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再10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鼎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交大路180号1栋7层。
法定代表人：杨春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传毅，四川时代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宗明，男，1962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英（系李宗明之妻），女，1968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伟，四川建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鹏，男，1976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兵，男，1972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范小安，男，1975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彪，男，1971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军，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鼎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恒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宗明、杨鹏、周兵、范小安、李彪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4日作出（2016）川民申68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鼎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传毅，被申请人李宗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梅英、吴洪伟，被申请人李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杨鹏、周兵、范小安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鼎恒公司申请再审称，1.鼎恒公司与李彪之间系分包关系，而非原审判决认定的挂靠关系。案涉工程由若干幢楼及建筑体组成，发包方四川九润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润置业公司）直接与鼎恒公司协商并确定由其总承建，并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而不是由李彪等人联系取得承包权。鼎恒公司取得总承包权后再分包给其他实际施工人，并签署《内部承包管理协议书》，工程施工中的质量、技术等人员均由鼎恒公司派驻，李彪等分包人仅负责分包项目中的案涉工程修建所需投入的资金，而项目工程款均是由九润置业公司支付给鼎恒公司项目部，再由鼎恒公司项目部支付到各分包人手中。故在鼎恒公司与案涉8、9号楼承包人李彪等人之间仅存在分包关系。2.杨鹏以其个人名义签订《钢材供货合同》并出具《欠条》系个人行为。杨鹏既不是鼎恒公司工作人员，也不是鼎恒公司授权代表。鼎恒公司对李彪与他人合伙投资修建8、9号楼并不知情，对杨鹏以其个人名义签订《钢材供货合同》并出具《欠条》并不知情，也未授权杨鹏或事后加盖项目部及公司印章予以追认。李宗明在签订《钢材供货合同》时、供货过程中乃至杨鹏书立《欠条》后，均未向鼎恒公司主张过权利，鼎恒公司也从未向李宗明支付过任何款项。杨鹏与李宗明之间形成的合同关系仅系二人以个人名义发生的买卖关系，无事实及证据能证明鼎恒公司知情或参与其中。故《钢材供货合同》及《欠条》仅在合同的相对方之间发生法律效力，不能由鼎恒公司为杨鹏的个人行为承担民事责任。3.原审判决鼎恒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首先，鼎恒公司与李彪之间系工程分包关系，杨鹏与鼎恒公司毫无关系，其与李宗明签订《钢材供货合同》、出具《欠条》等均系其个人行为；其次，连带责任的承担，应有约定或法定情形，而本案中，原审判决鼎恒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有违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原则；第三，李彪分包8、9号楼工程，在其未完工情况下，以民工闹事上访为由，致使政府给鼎恒公司施加压力，造成鼎恒公司向其超额支付了工程款。鼎恒公司请求：依法改判鼎恒公司不承担责任。
李宗明辩称，1.鼎恒公司与李彪系挂靠关系，李宗明已将钢材送至鼎恒公司承建的案涉工程工地，并已物化成鼎恒公司的建设成果，故鼎恒公司应对李宗明的钢材款承担连带支付责任。2.虽然杨鹏是以个人名义与李宗明签订《钢材供货合同》，但该合同明确所供钢材用于案涉工程，且杨鹏与李彪、周兵、范小安系合伙关系，杨鹏占有最大的合伙份额，杨鹏为执行合伙事务而与李宗明签订《钢材供货合同》。上述事实说明李宗明有理由相信杨鹏等合伙人和鼎恒公司为其所供钢材的共同买受人。3.鼎恒公司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已超额支付工程款，原审判决鼎恒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并未加重其负担。李宗明请求：驳回鼎恒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
李彪辩称，李宗明主张的债权发生之前，李彪已经退伙，故李彪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责任。
李宗明向南部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鹏、周兵、范小安、李彪共同向李宗明清偿钢材款1194566元及其利息；鼎恒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南部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5月25日，鼎恒公司与发包人九润置业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鼎恒公司承包修建“江南落下闳大道安置还房工程”中8、9号楼工程，李彪以项目承包经理身份在合同上签名。2012年5月28日，鼎恒公司与李彪签订《内部承包管理协议书》，将该工程承包给李彪修建，约定李彪全额投资、独立享受盈亏，鼎恒公司按承包总造价0.5%收取档案、资料整理、技术指导管理等费用。2012年8月24日，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合作投资承包案涉工程，杨鹏投资105万元，享30%利润分配权，周兵投资15万元，享30%利润分配权，李彪前期未投入资金，享20%利润分配权，范小安投资40万元，享20%利润分配权，后期工程施工如需继续投资，范小安不再投资，杨鹏、周兵、李彪按比例投入。2012年11月22日，杨鹏（甲方）与李宗明（乙方）签订《钢材供货合同》约定：工程基本情况；钢材名称、规格及数量，工程项目总用量约500吨；钢材供应方式及货款价格、结算方式。违约责任及解决办法：若不及时支付产生纠纷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从合同约定违约之日的总额按金融机构同期货〈贷〉款利率的四倍和人民银行、银监局对利率上浮100%作为乙方资金周转、经营性各项损失。甲方杨鹏（签名），乙方李宗明（签名）。2013年3月12日，李宗明与杨鹏经对所供钢材进行结算，欠李宗明钢材款1194566元，并向李宗明出具《欠条》载明“九润置业鼎恒有限公司8、9号楼杨鹏工地今欠李宗明钢材款大写（壹百壹拾玖〈万〉肆仟伍佰陆拾陆），小写：1194566元。此款3月25日前付款五十万元，其余款项4月25日之前付清，若未付清可由鼎恒公司代为支付。3月25日起此款以月息4%计算利率。欠款人杨鹏（签名并捺印）2013年3月12日”。事后，李宗明催收无果。另查明，杨鹏与李宗明结算货款的同一天，范小安与杨鹏、周兵签订《工程款退款协议》，范小安退出合伙。
南部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2日作出（2014）南民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李宗明支付货款1194566元，并从2013年3月25日起至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间届满之日止，按月利率4%（即40‰）向李宗明支付利息；鼎恒公司对前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鼎恒公司承担责任后，有权向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追偿。一审案件受理费15000元，由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负担。
鼎恒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改判鼎恒公司不承担责任。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杨鹏与李宗明签订的《钢材供货合同》首页载明：甲方为鼎恒公司。该合同中无鼎恒公司印章。李宗明二审中提供的《入库单》载明：钢材数量合计约270吨。其中2012年12月8日《入库单》载明：各钢材品种数量经计算合计为51.699吨，但实收数量记载为56.724吨。李宗明另提供有杨鹏签字的《报价单》对2012年12月8日的钢材数量统计除前述记载钢材品种数量外另有5.1吨冷扎带肋。李宗明提出该5.1吨钢材未在《入库单》上记录，但已实际供货。鼎恒公司提出案涉工程用钢数量约680吨，因该工程另涉案钢材数量约260吨。
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鼎恒公司与九润置业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鼎恒公司承包案涉工程，李彪以项目经理身份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签字，鼎恒公司又与李彪签订了《内部承包管理协议书》，约定由李彪全额投资修建，独立享受盈亏，鼎恒公司收取档案、资料整理、技术指导管理等费用，李彪不是鼎恒公司职员。因此，李彪系借用鼎恒公司资质承建该工程。李彪作为实际施工人承建该工程后又与杨鹏、周兵、范小安签订了《合作协议书》，约定四人合伙承建该工程。杨鹏以鼎恒公司名义与李宗明签订《钢材供货合同》，约定李宗明向该工程供应钢材。李宗明提供了杨鹏出具的《欠条》，并提供了《入库单》及证人证言予以印证，杨鹏作为该工程实际施工合伙人之一，并参与工程管理工作，认可李宗明提供的《入库单》，并提出《入库单》上签字人员周清、杨方刚系经合伙人同意的聘用人员。同时，根据鼎恒公司陈述，该工程使用钢材约680吨，另案涉及该工程钢材用量仅约260吨，鼎恒公司及李彪等均未提供其他钢材来源的证据。故李宗明向该工程供应钢材应予确认。但李宗明提供2012年12月8日《入库单》明细无5.1吨冷扎带肋，其结算时包括该钢材品种的数量，不能对应，应予扣减相应钢材价款（含加价款）、运费，经计算，应予扣减24557元，下余款额确认为1170009元。杨鹏因该工程与李宗明签订《钢材供货合同》，并经结算向李宗明书立《欠条》，其基于完成合伙事务的行为对外代表全体合伙人，应由全体合伙人承担民事责任。李彪、范小安均未提供证据证实其退伙产生于本案债务形成之前，原审判决李彪、范小安承担责任并无不当。鼎恒公司向李彪出借施工资质，允许李彪以其公司名义承建案涉工程，事实上作为李彪的合伙人之一的杨鹏以鼎恒公司名义签订《钢材供货合同》，合同相对人李宗明也将案涉钢材送至鼎恒公司承建的案涉工程工地，并已物化成鼎恒公司的建设成果，李宗明据此向鼎恒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至于鼎恒公司与李彪之间《内部承包管理协议书》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原审考虑案涉工程存在实际施工人的情况，作出鼎恒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并未加重鼎恒公司责任，其他当事人没有就此提起上诉，故对该判项予以维持，对鼎恒公司关于案涉钢材买卖合同与其无关，原审判决其承担责任不当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李宗明与杨鹏约定钢材款于2013年3月25日前付50万元，其余款项于2013年4月25日前付清，若未付清按月息4%计算利息，实为双方对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约定，李彪等提出违约金过高，鉴于违约金的性质主要体现为补偿性，酌定按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付。涉及鼎恒公司与杨鹏等之间的法律关系及责任，不属本案处理范围。据此，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25日作出（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南部县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二、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向李宗明支付货款1170009元，并从2013年3月25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给付本金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违约金；若未按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违约金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三、鼎恒公司对上述第二项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5000元，由鼎恒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认为，鼎恒公司与九润置业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鼎恒公司承包案涉工程，李彪以项目经理身份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签字，后鼎恒公司又与李彪签订《内部承包管理协议书》，约定由李彪全额投资修建，独立享受盈亏，鼎恒公司按承包总造价0.5%收取档案、资料整理、技术指导等管理费用。李彪承建案涉工程后又与杨鹏、周兵、范小安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四人合伙承建案涉工程。杨鹏与李宗明于2012年11月22日签订的《钢材供货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该买卖合同签订后，李宗明按约向杨鹏提供了钢材，2013年3月12日，李宗明与杨鹏对所供钢材进行了结算，杨鹏并向李宗明出具《欠条》。杨鹏的上述行为系执行合伙事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全体合伙人共同承担，即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应按约向李宗明支付货款并承担资金占用利息。虽然李彪在再审中辩称其已退伙，故不应承担向李宗明支付货款的民事责任，但是，因李彪并未举证证明其与其余合伙人进行了退伙清算，故李彪是否退伙并不能免除其应当向李宗明支付货款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对本案所涉钢材买卖法律关系的认定及处理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关于鼎恒公司是否应当为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向李宗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虽然杨鹏与李宗明于2012年11月22日签订的《钢材供货合同》中载明：“甲方：阆中市鼎恒建筑公司”、杨鹏于2013年3月12日向李宗明出具的《欠条》上载明：“此款3月25日前付款50万元，其余款项4月25日之前付清，若未付清可由鼎恒公司代为支付”等与鼎恒公司相关的内容，但鼎恒公司既未在《钢材供货合同》及《欠条》上签字盖单，事后也未就此予以追认，故鼎恒公司并非案涉钢材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买卖合同当事人杨鹏、李宗明在《钢材供货合同》及《欠条》中关于鼎恒公司的约定内容对鼎恒公司并无拘束力。并且，杨鹏并非鼎恒公司工作人员，李宗明也未举证证明其与杨鹏签订《钢材供货合同》时，李宗明有理由相信杨鹏系代表鼎恒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因此，李宗明起诉主张鼎恒公司应当为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向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对本案所涉钢材买卖法律关系的认定及处理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原审判决关于鼎恒公司应当为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向李宗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认定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鼎恒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即“一、撤销南部县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二、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向李宗明支付货款1170009元，并从2013年3月25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给付本金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违约金；若未按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违约金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二、撤销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9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四川鼎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二项承担连带责任”；
三、驳回李宗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000元，共计30000元，由杨鹏、周兵、李彪、范小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忠
审判员 张蜀俊
审判员 漆光碧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崔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