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17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东莞市上洲塑胶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莞市常平镇陈屋贝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刘某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坚某，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肖某，广东XX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深圳市尖端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松岗街道山门第三工业区第*栋。
法定代表人：曾某某，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某某，广东XX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市上洲塑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洲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尖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尖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松民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上洲公司与尖端公司有货物买卖关系，上洲公司向尖端公司供应多种类型的塑胶原料。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通过《报价单》、《订购单》的形式进行交易，《订购单》中约定了货物的单价，并约定付款方式为月结60天。双方的交易方式为：尖端公司向上洲公司发送订购单，上洲公司根据尖端公司的订购单向尖端公司送货，双方按月对账并签署对账单。双方还签订了《品质保证协议书》，约定上洲公司品质保证的基本原则是即使尖端公司不进行受入检查也可以在尖端公司生产线上直接投入；同时双方还签订了《环保协议书》，约定尖端公司提供的货物必须符合质量要求，对原料中禁止的物质作出了相关约定。上洲公司每次供货时均出具了相关货物符合质量标准的保证函、承诺并保证所供货物不存在质量问题。
庭审中，根据双方签署的对账单，尖端公司认可未支付上洲公司起诉主张的货款，其抗辩的理由为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存在质量问题。
尖端公司购买上洲公司的塑胶原料后，将塑胶原料用于生产USB连接器金属端子，并将USB连接器销售。2012年9月15日、9月22日、10月5日，上洲公司、尖端公司双方就涉案货物出现的问题进行了会议讨论；2012年11月8日，尖端公司向上洲公司发出暂停货款支付及物料异常扣款事宜的联络函，因USB连接器金属端子中存在磷元素含量超标的质量问题，主张其产生的损失为：被客户惠州万兆公司扣除货款407298元、深圳金洋公司罚款323000元、东莞凯世帝公司退款35929元、在库客户退货44000元、投诉处理费用30000元等损失，共计经济损失837227元，并暂停支付上洲公司的货款。
经尖端公司申请，该院依法委托深圳市质量技术监督评鉴事务所对双方在交货时封存的样品及尖端公司生产的USB连接器金属片进行质量鉴定。该鉴定所于2013年10月28日出具质量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为：“1、现场取样的USB连接器金属片存在腐蚀现象，其表面的黑色物质主成分为磷酸类；2、涉案的PBT塑料原料的磷酸根离子（PO43-）含量为8314mg／L，未检出红磷成分；3、USB连接器金属片腐蚀与PBT塑料原料的磷酸根离子（PO43-）含量较高有关。”鉴定费人民币29，736元已由尖端公司支付。
鉴定报告作出后，上洲公司提出相关异议，深圳市质量技术监督评鉴事务所针对上洲公司的异议进行了答复，明确了涉案的塑料原料因磷酸根离子（PO43-）含量较高是导致USB连接器金属片上异物形成（金属片腐蚀）的主要原因，塑料原料中磷酸根离子含量高才会导致热塑成型过程中迁移，并导致金属片产生锈蚀。
上洲公司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尖端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252700元、港币201787.50元及延期付款的利息；2、尖端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尖端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上洲公司赔偿尖端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837227元；2、上洲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尖端公司购买上洲公司的塑料原料，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上洲公司是卖方，尖端公司是买方。上洲公司与尖端公司的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
上洲公司已向尖端公司交付了货物，双方已就货款金额签署对账单，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尖端公司尚有人民币252700元及港币201787.5元的货款未支付，该院对此货款的金额予以确认。
尖端公司以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拒付货款并提出反诉，因此本案的关键事实是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以及尖端公司是否因此产生了实际损失。
尖端公司使用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生产的USB连接器金属片存在腐蚀现象，根据相关鉴定结论，塑料原料中磷酸根离子含量高才会导致热塑成型过程中迁移，并导致金属片产生锈蚀。上洲公司提供的塑料原料因磷酸根离子含量较高是导致USB连接器金属片上异物形成（金属片腐蚀）的主要原因，故可以认定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与尖端公司生产的USB连接器金属片存在质量问题具有因果关系。
作为卖方，根据标的物的特点，双方在环保协议书中虽未明确对磷酸根离子的含量进行约定，但上洲公司仍有义务保证产品质量，上洲公司请求支付货款，但其提供的塑胶原料存在质量问题，尖端公司以此为由进行抗辩，该院予以支持。但是，尖端公司将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用于生产后，并非所有产品都被客户退货，根据上洲公司产品出现的质量问题，如完全否定上洲公司获取货款的权利，对上洲公司过于严苛。结合实际情况，该院酌定尖端公司应向上洲公司支付货款的50%即人民币126350元和港币100893.75元。
尖端公司虽未按约定时间支付货款，但其行为存在合理因素，上洲公司请求尖端公司支付逾期利息，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尖端公司反诉请求上洲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837227元的问题。尖端公司为主张其产生的损失，提供了与其客户惠州万兆公司、深圳金洋公司、东莞凯世帝公司的订单、对账单、通知书等材料，但这些证据未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尚不足以证明尖端公司因USB连接器的质量问题而被其客户通过诉讼途径追究相关责任，产生了具体的经济损失的情况。故对于尖端公司反诉请求上洲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837227元，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尖端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洲公司货款人民币126350元和港币10893.75元；二、驳回上洲公司、尖端公司双方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786元，由上洲公司负担1893元，尖端公司负担1893元；反诉费人民币3043.07元，由尖端公司负担；鉴定费人民币29736元，由上洲公司承担。该款已由尖端公司支付鉴定机构，上洲公司应将该款迳付尖端公司。
上诉人上洲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鉴定意见与案件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裁判的参考依据。其一，就鉴定检测样本而言，产品产生质量问题，如果判定为原材料方面的原因导致，只能对原材料是否满足双方的约定及是否符合国家、行业标准进行鉴定。只有原材料才是合格的检测样本。其二，就鉴定内容而言，一旦发生质量纠纷，争议双方只能就样本是否符合国家、行业标准，或者当事方约定的质量标准进行鉴定。其三，鉴定意见并未明确载明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是否符合双方的约定，亦未明确载明原料是否符合国家、行业标准。本案中，尖端公司所提交的USB连接器作为检测样本，以及鉴定的几项内容都与本案讼争的焦点即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是否符合双方约定及国家、行业标准没有关联。所以，鉴定报告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裁判的参考依据。
二、上洲公司不应当承担尖端公司产品发生质量问题的责任。第一，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符合双方的约定。首先，尖端公司向上洲公司发出订购原料的请求时附有明确的要求，即上洲公司需提供原料的UL认证目录、材质证明、SGS报告、MSDS、REACH报告等，上洲公司在提供原料的同时均按要求提供了相关的证明及证书，足以证明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不仅满足尖端公司的要求，还证明该原料符合相关的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其次，上洲公司与尖端公司签订的《环保协议书》、《品质保证协议书》，上洲公司出具的《保证函》等，明确表明尖端公司在原料的环保、无卤等方面的要求，上洲公司亦保证供应的原料在检测时均符合环保、无卤等要求。据此，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完全符合约定条件。
第二，上洲公司承担责任的前提是有直接证据证明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材料不符合双方的约定。除此之外，如果根据尖端公司的产品因鉴定不合格作为理由让上洲公司承担责任，就产品的鉴定来讲，则需同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其一，尖端公司需证明其投入产品生产的原材料完全由上洲公司提供；其二，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料不合格或者不符合双方的约定；其三，产品质量问题与原料不合格存在因果关系。
尖端公司多次声称曾向多个供应商采购原材料，其并无证据证明出现质量问题的产品系由上洲公司供应原料所生产。此外，尖端公司亦未能证明原料不符合双方的约定。尖端公司无法证明出现质量问题的产品系由上洲公司供应原料所生产，产品质量问题与原料不合格之间的因果关系更是无从谈起。所以，尖端公司产品质量问题应当由其自行承担责任。
三、由上洲公司承担尖端公司的产品质量风险，显失公平。众所周知，现代工业生产采用多部门、多专业协同合作的模式。一个工业产品（包括零配件）的产出，涉及工业设计、加工工艺、机器设备、制作流程、原料、辅助材料、仓储运输等多个环节的协同配合以及专业支持，任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均可能引起质量风险。诚如鉴定报告中所述：“鉴于涉案的PBT塑料原料中……，在热塑成型过程中会存在析出。析出的磷酸与金属片接触，在潮湿空气等环境下，会生成可溶性的化合物并对金属片造成腐蚀”，再如《关于东莞市上洲塑胶科技有限公司“对《USB连接器及PBT塑料原料质量鉴定报告》的异议”的答复》中所述：“正如异议书所述，USB连接器金属片产生异物（金属片腐蚀）的原因可能还存在成型工艺、存储环境等因素。在鉴定过程中，法院及当事双方均未提供涉案USB连接器的成型工艺和存储环境等相关资料，专家组无法判定其工艺和环境是否符合要求”。由此可见，热塑成型工艺、潮湿的空气环境、金属对本身以及设计缺陷都会影响到产品质量，任一环节均可能引发产品出现质量风险。上洲公司作为本案提供原料的一方，客观上不可能掌控原料的使用一方尖端公司在设计、生产、储存、运输等环节的行为。由此可见，上洲公司只能就其提供的原材料是否符合双方的约定承担责任。在双方无约定的情况下，上洲公司应当确保原材料符合国家、行业标准。在原料经过加工、储存后出现的问题，由于涉及诸多上洲公司不可控的环节，上洲公司只是负责供应原材料，却要求承担尖端公司的质量风险，显失公平。
四、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裁判认定双方在《环保协议书》中虽未明确对磷酸根离子的含量进行约定，属于争议双方对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的情形，应当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根据双方的举证责任，查明上洲公司提供的原材料是否符合国家、行业标准，并据此作为裁判的事实依据。原审法院却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作为裁判的依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采信不相关联的鉴定意见作为裁判的事实依据，置原料是否符合双方约定的标准，原料是否符合国家、行业标准以及原料本身是否合格于不顾，以尖端公司的产品出现质量问题就应当由上洲公司承担责任作为裁判逻辑，进而又错误适用法律，判令上洲公司承担相应责任，与“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司法原则相违背。上洲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尖端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252700元、港币201787.5元及延期付款的利息；3、尖端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鉴定费。
被上诉人尖端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在本院二审调查时口头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洲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仍是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现评判如下：
尖端公司主张其使用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生产的USB连接器金属片存在腐蚀现象，在上洲公司起诉之前尖端公司曾进行过交涉。双方交易时封存有样品，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是，塑料原料中磷酸根离子含量高才会导致热塑成型过程中迁移，并导致金属片产生锈蚀。鉴定机构认定上洲公司提供的塑料原料因磷酸根离子含量较高是导致USB连接器金属片上异物形成（金属片腐蚀）的主要原因，未限定为唯一原因，即便存在其他因素，根据现有证据仍可认定上洲公司提供的塑胶原料与尖端公司生产的USB连接器金属片存在质量问题具有因果关系。上洲公司主张用于鉴定的USB连接器不能确定是使用其供应的原材料加工的，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当时尖端公司还同时从其他企业购进有塑胶原料，因此其应承担由此导致的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认定鉴定使用的USB连接器系使用了上洲公司供应的原料。根据标的物的特点，双方在环保协议书中虽未明确对磷酸根离子的含量进行约定，但上洲公司作为出卖方仍有义务确保产品质量。
综上，上洲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酌定尖端公司应付部分货款，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786元，由上诉人上洲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洪 涛
代理审判员 曹 圆 媛
代理审判员 梁 晴 敏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东静（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