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20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蔡东，男，1969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大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俐，江苏涤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国华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山西路128号和泰大厦903室。
法定代表人：蔡王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钧，上海普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苏恒谊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恒谊路1号。
破产清算管理人：江苏钟山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庭松，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蔡东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国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华公司）、原审第三人江苏恒谊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谊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民初3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蔡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俐，被上诉人国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钧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恒谊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蔡东与国华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成立且合法有效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蔡东代理委托人与自己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缺少对价”与事实不符。2013年6月5日至6日，蔡东指示案外人贾贵灯通过港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东公司）账户汇入大丰市南翔老年养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翔公司）500万美元。南翔公司结汇后将上述款项分别汇入国华公司及其关联公司账户。二、一审判决认定蔡东代理国华公司与自己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行为属于无权代理行为与事实不符。依据2014年3月18日的股权托管协议，蔡东在受托管理蔡王平的公司期间，有权与国华公司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将国华公司的债权转让给蔡东，以偿还国华公司所欠债务。三、一审判决并未就国华公司提交的2016年9月23日对蔡王平的调查笔录是否系蔡王平的真实意思表示与蔡王平核实，认定蔡王平对案涉债权转让行为不予追认证据不充分。四、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债权转让行为的实施“既会损害国华公司的利益，也危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没有事实依据。国华公司欠蔡东巨额债务，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系为清理国华公司的债权债务而签订，没有损害国华公司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
国华公司答辩称：一、蔡东代理蔡王平与自己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缺少对价。蔡东未提供具体的转账凭证证明其所称的指示贾贵灯向国华公司汇款500万美元的事实。二、蔡东属于无权代理。虽然在托管协议中蔡王平授权蔡东可以转让公司资产，但并未约定可以无偿转让，无偿转让有违委托人维护国华公司及委托人利益的初衷。且案涉债权转让文件签署时，蔡王平已经被羁押，对债权转让协议并不知情。三、蔡王平对债权转让行为不予追认，一审中，国华公司提交了对蔡王平的调查笔录，蔡王平明确表示自己从没有想过要将国华公司对恒谊公司的债权转让给蔡东，拒绝对债权转让行为进行追认。四、蔡东作为代理人将国华公司对恒谊公司的2547万元的巨额债权据为己有，极大降低国华公司的偿债能力，损害国华公司及其债权人的利益。五、国华公司已经向恒谊公司申报债权，无需再通过蔡东维护国华公司利益。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蔡东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2015年4月24日蔡东与国华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2、本案诉讼费由国华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2012年7月至2014年3月期间，国华公司多次汇款支持恒谊公司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和药品开发，对恒谊公司形成债权近3000万元；2015年4月24日，蔡东与国华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国华公司将其对恒谊公司2547万元的债权转让给蔡东；国华公司于2015年5月5日向恒谊公司邮寄了债权转让通知书，蔡东于同年5月10日向恒谊公司邮寄了催收债权通知书；2015年10月9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大丰市万盈园区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盈公司）对恒谊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破产管理人，蔡东就受让债权中的2042万元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普通破产债权；因国华公司将对恒谊公司的全部债权3000万元（含已转让给蔡东的2547万元）也申报了债权，致破产管理人未能确认蔡东申报的破产债权；蔡东认为，双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国华公司对已转让的债权进行破产债权申报，损害了蔡东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国华公司系一人有限公司，其股东、法定代表人均为蔡王平。2014年3月17日，蔡王平与蔡东签订授权委托书，约定蔡王平委托蔡东在2014年3月17日至2015年12月31日代为办理国华公司及其所属子公司、香港瑞安发展有限公司及其所属子公司各项事宜，代为签署蔡王平履行法定代表人职责的各类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内部人事决定、财务决定以及对外签订合同等各类法律文件。
2014年3月18日，蔡王平（委托方，甲方）与蔡东（受委托方，乙方）签订股权托管协议，约定：甲方合法直接或间接持有或实际控制的公司陷入严重债务危机（截止本协议签订之日，公司负债7亿元左右…），鉴于当前及今后一段时期，甲方无法处置上述债务及公司经营管理事宜，甲方委托乙方代理行使其持有前述股东权利及相应公司的经营管理权；第一条，股权托管，甲方同意将合法直接或间接持有的公司股权及对应的公司权益（包括但不限于国华公司、连云港利华置业有限公司…恒谊公司、大丰南翔老年养护有限公司…等）转让至乙方或乙方指定主体（暂定蔡东）名下，全权委托乙方代为处置、化解债务及经营管理等；第二条，托管期限，托管期限为五年，托管期满甲方未有能力恢复直接行使公司股东权利和经营管理权，则托管期限自动延续一年，以此类推等；第三条，托管报酬，托管期内，甲方应按照每年100万元向乙方支付年度托管报酬并根据公司债务化解及经营管理情况向乙方支付年度奖金等；第四条，承诺与声明，…3、甲方特别授权乙方有权处置（包括但不限于转让、划转、质押、处置等）本协议项下的股权及相应公司资产，甲方特别授权乙方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提起诉讼、申请相关公司破产清算、解散，变卖公司资产抵债等措施；…等等。
2015年4月24日，国华公司与蔡东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截止协议签订之日，恒谊公司欠国华公司往来款2547万元，国华公司同意将其对恒谊公司享有的上述债权转让给蔡东；国华公司在签订本协议后三日内向恒谊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等。该协议书上债权转让人处盖有国华公司公章及蔡王平个人印鉴章。当日，国华公司向恒谊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告之债权转让事宜；2015年5月7日，蔡东向恒谊公司发出催收债权通知书，要求向其清偿上述2547万元。蔡东为证明上述债权转让的对价，提供2014年12月27日案外人贾贵灯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2013年6月5-6日，我通过大丰市南翔老年养护有限公司帐户结汇后通过江苏中信建设集团欧舜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转汇给国华公司及其关联公司500万美元；此款系我代蔡东汇给国华公司的往来款，此笔汇款形成的债权归蔡东所有。蔡东并提供2015年3月2日其与国华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2014年6月，贾贵灯按蔡东和国华公司要求，通过港东贸易有限公司汇给国华公司指定公司帐户500万美元（合计人民币3058.4万元）；2014年12月，贾贵灯再次确认此笔汇款形成的债权归属于蔡东；现国华公司以在恒谊公司的债权的转让方式偿还所欠蔡东的部分债务；国华公司对蔡东的欠款余额，通过国华公司在其他关联公司的资产处置、债权转让等方式予以偿还；国华公司承诺在2015年12月31日前还清所欠蔡东的借款，逾期不还，国华公司愿意自2016年1月1日起承担月息2%的利息等等。
2015年3月27日，蔡王平签署授权委托书一份，授权其妻子唐红作为全权代理人，全权代表蔡王平办理国华公司的一切事务，对受托人唐红在办理公司事务过程中所签署的有关法律文件，委托人蔡王平均予以认可，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2015年12月25日，蔡王平又签署授权委托书一份，授权其妻子唐红作为全权代理人，全权代表蔡王平办理蔡王平在恒谊公司的一切事务，对受托人唐红在办理公司事务过程中所签署的有关法律文件，委托人蔡王平均予以认可，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2015年7月8日，万盈公司向南京中院申请对恒谊公司进行破产清算，南京中院于2015年10月9日裁定受理该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江苏钟山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管理人。在债权申报期间，蔡东申报案涉债权2042万元，国华公司（委托唐红）申报其对恒谊公司的债权3000万元，案外人陆善清与国华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后作为债权人申报债权3000万元。管理人认为：国华公司申报的3000万元债权出现三名权利人分别进行申报，由于涉及权属确认及金额审定等问题，并应结合审计结论做进一步审核，管理人对该笔债权暂不确认，待申报的债权人进一步补充证据后再行审定；如涉及债权权利人争议的，由相关申报债权人自行依法解决。故蔡东提起本案诉讼。
蔡王平因涉嫌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4年4月28日经连云港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2015年1月12日被青岛市公安局李沧分局抓获，次日被连云港市公安局执行逮捕，现羁押于连云港市看守所。2015年12月28日，蔡王平被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十五万元。其后蔡王平提起上诉，该案目前正在审理中。
案件一审审理期间，国华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蓉蓉于2016年9月23日至连云港市看守所会见了蔡王平，并作谈话笔录。在该谈话笔录中，蔡王平陈述：我已授权唐红代表我处理国华公司一切事务，我2015年4月24日已在看守所，上述债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通知我不知道；蔡东处有国华公司的公章和我的印鉴章，我从来没想过要将国华公司对恒谊公司的债权转让给蔡东；协议书我没见过；国华公司有两个章，唐红有一个，蔡东有一个，国华公司经营活动中实事求是存在的业务，加盖上述两章我都承认，否则不予认可等等。国华公司提交连云港市公安局律师预约会见登记表，以证明上述谈话笔录系蔡王平本人签字；蔡东对该谈话笔录真实性不予认可，但经一审法院释明，其不申请进行笔迹鉴定。一审法院对国华公司提交的上述谈话笔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另，蔡东在一审审理中，确认其系依据股权托管协议第四条第3项约定内容，有权签署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应受法律保护。本案中，2014年3月18日签订的股权托管协议，系蔡王平概括地委托蔡东处理包括国华公司在内的一切事务，此系委托合同。蔡东依上述股权托管协议约定的“甲方同意将公司股权及对应的公司权益转让至乙方名下，…甲方特别授权乙方有权处置（包括但不限于转让、划转、质押、处置等）本协议项下的股权及相应公司资产…”等内容，有权以委托人的代理人身份与自己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但上述协议未约定双方可无偿转让。蔡东为证明上述债权转让的对价，提供了2014年12月27日的情况说明及2015年3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但蔡王平称不认识上述情况说明的出具人贾贵灯其人，而贾贵灯亦未到庭接受质证，其所作款项进出的表述与2015年3月2日协议书的表述不相一致，蔡东亦未提供款项进出明细与之相一一对应，蔡东所举上述证据不能达到盖然性标准，一审法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故蔡东代理委托人与自己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缺少对价，蔡东的行为属无权代理。该行为须事后得到被代理人的追认方为有效，否则法律不予认可。而蔡王平陈述的“我2015年4月24日已在看守所，上述债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通知我不知道；蔡东处有国华公司的公章和我的印鉴章，我从来没想过要将国华公司对恒谊公司的债权转让给蔡东”，该意思表示已明确对上述债权转让行为不予追认；且该债权转让行为的实施，既会损害国华公司的利益，亦危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另，委托合同中，受托人依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处理委托事务的结果由委托人承担；而蔡东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亦应为保障国华公司利益而为，现国华公司申报债权的行为，已涵盖蔡东上述受托行为，故蔡东亦无确认效力之必要。综上，案涉2015年4月24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应为无效。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三百九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蔡东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9150元，由蔡东负担。
二审期间，蔡东提交了2份证据，证据1.蔡王平的书面意见，拟证明2017年3月21日，蔡王平已经在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上已经签署意见，同意转让案涉债权，蔡王平已对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予以追认；证据2.汇款凭证2份、结汇凭证1份、记账凭证2份，拟证明贾贵灯一审时出具的情况说明真实。
国华公司的质证意见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蔡王平签署该意见时并不清楚蔡东的真实目的，故不认可证据1的证明目的；2.证据2无法证明贾贵灯存在向国华公司支付500万美元的行为，国华公司从未收到过蔡东主张的该笔500万美元。
国华公司提交了2份证据，证据1.声明和说明，拟证明2017年4月7日，蔡王平作出声明及说明，委托其妻唐红全权处理国华公司的事务，并表示2017年初蔡东曾前往监狱探望蔡王平，蔡王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了部分文件和协议给蔡东，这些文件和协议并非蔡王平本人真实意思的表示，蔡王平对这些文件和协议的内容不予认可；证据2案件检索记录，拟证明受托人蔡东并未尽到受托义务，国华公司涉及众多诉讼，已经被列入失信名单，蔡东的债权转让行为损害国华公司利益。
蔡东的质证意见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两份材料均为国华公司的代理人打印好带到监狱让蔡王平签字的，对相关内容是否是蔡王平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存疑，且2017年3月21日蔡王平已经对债权转让协议予以追认，此后蔡王平无权再对该追认行为予以撤销；2.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本案所涉债权转让行为是否影响到国华公司对其他债权人的清偿从该证据不能得出明确结论。
本院认证意见为：蔡东及国华公司对对方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四组证据的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因蔡东提交的证据1与国华公司提交的证据1内容矛盾，本院依法至浦口监狱询问蔡王平并制作笔录，蔡王平表示，两份证据上的签名均系其本人所签，其追认债权转让协议附有两个条件，即蔡东要与其妻唐红维护友好关系以及蔡东已支付债权转让的对价，如果系无偿转让债权其不予追认。
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蔡东和国华公司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蔡东是否就债权转让协议支付了相应对价？2.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是否成立并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蔡东主张已经支付了债权转让的对价，但其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南翔公司入账500万美元、结汇475万美元以及汇款给江苏中信建设集团欧舜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国华公司收到贾贵灯500万美元的事实，依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蔡东已支付债权转让的对价。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蔡东作为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应当维护委托人的利益，而蔡东与国华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未约定对价，可能损害委托人利益，需得到委托人追认后方为有效。现蔡王平于2017年3月21日表示愿意追认债权转让协议，但并未明确即使系无偿转让其亦予以追认。而在本院向蔡王平核实时，其明确表示，如果系无偿转让债权其不予追认。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蔡东已支付对价，因此蔡王平的追认条件未成就，案涉债权转让协议并未成立。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9150元，由蔡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卞国栋
审 判 员 王方方
代理审判员 曹 薇
二〇一七年五月四日
书 记 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