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49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强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振，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学鹏。
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吕学鹏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一初字第7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吕学鹏于2015年2月13日在晶东公司处购买了番茄粉营养软胶囊60瓶，共计4140元。产品标签显示，配料：……、蜂蜡、……，包装规格：250毫克/粒×100粒，原产国：美国。
另,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办公厅于2014年6月9日下发的食药监办食监二函【2014】259号《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办公厅关于含非普通食品原料的食品定性等相关问题的复函》中对关于蜂蜡等产品定性问题做出如下答复：凡在国内销售的进口食品均应当符合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以及食品安全标准的规定和要求。《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明确规定蜂蜡作为食品添加剂，只允许作为糖果、糖果和巧克力制品包衣的被膜剂使用，不得超范围在其他食品中添加和使用。
吕学鹏原审诉讼请求：1.晶东公司退还货款4140元；2.晶东公司依据《食品安全法》赔偿41400元；3.晶东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食品安全法》（2009版）第十九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除食品安全标准外，不得制定其他的食品强制性标准。第四十六条规定，食品生产者应当依照食品安全标准关于食品添加剂的品种、使用范围、用量的规定使用食品添加剂；不得在食品生产中使用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的物质。第六十二条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以及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双方均确认案涉产品为普通食品，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第一条范围规定：本标准规定了食品添加剂的使用原则、允许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品种、使用范围及最大使用量或残留量。其附录A规定，蜂蜡的使用范围为糖果、糖果和巧克力制品包衣的被膜剂。案涉产品添加了食品添加剂蜂蜡，晶东公司认为上述规定只陈述允许蜂蜡应用于糖果类和巧克力制品包衣，并未说明不得用于其它类别食品，但从第一条范围的规定看，该标准规定的是允许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品种及使用范围，顾名思义应理解为只能在该标准规定使用的范围中使用，即未经该标准许可的范围不能使用。
另外，从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办公厅及其他地方食品药品监督管理行政机关作出的处理决定也可见，蜂蜡不应超越GB2760-2011的范围在其他食品中添加和使用。综上，案涉产品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晶东公司提供的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出具的《卫生证书》并未表示案涉产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故其主张案涉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晶东公司作为销售者，未能尽到谨慎的审查义务，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案涉产品，损害了作为消费者的吕学鹏的合法权益，故吕学鹏要求晶东公司退还货款4140元并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41400元，符合上述法律的规定。吕学鹏要求退还货款应是指退货，故晶东公司退还货款时，吕学鹏应将所购买的案涉商品退还给晶东公司。
综上，依照《食品安全法》第十九条、第四十六条、第六十二条、第九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晶东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吕学鹏还货款4140元，同时，吕学鹏将所购买的番茄粉营养软胶囊60瓶退还给晶东公司，如不能退还上述商品的，则按69元/瓶的价格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还给吕学鹏的上述货款；二、晶东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吕学鹏支付赔偿款41400元。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8元，由晶东公司负担。（吕学鹏已预付了案件受理费，并同意由晶东公司迳付吕学鹏。）
晶东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晶东公司的销售行为合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涉案产品是经我国海关依法放行的进口产品，来源合法。该产品经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并出具《卫生证书》，符合我国法律法规与各项标准，是质量合格的产品，准予销售。第二，涉案产品经检验合格，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认定该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事实错误。第三，晶东公司对进口产品的来源及质量进行了审查，确认了产品符合法律规定，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原审法院在未对晶东公司的过错作出任何认定的情况下不应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
（二）吕学鹏提出的《GB2760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不适用涉案食品，我国并没有涉案产品中禁止使用蜂蜡的法律规定。吕学鹏诉称依据的是《GB2760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该标准第4条明确规定：“食品分类系统用于界定食品添加剂的使用范围，如允许某一食品添加剂应用于某一食品类别时，则允许其应用于该类别下的所有类别食品，另有规定的除外”。食品分类系统共计16类，涉案产品“胶囊和片剂”类产品，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食品分类系统，在《GB2760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中没有“胶囊和片剂”的食品分类，也没有任何一个食品类别收录了该类产品。而且，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下发的《不予行政许可决定书》(卫食添未准字[2015]第0002号)也认定，软胶囊状食品不属于GB2760中规定的食品类别，所以《GB2760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不适用于本案涉案商品。另外，2009年7月22日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卫生部《关于进口食品、食品添加剂检验有关适用标准问题的公告》明确规定：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食品安全法》实施前已有进口记录但尚无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在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发布实施之前，按照原进口记录中指定的标准实施检验。
（三）吕学鹏要求十倍赔偿于法无据。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十倍赔偿的规定应当同时符合下列条件，但涉案产品并不符合任何一条，因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适用《食品安全法》须存在实际的损害后果。但涉案商品并未造成吕学鹏损害，吕学鹏也未举证证明。其次，销售者须有明知过错。晶东公司依据国家指定机关的检验合格结果进行销售，作为销售者，晶东公司对进口产品的卫生证书进行了审查，确认了产品符合法律规定，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再次，须违反食品安全标准。本条规定十倍赔偿的条件之一是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而并非是违反食品安全法。我国目前并未出台涉案产品的国家标准与地方标准，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依据原进口记录的食品安全标准对产品进行检验，并出具合格证明，符合法律规定。因此，涉案产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
（四）吕学鹏并非消费者，其大量多次购买同类产品并就同一问题进行诉讼要求赔偿，其购买目的并非实际消费使用，属于对涉案产品相关争议问题在明知的情况下依然购买，意图通过诉讼获取高额的经济利益，晶东公司认为这种行为属于违反诚实信用、公序良俗及法律保护目的的行为，不应得到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晶东公司的销售行为合法，不具有过错，不应向吕学鹏支付任何款项。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民事判决；2.驳回吕学鹏原审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吕学鹏承担
吕学鹏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应诉，但提交了答辩状及与涉案产品相同的其他案件的民事判决书。吕学鹏答辩意见如下：（一）案涉产品添加了蜂蜡，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明确规定蜂蜡作为食品添加剂，只允许作为糖果、糖果盒巧克力制品包衣的被膜剂使用，不得超范围在其他食品中添加和使用。而涉案产品并非糖果、糖果盒巧克力制品，属于超范围添加和使用。《食品安全法>>第十九条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除食品安全标准外，不得制定其他的食品强制性标准。第二十条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下列内容：食品添加剂的品种、使用范围、用量；第二十八条第一项规定，禁止生产经营下列食品：用非食品原料生产的食品或者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物质的食品，或者用回收食品作为原料生产的食品。《广东省查处生产假冒伪劣商品违法行为条例》第十条第(六)项规定，食品中有违反国家标准超范围、超限量使用的添加剂的，为假冒伪劣商品。《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第一条范围：本标准规定了食品添加剂的使用原则、允许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品种、使用范围及最大使用量或残留量。涉案产品非法添加了蜂蜡，属于超范围添加和使用，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
（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三条销售者应当建立并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和其他标识。晶东公司作为国内知名大型网商，应当知晓国家法律法规，而晶东公司显然未对案涉产品进行检查、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和其他标识，属于明知，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三）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违反本法规定，造成人身、财产或者其他损害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本院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以下事实：
晶东公司为证明吕学鹏不是消费者，而是为了获取高额经济利益多次购买同一种胶囊，且以同种理由提起诉讼，为此向本院递交了吕学鹏所涉案件的明细。吕学鹏也提交了与涉案产品相同情况的其他案件的民事判决书。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本院逐一核查，经查证，吕学鹏从2015年2月13日起至3月16日止，于不同时间段分十五次在晶东公司购买了普丽普莱（Puritan’sPride）番茄粉（原番茄红素），购买的数量及金额分别如下：1.48瓶，共计3312元；2.42瓶，共计3102元；3.30瓶，每瓶单价99元，优惠594元后总价为2376元；4.36瓶，共计3476元；5.38瓶，每瓶单价99元，优惠88元后总价为3674元；6.30瓶，每瓶单价99元，优惠88元后总价为2882元；7.35瓶，每瓶单价99元，共计3465元；8.30瓶，共计2970元；9.33瓶，每瓶单价99元，总价为3267元；10.60瓶，单价99元，优惠1800元后总价4140元；11.38瓶，每瓶单价99元，共计3762元；12.35瓶，每瓶单价99元，优惠88元后总价为3377元；13.40瓶，每瓶单价99元，优惠792元后总价为3168元；14.24瓶，单价99元/瓶，优惠475.2元，实付价款1900.8元；15.20瓶，单价99元/瓶，优惠88元，实付价款1892元。吕学鹏购买上述539瓶胶囊之后，分别以晶东公司销售的上述产品含有蜂蜡为由，向广州地区5个基层法院提起15个诉讼，要求晶东公司退一赔十。上述15案购买货物总值46763.80元，吕学鹏要求晶东公司赔偿价款共计467638元。上述涉案产品，除本案之外，其他均已审结并生效。吕学鹏的诉讼请求均得到了支持。另查明，从2014年起至今，两年多时间，吕学鹏基于产品责任纠纷、产品销售责任纠纷、买卖合同纠纷、网络买卖合同纠纷，对不同商家向广州五个基层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退货及赔偿的案件共计400多件。
二审审理中，晶东公司明确同意吕学鹏的退货请求，不同意其赔偿请求。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根据晶东公司的上诉及吕学鹏的答辩意见来看，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涉案产品是否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二）晶东公司应否向吕学鹏退还货款并予以十倍赔偿的问题。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晶东公司所销售案涉产品是否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的问题。首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规定蜂蜡的使用范围为糖果、糖果和巧克力制品包衣的被膜剂。而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办公厅于2014年6月9日出具《关于含非普通食品原料的食品定性等相关问题的复函》，答复称《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2760-2011）明确规定蜂蜡作为食品添加剂，只允许作为糖果、糖果和巧克力制品包衣的被膜剂使用，不得超范围在其他食品中添加和使用。案涉产品作为非前述范围内的食品，配料中包含“蜂蜡”，明显不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其次，《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订前，下同）第六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以及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故此，即使案涉产品系取得卫生证书被海关放行的合法进口产品，但其在国内进行销售仍应符合我国相关的食品安全标准。晶东公司以案涉产品已取得卫生证书、系合法进口为由，并不足以推翻案涉产品违反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事实。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晶东公司应否向吕学鹏退还货款并予以十倍赔偿的问题。关于晶东公司上诉提出吕学鹏并非消费者的问题。关于消费者的定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之规定，消费者是指为了生活消费而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而本案中，从晶东公司二审提交的吕学鹏基于同一种产品涉案明细来看，吕学鹏分别在不同的时间段分15次在晶东公司购买了539瓶涉案产品，并分别以涉案产品含有蜂蜡为由提起诉讼，要求向晶东公司退回价值总计46763.80元的货物及向晶东公司索赔共计467638元的款项。就本案所涉60瓶而言，吕学鹏在诉讼中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购买是为了生活所需，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为此产生了损失。故晶东公司上诉称吕学鹏并非消费者，其意图通过诉讼获取高额经济利益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鉴于吕学鹏并非消费者，故本院对其要求依照《食品安全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赔偿其涉案货物十倍的损失不予支持，予以驳回。至于退货问题，由于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故本院对于吕学鹏要求将涉案产品退回给晶东公司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本案的改判基于二审查明的新事实。晶东公司部分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对于其他上诉理由，由于缺乏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一初字第78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一初字第78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三、驳回吕学鹏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38元，由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负担各审中的38元，由被上诉人吕学鹏负担各审中的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会峰
审判员 陈舒舒
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郭华蓉
杜梦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