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一中民再终字第2288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刘巍，男，1963年1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彭锐，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万振，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东方世纪骑士度假村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北臧村镇纬四路北京东方骑士休闲娱乐中心院内。
法定代表人：周宏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眭健，北京市中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郝东风，男，1973年1月28日出生，北京东方世纪骑士度假村管理有限公司职员，户籍地河北省廊坊市广阳区万庄镇齐留犊村023号。
刘巍与北京东方世纪骑士度假村管理有限公司（简称东方骑士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0年3月17日作出（2010）一中民终字第650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12）一中民申字第15413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刘巍及其委托代理人彭锐、万振，原审被上诉人东方骑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眭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巍一审诉称，2007年2月我与东方骑士公司协商（当时给了我空白合同）约定我将我所有的一匹成年马交与东方骑士公司饲养、调教，既参加了东方骑士公司的骑士俱乐部，交纳了规定的费用，并有权随时到东方骑士公司（也就是合同中的甲方）的跑马场练习骑马，东方骑士公司则派人调教马匹和指导骑乘；2008年10月1日，我到东方骑士公司练习骑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马突然向跑场外跑去，由于速度过快马将我带到跑场的外围铁栏杆上，造成我腿部和手部受伤，我当即被送到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左胫骨平台、左踝间棘骨折、左腓骨骨折、右无名指原节指骨骨折等；经过手术我于2008年10月15日出院，出院时医嘱建议全休一个月。造成我受伤的主要原因是马的管理人员对马的习性没有调教好（还不能适应驾骑），以至于在我骑马时，马突然跑向马场外，将我颠下马背且撞向栏杆；造成这一事故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马场的栏杆缺乏安全性，东方骑士公司建立的栏杆是用铁管围挡的，是具有相当危险的防护设施，不仅起不到防护作用，还增加了运动过程的危险性，我就是被马拖到防护的铁管上受伤的；赛马的速度一般在每小时60千米，是一项高危险的运动，安全设施的好坏直接威胁运动员的生命，东方骑士公司简单的用铁管围挡是相当危险的行为，也就是我受伤的主要原因。根据以上事实和相应的法律规定，我认为东方骑士公司的管理不当和设施不安全是我受伤的原因，故要求东方骑士公司向我给付医疗费33557元、误工费3000元、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750元、护理费5000元、伤残补助金98900元、伤残鉴定费2000元，以上共计142247元，本案诉讼费由东方骑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2月份，刘巍与东方骑士公司协商马匹寄养事宜，东方骑士公司将一份标题为《东方骑士俱乐部马匹寄养协议》的空白合同书交予刘巍，双方均未在合同书上签字或盖章；2008年2月8日，刘巍将两匹马交予东方骑士公司饲养，并于2008年2月8日、5月8日、5月27日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了马匹饲养费，共计9900元。东方骑士公司向刘巍出具三�收据，均注明马匹不能骑。此后，刘巍未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马匹饲养费。2008年10月1日，在东方骑士公司的马场，刘巍在骑乘自己所有由东方骑士公司饲养的马匹的过程中，从马上坠落摔伤，其当即被送到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为：胫骨平台骨折（左），环指骨折（右，开放性）。刘巍在北京积水潭医院自2008年10月2日至2008年10月15日住院治疗，共计支付医疗费32831.07元。2009年11月10日至2009年11月13日，刘巍在北京市仁和医院住院治疗，出院诊断证明为：左胫骨平台骨折术后，高血压病；可继续门诊复查，根据骨折愈合情况行内固定物取出术；支付医疗费728.1元。刘巍支付司法鉴定费2000元，2009年11月19日，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是被鉴定人刘巍的伤残等级为9级。刘巍提交了盖有北京鑫馨梅子劳务服务有限公司公章的收据一份，上面注明收取�巍交来的护理费（自2008年10月1日至2008年12月1日）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刘巍将马匹交付东方骑士公司并支付了马匹的饲养费，之后东方骑士公司即开始饲养刘巍的马匹，双方已形成了事实上的马匹寄养关系。东方骑士公司向法庭提供了刘巍交纳饲养费的收据三份，上面均注明马匹不能骑乘，刘巍称其手中的收据中并没有注明不能骑乘的说明，但刘巍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故刘巍在明知马匹不能骑乘的情况下依然骑乘，且骑马运动本身就是一项高度危险的运动，从事该项运动，明知有危险存在，而甘愿冒险实施，他人不承担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果；刘巍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东方骑士公司在马场设置的护栏不符合安全规范，故刘巍称东方骑士公司马场护栏不合格、缺乏安全性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刘巍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东方骑士公司对其受伤存在过错，故刘巍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刘巍的诉讼请求。
刘巍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刘巍的诉讼请求。理由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刘巍与东方骑士公司签订了《马匹寄养协议》，原审法院对于刘巍的会员身份没有认可，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东方骑士公司在收据上注明的是小马不能骑乘，刘巍所购马匹为两匹，其中小马已经另售，大马是可以骑乘的，原审法院仅根据收据所写，就认定刘巍负有举证责任，并自行承担受伤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不当；东方骑士公司允许刘巍骑乘，刘巍才骑乘，现原审法院认定是刘巍私自骑乘导致受伤，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东方骑士公司有义务保证骑乘人的安全，但其却在马场北门柱上焊接短钢管，导致刘巍受伤，原审法院未查明刘巍受伤的真实原因，案件应当发回重审。
本院二审确认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另，刘巍在原审法院审理本案期间，主张东方骑士公司给其一份空白协议，双方未经签字确认，并向法院提交了空白协议书。在本院二审期间，刘巍向法院提交《马匹寄养协议》一份，主要内容：一、寄养事项：刘巍自愿将马两匹交东方骑士公司饲养管理，马名1、黑子（两岁零十个月）；2、小二子（一岁零十个月），均为母马。二、寄养时间：08年2月7日至09年2月7日。三、基本费用：800元每月；出生后半年内免费，半年后到可骑乘之前收费每月500元或600元，以马主是否骑乘此马为标准。寄养马匹基本费用刘巍在每季度开始前10日内向东方骑士公司支付本季度马匹饲养费；刘巍的任何要求应当向东方骑士公司提出，不得私下与东方骑士公司骑手或饲养员交涉（刘巍自雇的骑手除外）；基本费用所包括的服务项目：日常饲养、马房、褥草、日常打理、场地使用、基本调教、常规兽医检查。四、双方主要权利义务：（一）东方骑士公司的权利义务：马匹在寄养期间刘巍拥有马匹的所有权，东方骑士公司有权保护该马匹的利益并制止任何人有虐待马匹的行为。在未获得刘巍同意的情况下，东方骑士公司无权将该马匹用于马匹日常训练以外的使用。东方骑士公司在任何情况下，不对该马匹的意外受伤、疾病或死亡负赔偿责任。马匹的治疗、医药费和额外营养费全部由刘巍负担。马匹在寄养期间，如遇意外伤害（刘巍自身原因导致的除外，如�度骑乘或野外骑乘导致的涨筋或外伤等），导致马匹需要修养，东方骑士公司可视情况提供免费或超低折扣的马匹给刘巍骑乘，直至该受伤马匹伤愈可正常骑乘；东方骑士公司及其所聘人员、教练员及马房工作人员对马匹进行正常的日常护理，并且只作骑乘、调教之用。（二）刘巍的权利义务：经东方骑士公司同意刘巍自愿选择骑手和教练员调教马匹和上课，......刘巍应尊重马场的各项规定，不得实施有损马场利益的行为，刘巍马匹在俱乐部内不应用作与东方骑士公司无关的商业目的的骑乘。（三）其它权利义务：因不可抗力产生的损失，由受害方自行承担。五、违约责任：如刘巍未按时、足额支付应付饲养费，每逾期一日应按应付款的1％支付滞纳金；如无故托欠饲养费超过两个月，东方骑士公司有权将马匹用于商业性使用，使用所得收入扣除所欠饲养费及滞纳�后超出部分与刘巍各得50％；如逾期超过8个月，经东方骑士公司董事会决议并通知刘巍本人，马匹将归属东方骑士公司。刘巍不得单方面终止本协议，无故终止的，所交饲养费不予退还。六、协议的终止和解除。协议签订之日起生效，有效期6个月，期满后如双方无异议，本协议将自行顺延6个月，不续签本协议，应提前15日书面通知对方。凡因执行本协议所发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一切争议，双方如协商不能解决，应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根据该会的仲裁程序规则进行仲裁。上述协议后有东方骑士公司公章及刘巍本人签名，落款时间为2008年2月6日。东方骑士公司对上述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从未签订过该协议；并称东方骑士公司曾经给付刘巍空白协议，后双方未经签字确认，刘巍在一审期间亦对此认可，故现其提交的协议虚假，为刘巍伪造。
经本院二审审查，刘巍于2008年2月8日将马匹交给东方骑士公司，同日交纳饲养费两匹共计4800元，交费时间2008年2月7日至2008年5月7日，在收费收据的下方注明：现不能骑乘；2008年5月8日交纳马匹饲养费2400元，为2008年5月7日至2008年8月7日的饲养费，下方注明因小马不能骑乘，收费800元每月；另，刘巍于2008年5月27日向东方骑士公司另行交纳了2700元饲养费，为2008年5月7日至2008年8月7日的饲养费，下方注明小马还不能骑乘。此后刘巍未再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饲养费。刘巍主张上述两张收据中的小马均是指小二子，东方骑士公司对此不予认可。
东方骑士公司抗辩主张刘巍饲养费仅交纳到2008年8月7日，未再交纳此后的饲养费，故在事发时，刘巍的马匹并未由东方骑士公司饲养，故刘巍无权主张权利。刘巍主张其在发生事故当日骑乘时，经过饲养员得力同意；东方骑士公司对�予以否认，主张得力是自己在马场找活干，得力是受刘巍个人雇用，刘巍给付得力调教费，每月3000元；刘巍对东方骑士公司的陈述不予认可，但认可曾经给付得力每月200－300元，每年可能有3000元。刘巍向法院提供得力的录像证据一份，因得力未出庭，东方骑士公司不予质证。刘巍主张其交付给东方骑士公司的马匹为两匹，其中小马小二子不能骑乘，而大马随时可以骑乘，但未就此向法院提供相关证据。
本院二审认为：饲养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由于受害人的过错造成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刘巍与东方骑士公司之间签订了《马匹饲养协议》，东方骑士公司主张双方之间未签订书面合同，但刘巍在二审期间提供的协议书加盖了东方骑士公司的公章，故对于该协议的有效性法院�以认可。
东方骑士公司抗辩主张刘巍的饲养费仅交到2008年8月7日，刘巍未再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此后的饲养费，故刘巍无权主张东方骑士公司赔偿，但根据对双方所签协议的审查，双方并未约定在未交纳饲养费时双方协议即行解除，而是作出了相关的违约责任及协议顺延的约定，故在事发时，虽然刘巍并未交纳饲养费，但东方骑士公司按照协议约定仍旧是马匹的饲养管理人，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
按照双方签订的《马匹饲养协议》的约定，在未获得东方骑士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刘巍无权将该马匹用于马匹日常训练以外的使用。故刘巍作为马匹的所有权人，其在将马匹交付东方骑士公司管理后，亦应当服从东方骑士公司的管理，在未经东方骑士公司同意的情况下，不应私自与饲养员交涉，并骑乘马匹。刘巍主张其交付的马匹黑子为大马，�时可以骑乘，但经过审查，在刘巍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饲养费的最后两张收据上所记载的截止日期分别都是2008年8月7日，故应为刘巍分别就小二子与黑子向东方骑士公司交纳的饲养费，根据该交费收据的记载，两匹马匹均注明不能骑乘，故刘巍主张黑子为大马可随时骑乘的说法，缺少事实依据，法院不予认定。刘巍在明知马匹不能骑乘的情况下依然骑乘，且骑马运动本身就是一项高度危险的运动，从事该项运动，明知有危险存在，而甘愿冒险实施，他人不承担责任。刘巍主张其骑乘马匹系经过东方骑士公司的饲养员得力的同意，但根据刘巍自己在一审期间的自认，刘巍每月向得力给付费用，而东方骑士公司对得力的饲养员身份亦不认可，故在得力未经出庭质证的情况下，法院仅根据刘巍向法院提供的得力录像，无法辨别得力的身份及刘巍陈述的真伪，而根据刘巍与东方骑士公司的约定，刘巍亦不应私自与东方骑士公司的饲养员私下交涉，故刘巍所称其骑乘马匹经过东方骑士公司同意的主张缺少事实依据。
刘巍主张东方骑士公司设置的护栏不符合安全规范，但刘巍未向法院提供相关证据证明马场护栏的有关安全规范，亦未提供证据进一步证明东方骑士公司在马场设置的护栏不符合安全规范，故刘巍称马场护栏不合格、缺乏安全性的意见，法院无法采纳。综上，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期间，刘巍称，原判遗漏事实，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东方骑士公司应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设施。
东方骑士公司辩称，同意终审判决，不同意刘巍所称双方有合同关系，合同中约定有仲裁条款。对方一审提交了空白合同，二审突然又提交了盖有公章的合同，我方认为合同并未成立。骑马这项活动本身存在危险，其自身应当尽到注意事项，我方提供的设施符合安全标准，对方应对自己受伤承担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东方骑士公司是否应对刘巍人身损害承担责任的事实需要进一步查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0）一中民终字第6505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09）大民初字第1031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王 京
审 判 员 刘燕风
代理审判员 徐 宁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连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