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津01民终38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南市旅馆街甲商3号。
法定代表人：李迅滔，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慧，女，该公司法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添庆（TAYTHIANGKHEK），男，1954年1月10日出生，新加坡籍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董事，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大网，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旅馆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添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2017）津0101民初19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旅馆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迅滔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慧，被上诉人郑添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大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旅馆街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郑添庆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两审诉讼费用由郑添庆承担。事实与理由：1.案涉《股权转让及项目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是旅馆街公司新、老股东间权利义务的约定，不应约束旅馆街公司，一审法院根据该协议确认本案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不当，旅馆街公司与郑添庆间没有关于借款及偿还的任何约定。2.即便《投资协议》能够约束旅馆街公司，也应按照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完成内部审批程序，但旅馆街公司从未作出过任何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就清偿郑添庆债务一事进行表决，一审法院作出未经合法程序就处置旅馆街公司财产的错误判决，应当予以纠正。3.一审法院认定借款的事实不清。《投资协议》中郑添庆借款665万元是待确认的数额，应经过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确认及财会审计才能最后确定，一审法院不能在没有支付转账凭证或审计结论的情形下，便对严谨的借贷法律关系作出判决或裁定。4.《投资协议》对于股东借款并未约定具体的偿还时间及偿还方式，该协议的目的是通过股权转让，使案外人佛山市南开区德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宝公司）向旅馆街公司投资。郑添庆通过股权转让受益，却不履行股东追加投资的义务，急于向旅馆街公司索要股东借款，违反了公平原则和《投资协议》的宗旨。5.依据旅馆街公司2014年2月18日的董事会决议，郑添庆同意向旅馆街公司履行追加投资义务，但至今未履行。郑添庆在订立《投资协议》时是旅馆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协议中郑添庆将自己的股权转让给德宝公司，却约定由旅馆街公司承担给付义务，有利用职权谋私利的嫌疑，旅馆街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郑添庆辩称，本案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经过书面合同确认，尤其经过旅馆街公司委托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确认，因此双方对于借款的事实及金额不存在异议，旅馆街公司应当予以偿还。旅馆街公司所谓的偿还条件不具备，不构成不还款的理由，只是偿还能力的问题，并不是合同关于偿还条件的约定。综上，恳请二审法院驳回旅馆街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郑添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决旅馆街公司归还欠款1037万元及截至法院判决确定之日止的利息（其中665万元借款，从2012年8月18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之日止，按月息千分之五计算，372万元利息从2013年3月7日至法院判决确定之日止，按照月息千分之五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18日郑添庆并作为旅馆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与德宝公司及其他股东刘震纲、田超、宋凤娣签订《投资协议》。该协议约定：郑添庆将其44%的股份、刘震纲将其24%的股份转让给德宝公司；至签约日前旅馆街公司尚欠房屋租金934万元，除新投入的资金应承担的部分外，其中郑添庆承担372万元，此款作为旅馆街公司的借款，需在协议生效后三日内到账，该款到账后三年内由旅馆街公司返还；此次股权转让后受让方（德宝公司）与转让方（郑添庆）实际投入款项为7500万元，郑添庆仍持股7%，也须承担与其股权相对应的投资700万元（已实际投入）；7500万元的投入中除去注册资本375万元，余下均为股东借款；旅馆街公司欠股东借款共计7125万元，其中欠郑添庆665万元；若旅馆街公司在已经依本协议完成全部投入7500万元后，但本协议项下的项目仍然需要追加投入时，按照各股东所持股权比例共同增资，不再作为股东借款；协议第二项约定，7500万投资款项的用途和性质：1、375万元为75%股权对应的注册资本金转让款。2、支付初始股东的转让补偿款1200万元。3、返还郑添庆超出7%股权相对应的投资款903万元（1603-700=903万）。4、本协议签订前所欠的租金从2012年的5月1日起至2012年8月31日的租金即467万元（郑添庆负担372万元，田超负担95万元）。5、支付与原工程承包解除工程承包合同所产生的应付款不高于550万元。6、旅馆街公司支付经营费用及未付款的经营费用及为付款向不高于80万元。7、7500万元的投入除去注册资本375万元，余下均为股东借款。协议第三项约定，初始股东补偿款：从7500万元投资款中支付初始股东的补偿款1200万元的15%即180万元汇到田超账户，剩余85%即1020万元须于2013年9月底钱全部付清，郑添庆超出7%相对应的投资款903万元的15%即135万元汇到郑添庆的账户上，剩余的85%的款项即768万元须在2013年9月底全部付清；协议第五项约定，股东借款清偿优于股东分红，在股东借款尚未清偿时，旅馆街公司不得进行分红；按照各股东借款余额的到款时间顺序偿还，同一到款时间按比例偿还股东借款；股东的借款利息自借款到账日期按照月息千分之五计，郑添庆到账的665万元股东借款，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计息；首期款包括初始股东的补偿款1200万元的15%即180万元及支付郑添庆超出7%股权相对应的投资款903万元的15%即135万元之和共计315万元；其余股权转让款及后续资金6485万元将按照工程进度及项目需要分五次到位并优先安排工程及项目运作的需要，在九个月内均分投入；协议附生效条件为德宝公司按约定支付首期投入款315万元时生效；约定管辖法院为公司注册地和平区人民法院；法律适用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2012年10月17日，旅馆街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修订了公司章程。投资总额为人民币500万元，注册资本为500万元。田超认缴出资额为1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0%；宋凤娣认缴出资额为2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郑添庆认缴出资额为3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德宝公司认缴出资额为34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68%。2012年11月工商部门经核准，为旅馆街公司重新颁发营业执照，旅馆街公司组织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与境内合资），郑添庆将旅馆街公司44%的股权正式转让给德宝公司。转股后，郑添庆不再担任法定代表人，转让后公司投资总额、注册资本仍为500万元人民币，郑添庆出资35万元人民币，占注册资本的7%。现为旅馆街公司的股东、董事。
关于郑添庆出资情况，上述协议载明，截止2012年8月14日郑添庆支付初始股东付款及旅馆街公司款合计人民币1603万元整，其中支付出资款200万元，支付补偿款200万元，投入1203万元用于经营、工程等。
一审法院另查，2015年10月30日，经本院作出（2015）一中民五初字第0016号民事判决书确认：2015年2月26日，旅馆街公司出具证明，证明收到德宝公司于2013年3月7日为郑添庆垫付租金372万元。德宝公司于2013年4月8日已向郑添庆支付了首期转让款135万元。本院判决德宝公司支付郑添庆转让款396（903-135-372）万元及利息，将该372万元从应支付的转让款中扣除，该判决已生效。经本院（2016）津01民初36号及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津民终6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郑添庆在协议签署时应投入的700万元已经投资到位，德宝公司所欠郑添庆的396万元转让款并未执行到位，德宝公司应投入的6800万元尚未到位。因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增资条件，两审法院均驳回了德宝公司要求郑添庆返还增资款的诉讼请求。
一审庭审中，郑添庆提交旅馆街公司委托德勒华永会计事务所向郑添庆发出的审计询证函，证实旅馆街公司曾与郑添庆核实截至2016年12月31日的所欠借款及利息1288.033945万元，郑添庆表示其自行核算旅馆街公司尚欠借款本息为1298.543万元。旅馆街公司对郑添庆提交的证据不予认可，但确认郑添庆主张的上述两笔款项确已收到，但未予偿还。另郑添庆提交其在2016年4月29日向旅馆街公司寄送的邮寄凭证回执及查询单，证明其向旅馆街公司主张过债权，旅馆街公司不予认可，但未提交相应证据，对郑添庆提交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投资协议》第十六条约定，协议的条款解释及诉讼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该约定系当时对准据法的明示选择，故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旅馆街公司是否对郑添庆具有偿还欠款义务。
本案为旅馆街公司在本公司内部通过借款形式向股东筹集资金，用于公司生产、经营而形成的民间借贷民事法律关系，并通过签订《投资协议》的形式加以确认。《投资协议》中约定，郑添庆投入的700万元除注册资本35万元以外，665万元用于公司经营，今后作为旅馆街公司的借款予以偿还，并约定了利息为月千分之五，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计息。另约定郑添庆负担旅馆街公司所欠案外人租金372万元，旅馆街公司在该款到账后三年内偿还。上述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根据法律规定双方间的借款应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现郑添庆已经履行交付借款的义务，旅馆街公司理应按照约定履行偿还义务。
从上述合同履行的情况看，郑添庆主张的665万元签订合同前已投资到位，因未约定借款期限，郑添庆随时可主张权利，现郑添庆提交证据证实于2016年4月29日向旅馆街主张过权利，故旅馆街公司负有该665万元借款的返还义务，对于665万元借款双方约定自协议生效之日起计算利息，因此该665万元应当自郑添庆收到德宝公司首期转让款之日即2013年4月8日起开始计息。一审法院对郑添庆主张665万元利息的起算时间依法予以调整，利率的约定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关于郑添庆主张的372万元借款，生效判决确认旅馆街公司已于2013年3月7日收到德宝公司替郑添庆垫付的款项，且该款已从德宝公司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中扣除，即认定郑添庆于上述旅馆街公司确认的收款时间交付372万元贷款，现已超过约定的三年借款期限，故郑添庆主张偿还372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该372万元租金问题在协议中并未明确约定利息，故视为借款期间内不支付利息，旅馆街公司应自2016年3月7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之日止，以月息千分之五为标准，支付郑添庆逾期利息。
关于旅馆街公司抗辩双方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问题，从借款的实际履行及用途上看，郑添庆投入的款项用于旅馆街公司经营，旅馆街公司确已收到上述两笔款项，约定的利率亦未违反相关的限制性规定，符合有关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定，故旅馆街公司的上述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旅馆街公司抗辩郑添庆的投资款是待定事实问题，生效判决已经确认德宝公司应付郑添庆股权及投资款903万元，且生效判决及《投资协议》均确认郑添庆应投入的700万元已实际投入，故对该抗辩不予支持。关于旅馆街公司抗辩的郑添庆应履行增资义务问题，德宝公司曾起诉，已经生效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且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郑添庆是否应支付初始股东款问题，本案不予调整。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二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返还原告郑添庆借款本金1037万元；二、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以借款本金665万元为基数，以月息千分之五为标准，给付原告郑添庆自2013年4月8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三、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以借款本金372万元为基数，以月息千分之五为标准，给付原告郑添庆自2016年3月7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四、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4020元，由被告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郑添庆系新加坡国籍，本案为涉外民事案件。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案涉《投资协议》系缔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郑添庆与旅馆街公司在《投资协议》中分别签字、盖章确认，认可该协议的相关约定，应当受到协议条款的约束并需要全面履行各自义务，旅馆街公司上诉主张其不应受《投资协议》约束，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投资协议》中明确约定案涉665万元及372万元款项的性质为旅馆街公司向郑添庆的借款，并约定了相应的借款期限及利息计算标准。而旅馆街公司之后向郑添庆发出的审计询证函，对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事实亦予以进一步确认，因此，一审判决确认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不当。同时，一审判决对于双方的借款数额、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的计算标准、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的计算期间作出的认定，均不违反双方在《投资协议》中的约定及法律规定，对此本院予以确认。由于《投资协议》系由旅馆街公司的新、老股东以及旅馆街公司共同制定并签署，体现了股东各方及旅馆街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对于旅馆街公司主张向郑添庆偿还借款需要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审批的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旅馆街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914元，由上诉人天津旅馆街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会明
代理审判员 苗 佳
代理审判员 崔 蕾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法官 助理 王 骁
书 记 员 徐瑞卿
附：本裁判文书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