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33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兴安浴室，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安顺路***号*楼。
投资人：范福才（任上海兴安浴室经理），女，1977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晋毓龙，上海佳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兴茂，男，1963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邳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侠，女，1965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邳州市。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斌，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青，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沈程亮，男，1977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江都市。
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常熟路8号。
上诉人上海兴安浴室（以下简称兴安浴室）因与被上诉人郭兴茂、李侠、原审被告沈程亮、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5民初10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安浴室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沈程亮承担主要责任，兴安浴室在20万元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如法院认定兴安浴室构成主责，则改判兴安浴室承担70%的责任，受害人自行承担30%的责任。事实和理由：兴安浴室与沈程亮系平等的合作关系。上海的搓澡技师都是在浴场住宿，此为浴场惯例；客人统一在浴场买票，再由技师提供服务，是便于统计技师报酬。本案中受害人郭某（以下简称逝者）的死亡原因是技师操作不当所致，理应由侵权人沈程亮承担主要责任，兴安浴室自愿在保险理赔范围20万元内担责。原审法院认定逝者本身也有过错正确，但在逝者的诊疗医院未参与医疗事故鉴定的情形下，逝者应自担30%的赔偿责任为妥。逝者的死亡原因是技师操作不当导致动脉血栓形成，继而呼吸衰竭导致死亡。兴安浴室经请教医学专家，专家认为既然不是直接损伤血管致死，而是血栓造成中枢神经功能障碍（不能自主呼吸）引起的死亡，那么医院可能负有诊疗不当的责任。逝者2017年4月6日23时送往医院，次日下午14:10死亡，期间医院仅让其静卧保守治疗，显然不妥。请求将XX医院列为诉讼参与人，或要求逝者继承人配合兴安浴室通过医学会鉴定的程序确定医院是否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兴安浴室的上诉请求。
郭兴茂、李侠共同辩称：兴安浴室与沈程亮不存在合作关系，而是雇佣关系。兴安浴室是否投保与本案无关。原审法院综合本案各方的过错以及造成逝者死亡作用力的大小，已作出合理的赔偿责任的分配。逝者死亡是由兴安浴室雇员沈程亮造成的，医院不属于本案诉讼参与人，不同意兴安浴室以此为由减轻其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审法院判决。
沈程亮述称：其与兴安浴室并非合作关系，而是雇佣关系。其在为逝者服务过程中，不存在按摩不当的情形。不同意兴安浴室的上诉请求。关于与逝者的责任分配，同意兴安浴室的意见。
平安保险公司未作答辩。
郭兴茂、李侠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兴安浴室、沈程亮、平安保险公司连带全额赔付丧葬费39,024元、死亡赔偿金1,153,8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律师费50,000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
1、2017年4月6日晚21时许，逝者与同事张某一同前往位于上海市长宁区XX路XX号XX楼的兴安浴室进行洗浴，逝者在兴安浴室洗浴共计消费53元（含38元的敲背、搓背、打硫磺、按摩套餐），在兴安浴室的沈程亮为逝者提供上述搓背、按摩套餐服务。
2、沈程亮为逝者提供约10分钟按摩（含掰脖子）服务后，逝者与同事张某在兴安浴室休息一会儿后于当日10时许离开。在离开兴安浴室不远处，逝者就感觉身体不适，继而无法行走。
3、当日23时15分，昏迷的逝者被同事、亲属送往XX医院进行抢救，相关检查后诊断：昏迷待查，颈椎错位，高位截瘫？次日，经抢救无效，逝者于2017年4月7日被宣告死亡。
事发后，应逝者家属申请，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对逝者死因等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7年6月6日出具司鉴中心[2017]病鉴字第12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其枢椎齿状突与寰椎两侧侧块间距不对称，两侧相差约3mm，符合寰枢关节半脱位。上述损伤未反应出工具类致伤物作用的特征，结合案情，本例被鉴定人郭某于按摩后出现头晕等症状，上述损伤在按摩牵拉等作用过程中可以形成。……郭某死亡原因符合颈部按摩后寰枢关节半脱位致右侧椎动脉、基底动脉及右小脑上动脉血栓形成，继而引起右小脑及脑干脑梗塞致中枢神经功能障碍。八、鉴定意见郭某系颈部按摩后寰枢关节半脱位致右侧椎动脉、基底动脉及右小脑上动脉血栓形成，继而引起右小脑及脑干脑梗塞致中枢神经功能障碍死亡。……”。
5、2016年4月7日，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虹桥路派出所民警向张某所做询问笔录，记载：“……问：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下？答：2017年4月6日晚上20时40分许，我接到我同事郭某的电话说晚上和他一起去兴安浴室内洗个澡搓个背，后来我于当晚21时10分许就到了浴室门口，……大概不到十分钟，郭某也来了，我们在澡堂内泡了五分钟左右，后来我们两人就让男技师帮我们俩搓背，郭某在搓背过程中还增加了一个项目，他要求技师帮他敲背按摩并拉升关节，大约10分钟按摩完后我们就下楼结账了，他下楼时就感到头晕，我们俩还在浴室大堂内休息了一会儿，后来当晚22时15分许离开浴室，我看他身体不适准备送他回家，可在回家途中他三次感觉头晕身体不适，最后还感觉人无法走路了，我看他这个样子就打电话联系他的父亲，父亲没过多久就开着电动自行车来接他了……可是还没到家他就感到身体不行了，后来他姐夫就驾车载着我们一起到了XX医院进行急诊抢救，……我于今日凌晨3时许就离开医院回家睡觉了，……下午15时许我通过公司老板获悉我同事不幸离世。……”。
6、2016年4月7日，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虹桥路派出所民警向沈程亮所做询问笔录，记载：“……问：你今天因何事至派出所？答：昨日晚上我帮一男子浴区敲背擦背，今日我来派出所说明情况的。……现住址：上海市长宁区兴安浴室内，现在兴安浴室内从事敲背擦背技师工作……2017年4月6日晚上22时不到，有两名男子来到我们澡堂内要求擦背，一名男子身高身材较瘦戴着眼镜，另一名男子身材偏胖，我是为一个身材较胖的男子擦背……当时我给他擦了点硫磺，期间他提出颈椎不适，我说我稍后给他按一下给他38元优惠套餐，于是我在他身上敲背按摩颈椎加起来差不多10分钟左右的服务时间，服务完后他们两个男子就离开下楼买单去了。……”。
7、逝者遗体于2017年4月14日火化。逝者生前未婚未育，郭兴茂、李侠系逝者父母，除郭兴茂、李侠外，目前尚无其他第一顺位继承人。
8、逝者生前就职于上海XX有限公司，该公司为逝者缴纳社保逾1年。逝者生前居住于本市城镇地区逾1年。为本案诉讼，郭兴茂、李侠聘请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诉讼。
9、原审庭审中，应兴安浴室申请，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鉴定专家到庭作证，鉴定专家部分证言如下：“……（逝者）排除了既往颈椎病变的基础，寰枢关节半脱位还是新鲜的；没有发现血管病变基础；没有自身凝血功能异常的基础；没有必要做参与度鉴定。……”。郭兴茂、李侠、兴安浴室、沈程亮对鉴定专家证言均无异议。兴安浴室支付鉴定专家出庭费500元。
10、另，原审庭审中沈程亮自认：“其没有相关证书；接受兴安浴室管理，搓背、按摩收入由兴安浴室收取，其按月提成50%。”郭兴茂、李侠对沈程亮自认无异议。
对于各方没有争议的事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争点如下：1.兴安浴室、沈程亮、平安保险公司对逝者死亡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比例；2.项目及金额。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权。
关于争点1.兴安浴室、沈程亮、平安保险公司对逝者死亡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比例的问题。
雇佣关系是指雇员按照雇主的指示，以自己的技能为雇主提供劳务，雇主向提供劳务的雇员支付劳动报酬的社会关系。雇佣关系的构成要件：雇员的工作不具有独立性，没有自主工作的权利，受雇主的指挥管理，雇主可以监督雇员的工作，对雇员工作失误或违反工作纪律等享有一定的处分权，雇员按照雇主的指示，以自己的技能为雇主提供劳务，雇主向雇员支付的是劳务费，报酬支付一般情况下有一个相对较长的支付周期，体现的是劳动力的价格。本案中，根据沈程亮在庭审中自认内容及其在相关派出所所做询问笔录内容记载，在兴安浴室沐浴的消费者，若需搓背、按摩服务，消费金额均由兴安浴室收取，兴安浴室按月按消费金额50%给付沈程亮劳动报酬，沈程亮在事发期间段居住于兴安浴室内，接受兴安浴室指挥管理，基本符合雇佣关系的构成要件，可证兴安浴室系沈程亮的雇主。根据相关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兴安浴室作为雇主，应明知为其提供劳务的沈程亮不具有按摩的相关资质，放任沈程亮为前往该浴室的消费者提供按摩服务，作为雇员的沈程亮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逝者死亡，兴安浴室应承担赔偿责任。然沈程亮为逝者颈部按摩后寰枢关节半脱位致右侧椎动脉、基底动脉及右小脑上动脉血栓形成，继而引起右小脑及脑干脑梗塞致中枢神经功能障碍死亡的后果，沈程亮对逝者死亡存在重大过失，应与兴安浴室承担连带责任。兴安浴室抗辩，兴安浴室与沈程亮系合作关系，所谓合作关系，系平等主体之间，为了共同的目标而采取的共担风险、共享利益的关系，但兴安浴室未提供证据佐证该主张，沈程亮亦未认可，而与原审法院查明的双方之间管理与被管理关系不符，故原审法院对兴安浴室该项抗辩不予采纳。而作为消费者的逝者，生前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沈程亮提供的仅30余元的搓背、按摩服务，沈程亮不具备按摩相关资质应了然于心，但逝者仍让沈程亮提供按摩颈部等服务，逝者对自身亡故后果也存在过错。综上，原审法院根据逝者、兴安浴室的过错程度以及造成事故的原因力大小，酌定由逝者自担10%赔偿责任，兴安浴室承担90%赔偿责任，沈程亮就兴安浴室赔偿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平安保险公司是否承担责任问题。因本案系侵权之诉，平安保险公司与兴安浴室系保险合同关系，平安保险公司不同意在本案中承担保险责任，兴安浴室可依保险合同与平安保险公司另谋途径解决。
关于争点2.本案赔偿范围和数额，应当基于原告的诉请范围、法律规定等合理确定。
1、丧葬费，根据2017年度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规定，原审法院确定39,023元。
2、死亡赔偿金，根据逝者生前居住、工作状况及逝者亡故时年龄，原审法院确定1,153,840元（57,692元/年X20年）。
3、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逝者已亡故的事实及鉴定意见，原审法院酌定50,000元。
上述各项，按责任比例，兴安浴室、沈程亮连带承担1,118,576.70元。
4、律师费，根据郭兴茂、李侠在本案中的可获赔数额，结合本市现行律师收费的标准，原审法院酌定10,000元，不另按比例分担。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原审法院于2017年8月17日作出判决：一、上海兴安浴室应赔付郭兴茂、李侠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共计1,128,576.7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沈程亮应对上述判决主文第一项确定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郭兴茂、李侠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鉴定人出庭费500元，由上海兴安浴室、沈程亮负担。保全费4,520元，由上海兴安浴室、沈程亮负担。案件受理费16,885.8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8,442.90元，由郭兴茂、李侠负担1,346.90元，由上海兴安浴室、沈程亮负担7,09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兴安浴室与沈程亮之间的权利义务符合雇佣关系的法律特征，对此原审法院已进行了充分阐述，本院予以认同，不再赘述。兴安浴室主张其与沈程亮系平等的合作关系，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认定兴安浴室与沈程亮构成雇佣关系，兴安浴室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当属正确。
关于责任比例，原审法院根据引起逝者死亡的各行为的原因力比例及各方的过错大小，认定应由兴安浴室承担90%的责任，逝者自担10%的责任，亦无不当。兴安浴室主张对逝者进行诊疗的医疗机构在诊疗过程中亦有过错，亦应承担相应责任，但就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纳。兴安浴室要求追加医院作为诉讼参与人的请求，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兴安浴室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442.90元，由上诉人上海兴安浴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东和
审判员 韩东红
审判员 徐 焰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郑雯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