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05民终15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北海市海底世界旅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海市茶亭路27号。
法定代表人：赖永琨，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庆华，广西现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德元，广西现城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黄云进，男，1967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北海市海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小燕，广西嘉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炳航，广西嘉友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广西北海市海底世界旅游有限公司（下称海底世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云进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2016）桂0502民初29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底世界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黄云进的一审诉讼请求；2.黄云进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确认黄云进诉讼主体适格错误。（一）根据有关司法解释，家属之概念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等，并非特指本案被上诉人黄云进。（二）海底世界公司从未收取黄云进任何款项。虽涉案收条原件为黄云进持有，但持债权原件之人并非绝对债权人，在未举证证实涉案债权人唯一性前，不能确认黄云进为权利人。（三）黄云进作为前刑案犯罪嫌疑人李红家属（丈夫），代李红退赔款项属于民事代理行为，其产生的法律后果由李红本人承担。黄云进作为李红丈夫不得成为本案诉讼当事人，应由李红行使诉权。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本案不能认定为不当得利。不当得利是指无合法根据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而应将取得的利益返还受损失之人。黄云进之妻李红因与他人共同犯罪侵占海底世界公司合法利益之事实已被司法最终确认，因而海底世界公司收取李红家属的退赔款合法有据。（二）一审适用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与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相互矛盾。适用侵权责任法该条意味着黄云进之配偶李红存在侵权行为必须承担责任，而适用民法通则该条则意味着海底世界公司取得李红家属的退赔款无法律依据。三、海底世界公司收取李红家属款项行为应受法律保护。海底世界公司收取李红家属的退赔款实际是双方通过公安主持协商一致达成之结果。在李红涉嫌犯罪的侦查阶段，海底世界公司根本不清楚李红侵占其财产的最终数额，但据涉前刑各被告人供述，共同作案时间跨度长达年余，海底世界公司遭受的损失远超过20万元。事实上，在前刑案审查起诉阶段，公诉机关认定涉案贪污所得为446267元，而实际被侵占的金额达200多万元，李红家属退赔的20万元远远不足以弥补海底世界公司的全部损失。只要李红家属与海底世界公司达成的合意不具备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之无效情形，双方之间的民事法律行为即应受法律保护。至于李红在前刑案审判中是否有退赔、退赃的反映材料，及其最终是否得到从轻处罚并非是海底世界公司需要退还款项的法定事由。况且收条原件由李红家属持有，其在前刑案庭审中未向法庭说明并提供有关退赔证据而致其未得到从轻处罚完全属李红家属之责任，与海底世界公司无关，且退赔、退赃仅系酌情量刑因素之一，并非法定从轻事由，故不能以李红未获从轻处罚为由要求海底世界公司返还涉案款项。事实上李红及其家属未在前刑案审判中提交有关退赔收条等证据，系因其担心出示该证据会起反作用而坐实其罪名，故而不敢将有关证据提交法庭。
黄云进答辩称：涉案收条虽未注明交款人系李红之丈夫黄云进，但收条原件为黄云进持有，无论系黄云进自行支付还是代李红支付，黄云进持有收条原件之事实即可证明系其向海底世界公司支付了该笔款项。故其有权请求返还多支付的款项。涉案20万元并非退赔款项，而是李红与海底世界公司在公安机关协调下达成的不再追究李红刑事责任的合意而向公司支付的款项。事实上海底世界公司仍追究了李红之刑事责任。李红对海底世界公司存在侵权行为，依法应当作出相应赔偿，但海底世界公司收取李红家属的款项数额超出前刑案判决应由李红连带承担的部分没有法律依据，属不当得利，应当退还李红家属。
黄云进一审起诉请求：1.判令海底世界公司返还黄云进20万元；2.诉讼费由海底世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黄云进与案外人李红系夫妻。李红原系海底世界员工，因被指控共同贪污于2013年8月23日被执行逮捕。同年8月27日，李红家属向海底世界公司退赔20万元，海底世界公司出具《收条》“今收到李红家属交来的现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2014年12月26日，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以（2014）海刑初字第232号生效刑事判决书对李红等人判处有期徒刑，该判决第五项为“……继续追缴被告人郭耀凤、吴英、李红、邱俊梅的犯罪所得113452元返还被害单位北海市海底世界旅游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1.黄云进为李红配偶，其持有涉案《收条》原件，应当推定为《收条》的出具对象，故对海底世界以该收条表述“李红家属”而非李红配偶黄云进为由抗辩黄云进非本案适格主体的观点不予支持。2.对《收条》所涉20万元的属性，认定为：其中的113452元属于退赔、退赃，多出的86548元属不当得利。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李红与（2014）海刑初字第232号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其他被告人应当就被害人海底世界未被追回的损失113452元承担连带责任。刑事诉讼中，被告人的家属向被害人赔偿，甚至基于抚平被害人创伤所给付的多被害人所受损失的给付，家属的赔偿使得被告人获得刑罚上的从轻考量，因该利益归属被告人，且因被害人遭受损失且于被告人并无不利，故被害人对上述赔偿或给付有权收取。本案中，黄云进作为前述刑案被告人李红的家属，向被害人海底世界公司给付了20万元，但该给付行为在侦查、审查起诉、审判阶段并未有反映，李红并未因此获得起诉或量刑时的从轻处理，故，不应使其承担多于共同侵财行为所侵占的利益。又，海底世界公司以前述刑案中检察机关只追究了李红等六天犯罪行为，李红等人的犯罪行为可能多于六天，海底世界公司的财产损失远超过20万元为由，否认不当得利，在其无证据的情况下，不予支持。遂判决：一、海底世界公司向黄云进退还85648元；二、驳回海底世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2150元，由海底世界公司承担982元，黄云进承担1168元。
二审中，海底世界公司提交案外人李红在刑拘羁押期间向海底世界公司副总经理黄艳发出的信件，主张：该信件中李红陈述其在案发后知错，同意其家属向海底世界公司支付退赔款，拟证明当时李红自愿向海底世界公司退赔有关款项，由其家属协调，其家属之行为实际系代赔行为，故黄云进作为李红家属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黄云进质证认为该信件表明李红之意愿为向海底世界公司退还有关款项即不再走法律程序追究其刑事责任，所以后来经双方协商由李红家属黄云进缴付了涉案20万元。本院经审查确认李红存在赔偿海底世界公司之意愿及此后海底世界公司已收取李红家属涉案款项20万元，至于黄云进是否是本案适格主体，将在后文阐述。
黄云进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黄云进是否是本案适格主体；二、海底世界公司收取的超出刑事赔偿额86548元款项是否属于不当得利。
本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所涉20万元款项系黄云进向海底世界公司支付，根据海底世界公司出具的《收条》内容，结合该款的给付背景和时间，可认定为补偿海底世界公司经济损失以减轻李红的刑事责任。虽然《收条》未直接载明给付目的，但双方均认可该笔款项属于退赔款，该款给付符合刑事案件中家属代为赔偿的有关条件，应认定为刑事案件被告人家属代替被告人向受害人缴纳的赔偿款项。现黄云进作为该款交付方有提起本案诉讼之权利，至于其主张能否获得支持将在下文第二争议焦点中阐述。故一审判决认定黄云进为本案适格主体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确认黄云进向海底世界公司支付涉案20万元是基于刑事案件被告人李红的家属黄云进自愿代为向受害人进行的赔偿行为。至于黄云进提出其代为赔偿附有条件，但其提交的证据材料并未反映出双方约定以何种具体条件作为家属代为赔偿的前提，且即使存在黄云进所认为的以减轻或不再追究其妻李红刑事责任的条件，该条件却已超出当事人能够约定的范围，但不能以此否认黄云进代为赔偿时系出于自愿的意志状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人。”本案中，海底世界公司取得涉案20万元系基于刑事案件被告人家属自愿代为赔偿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被告人亲属主动为被告人退缴赃款应如何处理的批复》有关被告人自身没有退赔能力，但经其请求或同意，其亲属自愿代位退赔的，可视为被告人主动退赔的规定，海底世界公司取得该20万元有合法根据。至于家属代为赔偿所期望的目的是否实现不应影响其代为赔偿的意思表示，亦不足以构成支持其反悔成立的条件。此外，被上诉人黄云进以刑事判决书中认定的犯罪数额与其赔偿数额不一致而提出返还要求，本院认为，加害人因同一犯罪行为所造成的受害人经济损失，因证据规则和认定标准不同，刑事判决所确认的犯罪数额，并不等同于民事法律上加害人应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数额。被上诉人黄云进若要证明其妻李红与上诉人海底世界公司之间的赔偿协议违背对价原则，或多给付部分欠缺给付目的，应以民事实体法和民事诉讼法为基础来证明其妻李红应当承担的具体侵权损害赔偿数额，以及该损害赔偿数额与刑事退赔数额之间存在的明显而具体的差额。在不能证明刑事案件被告人侵权数额仅限于刑事判决认定的犯罪数额情况下，本案中所涉退赔数额与刑事赔偿数额与存在差额之事实，尚不足证明其赔偿协议违反对价原则。故一审判决将黄云请此前支付的比刑事赔偿数额多出85648元的部分认定为不当得利不妥，海底世界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认定不当得利有失妥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2016）桂0502民初298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云进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分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合计6450元，由黄云进负担。
审 判 长 杨天隆
审 判 员 周润生
代理审判员 明 智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 助理 方 嫄
书 记 员 曾 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