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06民终53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鸿钢裁断机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姚礼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涛,广东信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华，男，汉族，1967年7月19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海龙，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觅叶，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佛山市南海鸿钢裁断机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章华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19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章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鸿钢公司提供2014年1月1日至2018年1月8日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其他辅助性账簿）、会计凭证（包括记账凭证、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章华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资料）供章华查阅，章华可委托会计师、律师等依法或者依法执业行为规范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2.鸿钢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判决：一、鸿钢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将其自2014年1月1日起至2017年8月18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备齐并通知章华，供章华查阅，章华收到鸿钢公司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至鸿钢公司指定地点查阅，查阅时间为三十个工作日；二、章华进行上述查阅时，在章华在场的情况下，可以由会计师、律师等依法或者依据执业行为规范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三、驳回章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鸿钢公司承担。鸿钢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章华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章华承担。事实与理由：章华在本案一审庭审之前已将其持有的鸿钢公司股权全部转让，已彻底退出鸿钢公司。其现又起诉要求查阅鸿钢公司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既不符合司法解释规定，也没有任何必要性，一审法院判决错误。主要理由如下：一、章华在本案一审庭审时已不再是鸿钢公司的股东，其无权以股东身份依公司法的规定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2017年8月18日，章华与姚礼洋、鸿钢公司三方签订《转让协议书》，约定章华将其持有的鸿钢公司50％的股权等转让给姚礼洋。该协议书签订后，姚礼洋已向章华付清2300万元转让价款，且章华也已将其持有的鸿钢公司股权全部过户给姚礼洋及姚礼洋的配偶花某某，现鸿钢公司的股东为姚礼洋、花某某二人。故在本案一审诉讼时，章华已不再是鸿钢公司的股东，其无权以股东身份要求查阅公司则务会计报告、账簿等资料。二、章华没有证据证明其在持股期间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一审法院认定章华有初步证据证明其在持股期间合法权益受到损害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规定：“公司有证据证明前款规定的原告在起诉时不具有公司股东资格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原告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请求依法查阅或者复制其持股期间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除外。”本案，章华所称“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的投资款”，从鸿钢公司一审提交的合作经营协议、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股东会会议纪要、3份银行转账凭证来看，姚礼洋投入到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的款项是其以个人资金投入的，入股到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也是姚礼洋的个人行为，这与章华举证提交的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该公司的股东是姚礼洋个人各项证据之间相互印证。因此，不存在章华所称的投资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款项是鸿钢公司的投资款，更不存在损害章华的合法权益，故章华不能以此证明其在持股期间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故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请二审法院纠正。三、本案章华已无查阅鸿钢公司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必要性。根据《转让协议书》第七条第5款约定“甲乙双方共同确认：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丙方佛山市南海鸿钢裁断机制造有限公司、该30亩工业用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益，包括但不限于丙方公司所有资产（含所有机械设备、现金、有形、无形资产、债权）、丙方所有的专利、商标、该30亩工业用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等所有权益全部归乙方所有，乙方均可自行处置，甲方（即章华）对此不再享有任何权益，也不得再做任何干涉”。该《转让协议书》第八条第2款明确约定“甲乙双方共同确认：本协议转让价款已充分考虑了本协议转让标的物包括甲方所持有的丙方佛山市南海鸿钢裁断机制造有限公司、甲方对该30亩工业用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所享有的50％权益份额，以及丙方所有资产（包括丙方所有机械设备、现金、有形资产、债权、丙方所有的专利、商标等）的价值。”上述《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各方已履行完毕，姚礼洋已经向章华付清了2300万元转让款项，且章华也已将持有的鸿钢公司的股权全部过户给姚礼洋及姚礼洋的配偶花某某，已经彻底退出了鸿钢公司。根据《转让协议书》约定，章华对鸿钢公司已不再享有任何权益，其已无查阅鸿钢公司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必要性。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规定“原告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请求依法查阅或者复制其持股期间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除外。”即使章华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法院支持的也仅是其查阅持股期间与其主张权利受到损害相关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而非全部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一审法院完全不顾上述司法解释，判决鸿钢公司提供2014年1月l日起至2017年8月18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明显错误，已超出了司法解释上述规定，应予纠正。综上所述，章华在一审庭审之前已将鸿钢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已退出鸿钢公司。其起诉要求查阅鸿钢公司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既不符合司法解释规定，也没有任何必要性，一审法院判决错误，应予纠正。章华辩称：一、章华在起诉时具备股东身份（一）章华在起诉时为鸿钢公司持股10%的登记股东。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应当置备股东名册……。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根据上述规定，股东与公司之间证明股东身份的文件是股东名册或者公司登记机关的登记。章华提交的证据证实，其在起诉时仍然是公司登记持股10%的股东，因而完全具备股东地位。《转让协议书》第三条第3款的约定也只是限制了章华的股东权利（该限制实质上也是无效的），并未否认章华的股东地位。（二）章华在起诉前虽然已经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但按照约定须分阶段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章华与鸿钢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姚礼洋于2017年8月签署《转让协议书》，约定将章华持有的50%股份转让给姚礼洋，但考虑到公司经营的延续性，为了减少章华退出对鸿钢公司的影响，协议约定了分阶段支付股权转让款和办理变更登记手续的安排。在章华起诉之时，实际上只完成了第一阶段40%股份的变更登记，第二阶段的10%股份的变更登记程序尚未启动。章华的股东地位仍然合法有效。（三）章华并没有拒绝或迟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恶意保留股东地位。鸿钢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姚礼洋在起诉前从未催促章华办理剩余10%股份的变更手续，而且也没有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章华并没有为了启动本案诉讼，查阅鸿钢公司账簿资料而恶意保留股东地位。（四）知情权属于股东的固有权利，《转让协议书》限制该权利的约定无效。首先，《转让协议书》第三条第3款只约定章华不享有股东权利，但并未否认章华的股东地位。其次，知情权属于股东的固有权利，无论是公司章程还是股东之间的约定均不能排除和限制该权利的行使。即使存在该类约定，也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九条规定，“公司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规定查阅或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的权利，公司以此为由拒绝股东查阅或者复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转让协议书》中关于剥夺章华所有股东权利的约定无效，不应成为章华行使知情权的法律障碍。二、章华提供了初步证据证明其在持股期间合法权益遭受损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的规定，“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起诉请求查阅或者复制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公司有证据证明前款规定的章华在起诉时不具有公司股东资格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章华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请求依法查阅或者复制其持股期间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除外。”因此，即使章华在起诉时不具备股东身份，但有初步证据证明其合法权益在持股期间受到损害的，法院也应当支持其查阅账簿材料的请求。在发生下列情形时，可以认为原股东的请求是“正义与合理的”，即“发生在公司内部股东之间、股东和高管之间、实际控制人之间的股权转让交易，或者是公司收购股东股权等，脱离股东身份的原股东主张股权价值或者公司经营状态等被控制公司的控制方或者股权受让方隐瞒了，错误的信息导致其放弃股东身份、转让股权，其合法利益受到侵害等，故请求行使知情权，其目的是了解其持股期间的公司相关文件材料，以便获取真实情况及证据等，为进一步维护其利益做准备。”本案中，确实存在上述情形，且章华提供了初步证据证实。（一）章华在起诉前与鸿钢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姚礼洋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在对公司资产状况缺乏了解，且判断能力受限的情况下处分了鸿钢公司50%股份。首先，章华长期以来被姚礼洋排挤和打压，无法接触公司的核心经营信息和财务数据。章华虽然名义上管着财务专用章，但实际上鸿钢公司大量的营业收入系通过姚礼洋的个人账户收款，而章华对姚礼洋的个人账户内的收支情况并不了解。章华多次向姚礼洋提出查账要求，但均遭到拒绝。其次，章华几年前患有脑萎缩和癫痫，经常会有短暂性失忆和愣神。尤其是2017年以来，章华与姚礼洋之间的冲突加剧，导致章华的病情加重，服药剂量增加，章华也因此无法长时间工作和思考。甚至在签署《转让协议书》的前一天（2017年8月17日），章华还在医院接受药物治疗。协议签署当天，姚礼洋利用章华身体状态欠佳、正常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受限的机会，与章华展开长达五六个小时的谈判攻势，最后又擅自在协议书中添加对章华不利的条款，章华为了尽早回家休息，于是草草签署。最后，鸿钢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章华在签署《转让协议书》时对公司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有充分了解，受让方姚礼洋也没有向章华披露上述信息。（二）由于章华不了解公司经营状况，所以《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交易价格明显偏低。从章华提交的补充证据1可以看出，章华与姚礼洋在2016年的分红款为1100万元，章华个人分得的款项为550万元。在此前的2015年总分红款则为1200万元，章华分得600万元。每年的分红都是整数，姚礼洋也从不解释金额的构成，章华也不了解公司当年的实际盈利状况。即使以1200万元年均利润为计算基础，按照市盈率8到10倍的普通估值来计算，鸿钢公司的市值应该在1亿元左右。而且，当时公司还有大量现金（至少有800多万，具体金额不详）、全新待售的机器设备、应收款、土地使用权和厂房等资产。章华的分红款数额是否准确？公司到底有多少资产？章华的股权到底价值几何？所有这些问题的回答，都以章华能充分知悉鸿钢公司的财务账簿等资料为前提条件。因此，在章华有初步证据证明股权交易价格偏低，且系由于鸿钢公司隐瞒和拒绝提供相关信息。即使章华已经丧失了股东身份，仍然有权查阅鸿钢公司的账簿材料。（三）鸿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姚礼洋在章华持股期间损害了公司利益。章华提交的证据证实，2017年7月12日，鸿钢公司支出了一笔15万元的投资款，摘要为“支付苏州鸿xx投资款”。但经章华查证，鸿xx机械（苏州）有限公司登记的股东却是姚礼洋，鸿钢公司在一审开庭中也确认该公司系姚礼洋的个人投资。因此，姚礼洋实际上是挪用了鸿钢公司的资金为其本人支付投资款。鸿钢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姚礼洋可能还会存在其他诸如此类的损害公司利益、损害股东利益的行为，但这些事实只能通过查阅公司账簿材料才能浮出水面，进而让章华寻求法律途径救济成为可能。（四）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章华请求查阅鸿钢公司账簿资料存在不正当目的。综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处理结果得当，章华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皆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股东知情权纠纷。二审期间争议的焦点为章华是否有权查阅2014年1月l日起至2017年8月18日止鸿钢公司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围绕鸿钢公司的上诉事由及本案焦点问题，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本案中，章华自鸿钢公司成立起即成为股东，依法享有股东知情权。鸿钢公司认为，章华已于2017年8月18日转让其持有的鸿钢公司的股权，章华已失去股东身份，故不再享有股东知情权。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规定，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起诉请求查阅或者复制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公司有证据证明前款规定的原告在起诉时不具有公司股东资格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原告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请求依法查阅或者复制其持股期间的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除外。依据此条规定，章华作为鸿钢公司的原股东行使股东知情权，需要提供初步证据其在持股期间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该初步证据并非证明其利益受损的充分证据，只要能够初步证明其利益受损或存在重大风险即可。本案一审期间，章华提供的利润表、现金收入、支出汇总表、公众号文章截图、《工会第二届会员大会选举结果的批复》、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支付证明单，足以初步证明其在持股期间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的规定，章华依法享有对鸿钢公司自2014年1月l日起至2017年8月18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查阅权。现鸿钢公司无证据证明章华查阅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鸿钢公司拒绝章华查阅上述文件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此外，鸿钢公司主张章华应当遵守《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对鸿钢公司不再享有任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九条规定，公司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规定查阅或者复制公司文件材料的权利，公司以此为由拒绝股东查阅或者复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股东行使知情权，是公司法赋予股东的一项法定权利，不因股东之间的协议约定而丧失。据此，鸿钢公司以章华与姚礼洋之间的《转让协议书》为由拒绝章华查阅讼争资料，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鸿钢公司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章华仅能查阅与其权利受侵害的相关部分的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及会计凭证，而非全部的文件。本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在于：一方面，鸿钢公司并未以某种客观、明确的标准对其主张的可查阅文件资料与不可查阅的资料作明确区分；另一方面，查明章华的权利是否受到侵害及受到何种程度的侵害，是章华行使查阅权的目的所在，而非章华行使查阅权之前提。章华的权利损害情况在其依法行使查阅权之前尚无法完全明确，故鸿钢公司关于章华仅能查阅与其权利受侵害的相关部分文件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鸿钢公司上诉所提理据不足，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佛山市南海鸿钢裁断机制造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儒峰审 判 员 贾小平审 判 员 李 炜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黄燕芝书 记 员 李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