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02民再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春花，女,1951年5月15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大连市旅顺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德志（系王春花之子），男，1980年1月20日生，汉族，无职业，住大连市旅顺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玲,辽宁瑞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秉满,男,1951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厂长,住大连市旅顺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时日明,辽宁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福元，男,195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大连市旅顺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春龙,辽宁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春花与被上诉人金秉满、王福元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2013）旅民初字第826号民事判决。王福元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30日作出（2014）大民三终字第153号民事判决。王福元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25日作出（2014）大民申字第165号民事裁定，驳回王福元的再审申请。王福元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6月8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5]2100000045号民事抗诉书，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1日作出(2015)辽立一民抗字第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6年7月25日作出(2016)辽民再51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2014)大民三终字第153号民事判决及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3)旅民初字第826号民事判决,发回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重审。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22日作出（2016）辽0212民再8号民事判决。王春花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春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德志、李金玲，被上诉人金秉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时日明、被上诉人王福元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春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春花上诉请求：1、撤销（2016）辽0212民再8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支持王春花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王春花作为金秉满配偶,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至本案提起诉讼,十余年间并未提出异议,应当推定其对该协议是明知并认可”是错误的。首先，”明知”不是同意，是明确理解或了解，”认可”指承认、许可。其次，上诉人对二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的行为并非明知。退一步讲，即使上诉人后来知情也从未作出认可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仅以上诉人与金秉满是夫妻关系，且十余年间未提出异议就推定上诉人对该《协议书》是明知并认可，缺乏事实依据。2、一审法院以”王春花所主张的民事行为的效力与本院根据案件事实所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本院向王春花释明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其诉讼中明确表示不予变更”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错误。一审庭审中，审判长只释明上诉人是否变更诉讼请求，没有释明为什么要变更诉讼请求，更没有释明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有什么不同，故驳回王春花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合法有效，实际是改变了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以下简称金鑫厂）系经工商机关批准设立，工商机关核准该厂为个人独资企业，颁发了企业营业执照。因此，金鑫厂为个人独资企业的性质是由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确定的，非依法定程序，任何人任何机关不得随意变更或撤销。金秉满和王福元签订《协议书》，在没有经过工商变更登记的情况下，就变更企业性质，没有法律效力。检察机关没有权利认定案涉标的的性质，不能认定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是否错误，甚至改变行政登记机关的行政行为，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于法无据。人民法院只能在行政审判程序中评价行政行为，民事审判程序无权审理和评价行政行为。综上，二被上诉人及抗诉机关、审判机关的民事审判部门均无权改变已登记的企业性质。故，一审法院关于《协议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合法有效的认定，实质上变更了行政行为，将个人独资企业认定为合伙企业，没有法律依据。三、二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王春花与金秉满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金秉满以夫妻共同财产设立了个人独资企业，根据婚姻法及司法解释，金鑫厂的所有财产是双方的共同财产。金秉满在未征得王春花同意的情况下，与王福元签订《协议书》，侵犯了王春花的合法权益，《协议书》无效。
金秉满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协议书不具有法律效力。金鑫厂成立于1996年，企业的性质是明确的，案涉《协议书》是在企业有正常合法执照的情况下订立的，各方当事人对企业的性质是明知的。王福元主张依据《协议书》其是企业的共同所有人之一，与企业登记相矛盾。在此情况下，王福元有义务提供证据。2013年12月金鑫厂在工商机关变更登记，由金秉满个人投资变更为家庭共同财产出资。从2003年签定协议到变更登记经过了10年，假如协议有效，在变更投资人时，作为王福元一方应该清楚。如果说不清楚，其应负有举证的义务。2、省检察院的抗诉意见错误，认定王福元和金秉满共同投资建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协议书》的约定与工商机关对企业性质的认定严重矛盾。企业性质认定依据的是当事人向工商机关报批的材料，包括投资证明、租赁厂房证明、雇工证明等，而协议是双方的口头约定，又没有其他相关证据证明。在此情况下，应该以国家行政机关的认定为准。关于投资人的问题，抗诉书中列举的相关证据都是间接证据，而且互相矛盾，没有证据证明王福元对金鑫厂进行了投资。3、不能仅以王春花、金秉满是夫妻关系，就推定王春花对协议书明知并认可，而应该以客观事实做为定案依据。
王福元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案涉协议书是金秉满、王福元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且已实际履行多年。王春花主张金鑫厂是其与金秉满”家庭共有财产”出资，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王福元与金秉满合伙关系成立，金鑫厂是二人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同所有。即使金鑫厂系”家庭共有财产”出资，即使王春花本人不知情，金秉满一人无权处分，根据物权变动与合同效力相区分原则，无权处分人处分财产，也不影响债权协议的效力。未办理企业变更登记并不影响协议书效力，《个人独资企业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应视为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协议书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综上，案涉协议书合法有效，案涉企业是合伙企业，王春花对协议书订立及履行是知情且认可的，王春花与金秉满互相串通，损害王福元的合法财产权益，不应支持其诉讼请求。
王春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金秉满系其丈夫，王福元系其弟,1996年7月16日,金秉满以家庭财产出资成立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企业性质为个人独资企业。2003年因金秉满有病将企业交给王福元代为管理。但王春花现得知金秉满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于2003年12月30日,单方与王福元达成了内容为”一切固定资产为二人共同所有”的《协议书》，并作有关《公证书》。王福元从未对企业有过任何实际投入,双方根本不存在合伙关系,该协议严重侵犯其财产权益。《公证书》内容违反有关法律规定,改变了个人独资企业性质，依据该《协议书》所作出的有关《公证书》无论从公证程序上,还是内容上均违反法律规定,不能作为有效证据证明有关事实。据此,请求依法确认王福元与金秉满所签订的《协议书》无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6）辽0212民再8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王春花与金秉满系夫妻关系,二人于1976年9月24日登记结婚,夫妻双方感情一直很好。1996年7月16日，金秉满以个人名义向大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旅顺口分局申请开办私营企业。其申请开业登记事项记载”企业名称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经营范围:金属包装箱,水暖金属垫制造,铆焊加工***,经营地址大连市旅顺口区三涧堡下坎子村,企业负责人金秉满,企业种类独资,投资者人数1人,雇工人数13人”等。企业成立之初,王春花、金秉满及王福元均在该厂工作。2006年5月29日,金秉满向大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旅顺口分局提出申请换证,在个人独资企业变更登记申请表中只填写申请换证,出资方式栏中未进行任何填写及说明。2013年10月29日,金鑫厂投资人情况由”投资人金秉满,以个人财产出资”变更为”投资人金秉满,以家庭共有财产出资”。
2001年3月14日,王福元成立旅顺元宏塑料机械厂,该厂于2005年12月29日被吊销执照。2002年1月5日,金秉满同王福元签署合同书,该合同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私营企业条例第28条规定,由投资人王福元(以下简称甲方)、金秉满(以下简称乙方)自愿合伙投资成立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旅顺元宏塑料机械厂,经双方同意达成以下协议,双方的一切固定资产(包括土城原水泵厂门头房一处,房产证金秉满,捷达轿车一台及所有厂房、土地和厂里的一切财产)都归双方共同所有。双方不得有任何一方私自使用工厂的任何财产、财物及做其他活动,如必须使用经双方一致同意,方可进行。企业风险由双方共同承担。
2003年12月30日,金秉满同王福元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私营企业条例28条规定,经双方一致同意达成以下协议,在1996年7月到2003年12月由王福元(以下简称甲方)、金秉满(以下简称乙方)共同出资建立旅顺金鑫金属包装箱厂(企业性质个人独资,负责人金秉满)。厂内一切固定资产归甲、乙双方共同所有,其中包括土地50年使用权,土地使用证号为旅顺口国用2003字第0409116号;车间房证号码为旅顺村房字第060006**号;仓库房证号码为06000810号;变压器;电焊机;剪板机和一切设备设施。2004年12月初,金秉满同王福元对该协议书进行了公证，同年12月4日,大连市旅顺口区公证处作出(2004)旅证民字第1932号公证书。公证卷宗中未有金秉满及王福元的具体出资情况。
2008年11月12日,金鑫厂通过旅顺三涧堡农村信用社向王福元在中信银行大连旅顺支行的卡中打款100万元。2009年3月2日,王福元通过中信银行大连旅顺支行向平安信托投资有限公司认购100万现金赢利0901理财产品。理财产品到期后,王福元于同年6月4日,再次通过中信银行大连旅顺支行向平安信托投资有限公司认购100万利鑫2号1期理财产品。2010年7月12日,王福元通过中信银行大连旅顺支行借记卡(卡号:62×××81)转账支付案外人金辉50万元。
另查,2004年第四季度,金鑫厂为案外人金辉、金德志、王程程在大连现代凯旋广场购买4套商品房。2008年10月15日,案外人王旦旦成立大连鑫同达经贸有限公司,该公司的股东为案外人王程程和王旦旦，该公司经营范围国内一般贸易。2010年4月2日,案外人王旦旦成立大连鑫同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该公司的股东为案外人李华和王旦旦,经营范围机械零部件加工,铆焊木料。案外人金德志、金辉系王春花同金秉满的子女,案外人王程程和王旦旦系王福元的女儿。
再查,2010年6月,王福元离开金鑫厂,后王福元陆续从金鑫厂拉走部分机器、设备等材料。同年7月,金秉满以共同共有纠纷为由起诉王福元后撤诉。后金秉满再次以共同共有纠纷为由起诉王福元,要求依法分割金鑫厂。该院于2012年8月21日作出(2010)旅民初字第1974号民事判决,金秉满、王福元不服,均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11月7日作出(2012)大民一终字第196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该院(2010)旅民初字第1974号民事判决书并发回该院重审。该案重审期间,金秉满撤回对王福元的起诉。
（2016）辽0212民再8号民事判决认为：金秉满与王福元于2003年12月30日签订案涉《协议书》,并于2004年12月4日对该协议书作了公证。大连市旅顺口区公证处亦作出(2004)旅证民字第1932号公证书。且在2010年金秉满依据该份《协议书》以王福元为被告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法院依照双方协议的约定分割企业共同财产。综上,足以认定金秉满对该《协议书》是认可的,体现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王春花作为金秉满配偶,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至本案提起诉讼,十余年间并未提出异议,应当推定其对该协议是明知并认可。王春花主张其对该协议的签订不知情,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以此为由主张协议无效,法院不予支持。因王春花所主张的民事行为的效力与该院根据案件事实所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该院向王春花释明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其诉讼中明确表示不予变更,故王春花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故判决：驳回王春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其他诉讼费50元，共计150元，由王春花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王春花的上诉请求，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协议书》是否侵犯王春花的合法权利，并因此而不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中，金鑫厂经工商登记为个人独资企业，金秉满系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根据我国婚姻法的规定，在王春花与金秉满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金秉满经营企业的投资和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金秉满与王福元于2003年12月30日签订协议书，约定”在1996年7月到2003年12月由王福元、金秉满共同出资建立金鑫厂(企业性质个人独资,负责人金秉满)。厂内一切固定资产归甲、乙双方共同所有”，双方于2004年12月对协议书进行了公证，该协议书系金秉满和王福元的真实意思表示。王春花主张其对金秉满签订协议书不知情，但综合本案事实，王春花与王福元系姐弟关系，王春花、金秉满、王福元三人均在金鑫厂工作，签订协议书和办理公证的时间间隔一年，在办理公证的同一年，由金鑫厂出资购买4套房屋，分别登记在金秉满子女及王福元女儿名下，而且金秉满曾于2010年起诉王福元要求分割金鑫厂的共同财产，经本院二审发回重审后又主动撤回起诉，王春花从未提出异议，其称不知情不符合常理。现无据证实金秉满与王福元签订的协议书侵犯王春花的合法权益,其以此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已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辽民再51号民事裁定的意见向王春花释明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其明确表示不予变更,一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王春花主张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合法有效，实际是改变了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的上诉请求，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书的法律效力问题，与行政机关工商登记行为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人民法院对协议书效力的确认并不等同于对工商机关行政行为的评价。《个人独资企业法》对个人独资企业设立、登记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范，案涉协议书的约定虽与企业工商登记性质不一致，但法律、行政法规并未明文禁止此类情形，工商登记并非协议书是否有效的前提条件。王春花的此项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王春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春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欣欣
审判员 祝 贺
审判员 李晓萃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迟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