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商）再终字第0318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高德辉，男，1946年10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海屏，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文敏，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多莉，女，1964年5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蕾，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媛媛，北京市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恒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劲松六区甲602号楼。
法定代表人：高德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海屏，北京大成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文敏，北京大成所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高德辉因与被申请人多莉、原审被告北京恒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昌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09164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3日作出（2013）高民申字第310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申请再审人高德辉及原审被告恒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海屏，被申请人多莉及其委托代理人刘蕾、田媛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月，多莉起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称，2007年12月起，高德辉、恒昌公司以开发房地产需要资金为由，多次向多莉借款并出具借条，但均未按期还款，截至2010年底尚欠多莉2421万元未偿还，2011年1月1日，高德辉、恒昌公司再次出具借条承诺于2011年7月30日前偿还全部欠款，并重新为多莉出具欠款金额为2083万元和338万元的借条，故诉至法院，要求高德辉、恒昌公司返还借款本金2421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高德辉辩称，不同意多莉的诉讼请求，本案实际上是一笔高利贷借款，高德辉于2007年从多莉处借款本金为130万元，当时约定了高利息，由于高德辉经营恒昌公司不善，无力偿还，故将本息合计后再计算高额利息，几次叠加后才签署的2011年的两张借条上的数额。现同意偿还该借款本金以及自2007年底至今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4倍的标准支付利息。
恒昌公司辩称，本案的借款人是高德辉，恒昌公司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不同意多莉的诉讼请求。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恒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高德辉通过其公司的财务主管杨×1与多莉相识。2007年至2009年期间，高德辉因开发奥青宫项目资金困难多次向多莉借款，其中2007年12月28日，多莉通过其出资的中美嘉德（北京）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美公司）向恒昌公司转账40万元；多莉通过其出资的北京鸿正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正公司）向恒昌公司转账120万元。剩余借款通过现金形式交付给高德辉。因高德辉、恒昌公司未偿还前述借款，多莉要求高德辉、恒昌公司签署书面借条。2011年1月1日，高德辉、恒昌公司向多莉出具借条（以下简称借条一），内容为：今有多莉借给高德辉人民币2083万元，自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7月30日。借款期限7个月，全部借款于2011年7月30日之前一次性还给多莉，到期不还追加违约金为每日借款额的20％。高德辉在借款人处签字，杨×1在证明人处签字，恒昌公司在借条右下方处盖章。同日，高德辉、恒昌公司还向多莉出具另一借条（以下简称借条二），借款金额为338万元，其余内容、签字及盖章形式等均与借条一相同。上述借款期限到期后，高德辉、恒昌公司未偿还借款。
一审诉讼中，多莉称：借条一中的借款分别于2007年12月借款393万元、2008年12月借款262万元、2009年8月借款726万元，因到期后未偿还，故计收25％的年利率后本息合计为2082.911万元，经双方协商确定借款金额为2083万元；借条二中的借款分别于2008年12月借款1158万元、2009年8月1日借款118万元，到期后未偿还计收利息后协商确定借款金额为338万元。
一审诉讼中，多莉申请杨×1出庭作证，杨×1出庭陈述：其自恒昌公司成立时就在公司工作，担任财务主管职务。2007年初，因恒昌公司开发的奥青宫项目缺少资金，恒昌公司的高德辉通过杨×1向多莉借款用于奥青宫项目，前后借款共计一千多万元，其中既有转账形式也有现金交付形式，现金交付的情况较多。多莉每次交付现金时杨×1均在场见证，因奥青宫的项目经营不好已停工至今，故一直未向多莉还款，但每年都会将欠款汇总，出具一个总的欠条，有高德辉签字并加盖恒昌公司的公章，借款应当由恒昌公司偿还，但高德辉与恒昌公司是一体，无法区分，借条一和借条二上恒昌公司的印章是经由杨×1之手所加盖，出于财务会计报税的习惯将印章盖至右下角。高德辉和恒昌公司认为杨×1与多莉存在利害关系，其于2008年办理退休手续，但在北京市地方税务综合服务管理信息系统的税务登记中恒昌公司联系人信息仍登记杨×1为财务负责人、办税人员，未作变更，杨×1的陈述与多莉的起诉事实有多处矛盾。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首先，关于被告主体问题，因高德辉自认系本案的借款人，且借条中均以借款人身份签字确认，故高德辉系本案的适格借款人。至于恒昌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因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所借款项系用于恒昌公司的奥青宫项目，恒昌公司是借款的实际使用人，部分借款系直接转入恒昌公司的账户内，恒昌公司也在借条上盖章确认借款，恒昌公司财务主管杨×1也出庭陈述恒昌公司应当偿还借款，且高德辉系恒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因此，多莉有权要求恒昌公司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其次，借款金额问题，因借条一和借条二上已经明确载明借款金额分别2083万元和338万元，恒昌公司的杨×1亦出庭陈述借款金额共计1000多万元，与多莉提出的借款本金为1614.8万元基本吻合，现高德辉、恒昌公司提出本案借款属于高利贷的主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高德辉、恒昌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支持。现多莉与高德辉、恒昌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受法律保护。多莉要求高德辉、恒昌公司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予以支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5日作出（2012）朝民初字第3709号民事判决：高德辉、北京恒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多莉借款二千四百二十一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425元，由高德辉、北京恒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判决后，高德辉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或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多莉承担。多莉同意原审判决。恒昌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在二审中述称，同意高德辉的上诉理由及请求。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在本院审理中，高德辉向本院提交了2007年度中美公司的内资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和2007年度鸿正公司的内资企业法人年检报告书，证明多莉只是上述两公司的小股东，其不具备出借涉案款项的出借能力。对此，多莉表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不具备相应出借能力。高德辉还向本院提交了杨×2于2007年12月29日向恒昌公司汇款50万元的信汇凭证及高德辉于2011年1月1日向出借人杨×2出具的借款426万元的借条，以此证明杨×2与证人杨×1系父女关系，杨×2向高德辉出借款项系由证人杨×1一手经办，故杨×1与多莉存在重大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应采信。对此，多莉表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与杨×1之间存在利害关系。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中，多莉与高德辉对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均予以认可，但对于欠款数额双方存在争议。多莉主张高德辉的欠款数额为2421万元，上述欠款是自2007年至2009年间的多笔借款累计形成的，其中借款本金数额为1614.8万元，包括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借款本金160万元，以现金方式支付借款本金1454.8万元，其余欠款数额均为上述借款所产生的利息。对此，多莉提交了借条、银行转账凭证、证人杨×1的证人证言予以证明。高德辉主张其仅向多莉借款160万元，由多莉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其支付，借条中记载的其余欠款数额均为上述借款本金160万元所产生的高额利息，但高德辉对此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多莉提供的高德辉于2011年1月1日出具的两张借条内容记载，高德辉共向多莉借款2421万元，上述借条对借款本金及借款利息的具体数额没有明确记载。高德辉认可上述借条中其签名的真实性。上述借条中记载的证明人、恒昌公司财务人员杨×1亦出庭作证，证明高德辉自2007年起多次向多莉借款，累计借款本金数额1000多万元。多莉与证人杨×1就上述欠款形成的主要事实及借款本金数额的陈述意见基本一致。而高德辉对其主张不能举证证明，也不能对其出具上述高额借款借条的原因作出合理解释。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高德辉尚欠多莉借款本息2421万元，并判决由高德辉及恒昌公司共同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据此，本院于2012年8月24日作出（2012）二中民终字第091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81425元，由高德辉、恒昌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62850元，由高德辉负担（已交纳）。
本案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高德辉称：一、两审法院均未能查清事实。多莉称其诉请的2421万元中，有1614.8万元为借款本金，除双方认可以转账支票方式支付的160万元借款，其余金额全部是以现金支付。对于如此高额的现金如何支付，多莉无法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只是以证人杨×1的证言为凭。原审判决简单依据两张借条和一个证人证言进行判决，导致案件事实审查不清。二、杨×1也以其父亲杨×2的名义与高德辉存在借款关系，两审法院忽视证人杨×1与本案的利害关系，导致错误的判决。三、原审判决仅凭借条认定借款金额，掩盖了涉及高利贷的真实情况。故请求再审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多莉同意原审判决。其针对高德辉的再审请求答辩称，两审法院围绕借条、双方的支付能力、履约能力、证人证言、双方当事人的关系以及交易细节予以充分考虑，最终依法判决。证人杨×1自恒昌公司成立至退休一直在公司担任财务主管，与高德辉的关系更近，其证言是客观公正，真实可信的，且杨×1父亲与高德辉之间的借贷关系与本案无关。高德辉在两审中都承认涉案借条是真实的，对借款本金金额及还款情况的说法前后矛盾，含糊不清，其目的是回避欠款事实，逃避还款义务。故请求法院驳回高德辉的再审请求。
恒昌公司述称，同意高德辉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高德辉没有新证据提交。庭审中高德辉再次表示对其在涉案两张借条上的签字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坚称只收到支票给付的借款160万元，借条上的金额系由高利贷形成的。
多莉在再审中，补充提交其朋友富××2007年5月至2009年11月七笔共计180万元提现银行对账单；多××2008年9月至2009年8月分别在中行和农行共计8636050元提现银行对账单，证明己方在2007年至2009年之间有出借现金的能力。证人多××到庭作证称：其与多莉系姐弟关系，现为北京××国际钢结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有多家私企。为感谢多莉对他来京创业的帮助，从2005年起至今一直将其年收入的30%给多莉，基本上现金方式给付，金额不等，其中2006年至2010年就有一千多万元。证人杨×1到庭作证的内容同一、二审的证言一致。
再审中，多莉提交其在随身笔记本中记录的涉案两张借条中的欠款金额计算方法，称是在形成借条时与高德辉对账后的记录，高德辉也应持有。庭审中，多莉陈述在2000年高德辉建设龙辉大厦时，就与高德辉有大量借款发生，基于对高德辉的信任和对奥青宫建设项目的信心，同时也是应高德辉的要求，所以提供的借款多是现金，多则二、三百万元，少则几万元，有些账户已销，具体次数及每次的金额记不清了。
对上述多莉提交的补充证据，高德辉的质证意见是，对银行对账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证明多莉向高德辉给付现金的事实。证人杨×1、多××与多莉均有利害关系，对他们的证言不予认可。
关于证人杨×1之父杨×2与高德辉、恒昌公司借款一节，该案中的借条与本案所涉的两张借条除金额不同外，其他均一致，杨×1也是经办人。在该案中，高德辉亦是对杨×2出借现金的行为不予认可，对杨×1的证人身×，同时抗辩是高利贷借款。该案现已经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及本院审理，生效裁判结果是高德辉和恒昌公司共同偿还杨×2借条项下的款项，高德辉的抗辩无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及反驳，法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借条、证人证言、银行存折及借记卡存取款明细对账单、内资企业年检报告书、信汇凭证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高德辉对与多莉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予以认可，对其在两张借条上的签字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恒昌公司未提起上诉，亦未申请再审。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依然是出借款额的认定问题。高德辉主张的仅向多莉借款160万元，是以支票方式给付的，未曾收到过现金借款，借条所载金额系每隔半年左右按照利滚利的方式累计计算出来等观点，但其在整个诉讼活动中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高利贷是如何形成的，同时对其为何在载有高额欠款的借条上签字没有合理解释。
杨×1自恒昌公司成立，一直负责主管公司财务，多莉与高德辉经杨×1介绍相识。高德辉对杨×1经办多莉的多笔借款、出具借条、在借条上加盖公司印章等行为，未曾提出过异议。高德辉称涉案两张借条系由杨×1打印并盖章向多莉出具的，但直至多莉诉至法院前，高德辉没有提出过撤销的主张，也无被胁迫等证据，其本人在多次诉讼过程中始终不到庭陈述事实。杨×1在一、二审及再审诉讼中出庭作出的证言前后基本一致，杨×1的父亲杨×2与高德辉借款纠纷一案，已经法院终审判决高德辉败诉，高德辉应向杨×2按借条所载金额偿还欠款。两个案件虽有相似之处，但是各自独立的的法律关系，认定杨×1作为证人与两案存在利害关系的证据不足，故杨×1的证言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
多莉在再审期间，补充提交了己方笔记本上的涉案借款相关记录，证明其诉讼请求的构成，本人也到庭陈述了出借原因和过程，借贷资金的来源等情况。此外，还补充提交了他人的银行明细对账单等证据，以证明在2007年至2009年期间，多莉有出借现金的能力。
借条是民间借贷案件中的最直接证据，本案的借条从形式到内容上没有瑕疵，高德辉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可预见自己签署该借条的法律后果。原审在综合考量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借贷的起因及用途，双方当事人对借款经过细节的陈述，在本案中完成的举证责任及证人证言的可信度等因素的基础上作出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维持。对于高德辉的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091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申小琦
代理审判员 江慕南
代理审判员 闵 蕾
二〇一五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韩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