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76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青松。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永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明。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有限公司（原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雄楚大街***号出版文化城主楼*座*楼。
法定代表人：李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水源，湖北省弘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徐青松因与被申请人段永建、李明、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少儿出版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鄂民三终字第002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徐青松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段永建、李明接触申请人作品的时间是2006年4月27日显然错误。1.申请人作品是分期分批完成创作的，并分期分批地交给了段永建、李明审阅。而段永建、李明当时又是枣阳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和副部长，在2006年4月27日前已经多次接触申请人的作品。2.原审认定李明的作品是在2006年3月15日前完成明显不能成立，也无证据证实。原审对此认定的依据是证人证言，而这些证人和枣阳市委宣传部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仅凭这些证人证言不足以让人信服。申请人的作品是2006年4月15日以前分期分批完成的，有大量的客观证据可以充分证明。（二）原审对鉴定结论的采信明显不当。1.原审以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具有知识产权鉴定资格为由，认定鉴定程序合法，但忽视了两名鉴定人员是否对文学作品具有鉴定能力这一事实。原审认为申请人虽然对两名鉴定人员的能力提出质疑但并无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明显错误。首先，两名鉴定人员分别是工程师和会计师，所从事的专业均与文学创作无关，显然不具备对文学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进行鉴定的能力。其次，从鉴定书的内容来看，鉴定人员仅论证申请人每一小标题作品既不是唯一表达方式也不是公有领域内容，是作者独立思想表达，具有独创性。但对段永建、李明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根本未作分析，且在认定雷同之处达到77%的情况下，直接得出两部作品不构成实质性相似的结论。可见其论证的思路混乱，论证的过程自相矛盾，显然不具备文学作品的鉴定能力。2.该鉴定结论认为两部作品不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主要理由是文字表达相同的内容较少，这明显不符合著作权的基本原理。判断表达方式是否雷同的标准不能单纯看文字表述方式是否一样，而是综合考虑作品的结构、场景、角色、思路等因素。如按鉴定结论所持观点，则所有的“非字面相似”的剽窃将都不存在。（三）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1.原审认为两部作品即使选材和构思相同，也不能认为构成实质性相似的观点不能成立。如演绎作品的选材和构思与原作品显然是相同的，只是文字表达方式不同，如按原审逻辑，则所有未经许可擅自演绎的作品均不构成侵权。选材和构思恰恰反映了作者思想表达的方式，选材和构思的雷同应当构成实质性相似。本案中，两部作品均是描写聂海胜1972年至1983年这一青少年时期的故事，可供选择的题材有很多，题材不同的组合方式也有很多，双方的选材及构思完全相同，属实质性相似。2.原审认为标题雷同不能作为判断实质性相似的标准的观点，是仅仅看到标题相似而忽略内容的相似。申请人的多篇文章被李明改成其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仅是标题相似而且内容也极其相似，在标题和内容均相似的情况下，应构成实质性相似。3.申请人虚构的内容及错误的地方均一模一样的出现在被申请人的作品中，大量相同的虚构部分和错误肯定不是巧合，而只能是剽窃。请求本院依法再审。
段永建提交意见称：（一）徐青松、李明参与创作的有关聂海胜的涉案两部作品，除署名权外，其他著作权应归属枣阳市委宣传部。（二）关于《少年聂海胜》是否存在抄袭、剽窃问题。1.从徐青松、李明创作过程及送审环节来看，二人作品均是各自封闭运行，彼此间物理隔断，不存在抄袭、剽窃可能。2.从涉案司法鉴定结论来看，两部作品不构成实质性相似，更根本不存在抄袭、剽窃问题。（三）关于其在《少年聂海胜》上署名是否侵权问题。1.其在《少年聂海胜》上署名是该书创作人李明个人加署。但从法律上看，该加署行为系李明对自己创作作品署名权的处分。2.徐青松关于段永建与李明在2006年4月27日前已多次接触其作品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请求驳回徐青松的再审申请。
李明提交意见称：（一）涉案两部作品均系职务作品，除署名权外，其他著作权应归属枣阳市委宣传部，徐青松无权主张其他权利。（二）徐青松的书稿存在诸多成稿时间、打印时间及被采访对象的审阅时间相互矛盾之处，明显作假。（三）无论从文稿或是司法鉴定均充分证明其根本不存在剽窃。1.没有证据证明在徐青松将文稿交付枣阳市委宣传部的2006年4月27日前，其曾接触过相关文稿。徐青松所谓分批交付的说法不能成立；其作品书稿在2006年4月26日前已完成四稿并经多人审阅，有证人证言及文稿修改笔迹、批注等为证，且相关证人均已出庭接受质询。2.涉案司法鉴定书公正、客观。3.徐青松所述的虚构故事和错误人名均是其采访记录本中明确记载的内容，不存在抄袭之说。（四）二审判决公正。请求驳回徐青松的再审申请。
少儿出版公司提交意见称：1.其未侵权徐青松的出版权。2.徐青松的相关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鉴于现有证据已表明《少年聂海胜》一书系李明一人创作完成，而段永建仅系出版时的署名作者，故在判断该书是否侵犯徐青松作品著作权时的焦点在于：李明是否采访了有关聂海胜青少年时期事迹；李明是否进行了相关创作；双方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一、关于李明是否采访了有关聂海胜青少年时期事迹的问题。
首先，出庭证人黄某、王某滨、徐某某、肖某某、王某红的证言证明：枣阳市委宣传部曾明确布署由李明、徐青松负责采写聂海胜故事一书；2006年春节后，徐某某曾历时将近一个月开车带李明、徐青松去为撰写一本有关聂海胜少年生活的书进行采访工作；2006年2月，李明、徐青松一起到肖某某家采访聂海胜的事；2006年2月，李明、徐青松曾多次一起到杨垱镇采访聂海胜的亲属、老师、同学。
其次，诉讼中，李明提供了采访笔记一本，其上载有相关采访内容。
再次，虽然徐青松对以上证人证言及书证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由于相关证人均已出庭作证、采访笔记系原件，且笔记所记载的内容能够印证证人证言，故可以确认相关证据的真实性。至于徐青松另提出的，相关证人均为当地公职人员，且其中多为枣阳市委宣传部下属单位的公职人员，故证人与作为枣阳市委宣传部领导的段永建、李明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问题。对此本院认为，相关证人确系当地公职人员，其中黄某、王某滨、徐某某还是枣阳市委宣传部下属单位的公职人员，而段永建、李明系枣阳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和副部长，但这些仅反映两者间的工作或行政隶属关系，而非诉讼证据意义上的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故对徐青松提出的异议，不予采纳。
最后，从徐青松本人的相关陈述来看，其事实上也并不否认李明曾参与有关聂海胜青少年事迹的采访。如就李明提供的相关证据，徐青松在诉讼中发表书面质证意见称：“该证据（徐某某证言）只能证明李明部分时间跟随原告（徐青松）一起，对原告的采访行为进行了协助”“该证据（李明采访笔记）充其量只能证明李明协同采访。提供给法庭的采访本不是原始采访本，这个虚假的采访本是根据他（李明）的原采访本、他的回忆和我书稿的内容伪造的”“该证据（肖某某证言）部分属实”“（王某红证言）只能证明李明陪同了采访”。此外，徐青松在2006年9月19日写给襄樊市委主要领导的信中，亦陈述“在我开始这项工作初期摸线索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李（明）陪同了我”。
综上，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李明参与了有关聂海胜青少年时期事迹的采访，并记录了有关创作所需的基本素材。
二、关于李明是否进行了相关创作问题。
首先，出庭证人黄某、王某滨的证言证明：枣阳市委宣传部不仅曾明确布署由李明、徐青松负责采写聂海胜故事一书，而且还明确由二人分头撰写，经专家评审后择优采用。这说明李明有进行创作的动机。
其次，出庭证人张某某、龚某某、吴某某的证言证明：2006年3月中旬，张某某受李明之托对其撰写的《聂海胜的故事（无目录、共22篇）》书稿进行了审阅，经过一个多星期认真审阅后，其对文稿中的错别字和语句作了修改和订正，并对结构和布局提出自己建议；2006年4月，龚某某对李明撰写的《少年聂海胜（目录共31篇）》书稿进行了审阅，并将修改后的书稿交还李明；2006年4月下旬，吴某某对李明撰写的《少年聂海胜（目录共29篇）》书稿进行了审阅和修改。2006年4月10日晚，段明贵受枣阳市委宣传部的委托对李明撰写的《聂海胜的故事（目录共24篇）》书稿进行了审阅。在李明提交的《聂海胜的故事（无目录、共22篇））》《聂海胜的故事（目录共24篇）》《少年聂海胜（目录共31篇）》《少年聂海胜（目录共29篇）》等四本书稿原件上，分别载有张某某、段明贵、龚某某、吴某某所签署的审阅意见及落款日期“2006年3月26日”“2006年4月10日晚”“2006年4月20日”“2006年5月12日”。以上事实表明李明不但实际进行了相关作品的创作，还根据专家审阅意见不断在进行修改。虽然徐青松对张某某、龚某某、吴某某的证人证言及载有该三人和段明贵审阅意见的相关书稿的真实性持有异议，但由于张某某、龚某某、吴某某与段永建、李明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且均已出庭进行了作证；载有审阅意见的相关书稿系书证原件；证人证言与相应书稿能够相互印证，故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确认相关证据的真实性。
再次，徐青松诉讼中一直声称在2006年4月27日前，其已将分阶段完成的相关作品文稿分批次交由段永建、李明进行审阅。但针对该主张除其个人陈述外，并无其他证据能够予以证实。虽然2006年4月10日-11日段明贵在审阅李明撰写的《聂海胜的故事（目录共24篇）》书稿的同时，亦根据枣阳市委宣传部的委托另审阅了徐青松的相关文稿，但由于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徐青松的相关文稿系由枣阳市委宣传部转交段明贵进行审阅的，且徐青松自认段明贵在审阅后已将文稿交还给其，故仅凭现有证据难以认定段永建、李明自2006年4月10日起即有机会接触徐青松的作品。本院对徐青松关于在2006年4月27日前段永建、李明即已接触其作品的主张，不予采信。与之相反的是，徐青松在诉讼中明确主张其系在2006年4月27日将其作品定稿交由枣阳市委宣传部进行审阅，且该主张得到段永建、李明的认可。考虑到段永建、李明分别系枣阳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副部长及其二人在组织编纂涉案作品工作中的职责分工，一、二审法院认定自2006年4月27日起，段永建、李明即已具备接触徐青松作品的条件，并无不当。
最后，关于李明作品是否完成于2006年3月15日前问题。本院在此需要指出的是：一、二审法院根据证据查明的是“李明的初稿《聂海胜的故事》2006年3月15日完成”，而非《少年聂海胜》一书的最终定稿时间为2006年3月15日。即2006年3月15日李明完成了《少年聂海胜》一书所涉大部分故事的作品初稿。从每篇文章的名称来看，“初稿《聂海胜的故事》”指的就是前述《聂海胜的故事（无目录、共22篇）》书稿。而根据前述证人张某某的出庭证言，其于2006年3月中旬受李明之托对《聂海胜的故事（无目录、共22篇）》书稿进行了审阅，经过一个多星期认真审阅后，其对文稿中的错别字和语句作了修改和订正，并对结构和布局提出自己建议。结合《聂海胜的故事（无目录、共22篇）》书稿上张某某签署审阅意见的落款时间“2006年3月26日”，以及李明自述的初稿完成时间，一、二审法院作出的上述认定，是适当的。
综上，李明就《少年聂海胜》一书进行了相关创作，且没有证据表明其及段永建在2006年4月27日前曾接触过徐青松的作品，但现有证据同时表明在2006年4月27日后，李明继续对《少年聂海胜》一书进行了相应修改和创作，而其当时具备接触徐青松作品的条件，故此时需进一步分析《少年聂海胜》一书的出版内容，与徐青松主张权利的作品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当然，本院在此也需要指出：由于《少年聂海胜》一书中的大部分故事内容，李明在2006年4月27日前即已独立创作完成，故比对的重点应放在李明于2006年4月27日后新创作的部分以及对原有创作的修改部分。
三、关于双方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问题。
首先，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有关规定，作品仅其独创性表达受法律保护。所谓独创性表达是指作者将某种创作思想内容传递给他人所具体采用的外在形式，即作者通过具体的表达形式使欣赏、使用作品的人感受、了解自己所试图传达的某种创作思想内容。不同类型作品的具体表达形式不尽相同。在这其中，文字作品的表达形式系借助于文字本身（包括文字间的排列组合）来向读者进行某种创作思想内容的传递。本案中，双方的作品均为文字作品，故在做是否实质性相似的判断时，需要重点考量的是两者文字的具体表达形式。
其次，文字作品的选材和构思反映的是作者为传递某种创作思想内容而进行的理性思维活动。选材和构思的相同，并不意味着作品的文字表达形式亦相同。此外，涉案双方作品所记述的均是航天英雄聂海胜在青少年时期所真实发生、客观存在过的事情，故所涉历史事件的基本情节、主要人物等亦应相同。在徐青松、李明均对相关事件的亲历者进行采访，掌握相同或相似基本创作素材的情形下，不能仅因徐青松就相同历史事件进行了文学创作，则排除李明就此另行独立创作的权利，或当然地以双方作品中故事发生的场景、人物角色等相同为由，即认定李明必然侵犯了徐青松的著作权。至于原作品与演绎作品之间的关系，从演绎系一种在对已经存在作品进行的使用中带有独创性特征的智力创作行为这一概念来看，演绎作品应当是指那些在使用已经存在作品原有独创性表达的基础上，另外附加演绎者新的独创性表达的作品。换言之，演绎作品必然包含已经存在作品原有的独创性表达，以及演绎者新的独创性表达，否则不能视之为系对已经存在作品进行演绎而成的演绎作品。有鉴于此，徐青松暗指李明作品构成所谓“非字面相似”的剽窃，以及简单因演绎作品与原作品的选材和构思相同即类比主张涉案双方作品表达相同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为证明双方间的作品属于实质性相似，徐青松于一审申请对此进行司法鉴定。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受一审法院委托进行了鉴定并出具相关司法鉴定意见书。该司法鉴定的委托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湖北科技事务司法鉴定中心具备知识产权鉴定资格、两名司法鉴定人员持有合法的执业证书、司法鉴定意见书业经当庭质证，故在无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或理由的情形下，可以采信鉴定结论。就徐青松针对涉案司法鉴定意见书所提出的相关异议，本院认为：第一，作为具有正常阅读和理解能力自然人，无需辅之以专门的文学创作经验，其即可对文字作品的表达是否实质性相似问题作出自己的独立评判。第二，该司法鉴定意见书有关“从上表可以看出，两者小标题作品在有关历史事件素材选用上具有对应关系（相同或雷同）的有24篇，占《少年聂海胜》图书篇目的77%”的内容，系指涉案两部作品选用历史事件素材具有对应关系的比例较大，而非指该素材的文字表达相似较多，故不存在两者的文字表达雷同之处为77%之说。另，作品的小标题系对内容的高度概括，集中体现了作者的某种创作思想。由于双方作品选取的素材相同，内容亦应相似，故根据作品内容浓缩提炼的小标题难免会出现相同的中心词语。第三，在双方基本占有相同创作素材的情形下，少量的文字相同或近似，亦属正常。第四，徐青松所谓其虚构的内容及错误的地方，在李明的采访笔记中已明确有相同的记载，故本院难以据徐青松的单方陈述，即认定李明行剽窃之举。
综上，纵观徐青松、李明分别创作的涉案作品，两者在独创性表达方面既不相同，也不属于实质性相似。
综上所述，徐青松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徐青松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周 翔
审 判 员 钱小红
代理审判员 施国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