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桂市民一终字第64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全州县畜牧良种场。
法定代表人何广德，该场场长。
委托代理人唐小丽，广西中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欧广新，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欧朝明，该村民小组村民。
委托代理人赵海平，广西绮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全州县畜牧良种场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4）全民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福平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芳和代理审判员邓久发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1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杨寒玲担任记录。上诉人全州县畜牧良种场（以下简称良种场）的法定代表人何广德及委托代理人唐小丽，被上诉人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欧家村）的委托代理人欧朝明、赵海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己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5年12月10日，被告良种场为养殖奶牛，经与原告欧家村协调并签订《协议书》，将原告所有的位于大王岭（地名）山脚西边山林土地约120亩划归被告管理使用，其四至为：东面：唐啟堂公西边为界，南面：卜元公为界，西面：上以廖姓，下以祖业山场东西一截马路为界（包括上面小塘一个划归畜牧场），北面：以长恩界为界。协议还约定，上述山林土地归被告管理使用后，在被告存在期间，所划山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归被告，被告有权开垦、修建和种植林木作物等。被告如停办和撤离，上述山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仍归原告所有，其它任何村不得侵占，被告也不得转让其它单位。被告为上述山林土地补偿原告5000元。
上世纪九十年代，被告不再饲养奶牛，其主要业务为种植果树和其它经济林。2006年7月25日，被告将其中28亩土地承包给案外人刘某使用，原告认为被告违反了协议约定，且双方签订的协议违反国家法律规定，遂诉至该院，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并将该协议约定的土地返还原告。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原告欧家村与被告良种场于1985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由原告将约120亩山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划归被告所有，被告为此支付原告5000元补偿费，双方所签订的该协议实际为土地买卖协议。根据双方协议签订时尚未失效的《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第二条“……禁止任何单位直接向农村社队购地、租地或变相购地、租地……”；《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第三条第三款“进行农林项目开发必须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有关规定办理用地手续，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私自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签订用地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及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的规定，说明我国不论是新法还是旧法均禁止转让土地所有权，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除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建设用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外，其他集体土地使有权不得转让。本案原、被告讼争土地为农用地，未取得建设用地使用权，依法不得转让。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约定将讼争土地的所有权与使用权归被告所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院确认该《协议书》无效。双方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原告要求依法确认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及返还讼争土地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约束力。被告应当给付自合同签订时至今的土地占用费，本案原告虽然没有对此提出要求，但该院认为，被告长期占用讼争土地是客观事实，被告当初支付给原告的补偿费5000元可作为土地占用费，原告不再返还。双方当事人对协议的无效均有过错，应当承担各自相应的责任，但被告对讼争土地上的投入及附着物的价值等问题没有提出处理要求和处理意见，本案不作审理，双方可通过其它途径或者另案处理。被告辩称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实际是承包合同，因协议明确约定讼争土地的所有权与使用权归被告所有，被告并补偿原告5000元，这明显与承包合同的要件不符，该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原告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民小组与被告全州县畜牧良种场于1985年12月10日签订的《关于才湾乡南一村委欧家村划给县畜牧场山林土地的协议书》无效；被告全州县畜牧良种场在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将讼争的土地返还原告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民小组。本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全州县畜牧良种场负担。
上诉人良种场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未查明本案事实，受理欧家村的起诉，并且没有追加邓吉村委相关自然村为本案第三人属于程序错误。上诉人有新的证据证明，本案讼争土地的所有权属于才湾镇邓吉村委相关自然村所有。被上诉人欧家村对本案讼争土地并不享有所有权，对本案没有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其起诉应当予以驳回。二、1985年12月10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欧家村将土地划给畜牧场使用，并附了归还条件。该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只是让渡土地使用权，而并非土地买卖或征用，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将本案定性为土地买卖明显错误。上诉人作为国有事业单位，机构、编制、人员均还存在，并未停办或撤离，双方所签订协议中约定的土地退还条件还没成就。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将土地返还给被上诉人没有合同依据。三、双方协议约定上诉人给付的土地补偿费5000元属于土地使用的补偿费，并非土地买卖的对价。被上诉人在诉讼中对此并未提出请求，一审判决对5000元补偿费做出审查认定，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判决程序有误。综上，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
被上诉人欧家村答辩称：一、本案是合同之诉，不是确权之诉。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协议书》的一方当事人，同时也是涉案山林土地的所有权人，依法当然享有诉讼主体资格。而邓吉村委相关村民小组不是涉案《协议书》的当事人，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本案讼争土地的所有权属于邓吉村委相关村民小组所有，邓吉村委相关村民小组不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一审法院无需追加其为本案的第三人。二、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不管从名称、具体条款，还是从实际履行情况来看，都符合买卖协议的构成要件，而与土地承包合同的构成要件明显不符。该《协议书》依法应属土地买卖协议，一审判决对之定性准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作为土地买卖协议，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行性规范，依法应当无效。三、被上诉人出于对国家单位的信任和对上诉人办畜牧场的支持，与上诉人签订了《协议书》，将讼争的山林土地低价卖给上诉人，但上诉人的畜牧场没养几年奶牛就停办了，并将所购土地用于对外承包及从事其他经营创收活动，背离了当时购地的目的。畜牧场早己名存实亡，上诉人应该将土地返还给被上诉人。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上诉人返还土地得当。上诉人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上诉人良种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其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有：1、全州县畜牧良种场的事业单位法人证书、组织机构代码证及全州县2014年县本级公共财政支出预算表，欲证明上诉人的单位仍然存在，并没有停办或者被撤销。2、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1981）106号文件，欲证明全州县畜牧水产养殖局于1981年7月成立，是从农业局分离出来的。3、县农业局与邓吉公社1966年签订的《关于县农业局在邓吉公社办养牛场一事的决定》、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全州县人民法院（1992）行政判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桂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1993）桂地行终字第42号行政判决书、全州县人民政府1995年《关于对大黄岭（大旺岭、大碗岭、大王岭）山场权属不再确权的通知》，欲证明本案争执的土地所有权属于邓吉村委相关自然村，被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
被上诉人欧家村对上诉人在二审中所提供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被上诉人认为该组证据并不能证明上诉人对本案讼争的土地有管理使用权；对证据2，因为是复印件，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被上诉人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因为该组证据所涉及的土地范围并不包含涉案《协议书》所约定的山林土地，二者处于不同的地理位置，分属不同的村民小组，互不关联。涉案的山林土地权属是明确的，即属于被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
被上诉人欧家村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也没有异议，其在二审中提供了1979年9月10日相关自然村协商签订的一份《协议书》（以下简称“79协议”），欲证明本案争议的土地所有权是属于被上诉人欧家村的。
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二审中所提供的“79协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上诉人认为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后来将本案争议的土地重新确权给了案外人邓吉村委的相关自然村，本案应以全州县人民政府新的文件作为涉案土地的权属依据。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事实的分析和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针对双方在二审中对涉案土地的权属问题发生的争议，本院组织当事人双方到争议土地现场进行了勘察。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双方1985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所约定的大王岭四底范围没有异议，对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所确定的大王岭四底范围的东底、西底、北底也没有异议，但对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所确定的大王岭南底发生争议。经反复勘察，上诉人良种场、被上诉人欧家村及案外人新八甲村、老街村等在场的十余名代表现场找到了1993年全州县人民法院与桂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按照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全州县人民法院（1992）行政判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桂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1993）桂地行终字第42号行政判决书所挖的界沟，双方对大王岭南底“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共同进行了确认。因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系全州县人民政府依法作出，全州县人民法院（1992）行政判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桂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1993）桂地行终字第42号行政判决书对此文件的处理决定予以维持，本院对此文件的效力予以确认。被上诉人不认可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的处理决定，但其未提供该文件已被废止或者撤销的证据，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大王岭土地权属因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的处理决定已部分发生改变，具体是：在大王岭东、西、北底不变的情况下，往南至“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的土地权属发生了改变；往南由“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再至“卜元公为界”的土地权属未发生变化。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另查明，上诉人良种场至今仍然存在，系全州县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本案争议的大王岭土地权属因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中的处理决定已部分发生改变，具体是：在大王岭东、西、北底不变的情况下，往南至“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的土地权属发生了改变，被上诉人不再是该部分土地的所有权人；往南由“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再至“卜元公为界”的土地权属未发生变化，仍然属于被上诉人所有。
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是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是土地买卖协议还是土地承包合同。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
被上诉人是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其作为《协议书》的一方当事人，依法应享有诉讼主体资格。涉案土地权属问题与本案的合同之诉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协议相对一方，有权主张权利。上诉人以被上诉人不是本案讼争土地的所有权人为由，主张被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约定将被上诉人所有的大王岭山脚西边山林土地约120亩划归上诉人管理使用。《协议书》的主要内容除明确所划山林土地的具体范围外，还约定了上述山林土地归上诉人管理使用后，在上诉人存在期间所划山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归上诉人，上诉人为上述山林土地补偿被上诉人5000元；上诉人如停办和撤离，上述山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仍归被上诉人所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协议书》包含的内容除对土地所有权的有关约定无效之外，其他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受到保护。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看，协议内容包含了发包方、承包方的名称，承包土地的名称、坐落、面积，承包期限（自合同成立时起，至上诉人停办和撤离时止），承包土地的用途（开垦、修建和种植林木作物等），发包方和承包方的权利和义务等条款。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符合土地承包合同的要件，实际上是一份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协议书》是一份土地买卖协议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从本院查明的事实看，本案讼争的大王岭土地权属因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中的处理决定已部分发生改变，具体是：在大王岭东、西、北底不变的情况下，往南至“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的土地权属发生了改变，被上诉人不再是该部分土地的所有权人；往南由“东边夹石至欧姓山再到白茆屋唐姓山为界”再至“卜元公为界”的土地权属未发生变化，仍然属于被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虽对全州县人民政府全政发（1992）161号文件中的处理决定提出异议，但土地权属问题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应另行主张。本院认为，对于权属已经发生改变的讼争土地部分，因被上诉人不再是土地的所有权人，其不能在本案中对该部分土地主张权利。对于权属未发生改变的讼争土地部分，因双方签订《协议书》后，国家先后颁布实施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等法律法规，有关土地承包合同的规定已发生很大变化，如果双方仍按照《协议书》的内容继续履行合同，则涉案的土地承包合同确实存在承包金偏低、承包年限过长的问题，势必造成合同双方利益失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第一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土地承包经营期限为三十年……”；第十五条第一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因承包方不收取流转价款或者向对方支付费用的约定产生纠纷，当事人协商变更无法达成一致，且继续履行又显失公平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发生变更的客观情况，按照公平原则处理”等规定，涉案土地承包合同中的有关内容应进行适当调整。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为平衡合同双方的利益，本院依照公平原则，酌情对涉案土地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进行适当调整，将承包期限调整为自1999年1月1日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对土地承包经营期限作出规定之日起，以三十年为限重新计算承包期限，即涉案土地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调整为：1999年1月1日至2029年1月1日。合同期满或者合同期间上诉人停办和撤离，上诉人应无条件的将上述权属未发生改变的讼争土地部分的管理使用权返还给被上诉人。对于土地承包金的问题，因双方签订《协议书》时上诉人已一次性补偿被上诉人5000元，该款项应视为土地承包金，且该承包金数额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本院不再作出调整。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4）全民初字第2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50元，由被上诉人全州县才湾镇南一村委欧家村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福平
代理审判员 张 芳
代理审判员 邓久发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杨寒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