已查询杨明、陈洁等名下所有开立账户，未查到2013年2月有2050万现金提取”。被上诉人对该份材料不予认可。本院遂依职权调取了同时期两上诉人在中国银行上海市北外滩支行的账户变动情况，以及案外人张某同期银行账户变动情况。查得上述三人同期账户情况分别是，杨明、陈洁账户无交易，张某在该处无客户信息。
被上诉人提供双方当事人母亲证人冯某中国银行、工商银行、浦东发展银行账户明细，证明被上诉人将超2,400万元钱款交付杨明管理。同时提供了被上诉人与前夫的协议、2013年2月2日上诉人杨明自浦发银行转账被上诉人钱款材料、被上诉人委托上诉人杨明在国内进行证券投资、上诉人陈洁及其父的银行存款回单、2017年4月18日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杨明就借款问题进行交涉的录音资料等证据材料，补强证明涉案款项的交付事实。被上诉人申请本院依职权调取杨明、陈洁及其两人亲友在中国银行、浦发银行、工商银行等金融机构的所有资金账号明细情况，本院从案情出发，对其申请未予准许。
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本院依上诉人申请调取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否定借款已交付，并主张款项交付是一个累积过程，且取现行为可能发生于数个账户。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的证明作用不予认可，坚持认为双方约定项下没有真实的款项交付。双方当事人分别提供的证据材料，以及本院依上诉人申请调取的证据材料，均符合证据条件，本院确认为本案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3年2月，上诉人杨明、陈洁在中国银行上海外滩支行的账户无交易行为。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双方当事人间有无真实的资金交付事实；二、双方当事人间2,400万元借贷合约的效力。
关于交付事实，在案《借款协议》、被上诉人起诉状均记明2,400万元中的2,050万元，系被上诉人陪同两上诉人于2013年2月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提取现金进行交付。一审期间被上诉人也作此主张，及至二审期间上诉人杨明取证并经本院依职权核查，中国银行北外滩支行表示2013年2月该行无此笔取现，被上诉人对此解释一是其本人认识偏差，二是其国内资金交由上诉人杨明管理和投资，其本人对资金的账户分布及流转情况不明底细，全凭上诉人杨明告知所得,而上诉人杨明签具《借款协议》前后从未就此持异更对其形成误导，导致此节事实其前后陈述上的争议。对此，本院认为，综合在案的被上诉人诉讼文件、双方当事人母亲冯某证言、双方当事人对话的录音资料，双方当事人及其母亲等账户流水明细，充分证明了双方当事人的涉案资金结算协议，来源于被上诉人将其婚内夫妻国内经营所得交由上诉人杨明管理和投资，直至被上诉人与前夫完成财产分割、分得全部国内资产后，被上诉人欲从上诉人杨明处取回资金,而杨明表示投资失败无足额资金可即时交还时，双方间签具了《借条》、《借款协议》。前述在案证据同时证明了自2006年至2014年间，由上诉人杨明所掌控的被上诉人资金远超过2,400万元。因此，综合涉案事件成因、双方当事人关系、被上诉人定居日本等情况，双方当事人涉案结算协议项下的基础事实和资金关系都客观无疑，能够充分印证被上诉人二审就《借款协议》内容中部分细节出入、相关2,050万元款项交付事实陈述出入所作解释的合理性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两上诉人此节异议主张，本院不作采纳。
关于涉案《借条》、《借款协议》的效力，上诉人杨明在2014年4月出具《借条》，一年之后即2015年5月又签具《借款协议》，而且在出具借条后、签具协议前的一年多的间隔期间内即2014年5月至2015年2月期间转账还款270万元，签具协议后的2015年6月至2016年1月转账还款107万元,加之上诉人杨明主张、被上诉人确认的包括现金形式在内的其他还款，2014年至2015年间上诉人杨明总计还款765万元。换言之，上诉人杨明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前后向被上诉人分别出具《借条》、《借款协议》确认涉案借款债务及还款计划，且两次确认之后均有还款行为。上诉人杨明以配合被上诉人需要作为出具借条的理由，其一出具借条时被上诉人已经办理完手续，因此上诉人杨明的该节辩称仅从时间上来看就无合理性可言，其二若首次借条的出具是上诉人杨明“配合被上诉人需要”而为，那么上诉人杨明绝无理由在间隔一年后再在内容更为详尽的《借款协议》上签名、捺手印。一审期间上诉人杨明辩称协议系被上诉人所拟、签具时协议二、三项内容不存在，但在案的《借款协议》行文自然、内容连贯、当事人的签名及手印在纸面下方与正文内容的正常衔接处，更何况在案签具协议前的双方对话录音中上诉人杨明一再恳求被上诉人给予宽限期以筹措资金还款，而无一字对债务的客观性或金额置疑。因此，在案的字据和协议是依法有效的合约，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上诉人杨明主张两次出具借款凭证时无结欠借款的真实意愿，本院不作采纳。
综上所述，杨明、陈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9,900元，由上诉人杨明、陈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春蓉
代理审判员 吴慧琼
代理审判员 朱雁军
二〇一七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齐 妍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