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商终字第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镇海石化物流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祝弘力。
委托代理人：谢银忠。
委托代理人：王雅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波尔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鲁振。
委托代理人：张勤。
委托代理人：郑伟芬。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宁波市镇海五金交电化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戴志成。
上诉人镇海石化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石化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宁波波尔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波尔公司）、宁波市镇海五金交电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金化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3）甬北商初字第4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3年4月9日，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通过传真签订编号为ZPL2013-04-09的《销售合同》一份，约定：石化公司向波尔公司采购PTA产品780吨（数量正负5%），单价7680元／吨，货款总金额为5990400元；波尔公司指定储罐，由石化公司自提，提货时间为同年4月10日至4月30日。关于结算方式及期限，原先约定“2013年07月12日前以50%现款、50%银行承兑付清全部货款”，后在合同文本中直接涂改并通过传真更改为“2013年04月10日前以银行承兑付清全额货款”。同日，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通过传真签订了《补充协议》一份，就编号为ZPL2013-04-09-2的《销售合同》作出补充约定：五金化公司承诺自2013年7月12日将借款利息合计58500元以现金汇入石化公司指定的账户，并于2013年7月12日前将全部货款现金及银行承兑汇票各3042000元付清，《补充协议》与合同正本具有同等法律效力。4月10日，石化公司向波尔公司交付四十九份合计金额为5988542.5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波尔公司以在《银行承兑汇票收到回签单》上签章及出具收款收据的方式对此予以确认。同日，波尔公司将上述承兑汇票交付给了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签署了《银行承兑汇票收到回签单》。2013年4月19日石化公司向五金化公司开具一份金额为60480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产品名称为PTA，数量为780吨，后石化公司将该发票作废；4月22日五金化公司向波尔公司开具了七份总金额为59404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4月23日，波尔公司向石化公司开具了五十二份合计金额为59904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相应发票对应的货物均未交付。
石化公司于2013年7月30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4月9日，石化公司、波尔公司签订编号为ZPL2013-04-09的PTA产品《销售合同》，并于次日向波尔公司支付货款5988542.50元，但至2013年4月30日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满后，波尔公司仍未向石化公司提供产品。为此，请求判令：一、波尔公司退还石化公司货款5988542.50元；二、波尔公司支付石化公司违约金299520元。原审审理中，石化公司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波尔公司向石化公司交付780吨PTA货物，若不能交付则解除《销售合同》并退还石化公司货款5988542.50元。
波尔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所以签订《销售合同》系为了协助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完成企业借贷款项的交付。因为石化公司向五金化公司交付款项系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履行，而银行承兑汇票贴现需提供购销合同及税务发票，鉴于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不能对开发票，故由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与石化公司分别签订买卖合同并开具相应金额的发票。三方并无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故请求驳回石化公司对波尔公司的诉讼请求。
五金化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同意波尔公司的答辩意见，石化公司将钱给波尔公司，波尔公司转给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在三个月后还给石化公司。另外，五金化公司与宁波国贸家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贸家电）系关联企业，国贸家电法定代表人胡维波同时为五金化公司股东。涉案款项系五金化公司向石化公司借后由胡维波用于生产经营。后胡维波携款潜逃，造成公司资金链断裂，目前无力偿还涉案借款。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是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是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石化公司认为，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合同关系，石化公司并不知情，如确实存在合同关系，亦是波尔公司为履行与石化公司的买卖合同而向五金化公司筹集货源，且与本案无关。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间原本就存在买卖合同关系，2013年4月19日之所以向五金化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系因为双方存在口头买卖合同，因五金化公司未能按期交货，故石化公司将发票作废，双方口头合同未履行。波尔公司认为，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与石化公司形式上存在循环买卖合同关系，但各方并无履行买卖合同真意，而是为了满足五金化公司向石化公司借款。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均仅发生涉案的一次交易。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的合同文本系石化公司提供，且石化公司将石化公司、波尔公司间的合同传真给五金化公司。石化公司交付银行承兑汇票时波尔公司、五金化公司均在场，最终款项至五金化公司处，石化公司是明知的。从石化公司、波尔公司的合同修改情况来看，原先的付款期限、支付方式均对石化公司有利，但石化公司却主动修改为对其不利的内容。石化公司急于向银行申请开立承兑汇票并急于向波尔公司付款，显然不符合常理。而且石化公司已经作为民间借贷债权人代表参加了国贸家电股东和债权人扩大会议，可见石化公司也认为是五金化公司的债权人。五金化公司认为：本案实质为五金化公司向石化公司借款。石化公司向波尔公司交付承兑汇票时，五金化公司也在场。
原审法院认为，波尔公司、五金化公司意见成立，理由如下：
一、《补充协议》显示，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了编号为ZPL2013-04-09-2的《销售合同》，该合同的标的额为6048000元，货款的支付时间为2013年7月12日，支付方式为现金与银行承兑汇票各50%。上述信息与波尔公司提供的“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传真件”的编号、内容完全吻合，也与石化公司原先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金额一致。现石化公司既未提供该编号的文本，又称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系为了履行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口头合同。原审法院认为，石化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对波尔公司提供的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传真件的关联性予以认定。即可进一步认定：在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合同当日，即2013年4月9日，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了编号为ZPL2013-04-09-2的《销售合同》，除合同总金额外，其他均与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一致（其中“结算方式及期限”条款原先也一致，后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的合同文本修改）；二、虽然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仅为传真件，但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的合同也是通过传真签订，鉴于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对双方的合同无异议，且五金化公司向波尔公司开具的发票的金额与合同标的额一致，故对波尔公司提供的该份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定。结合波尔公司及五金化公司的陈述及五金化公司收取5988542.50元承兑汇票的时间，可进一步认定：2013年4月9日，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波尔公司向五金化公司采购PTA产品780吨，总价为5940400元；三、石化公司、波尔公司及五金化公司每两方主体之间的三份买卖合同内容及履行情况具有高度相似性：时间均为2013年4月9日，标的物为PTA产品，虽然价款略有不同，但数量均为780吨；合同签订后次日，石化公司向波尔公司交付承兑汇票，波尔公司将石化公司交付的承兑汇票再交付给五金化公司；4月19日、4月22日、4月23日石化公司、波尔公司、五金化公司先后开具了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但并无任何交货行为；四、石化公司、波尔公司及五金化公司签订的合同及履行合同的情况不符合正常的交易模式：1.从三份合同总金额来看，五金化公司以6084000元购置货物，同一天以5940400元售出，高买低卖，显然违背商事主体理性逐利的原则。2.如果石化公司认为与波尔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其目的在于获得波尔公司提供的PTA产品，那么作为理性商事主体，本该在约定的交货期限届满时积极催促波尔公司交付，但石化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波尔公司主张了要求交付货物的权利。而且在向法院起诉时，最先也是直接要求波尔公司返还货款，而不是交付货物。事实上，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也无任何催促交付货物的行为，可见获取货物并非买受方真实意思表示。3.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的《补充协议》明确约定，2013年7月12日五金化公司除支付货款外，还需支付58500元利息。而正常的买卖合同，根本不该另有“利息”之说。所以如果《补充协议》正常履行，则石化公司在2013年4月10日将5988542.50元承兑汇票给波尔公司，波尔公司转交给五金化公司后，石化公司可在2013年7月12日收到58500元利息、3042000元现金货款及3042000元银行承兑汇票，石化公司纯获利153957.50元（不考虑承兑汇票到期日因素）。
综上，涉案三方当事人虽然签订连环买卖合同，但并无履行买卖合同之意，实为石化公司的5988542.50元款项交由波尔公司后再交给五金化公司，最后由五金化公司向石化公司支付“借款利息”58500元及6048000元“货款”。石化公司、波尔公司虽签订了买卖合同，但石化公司、波尔公司买卖货物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故对石化公司要求波尔公司交付货物、否则解除合同返还货款并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波尔公司及五金化公司相关抗辩意见予以采纳。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4年1月15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石化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81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60816元，由石化公司负担。
石化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根据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及其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推理出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所签的合同不是实际意义上的买卖合同是错误的，事实上，石化公司按照与波尔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履行权利与义务，支付了货款却拿不到货，波尔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发回重审。
波尔公司答辩称：本案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波尔公司在公安机关处没有承认双方存在买卖关系，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及波尔公司开具给石化公司的发票都是按石化公司的要求开具的，波尔公司只是起协助作用。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五金化公司未作答辩。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根据石化公司的申请，本院向宁波市公安局江北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调取了该大队对波尔公司法定代表人鲁振所作的询问笔录一份。
石化公司对该笔录中鲁振陈述的波尔公司作为第三方有异议，对于承认买卖关系无异议。
波尔公司称，因石化公司向宁波市公安局江北分局举报波尔公司乱开发票，波尔公司法定代表人鲁振到公安机关作了上述笔录，鲁振称因五金化公司无法直接向石化公司借款，故通过承兑汇票方式流转，请求波尔公司以买卖的形式最终将钱借给五金化公司。据波尔公司私下了解，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之间订立了还款协议。在笔录中承认形式上是买卖关系，但实质上就是借款。
五金化公司未提供质证意见。
本院经审查认为，虽然询问笔录中有关于买卖关系的陈述，但笔录中同时称：2013年4月，石化公司和五金化公司因故无法直接交易，需要通过第三方进行货款交易，波尔公司作为第三方，帮助石化公司和五金化公司完成货款交易。从全部笔录分析，难以认定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PTA买卖关系，故对询问笔录的证明力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石化公司与波尔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2013年4月9日石化公司、五金化公司、波尔公司相互签订合同，相同数量的标的物，即780吨PTA产品，石化公司以6084000元的价格卖给五金化公司，五金化公司再以5940400元的价格卖给波尔公司，波尔公司再以5990400元的价格卖给石化公司。三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是单向的循环买卖合同，即每一当事人同时为买方和卖方，显然不符合真实交易的情况，对于五金化公司来说，6084000元的高价买进，5940400元的低价售出，也明显不符合常理。同时，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由石化公司交给波尔公司，波尔公司再转交给五金化公司，石化公司与五金化公司签订的编号为ZPL2013-04-09-2的《销售合同》的《补充协议》中涉及到借款利息，上述事实符合波尔公司、五金化公司辩称的关于本案名为买卖实为五金化公司向石化公司借款的情形。综上，石化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816元，由上诉人镇海石化物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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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潘丹涛
审 判 员 叶剑萍
审 判 员 方资南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