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01民终161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郑州市。
法定代表人：房益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明全，河南智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迪，河南智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金水区。
法定代表人：王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笑冰，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卫富，河南尚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高速公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辰公司）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惠济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8民初1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0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高速公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明全、刘迪，被上诉人龙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笑冰、李卫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速公路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河南省郑州市惠济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8民初1717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高速公路公司与龙辰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以合同无效为由判定高速公路公司承担责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高速公路公司将拥有地籍地权并经相关土地行政管理机关确认权属的土地租赁给他人使用是对自身财产的处置行为，并未侵害国家或者他人的合法权益。高速公路公司与龙辰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双方应根据合同约定履行义务、享有权利。高速公路公司已经取得有关部门土地建设开发的批复，允许土地用于“仓储、物流用途”。龙辰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建设房屋被惠济区国土资源局拆除与高速公路公司无关，龙辰公司应自行承担其违约和怠于行使申诉、复议、诉讼权利的不利后果。二、即使《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一审判决中确定的高速公路公司需承担的缔约过失责任比例过高。一审判决要求高速公路公司承担60%的过错责任对龙辰公司严重不公。龙辰公司明知租赁合同相关土地权属证书正在办理过程中，仍坚持租用土地并在承诺约定下私自建房，其应当对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有一定的预期，龙辰公司应当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即使高速公路公司有过错，也不应是主要过错。一审要求高速公路公司返还租金数额计算错误，租金应截止至土地实际返还之日。一审判决要求高速公路公司分担行政处罚罚款金额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贵院依据事实依法裁决。
龙辰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签订的《连霍高速惠济收费站闲置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因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故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二、导致合同无效的主要原因在高速公路公司，一审法院认定高速公路公司承担60%的过错比例并无不当。租赁合同系高速公路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霸王条款应当认定为无效条款，高速公路公司不能就此免责。合同签订时，高速公路公司向龙辰公司提供大量证据证明其对涉案土地享有权利，误导了龙辰公司，故高速公路公司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导致行政处罚的根本原因在于高速公路公司没有土地使用权证，故作为龙辰公司的一项重要损失，高速公路公司亦应按照过错比例承担责任。综上，高速公路公司对于合同的无效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龙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高速公路公司退还已交租金1196500元；2．高速公路公司赔偿给龙辰公司造成的成本损失、经营损失、预期收益等损失共计187835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高速公路公司承担。审理中，龙辰公司在司法鉴定后将第2项诉讼请求明确为请求判令高速公路公司赔偿成本损失14970285．94元、工人工资663400元、罚款损失145689元、直接经营损失3004125．06元，共计18783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14日，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一份，约定高速公路公司将位于连霍高速惠济收费站9亩闲置地块租赁给龙辰公司使用，租赁期限为5年，自2014年4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止，每年每亩租金为29000元，每年租金共计261000元，第四年起租金增长20％；场地用途为仓储、物流；甲方（被告）对乙方（原告）场地使用情况进行审查和监督，不得干涉乙方的正常经营活动；乙方在约定期限内充分完整使用场地，按照约定的用途合理使用场地，场地上的建筑为临时性建筑，改善或增设他物应先征得甲方的书面同意，并加盖甲方公章和负责人签字后实施，在承租期内，租赁标的所发生的纠纷和法律风险由乙方协调和承担。该租赁合同签订时，高速公路公司向龙辰公司提交了涉案土地（连霍高速扩建工程）在征用时的相关资料以及非本案争议土地的使用权证书复印件。租赁合同签订后，龙辰公司于2014年4月份开始在租赁土地上建造建筑物，2015年8月份涉案建筑物全部完工。
2015年9月11日，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又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增加租赁地块面积14．26亩，协议内容为：鉴于龙辰公司于2014年1月14日签署的《租赁合同》及2015年6月24日送达的《关于申请增加土地租赁面积的函》，经双方友好协商，现对《租赁合同》补充如下：租赁标的为连霍高速惠济收费站闲置地块14．26亩（在原租赁合同标的9亩的基础上增加亩数），租赁期限为4年，自2015年4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止，每年每亩租金为29000元，第三年起租金增长20％；合同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交第一年租金413500元；乙方全权承担承租期内租赁标的所发生的一切安全责任及法律风险；经营手续乙方自行办理，并承担经营所产生的各项税费和土地相关的一切税费。涉案建筑物建成后，龙辰公司将其用于仓储、物流、宾馆以及对外出租等经营。在合同履行中，龙辰公司依约向高速公路公司支付土地租金共计1196500元。
2015年12月24日，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向龙辰公司下达了《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和《行政处罚听证告知书》。2015年12月30日，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对龙辰公司作出惠国土资执罚字（2015）132号土地行政处罚决定书，内容为：经查实，2014年4月以来，未经合法批准，擅自在江山路以西、连霍高速北占用国有土地14568．90平方米（该宗土地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宗地图上显示为公路用地）进行建房以及建仓库的行为，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依照《土地管理法》第七十六条、《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决定处罚如下：1、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国有土地14568．90平方米；2、没收14568．90平方米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非法占地上的新建建筑物16672．19平方米和其他设施；3、对非法占用的14568．90平方米国有土地按每平方米10元处以罚款，共罚145689元。之后涉案建筑物内的商户陆续撤离。2016年7月21日，龙辰公司按照处罚决定向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缴纳罚款145689元。
2016年9月5日，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该处罚决定书第1、2项。2016年9月30日，该院作出（2016）豫0108行审105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如下：准予强制执行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12月30日作出的《惠国土资执罚字（2015）132号土地行政处罚决定书》中的行政处罚决定第1、2项关于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国有土地、没收非法占地上的新建建筑物的处罚决定，由郑州市惠济区城市管理执法局和违法土地所在镇（街道）组织实施。2017年6月份，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及相关附属设施被政府部门依法拆除。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该院于2017年6月8日对涉案土地及地上附属物进行勘验，经勘验，涉案土地位于郑州市××、连霍高速北，土地面积约14568平方米，地上建筑物约16672平方米，均为钢结构房屋，东侧为三层楼房，一层为仓库，二、三层用于办公、住宿及对外出租；南侧为两层大棚式房屋，顶部为钢制防火复合板；西侧为一层大棚式房屋，顶部为彩钢瓦，南侧及西侧房屋均用于仓储、物流以及对外出租经营。建筑物内商户均已撤离，相关物品均已搬迁。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经龙辰公司申请，该院委托郑州市中豫建设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上的建筑物及附属物的工程造价进行鉴定。2017年7月25日，该公司做出郑中豫司鉴（2017）建价鉴字第4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连霍高速惠济收费站闲置土地上的建筑物及附属物工程造价为14970285．94元。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土地属于国有土地，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宗地图上显示为公路用地。根据土地管理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建设单位使用国有土地应当按照土地使用权出让等有偿使用合同的约定或者土地使用权划拨批准文件的规定使用土地，确需改变土地建设用途的，应当经相关政府部门同意并批准，并需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且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出租，出租人应当依照规定办理登记。河南省高速公路条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占用高速公路用地及高速公路附属设施。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将涉案土地用于经营仓储、物流使用，但目前高速公路公司对涉案土地尚未获得土地使用权证书，改变土地用途未办理审批手续，亦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且将土地使用权对外出租也未办理登记。故高速公路公司将公路用地出租给龙辰公司用于商业用途，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应属无效合同。审理中，高速公路公司辩称龙辰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在改善或增设建筑物时未征得高速公路公司书面同意，但双方自2014年1月14日签订9亩土地租赁合同后，龙辰公司于同年4月份即开始在租赁土地上建造建筑物，2015年6月24日龙辰公司致函高速公路公司申请增加土地租赁面积，2015年8月份涉案建筑物已全部完工，2015年9月11日双方又签订补充协议增加了14．26亩的租赁土地面积，而对增加的租赁土地约定的合同期限则为2015年4月1日起。由此可知高速公路公司对龙辰公司在涉案土地上建造建筑物的行为明知并予以认可。
综上，高速公路公司将其尚未获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书的公路用地出租给龙辰公司用于商业用途，未办理审批及变更登记手续，将土地出租亦未办理租赁登记手续，并对龙辰公司建造建筑物进行商业经营予以认可，且在租赁合同签订时，将非本案争议土地的使用权证书复印件及涉案土地相关资料提供给龙辰公司，致使龙辰公司在一定程度上对涉案土地性质产生错误理解。故高速公路公司对合同无效以及非法占地所致建筑物没收、拆除产生的后果存在过错。龙辰公司作为土地租赁人，在订立合同时没有尽到对土地性质进行审慎审查的注意义务，且在未办理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开工建造建筑物，亦对合同无效及所产生的损失后果存在过错。该院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认龙辰公司承担40％的责任，高速公路公司承担60％的责任为宜。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对违法建筑的建造费用是由于承租人信赖租赁合同有效而支出的费用，应当属于缔约过失责任所应赔偿的范围。故龙辰公司主张高速公路公司赔偿为经营投资建造建筑物而被政府部门没收、拆除所致损失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但请求过高部分不予支持。关于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高速公路公司虽提出异议，但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故该院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信。经鉴定机构鉴定，龙辰公司在涉案土地上建造的建筑物及附属物工程造价为14970285．94元，高速公路公司对龙辰公司应承担8982171．56元的赔偿责任。
关于龙辰公司主张高速公路公司退还已付租金1196500元的请求，该院认为，虽然合同无效，但双方已实际发生了租赁关系，龙辰公司也已实际使用了涉案土地，故其主张退还全部租金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但2015年12月30日郑州市惠济区国土资源局对龙辰公司作出了土地行政处罚决定书，之后商户陆续撤离，故2015年12月30日之后的租金，高速公路公司不应再予以收取。根据租赁合同约定，9亩土地年租金为261000元，自2014年4月1日至2015年12月30日止共计21个月，租金为261000元÷12月×21月﹦456750元；根据补充协议约定，14．26亩土地年租金为413500元，自2015年4月1日至2015年12月30日止共计9个月，租金为413500元÷12月×9月﹦310125元，龙辰公司应付租金应为766875元，实际已付租金为1196500元，对多支付的429625元高速公路公司应予以退还龙辰公司。另外，对龙辰公司应付租金766875元，鉴于龙辰公司在合同履行前期主要系开展市场筹建工作，实际经营后导致土地部门对其作出退还土地、没收非法建筑物的行政处罚，实际经营期限较短，故该院综合考虑龙辰公司的经营期限、获利状况以及导致合同无效双方均存在过错等因素，对应付租金766875元应予适当返还，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由高速公路公司返还230062．50元为宜。关于龙辰公司主张罚款损失145689元的请求，因龙辰公司与高速公路公司双方对非法占用土地所产生的处罚后果均存在过错，均应承担相应责任，该损失由高速公路公司承担60％，即87413．40元为宜。龙辰公司主张工人工资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龙辰公司主张直接经营损失的请求，该院认为，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不应予以履行，龙辰公司通过履行合同可以获得的预期利益为非法利益，不受法律保护，故龙辰公司的该项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亦不予支持。高速公路公司辩称其不存在非法用地以及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等辩解意见，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二款，《河南省高速公路条例》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赔偿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损失9069584．9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返还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土地租金659687．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位于郑州市××、连霍高速北涉案租赁土地返还给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四、驳回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840元，鉴定费100000元，共计170840元，河南省龙辰实业有限公司负担50887元，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19953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高速公路公司明知该涉案属于国有土地，其使用权证书的用途为公路用地，也未办理审批及变更登记手续，却将其出租给龙辰公司用于商业经营，该租赁合同显属无效合同。且高速公路公司在租赁合同签订时，将非本案争议土地的使用权证书复印件及涉案土地相关资料提供给龙辰公司，过错明显，因此，对土地上建筑物拆除等损失应付主要责任。同时，作为合同向对方的龙辰公司在订立合同时没有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且在未获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开工建造建筑物，也应对合同无效及由此产生的损失后果存有过错。原判基于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其他事实，作出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高速公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840元，由上诉人河南高速公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志军
审判员 童 铸
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刘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