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5民终1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洪都生活五区长江装饰楼，组织机构代码15834318-5。
法定代表人：李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澄清，江西赣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栎，江西赣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忠华，男，1963年1月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当涂县，现住安徽省当涂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泉龙，安徽峭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良盛，男，1968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当涂县。
上诉人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秦忠华、何良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当涂县人民法院（2014）当民一初字第00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驳回秦忠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一审判决与秦忠华的诉请不符，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秦忠华诉请何良盛承担还款责任，并由中航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而一审法院直接判决中航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二、一审判决认定何良盛的借款行为属职务行为明显有误。中航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有明确的对象及范围限制，不能视为对何良盛借款的授权，且何良盛出具的借条都是以个人名义书写，并加盖私刻的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公章，以达到转嫁债务的目的；三、一审判决对何良盛汇付的162.04万元的事实未作认定。本案中何良盛在2013年4月9日至2014年8月5日期间向秦忠华汇付162.04万元，而秦忠华对此不能做出合理解释，该段期间的汇款应当视为归还秦忠华主张的借款。
秦忠华辩称：一、一审过程中我方已将中航公司列为被告，一审判决并不违反不告不理原则；二、何良盛持有加盖中航公司公章的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明确载明何良盛系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负责人，并授权何良盛负责案涉工程管理的全部事宜。秦忠华完全有理由相信何良盛代表中航公司负责案涉工程，其出借款项完全是出于对中航公司的信赖，至于何良盛私刻公章一事，秦忠华对此并不知情，其不能预料到何良盛作为分公司负责人会私刻分公司印章；三、根据秦忠华在一审所提交的银行流水记录、工程合同、购货单据等证据可以说明何良盛将部分款项交予秦忠华办理工程物资采购，并非归还秦忠华的借款，这些证据同时也能证明何良盛将借得款项用于案涉工程，而案涉工程由中航公司承包，这足以说明何良盛的借款行为属于职务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何良盛未向本院提供答辩意见。
秦忠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何良盛立即给付借款100万元、支付利息25.1万元，合计人民币125.1万元，并从2014年8月26日起按照月利率3%计算利息至付清为止；2、中航公司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何良盛、中航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何良盛先后于2013年6月15日、2013年7月1日、2013年12月23日分别向秦忠华借款人民币30万元、10万元和60万元，借款名义均是工程款，并约定了归还日期和到期不还按照月息3%计算利息。秦忠华于2013年6月15日、2013年12月14日、2013年12月15日向何良盛汇付30万元、29.4万元、20万元。三份借条上均加盖有“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马鞍山分公司”公章，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结合中航长江公司提供的备案公章，认定该公章系何良盛自行刻制。2013年5月10日，由中航公司承包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发包的“河南科瑞汽车零部件产业园车厢厂房工程”,双方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同日，中航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耀辉向何良盛出具工程授权书，授权何良盛代表中航公司全权处理河南科瑞汽车零部件产业园车厢1#厂房钢结构工程项目合同签订、组织施工、项目验收、工程款结算等全部事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中航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还款义务。审理中，秦忠华明确向中航公司主张连带还款责任，不仅基于中航马鞍山分公司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的保证关系，而且案涉借款均用于中航公司在河南省开封市通许县的建设工程，中航公司还是案涉借款的实际使用人。现就秦忠华所持主张及具体诉请应否予以支持分述如下：
关于秦忠华诉请的本金及利率标准。一审法院对仅有借条而无给付凭证的10万元不予支持；对有充分证据的合计90万元借款依法予以支持。关于双方约定的债务利息及利率。从秦忠华持有的两张借据分析，两张借据均为格式合同样本，需手工填写的为双方姓名、身份证号码、借款金额、月息、借款期限等关键信息。现两张借据的月息一栏均为空白，同时在借据下方空白处手工书写备注，本金30万元借据的备注内容为“如到期不能归还，按每月月息壹万元整支付”，本金60万元借据的备注内容为“如到期不能归还，按每月月息4分计算支付，合计贰万肆仟元整”；综合以上情况分析，确认秦忠华、何良盛未约定借款期限内的利息，但约定了逾期还款利息。故依法对本金30万元的借款自2013年8月16日起支持利息，对本金60万元的借款自2014年2月24日起支持利息。秦忠华持有的借据中载明的逾期利率标准均超过年利率36%，一审审理中，秦忠华将利率标准变更为年利率24%，此举属当事人意思自治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故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秦忠华主张中航马鞍山分公司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的效力问题，因案涉30万元的借款发生在中航马鞍山分公司成立之前，案涉60万元的借款虽然发生在中航马鞍山分公司成立之后，但经审理可以确认两张借据中使用的印章是何良盛在中航马鞍山分公司成立之前自行刻制的，秦忠华亦不能证明何良盛刻制印章的行为得到了中航公司的授权或认可，故该枚印章不具备合法效力。同时，根据《担保法》第十条第一款“企业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担保人”之规定，秦忠华所持借据中虽加盖有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字样的印章，但因印章不具有合法效力，企业分支机构提供担保违背了法律禁止性的规定，故该担保行为无效，对秦忠华提出中航公司对案涉债务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主张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何良盛所借款项是否为中航公司建设工程施工所用的问题。经审理业已查明：2013年4月16日，中航公司与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同日，中航公司向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出具了一份《工程授权书》，文书载明：“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李耀辉，系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现授权我公司安徽马鞍山分公司何良盛（身份证号：，代表我公司（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全权处理你公司：河南科瑞汽车零部件产业园总承包工程（工程地点：开封市通许县产业集聚区行政东路北侧），项目合同签定、组织施工、项目验收、工程款结算等全部事宜”。2013年5月10日，中航公司又与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签订一份《施工承包合同》，前述合同签订以后，何良盛便以中航公司名义开始实际组织施工。2013年9月23日，中航公司设立中航马鞍山分公司，任命何良盛为该分公司负责人。可见，中航公司授权何良盛作为实际施工人全权处理以中航公司名义承包的工程项目，中航公司先在《工程授权书》书中明确何良盛为中航马鞍山分公司人员并许以处理案涉工程的全权，后又任命其为中航马鞍山分公司负责人，这些行为都说明中航公司知晓何良盛以中航公司名义按照自筹资金模式从事承包行为，何良盛为完成项目施工、以筹集工程资金为由向秦忠华借款，该借款行为是代表中航公司的职务行为，故中航公司应对该借款承担清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偿还原告秦忠华借款本金90万元；并以本金3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自2013年8月16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以本金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2月24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原告秦忠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060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800元，合计21860元，由被告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9600元，由原告秦忠华负担226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中航公司提交的生效法律文书所涉及案件与本案并非完全同一的案件，因此不作为定案证据。
二审查明的主要事实与一审一致。
围绕上诉请求范围，综合各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中航公司应否承担案涉借款的还款责任。
本院认为，一、关于债权数额的认定。民间借贷数额的认定不仅要看借条等债务凭证上的表述，同时也要分析债权交付凭证载明的数额。本案中秦忠华根据2013年7月1日借条主张的10万元债权只有借款凭证而无其他任何款项交付证据，因此不应计入债权数额。而秦忠华根据2013年6月15日及2013年12月23日借条主张的90万元债权，有79.4万元的银行转账记录作为交付凭证，且有短信记录作为另外10.6万元交付的凭证，因此该两笔金额可以计入债权数额。中航公司上诉称，何良盛在2013年4月9日至2014年8月5日陆续向秦忠华汇付162.04万元，应当视为归还案涉借款的行为。秦忠华辩称，按照何良盛与秦忠华于2013年5月1日签订的《工程协议》，何良盛应当向秦忠华支付10万元工资，另需分三次向秦忠华支付工程接洽费，并约定按照支付工程介绍费的情况提取10%部分支付给秦忠华。从该笔协议来看，何良盛对秦忠华负有给付多笔金额的义务，同时因秦忠华负责现场管理及外办接待，需要接受何良盛的款项以完成采购工程物资等事务，且秦忠华就该项辩称向本院提交工程协议、支付证明单、车辆变更登记表等证据。本案中，由于何良盛未能出庭应诉，因此对于162.04万元的性质应当结合具体书证进行分析，秦忠华提交的证据可以与其辩解陈述相互印证，其关于162.04万元款项的解释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采纳。故中航公司关于债权数额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的债权数额应当认定为90万元。
二、关于职务行为的认定。认定职务行为应当满足三点条件：其一，具有单位工作人员的身份和地位；其二，以单位的名义实施行为；其三，行为在单位的职权范围内。结合本案，首先，何良盛出具30万借条时并非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负责人，不具有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工作人员的身份及地位；其次，何良盛所写借条的出借人均是何良盛个人，其借款行为不是以单位名义实施；最后，何良盛出具30万元借条时未被任命为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负责人，何良盛虽持有中航公司授权书且载明何良盛系中航马鞍山分公司负责人，但何良盛分公司负责人身份应当以公司正式任命文件和工商登记信息为准。综上，何良盛并不具备分公司负责人的身份，而授权书也未授权其对外借款，因此其向秦忠华借款30万元的行为并不在其职权范围内，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
三、关于表见代理的认定。认定表见代理不仅需要代理人具有有权代理的权利外观，还需要相对人善意无过失地信赖代理人的权利外观。具体到本案，何良盛出具30万元借条时不具备有权代理的权利外观：其一，何良盛所持有的授权书抬头注明安徽科瑞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说明该授权系内部授权，其适用范围有明确限制，并不是向不特定第三人表明何良盛权限的文书；其二，该授权书列明的权限范围是指项目管理验收及结算事宜，并未包括对外借款的权限。同时，在何良盛出具30万元借条时，秦忠华并非善意无过失地信赖何良盛具有代理权限：首先，何良盛虽称其为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负责人，但秦忠华未向其索取公司营业执照、中航公司正式任命文件等书面凭证；其次，秦忠华主张其借款系对中航公司的公司借款，但其在何良盛以个人名义出具借条的情况下，既未向中航公司核实何良盛是否有对外借款的权限，也未向中航马鞍山分公司或项目部账户汇付款项。
四、关于担保责任的认定。本案中，案涉两份借条上担保人处均加盖有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公章，秦忠华据此要求中航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经查，两份借据中公章均加盖于担保人处，而秦忠华又主张何良盛代表中航公司及其马鞍山分公司在借款人处签字，其陈述前后矛盾。且中航马鞍山分公司作为分支机构不具备独立的担保能力，因此秦忠华关于担保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
五、关于负责人责任的认定。本案中秦忠华出具60万元借条时系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负责人，对该笔借款的性质应当适用企业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对外借款规则进行分析。何良盛出具2013年12月23日借据时是以个人名义在借据上签字，因此中航马鞍山分公司是否应对案涉6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关键是分析该笔60万元借款是否用于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本案中，中航公司作为承包方承建科瑞工程项目有施工承包合同为证，而与科瑞工程项目相关的工程协议、劳务雇佣合同等文书材料均加盖有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公章，可以说明该工程与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具有关联性。中航公司虽对该公章的真实性提出质疑，但未经明确鉴定意见确认其为私刻，即使按照一审法院分析认定的公章系私刻，但私刻的公章并非当然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由于本案中盖章人具有中航马鞍山分公司负责人的特定身份，其在对外行为时加盖分公司公章，相对人完全有理由相信该公章的真实性，此时若仍要求相对人对公章真实性进行实质审查，显然有违交易习惯，也不利于交易安全的保护。同时，本案借款出借人秦忠华为工程项目经理授权的现场管理人员，而秦忠华也以项目部名义对外采购工程物资，并对外发生资金往来，这也能说明案涉60万元借款用于科瑞工程项目。因此案涉60万元借款可以认定用于中航马鞍山分公司的经营活动，而中航马鞍山分公司并无独立责任能力，故连带还款责任应当由中航公司承担。
综上，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部分有误，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当涂县人民法院（2014）当民一初字第00603号民事判决；
二、何良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偿还秦忠华借款本金30万元，并以本金3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自2013年8月16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三、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何良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偿还秦忠华借款本金60万元，并以本金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2月24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四、驳回秦忠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0元，由中航长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8600元、何良盛负担4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婕
代理审判员 韦少兵
代理审判员 汪 哲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俞 洋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