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镇民终字第15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
法定代理人王某己，系王某甲的妹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
委托代理人朱来发，男，1948年7月9日生，汉族，系吴某的丈夫。
委托代理人朱函杰，男，1988年5月19日生，汉族，系吴某的儿子。
原审被告王某乙。
原审被告王某丙。
原审被告王某丁。
原审被告王某戊。
原审被告王某己。
原审被告史某甲。
原审被告史某乙。
上诉人王某甲因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润州区人民法院（2013）润民初字第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某甲的法定代理人王某己、被上诉人吴某的委托代理人朱来发和朱函杰、原审被告王某丙、王某戊、王某己、史某甲、史某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某诉称：吴某的母亲吴美华与王海明于××××年××月结婚。1999年8月，吴美华、王海明订立公证遗嘱，确定镇江市车站路50号202室房屋（以下简称车站路房屋），一方先过世，由另一方继承。2002年，车站路房屋被拆迁，吴美华、王海明以拆迁补偿款购买镇江市朱方路203号204室房屋（以下简称朱方路房屋）居住。现王海明、吴美华相继过世，朱方路房屋应当由吴某继承。
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甲、王某戊、王某己、史某甲、史某乙（以下简称王某甲等八人）共同辩称：1、吴某与吴美华的收养关系现有证据无法证明；2、公证遗嘱系对车站路房屋的处分，该房屋因拆迁行为而灭失，朱方路房屋应当适用法定继承。王某甲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继承遗产时应当多分；3、王海明和吴美华均由王海明生育的子女赡养照顾，吴某未尽赡养义务。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吴美华与吴某系母女关系。王海明与前妻共同生育子女七人，分别为王相荣、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甲、王某己。吴美华、王海明于××××年××月××日办理结婚登记，王海明系再婚。王海明于2004年4月23日去世，吴美华于2011年12月16日去世。王相荣先于王海明去世，王相荣生育儿子史某甲和史某乙。吴美华的父亲吴味清、朱慧芬先于吴美华去世。
吴美华、王海明于1999年8月24日在镇江市润州区公证处订立一份公证遗嘱，遗嘱的主要内容是“王海明、吴美华系再婚，婚前各自都有子女，车站路房屋（面积为58.88平方米）产权归夫妻共有。因年事已高，决定立遗嘱：1、夫妇俩无论谁先过世，其拥有的部分房产权由活着的配偶继承，他人不得干涉；2、今后无论谁先过世，双方子女都不得占用此房屋；3、活着的配偶可以任意处置该房产”。
2002年4月21日，王海明与拆迁部门签订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获得拆迁补偿款76677.01元。2002年7月左右，王海明、吴美华与案外人张秋平、童银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购买朱方路房屋（面积为53.26平方米），价款5.6万元（该款来源于上述拆迁补偿款）。2002年7月22日，朱方路房屋抵扣契税完毕。
王某甲罹患精神分裂症30余年，原审法院宣告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王某己为其监护人。王某甲现未婚且未生育子女，退休后基本养老金为每月1400余元，王某甲在住院期间月均支付自费段医疗费和住院伙食费600余元。王某甲一直居住在镇江市润州区朱方路30号房屋内，该房屋系王海明生前由南京铁路分局房屋管理所出租给王海明的公房，该房屋登记面积75.15平方米，王海明去世之后，该房屋由王某丙、王某甲实际居住（居住区域相对独立）。2012年，镇江市人民政府房屋征收办公室对上述房屋决定征收。同年11月29日，润州区房屋征收和拆迁安置中心与王某丙就王某丙实际居住的房屋部分签署了征收补偿协议。因王某甲罹患精神分裂症，且当时尚未指定法定代理人，故就王某甲实际居住的房屋部分之拆迁补偿尚未达成书面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为朱方路房屋适用遗嘱继承还是法定继承。
首先，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朱方路房屋购房款5.6万元来源于车站路房屋拆迁所得，且王海明、吴美华在购买朱方路房屋时依据财税政策对未超过车站路房屋拆迁补偿款范围的购房款5.6万元进行契税抵扣，这也佐证了二处房屋之间的关联。故原审法院对王海明、吴美华将车站路房屋拆迁补偿款76677.01元中的5.6万元用于购买朱方路房屋这一事实予以认定。
其次，吴美华、王海明订立的公证遗嘱直接处分的标的物为车站路房屋，该民事法律行为于任意一方去世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该遗嘱作为共同遗嘱，体现了立遗嘱时王海明夫妇双方共同的内心真意，即先去世一方将享有的房屋产权份额指定由生存的配偶继承，生存的配偶可以任意处分房产，双方子女不得干涉。可见，该公证遗嘱的真实意图在于确保存活的配偶一方有权继承另一方的房屋产权份额，进而取得房屋的全部产权以改善养老保障。尽管朱方路房屋与车站路房屋确系不同的标的物，但朱方路房屋系王海明、吴美华直接以车站路房屋的拆迁补偿款共同购买取得的产权，在吴美华、王海明嗣后未明确以公证遗嘱方式予以撤销或者变更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二者系遗嘱标的物的变更和转化，本着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和维护遗嘱自由的原则，朱方路房屋应适用公证遗嘱。王海明去世后，其对朱方路房屋享有的50％的产权份额应当由吴美华继承，吴美华即享有朱方路房屋的完全产权。
再次，根据吴某提供的公安机关查阅户口底册、户籍原始材料，可以认定吴美华、吴某系母女关系，吴美华的父母先于吴美华去世，朱方路房屋应当由吴某继承。王某甲等八人辩称吴某不尽扶养义务，未提供相关证据，对此辩称意见不予采纳。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根据原审法院调查的王某甲的收入来源和生活情况，王某甲对镇江市润州区朱方路30号房产享有拆迁权益，现有的固定收入亦能满足其治疗和生活所需，王某甲尚不符合主张“特留份”的条件，故朱方路房屋可由吴某继承。
原审法院判决，朱方路房屋由吴某继承。
上诉人王某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吴某系吴美华养女，证据不足；二、王海明、吴美华签订拆迁协议，并获得拆迁补偿款的行为应当视为王海明、吴美华在订立遗嘱后又以行为作出与立遗嘱时相反的意思表示，并导致标的物的灭失，朱方路房屋应当按照法定继承处理；三、王某甲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审法院在处理朱方路房屋时没有为王某甲保留份额，违反法律规定。王某甲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吴某在二审中辩称，原审判决是正确的，应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王某丙、王某戊、王某己、史某甲、史某乙同意王某甲的意见。
原审被告王某乙、王某丁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一）关于吴某身份的问题。吴某提供的镇江市公安局出具的《查阅户口底册证明》、镇江市天元玩具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登记表》、镇江市公安局出具的户籍登记表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吴美华与吴某系母女关系，再结合吴美华1980年之前一直未婚的事实和吴某的陈述，以及遗嘱上“婚前各自都有子女”的内容，可以推定吴某系吴美华的养女，因此，吴某有权继承吴美华的合法遗产。
（二）关于朱方路房屋应当适用遗嘱继承还是法定继承的问题。首先，经过公证的遗嘱人王海明的遗嘱意思表示（夫妇俩无论谁先过世，其对车站路房屋拥有的房产权由活着的配偶继承，他人不得干涉）具体、明确、真实、有效。如果遗嘱人王海明未撤销其遗嘱，那么，应当（尽量）按遗嘱人王海明的遗嘱意思执行。
其次，遗嘱人王海明对遗嘱标的物住房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并不与遗嘱意思相反，不能推出遗嘱人王海明撤销了其遗嘱，也不影响遗嘱意思的执行。
遗嘱人处分遗嘱标的物，并非一定是“与遗嘱意思相反”的行为。遗嘱人处分遗嘱标的物的行为，可以分为二类。一类是，遗嘱人完全地、独立地、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主动处分，如遗嘱人出卖遗嘱标的物住房。另一类是，遗嘱人并非“完全地、独立地、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主动处分”，如遗嘱人同意遗嘱标的物住房拆迁安置。前者，可以视为遗嘱人对遗嘱标的物住房的处分行为与遗嘱意思相反，进而认为，遗嘱人以其对遗嘱标的物住房的处分行为，撤销了遗嘱意思。后者，不能一概视为遗嘱人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与遗嘱意思相反，当然就不能进而认为，遗嘱人以其对遗嘱标的物住房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撤销了遗嘱意思。
本案，遗嘱标的物住房面临拆迁安置，此时，遗嘱人王海明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是一种被动接受，而非主动的处分。从被拆迁的住房（原住房）和拆迁安置获得的住房（新住房）来分析，无论是住房的面积、住房的功能、住房的性质、实际居住状况等，新住房与原住房的关系是替代关系，即新住房是原住房的替代物，新住房是原住房之物质形态的转化。而且，新住房的面积和价格均低于原住房。遗嘱指向的标的物之原住房因拆迁而灭失，因拆迁安置而获得的新住房产生。遗嘱指向的原住房，包括原住房灭失后而产生的对价，当然也包括原住房灭失后的替代物新住房。遗嘱人王海明对遗嘱标的物住房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与遗嘱意思并不相反，并不影响遗嘱意思的执行。本案遗嘱指向的标的物住房被拆迁，将拆迁安置获得的新住房视为原住房之物质形态的转化，视遗嘱的效力及于新住房，既符合法理，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最终符合遗嘱人的遗嘱意思。如果认为，1999年8月24日，王海明（71岁）与吴美华（68岁）关于“夫妻共同所有并实际居住（且将来仍需居者有其房）的住房”的意思表示，当他们的住房被拆迁安置后，王海明又去世的情形下，就应当视“同意拆迁安置的行为”撤销了遗嘱意思。首先，这是一个推理。其次，这一推理在逻辑上不严谨，更与日常生活经验（常识）相悖，最终不符合遗嘱人的遗嘱意思，其实质乃是以一个主观想象推翻一个客观真实。王海明客观真实的意思是，夫妻唯一的面积有限的住房，在王海明死后归吴美华所有和居住，目的是为吴美华的晚年生活提供住房这一物质保障。同意对原住房的拆迁安置，并且拆迁安置获得了新住房，该事实的发生，丝毫不影响王海明在该事实发生前的意思表示，也不影响王海明的上述意思在拆迁安置事实发生后的执行。
再次，判决朱方路房屋按遗嘱继承，符合遗嘱人真实的遗嘱意思，有利于执行遗嘱人的遗嘱意思，有利于拆迁安置工作的开展，有利于民事主体利益和社会大局利益的统筹维护。
（三）关于朱方路房屋继承时是否应当为王某甲保留份额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九条规定“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王某甲作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缺乏劳动能力，但是王某甲有每月1400余元的退休金，且王海明也在生前将王某甲安排居住在镇江市润州区朱方路30号房屋内，现王某甲对该房屋享有居住和拆迁利益。因此，朱方路房屋按遗嘱人王海明的遗嘱继承，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王某甲关于“吴某主体不适格”、“朱方路房屋应当法定继承”、“朱方路房屋按遗嘱继承，违反法律规定”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依法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94元，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书文
审 判 员 黄 甦
代理审判员 张 剑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高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