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再24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泉州市泉港区安华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福炼生活区北区21幢106室。
法定代表人：蔡金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高仁云，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州开发区新电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江滨路北侧福兴新村1#楼15号店。
法定代表人：吴福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良、郑振，福建福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城北支行，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鼓屏路18号。
负责人：林文华，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陈明、李金萍，福建至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中建海峡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江滨东大道98-1号（自贸试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江建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强，男，该公司职员。
一审第三人：福建金牛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将乐县古镛镇新路村石门岭。
法定代表人：章旭升，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宁波江北创鑫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江北区环城北路东段621号1011-1012室。
法定代表人：孙红晖。
一审第三人：杭州钢铁厂工贸总公司宁波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江北区环城北路东段621号1030-1033室。
负责人：余家柱。
再审申请人泉州市泉港区安华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福州开发区新电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电公司）、一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城北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城北支行）、一审第三人中建海峡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公司）、福建金牛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牛公司）、宁波江北创鑫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鑫公司）、杭州钢铁厂工贸总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票据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终字第4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2日作出（2016）闽民申41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安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高仁云，被申请人新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振，一审被告建行城北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陈明，一审第三人中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强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金牛公司、创鑫公司、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华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2）鼓民初字第5659号民事判决及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终字第449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新电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其事实和理由是：（一）安华公司不存在相关规定中的“票据贴现”、“违法买卖”行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二）买卖银行承兑汇票并不属于非法经营罪，相关责任人只能定为职务侵占罪，买方在法律上并没有违法或不当之处。（三）安华公司支付对价善意取得汇票，不存在重大过失行为，属于票据的合法持有人，取得汇票权利并无不当，不需要返还。（四）新电公司在本案中无诉权，尚未执行，不代表不能执行。生效判决已要求新电公司按照相应法律途径追缴，新电公司首先应当通过刑事追赃程序救济其权利，只有在刑事追赃程序中穷尽追赃手段仍不能弥补其损失的情况下，才可通过民事诉讼主张权利，否则新电公司可能因同一事实而获得双重利益。（五）即便新电公司存在损失，其损失也是多方造成的，要求安华公司返还票据金额，于法无据。（六）原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1、新电公司变更诉讼请求的时间超过法定期限。变更的诉讼请求属于不同案由，不同的法律关系，应裁定驳回起诉，原一、二审法院按照变更后的诉讼请求继续审理，程序违法。2、中建公司、金牛公司、创鑫公司、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系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可自行申请参加诉讼，或由法院通知参加，新电公司作为原审原告无权申请追加第三人。3、本案为票据损害责任纠纷，应当将所有过错方列为被告，王焕清、张文孝作为主要责任人，应当追加为本案共同被告参加诉讼。
新电公司答辩称，一、安华公司主观上具有过错；二、新电公司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获得双重利益的情形。
建行城北支行答辩称，原一、二审法院、再审申请人及被申请人均已一致认可建行城北支行无须承担对案涉汇票的赔偿责任。
中建公司答辩称，案涉汇票已经建行城北支行承兑，中建公司作为出票人的责任已履行完毕，本案纠纷与其无关。
新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安华公司赔偿因其非法贴现取得编号为1050005320649400的银行承兑汇票而给新电公司造成的25万元经济损失；2、建行城北支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诉讼费由安华公司、建行城北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讼争汇票记载要素如下：票号1050005320649400；出票日期2011年6月10日；出票人全称中建七局第三建筑有限公司；出票人账号35×××50；付款行全称建行城北支行；收款人全称金牛公司；收款人账号87×××01；收款人开户银行中国银行将乐支行；出票金额250000元人民币；汇票到期日2011年12月10日。汇票背书依次为：金牛公司→创鑫公司→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安华公司→中国工商银行泉州山腰支行（委托收款）。2011年5月至8月间，新电公司副总经理王焕清在负责向企业催收货款时，截留部分银行承兑汇票24张（包括本案讼争票据），以扣除票面金额8.5%-10%的贴息卖给张文孝，张文孝又以扣除票面金额3.6%-6%的贴息将银行承兑汇票转卖给安华公司和福州某公司。安华公司取得汇票后将其背书转让给创鑫公司；创鑫公司又背书转让给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因创鑫公司、杭州钢铁工贸宁波分公司在收到票据后无法承兑遂向其前手追索，安华公司收回票据并背书。2011年9月5日新电公司向建行城北支行发出银行承兑汇票挂失止付申请书，并向福州市马尾区公安局报案。马尾公安局立案侦查并分别于2011年9月13日、2012年3月5日向建行城北支行发出冻结存款通知书，依法冻结银行汇票款项25万元。2012年7月5日，福州马尾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马刑初字第86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王焕清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人民币763万元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判决：“一、被告人王焕清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二、由福州市马尾区公安局暂扣的北京现代BH7167AX轿车一辆折价退赔给新电公司；继续追缴被告人王焕清所得赃款，发还被害人新电公司”。王焕清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8日作出（2012）榕刑终字第858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2年9月5日新电公司向建行城北支行发出止付申请书；同日，安华公司委托中国工商银行泉州山腰支行向建行城北支行发出收款提示付款。马尾公安局作出的司法冻结期限于2012年9月5日届满，建行城北支行于2012年9月6日见票付款25万元给安华公司。2012年10月30日新电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安华公司返还本案讼争票据；建行城北支行支付汇票款25万元。审理中，因涉案票据已经被建行城北支行付款给安华公司，故新电公司变更诉请，要求安华公司赔偿25万元，建行城北支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另查，（2012）马刑初字第86号刑事判决第二项“继续追缴被告人王焕清所得赃款，发还被害人新电公司”，截止2013年4月16日尚未执行。
一审判决认为，首先本案纠纷实质是行为人的犯罪行为给被害人造成的经济损失，在行为人未获退赔的情况下相关主体的补充赔偿责任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法释（2000）47号）第五条规定：“犯罪分子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而使其遭受物质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追缴、退赔的情况，人民法院可以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仍不能弥补损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故被追缴、退赔的情况，是人民法院刑事量刑情节的参考依据，但并不影响受害人另行主张民事诉讼，因此新电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关于安华公司是否应当承担25万元赔偿责任的问题。银行承兑汇票是国家为了有利于银行支付、结算、加速资金周转产生的有价证券，所有票据活动应当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按照法律规定进行流通、交易以及贴现。根据我国《票据法》和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的规定，在银行开立存款账户的法人以及其他经济组织之间，必须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或者债权债务关系，才能使用商业汇票。故在我国，公民个人是不能使用包括银行承兑汇票在内的商业汇票的，也不允许个人和单位之间买卖银行承兑汇票和从事票据承兑、贴现。票据的承兑和贴现应当经过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的金融机构办理，个人不得从事上述票据活动，否则属于扰乱国家金融秩序的违法行为。已生效的（2012）马刑初字第86号刑事判决书确认，安华公司系通过贴息购买讼争汇票。对票据的善意取得和占有应以无重大过失为条件，安华公司应当知道前手属于非法持票，其怠于审查而受让票据构成重大过失。因此，安华公司通过违法买卖、贴现而取得的票据，不享有票据权利。因讼争汇票业已承兑付款，不能返还，故对新电公司要求安华公司按票面金额予以赔偿的诉请予以支持。因安华公司、张文孝、王焕清买卖票据，属于违法法律的行为，该行为无效，因无效行为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故安华公司在承担票据赔偿责任后，可在其支付的票据价款范围内另行向王焕清和张文孝主张返还。关于建行城北支行付款是否有过错。新电公司认为其于2012年9月3日通过特快专递向建行城北支行发出了止付通知书，但建行城北支行在司法冻结期内仍然接受托收行的托收并支付了承兑汇票，明显存在过错。根据《支付结算办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挂失止付通知书应当记载下列事项：（一）票据丧失的时间、地点、原因；（二）票据的种类、号码、金额、出票日期、付款日期、付款人名称、收款人名称；（三）挂失止付人的姓名、营业场所或者住所以及联系方法。欠缺上述记载事项之一的，银行不予受理。经查，2012年9月3日新电公司发出的止付通知书欠缺必要的记载事项，安华公司不予受理符合《支付结算办法》规定。而马尾公安局作出的司法冻结期限于2012年9月5日届满，讼争汇票背书连续，建行城北支行在审查签章合规的情况下，于2012年9月6日付款，不存在过错。
一审法院判决：一、安华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新电公司250000元。二、驳回新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900元，由安华公司负担。
安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新电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电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支付结算办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在银行开立存款帐户的法人以及其他组织之间，必须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才能使用商业汇票”。由此可见，在我国只有法人或其他组织才可使用商业汇票，而公民个人不得使用，而且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必须具有真实的基础交易关系或者债权债务关系，票据贴现亦应由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的金融机构办理，其它企业或个人不得买卖商业汇票或从事所谓的票据“贴现”行为，否则属于扰乱国家金融秩序的违法行为，因违法买卖、贴现而取得票据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安华公司取得讼争票据虽支付了相应对价，但已生效的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2）马刑初字第86号刑事判决书明确确认，讼争票据系由安华公司从张文孝、王焕清处购买取得，该买卖票据的行为违法，而且其前手张文孝、王焕清不具备使用商业汇票的主体资格，安华公司应当知道前手张文孝、王焕清属于非法持票，其怠于审查而受让票据亦构成重大过失，故其不享有票据权利，应当将票据返还给新电公司。因讼争票据已由建行城北支行向安华公司承兑付款，客观上讼争票据已无法返还，故一审判决安华公司向新电公司返还票面金额是正确的。此外，安华公司另以讼争票据业已背书转让为由，认为其享有票据权利，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关于“票据债务人以票据法第十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为由，对业经背书转让票据的持票人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系旨在保护善意取得票据的第三人，以保障票据的流通功能。而本案中，安华公司虽在购买取得讼争票据后又将票据转让，但票据最终又被其后手退还，最终仍由安华公司持有，安华公司不属于该司法解释规定的“业经背书转让票据的持票人”，故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一审程序问题，新电公司提交《诉讼请求变更申请书》虽已超过举证期限，但新电公司系在收到建行城北支行的举证材料后才得知讼争票据已被承兑付款，因此其在举证期限届满后将返还票据的诉请变更为返还票面金额，程序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基于案件审理需要，依职权追加讼争票据的其他当事人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程序亦无不当。此外，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在（2012）马刑初字第86号案件虽已判决追缴王焕清所得赃款发还新电公司，但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刑庭出具的《情况说明》表明该判决内容未能执行，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关于“犯罪分子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而使其遭受物质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仍不能弥补损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的规定，新电公司在追赃不能的情况下，有权另行提起本案民事诉讼，安华公司认为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的上诉理由亦不成立。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安华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安华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法院的决定执行。
本院对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实践中，仅通过刑事追赃并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即使未穷尽追赃手段，亦不能排除民事诉讼的救济程序。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在（2012）马刑初字第86号案件中虽然已判决“由福州市马尾区公安局暂扣的北京现代BH7167AX轿车一辆折价退赔给被害人新电公司；继续追缴王焕清所得赃款，发还被害人新电公司”，但根据该院刑事审判庭于2013年4月16日出具给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的《情况说明》可见，上述刑事判决中关于继续追赃的内容至出具该《情况说明》之时并未执行。本案中，也没有证据证明后续上述刑事追赃程序已得到执行。故新电公司有权提起本案民事诉讼。
但本案中，安华公司系从张文孝处取得案涉汇票，并支付了相应对价，并非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案涉汇票。新电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安华公司明知从张文孝处取得的汇票系王焕清私自截留，故安华公司取得票据并无恶意。安华公司从张文孝处取得的汇票是空白背书票据，安华公司无法审查王焕清、张文孝是否属非法持票，不能以安华公司怠于审查而认定其构成重大过失。故安华公司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情形。本案新电公司无法收回票款的原因系其员工王焕清私自截留案涉汇票并将票据转让款占为己有所致，安华公司流转票据的行为与新电公司的损失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故安华公司不构成侵权，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一、二审判决错误，应予纠正。安华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终字第4490号民事判决、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2）鼓民初字第565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福州开发区新电燃料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均由福州开发区新电燃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忠
代理审判员 游庆生
代理审判员 王雅芳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郑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