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民终68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天汉东路（世纪园小区正对面）。
法定代表人：余有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宝生，该公司法务部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黄家塘十字。
法定代表人:饶加国，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佳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兴平，陕西兴振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荣典当公司）典当纠纷一案，不服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7民初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河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宝生、被上诉人天荣典当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佳军、罗兴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河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6）陕07民初40号民事判决，撤销对利息505.95万元的判定，本金部分多认定了60万元也应予以撤销；2、上诉费由天荣典当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典当关系与借贷关系最大的不同在于典当是典与当之间的双方关系，借贷关系则可以由第三方担保。本案中，以公司名义签订典当合同却以股东的股份股权作出担保，显然是一种借贷关系。一审法院也认可这一基本事实，但不承认股东用股权作担保就是第三方行为，把借贷担保行为定性为典当关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典当关系与借贷关系的根本区别在于对典当物或抵押物的处理方式不同。典当属于质押贷款，典当物在典当期间是将抵押物封存起来并置于典当行的监管之下，典当人不能再使用已出当的典当物，换言之，如果典当合同到期，抵押人不能归还当金，抵押物就由典当行自行处理。这是有法可依的，无须再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纵观本案，当行始终没有占有抵押物，绝当后，当行也无法实现或无权实现当物的处理权。之所以通过诉讼程序来解决，就是因为典当关系不成立。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把公司借款与个人借款混为一体，将公司股东余文哲个人借款60万元混入公司借款本金当中，增大了公司债务本金，故而在利率计算上多出了32.4万元，余文哲的借款没有当物质押，一审法院却将该笔借款定性为典当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金河公司在庭审中将其撤销利息上诉请求的理由明确为：利息505.95万元的判定是按照合同约定的月综合服务费和月利息计算的，年利率超过了24%，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总和不应当超过24%，一审法院对息费的计算标准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天荣典当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的法律关系是典当质押借款合同关系，适用法律完全正确。2、一审判决对典当质押借款本金的数额、利息和费用的认定均正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金河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天荣典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河公司清偿当金1000万元，清偿典当综合服务费和利息521.60万元，支付实现债权的费用12万元；2、判令金河公司按照典当合同的约定，按照1000万元当金日千分之二计算，承担自2016年3月29日起至当金全部清偿之日止的违约金；3、判令依法拍卖典当质押股权清偿债务，天荣典当公司对变价款优先受偿；4、判令本案诉讼费由金河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典当关系是否成立；二、典当合同的金额；三、典当借款是否到期；四、违约金利率应依什么标准计算；五、实现债权的费用由谁承担。
一、典当关系是否成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明确流质流押条款无效的情况下，将典当法律关系理解为借款加担保更为适宜。本案“当物”股权是一种财产权利，虽无形但有价。商务部、公安部2005年颁布的《典当管理办法》第三条亦明确规定财产权利可以典当。本案中股权典当合同由金河公司和天荣典当公司签订，其典当借款申请书也能够证实该笔借款的借款人为金河公司。同时由余有智、余文哲签订股权质押合同，用所拥有的金河公司全部股权对该笔借款进行担保。其全部的股权对应了公司全部的财产，即公司用全部财产对公司借款进行担保，不存在第三方。相应的股东会决议亦明确借款人为金河公司，并且全体股东同意用全部股权为公司担保。故本案所涉及的典当合同成立且有效，双方当事人为天荣典当公司和金河公司。
二、典当合同的金额。本案双方签订的典当借款申请书及相应的手续明确，2014年9月29日签订的股权典当合同所涉及当金为1000万元，在庭审过程中双方对于股权典当合同真实性无异议。双方庭审中均确认，该金额是对之前数次借款总和的确认，有之前5张总额1000万元之当票加以佐证。2014年9月29日签订的股权典当合同是对之前的债权债务用新的典当合同进行的替代，余文哲个人的借款60万元归入此次典当借款这一事实，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均无异议。在该典当合同成立的情况下，合同金额应以金河公司实际获得的资金作为典当合同的金额。典当作为一种非银行的融资方式，有其特殊性，具有特殊息费计算方式。根据《典当管理办法》典当行可以收取当金利息和月综合费，其中明确规定利息不得在当金中预扣，对于月综合费相关法律未规定不能预扣。但天荣典当公司明确向一审法院表示本案争议之本金以实际发放借款为准，故一审法院确认借款金额应认定为971.02万元。截止2016年3月28日息费合计524.35万元，扣除已还息费18.4万元，还欠息费505.95万元。
三、典当借款是否到期。2016年3月4日双方签订的债务确认书上载明“汉中市金河投资公司保证在2016年3月28日按时清偿全部款项”，同时该确认书上手写“到期如还款有困难，可同意再续当6个月”，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典当合同第三条第5款，“续当须在典当到期5日内，结清此前的全部息、费、办理续当手续，并支付当期综合服务费，当期相应顺延”。一审法院认为因金河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结清息费，办理相关手续，故该续当行为并未发生，即本案涉及的借款已到期。
四、违约金利率应依什么标准计算。根据2016年3月4日双方签订的债务确认书能够明确，“当金未归还清之前，典当费率仍按照《股权典当合同》中约定的费率执行（月综合费2.4%；月利率0.6%）”，该逾期息费约定即为典当双方对于违约金的最新约定。一审法院认为在借款到期无法归还的情况下，典当法律关系规定了典当行收回借款的方法，即《典当管理办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方式，借款到期后已不在当期内，不能再按照当期内的方式计算息费。但本案中双方对于逾期息费的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仍然具有一定的约束力，故一审法院认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将违约金利率定为月息2%较为适宜。
五、实现债权的费用由谁承担。根据2014年9月29日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第三条载明“质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罚息、综合服务费、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费、律师费、保管费、处置费、过户费等甲方实现债权和质权的一切费用”，故本案金河公司应该承担天荣典当公司实现债权的费用即律师费12万元。
综上所述，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请，事实清楚，与法有据，根据《典当管理办法》第二十五条（二）项、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四十三条（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判决如下：一、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向原告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当金971.02万元、典当息费505.95万元（2014年9月29日至2016年3月28日止），以上合计1476.97万元。并以971.02万元为本金，按月息2%计付逾期利息，利息从2016年3月29日起至本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第一项履行，原告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对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汉中）股质登记设字[2014]第0121号股权质权在折价、拍卖、变卖的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三、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向原告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原告实现债权费用12万元。四、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3816元，由被告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2014年9月29日，天荣典当公司与金河公司签订《股权典当合同》，合同约定：金河公司将其公司股东余有智90%的股权、余文哲10%的股权作为当物，质押典当给天荣典当公司。双方确认合同所指股权的当金为人民币1000万元，典当期限为六个月，自2014年9月29日起至2015年3月28日止。典当期内，天荣典当公司按典当金额的2.4%向金河公司收取月综合服务费和0.6%的月利息。金河公司向天荣典当公司还清本息及综合服务费后，典当合同解除。典当期满5日内未偿还当金和息费，也没有续当，即为违约，股权绝当后至股权处置之日，金河公司应按欠款总额（包括当金和所欠息费）的日千分之二承担违约金。绝当股权处分，扣除金河公司应支付给天荣典当公司的全部费用及拍卖佣金、诉讼费、交易税费和过户费用后仍有余款，天荣典当公司将返还金河公司。同日，为进一步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为双方签订的《股权典当合同》所形成的债权提供质押担保，天荣典当公司与金河公司订立了《股权质押合同》，就“被担保债权数额及质押担保期限”、“典当费率、利率”、“质押担保的范围”、“质权登记”、“质权的实现”、“违约责任”等相关条款进一步明确约定。上述合同签订后，双方于2014年9月30日到汉中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质押登记（股权出质设立登记号：（汉中）股质登记设字[2014]第0121、0122号），对余有智持有的金河公司1800万元股权及余文哲持有的金河公司200万元股权向天荣典当公司出质。天荣典当公司向金河公司出具当票，合计人民币1000万元（当票号为：61069707、6101036248、6101036249、6101036275、6101036276）。天荣典当公司于2013年3月23日向金河公司转入人民币58.02万元，2013年7月23日向金河公司转入两笔款项，共计人民币328万元，2013年8月16日向金河公司转入人民币388万元，2014年8月28日向金河公司转入人民币97万元，2014年9月30日向金河公司转入人民币100万元，合计人民币971.02万元。典当期满后，金河公司因资金紧张，于2016年3月4日向天荣典当公司出具《债务确认书》，《债务确认书》表明金河公司资金紧张，无法按时归还典当本息。经天荣典当公司同意，金河公司分别于2015年3月29日、2015年9月29日进行续当（续当凭证票号：61045498、61045499），典当期限延期至2016年3月28日止。期间，金河公司向天荣典当公司支付利息人民币18.4万元。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典当关系成立是否适当；2、一审法院对双方当金数额的认定是否适当；3、一审判决认定的金河公司向天荣典当公司支付息费的计算标准是否适当。
针对第一个焦点问题。金河公司上诉称双方构成借贷法律关系，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典当关系，天荣典当公司辩称本案系典型的典当法律关系。本院认为，《典当管理办法》作为典当行业从事典当活动的规范性文件，典当行与当户的典当行为均应符合《典当管理办法》的规定。《典当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本办法所称典当，是指当户将其动产、财产权利作为当物质押或者将其房产作为当物抵押给典当行，交付一定比例费用，取得当金，并在约定期限内支付当金利息、偿还当金、赎回当物的行为”。在本案中，金河公司与天荣典当公司签订《股权典当合同》后，金河公司以其公司股东余有智90%的股权和余文哲10%的股权作为当物质押给天荣典当公司，该财产权利系金河公司股东余有智、余文哲所有，并非金河公司所有，故双方虽签订了《股权典当合同》，并出具了《当票》、《续当凭证》等文件，约定了借款金额、综合费、利息、续当、绝当等内容，但因案涉当物并非当户的财产权利，与《典当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相悖，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属于典当法律关系，应确认为借贷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构成典当法律关系不当，应予纠正。
针对第二个焦点问题。金河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对本金多认了60万元，多认的60万元系余文哲的个人借款，不应作为金河公司债务予以认定。经查，通过双方提交的工商银行电子回单等证据，天荣典当公司向金河公司指定的户名为余文哲的账户转入了6笔款项，共计人民币971.02万元。前述6笔款项的收款人户名均为余文哲，付款人户名均为饶加国，且该6笔款项均按双方约定扣减了相应息费，金河公司仅对其中58.02万元的款项不予认可，称该笔款项系余文哲的个人借款，但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金河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天荣典当公司向金河公司支付的款项共计人民币971.02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针对第三个焦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一条规定：“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天荣典当公司与金河公司均系法人，双方的借贷行为应当适用《民间借贷规定》予以规范。在本案中，天荣典当公司与金河公司在合同中约定“典当期内，天荣典当公司按典当金额的2.4%向金河公司收取月综合服务费和0.6%的月利息”，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合同中该条约定应认定为双方当事人在借贷法律关系中就借贷期间内的利率所作的约定。《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该规定，本案借贷期内的利率应当确定为年利率24%，对于超出部分，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按照《典当管理办法》的规定，将双方典当合同约定的月综合服务费2.4%和月利息0.6%确定为本案的典当息费，与本院所认定的法律关系相悖，应予纠正。金河公司请求以年利率24%为标准确定借款期间利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金河公司应以人民币971.02万元为基数，以年利率24%为标准，自2014年9月29日起至2016年3月28日止，向天荣典当公司支付利息。典当期限届满后，一审法院按月息2%的标准确定金河公司应向天荣典当公司支付的逾期利息，符合《民间借贷规定》的规定，判决结果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另，一审法院按照最高人民法院下发的《民事诉讼文书样式》撰写一审民事判决书，仅对双方发生争议的证据进行了说明，未查明本案事实，本院二审对本案事实予以查明。
综上所述，金河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7民初40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撤销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7民初40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
三、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当金人民币971.02万元；
四、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以人民币971.02万元为基础，以年利率24%为标准，自2014年9月29日起至2016年3月28日止，向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典当息费，扣减金河公司已经支付的典当息费人民币18.4万元；
五、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以人民币971.02万元为基数，以年利率24%为标准，自2016年3月2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向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逾期利息；
六、驳回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3816元，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承担100000元，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38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221元，汉中市金河投资有限公司承担50221元，汉中天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强
代理审判员 逄 东
代理审判员 赵 霜
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赵丽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