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晋11民再2号
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孝义市府前街**号。
法定代表人李晓军，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郭宏伟，山西谦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矿区南纬路***号。
法定代表人宋增魁，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云艳，山西元升律师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中阳县金罗镇北坡村。
法定代表人刘四元，总经理。
申请再审人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吕梁煤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石家庄市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源贸易公司）、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丰选煤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吕民一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向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0日作出（2015）晋民申字第89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吕梁煤运公司委托代理人郭宏伟、被申请人正源贸易公司委托代理人李云艳、被申请人海丰选煤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四元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1月26日，正源贸易公司提起诉讼称，2013年9月13日，原告与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签订煤炭购销合同，按照合同约定，原告将货款400万元交付给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由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向原告供煤。同日，被告吕梁煤运公司为完成该合同又与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签订了煤炭购销合同。可从合同签订至今，被告未向原告供应煤，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要求：1、与被告吕梁煤运公司解除合同；2、二被告共同承担返还货款400万元。
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答辩称，因山西省实行公路煤炭统一经销体制，原告不能直接与生产企业即本案另一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签订煤炭买卖合同，进行直接贸易，原告遂于2013年9月13日通过吕梁煤运公司与海丰选煤公司签订煤炭买卖（购销）合同（双向合同）。被告依据山西省公路煤炭统一经销的政策收取统一经销差价。合同签订当日，原告向吕梁煤运公司预付货款400万元。同日，依据海丰选煤公司出具的付款申请书、原告出具的付款指令书，吕梁煤运公司向海丰选煤公司预付货款350万元。因原告或海丰选煤公司的原因，合同未履行。按照原告出具的付款指令书，原告已免除吕梁煤运公司的责任。而海丰选煤公司出具的预付款申请书，已赋予原告向其直接主张权利的诉权，另一方面已承诺自愿向原告承担责任。因此，除50万元由吕梁煤运公司向原告承担返还责任外，剩余350万元应由海丰选煤公司向原告承担返还责任。
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答辩称，本案系买卖合同，依据买卖合同的相对性海丰选煤公司从未与原告签订过买卖合同，应驳回原告对海丰选煤公司的起诉。而且，原告与吕梁煤运公司在2013年9月13日签订合同，而海丰选煤公司于2012年8月31日已将该公司出租，现在的海丰选煤公司对签订合同及具体经营的事实不知情。对于被告吕梁煤运公司提到的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系吕梁煤运公司的格式合同，都不是在原告和海丰选煤公司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因此，该风险应由吕梁煤运公司承担。
本院原审查明，2013年9月13日，原告与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签订《煤炭买卖（购销）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精煤0.57万吨，单价为700元／吨。按照合同约定，签订合同当日，原告将货款400万元交付给被告吕梁煤运公司，被告向原告出具了吕梁煤运公路经销专用收款收据。同日，被告吕梁煤运公司为完成该合同又与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签订了《煤炭（买卖）购销合同》，约定向被告海丰选煤公司购买精煤0.57吨，单价为683元／吨。并于当日向海丰选煤公司以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350万元，海丰选煤公司向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出具了350万元的收据。同时查明，2013年9月13日，由被告海丰选煤公司加盖公章并由孙小芬签字作为申请人申请的预付款申请书，申请书载明：“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我公司与贵公司签订的M130800067E06号合同，收货方为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签订量为5700吨，执行量为5700吨，单价为683元／吨。因我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请贵公司给予预付货款叁佰捌拾玖万叁仟壹佰元（3893100）的90%，计叁佰伍拾万元整（3500000）。贵公司付款后，因我公司未能如期供货，我公司将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贵公司的用户也可直接向我公司主张权利”。2013年9月13日，由原告正源贸易公司加盖公章并由李志刚签字作为申请人申请的付款指令书，指令书载明：“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我公司与贵公司签订的M130800067E06号合同，生产企业为中阳县海丰洗煤有限公司，签订量为5700吨，执行量为5700吨，由于生产单位资金紧张，请贵公司将我方已支付货款的90%，计叁佰伍拾万元整（3500000）付给该生产企业。货款支付后，因生产企业未能如期供货或无法退款的风险责任由我公司自行承担，我公司不要求贵公司承担任何责任”。另查明，在本案审理中，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向本院提供了一份煤炭购销合同补充协议书，协议书载明：乙方为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甲方、丙方及合同编号、签订地点、签订时间均为空白。协议书第六条约定：本质量补充协议与原合同相抵触时以原合同为准。本协议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甲方中阳县海丰洗煤有限公司加盖合同专用章、乙方无盖章也无签字、丙方石家庄市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加盖合同专用章。
本院原审认为，本案涉及三方当事人即原告正源贸易公司，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及被告海丰选煤公司。正源贸易公司为煤炭的购买方即买受人，海丰选煤有限公司作为煤炭的生产和销售方，即出卖人。吕梁煤运公司既有依政府授权履行地方煤炭及附属产品统一经营，统一管理之职能，又有依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进行煤炭运销的资格，属可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市场经营主体。正源贸易公司与吕梁煤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是服从政府对煤炭购销的统一管理、统一经营，同时也是对吕梁煤运公司这一带有行政管理职能的双重主体的特别信赖以确保购买煤炭之目的实现。吕梁煤运公司之所以与海丰选煤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是由于其为履行与正源贸易公司所签合同之供煤义务，为买受人，之所以与正源贸易公司签订合同既是为了履行监管职责，又是为了在此次购销过程中履行出卖人义务实现利润利益，即为合同的出卖人。所以本案三方当事人均具备签订买卖（购销）合同的主体资格，标的物、合同内容、合同目的均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合法有效的合同应当全面履行。作为买受人，支付标的物的价款是其基本的主要合同义务。2013年9月13日，原告正源贸易公司依约向吕梁煤运公司预付400万元购煤款。吕梁煤运公司收到买受人购煤款后，即应依照合同约定的品种规格、数量与交货地点要求给原告供煤，这是作为销售方最基本的主要的合同义务，但其在收到原告正源贸易公司的预付煤款后，并未依约供煤，属违约行为，应向原告正源贸易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而作为煤炭生产方即海丰选煤公司既没有与原告签订购销合同，也没有直接收到原告正源贸易公司的预付煤款，自无向原告正源贸易公司直接供煤之义务，其在收到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的预付煤款350万元后，则应按照和吕梁煤运公司所签购销合同依约为吕梁煤运公司履行供煤义务，其未履行属违约行为，应向吕梁煤运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被告吕梁煤运公司主张原告与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签订有补充协议，合同的当事人应该是原告和被告海丰选煤公司。本院认为，该补充协议明确约定，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在该协议中既未签字也未盖章，该协议未生效，对原告和被告海丰选煤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对被告吕梁煤运公司的该辩解，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2013年9月13日的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的效力认定的问题。庭审中，原告正源贸易公司及被告海丰选煤公司均提出该申请书、指令书系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单方制作的格式合同，且是在签订煤炭买卖合同时必须签订的一份合同。而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否认该事实。本院认为，正源贸易公司作为购买方付款购买标的物是其和吕梁煤运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之唯一目的，而该付款指令书中打印的内容：“货款支付后，因生产企业未能如期供货或无法退款的风险责任由我公司自行承担，我公司不要求贵公司承担任何责任”与实现合同目的相悖，且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预付款申请书中打印的内容：“贵公司付款后，因我公司未能如期供货，我公司将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贵公司的用户也可直接向我公司主张权利”也存在上述问题。预付款申请书和付款指令书中的共同之处是免除吕梁煤运公司作为双向购销合同一方的责任，结合空格处填充的内容之笔体系同一人书写，而该预付款申请书和付款指令书为原告和被告之一的海丰选煤公司分别出具，同一笔体书写也不符合常理。综上，本院原审认定该付款申请书和预付款指令书为吕梁煤运公司提供。提供的指令书和申请书为填充式，之所以采用这种样式是为了重复使用，且免除其责任条款为打印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格式合同及格式条款的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该申请书及指令书中有明确免除吕梁煤运公司的责任、加重原告及被告海丰选煤公司的责任、排除原告主要权利之内容。且对该免险吕梁煤运公司责任的条款也没有予以说明，更没有采取合理方式提请注意，故该申请书及指令书应为无效条款。被告吕梁煤运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九条之规定，本院原审作出（2015）吕民一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一）解除原告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与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的《煤炭买卖（购销）合同》；（二）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退还原告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煤款4000000元；（三）驳回原告对被告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负担。
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吕梁煤运公司称，山西省施行公路煤炭统一运销管理体制，2013年9月13日，被申请人正源贸易公司、海丰选煤公司相约在申请人煤炭交易大厅分别与申请人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依据正源贸易公司出具的付款指令书，海丰选煤公司出具的预付款申请书，申请人将正源贸易公司预付的400万煤款中的350万付给了海丰选煤公司。无论合同签订、付款指令书、预付款申请书的出具还是款项收付皆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正源贸易公司、海丰选煤公司人员均在场的情况下办理的。付款指令书、预付款申请书形式上不具有格式条款特征，仅是行为人的单方意思表示，没有违反自愿原则，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的规定情形，原一审判决认定为无效格式条款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本院（2015）吕民一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2、改判由申请人退还正源贸易公司煤款50万元；3、改判由海丰选煤公司退还正源贸易公司煤款350万元；4、驳回正源贸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正源贸易公司辩称，吕梁煤运公司作为独立的法律主体存在，应当承担退还煤款的责任。预付款申请书和付款指令书是吕梁煤运公司事先填好的格式条款，原审判决认定无效正确。
被申请人海丰选煤公司辩称，吕梁煤运公司是违规操作，海丰选煤公司2012年已出租给他人，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本院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原审判决认定付款指令书、预付款申请书由吕梁煤运公司出具属实。并查明，正源贸易公司作为购煤企业，自2011年至2013年与吕梁煤运公司多次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均采用付款指令书、预付款申请书与供煤企业发生联系，完成煤炭交易。本案合同签订后，吕梁煤运公司、海丰选煤公司均未履行供煤义务。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涉及两个煤炭购销合同，即正源贸易公司与吕梁煤运公司于2013年9月13日所签煤炭买卖（购销）合同及同日吕梁煤运公司与海丰选煤公司签订的煤炭买卖（购销）合同，三方当事人。合法有效的合同，应当全面履行。从本案的两个合同的签订、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的出具以及预付款收付均发生于2013年9月13日同一时间来看，不难看出，吕梁煤运公司作为本省政府授权的公路煤炭统一经营管理主体，行使了政府授权管理职能。但同时，吕梁煤运公司是独立的市场主体，自然应当受法律约束，依法履行合同。
如原审认定，本案的焦点在于2013年9月13日“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的效力认定问题。本案中，正源贸易公司主张吕梁煤运公司出具的该付款指令书、预付款申请书为格式条款，应为无效。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格式条款是指当事人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本案中的付款指令书仅两句话，一句是指令付款给生产企业海丰选煤公司，一句是免除吕梁煤运公司的供货或退款的责任，简单明了，正源贸易公司作为长期从事煤炭交易的市场主体并非不能知悉或者不理解该条款，其加盖公章的行为，不仅反映了对自己合同权利的自由处分，同时对吕梁煤运公司对海丰选煤公司履约方式进行了指令干预。该“付款指令书”并不仅是免责的条款，不能认定为格式条款。而“预付款申请书”则是海丰选煤公司在申请预付款的基础上同意吕梁煤运公司将主张合同的权利转让给收货用户，与“付款指令书”形成对接，正源贸易公司的合同权利有了着落。“预付款申请书”并未影响海丰选煤公司的实质利益，自然也不应该认定为格式条款。“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形式上是单方意思表示，实际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为有效的合同条款。且“预付款申请书”、“付款指令书”与涉案两份合同同时签订，印证了吕梁煤运公司陈述的正源贸易公司与海丰选煤公司通过吕梁煤运公司进行实际交易的事实。正源贸易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有权利要求解除合同，有权利作为合同权利的承接者向海丰选煤公司主张相关合同权利。故正源贸易公司要求海丰选煤公司退还货款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海丰选煤公司应承担350万元煤款的返还责任，吕梁煤运公司应承担50万元煤款的返还责任，吕梁煤运公司与海丰选煤公司之间的合同亦应予以同时解除。海丰选煤公司的辩解理由明显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院原审判决认定预付款申请书及付款指令书无效，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5）吕民一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解除原告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与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的《煤炭买卖（购销）合同》”；
二、撤销本院（2015）吕民一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第三项，即“被告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退还原告石家庄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煤款4000000元”、“驳回原告对被告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解除申请再审人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与被申请人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的煤炭购销合同；
四、申请再审人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申请人石家庄市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煤款50万元；
五、被申请人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申请人石家庄市矿区正源贸易有限公司煤款35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8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申请人中阳县海丰选煤有限公司负担38325元，由申请再审人山西煤炭运销集团吕梁有限公司负担547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至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 月
审 判 员 李侯虎
代理审判员 薛志海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刘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