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二终字第00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矶头村**号。
法定代表人：刘凤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瑾，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杨宗伟，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嘉丰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咸宁市咸安区马桥镇严洲村**组。
法定代表人：周金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志玉，湖北领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新武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嘉丰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丰建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咸宁中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代理审判员胡晟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炎、叶可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新武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瑾、杨宗伟，被上诉人嘉丰建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志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时嘉丰建材公司诉称：2012年6月12日，甲方华新武汉公司与丙方嘉丰建材公司及乙方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订立《合资协议书》，约定三方共同出资成立咸宁华新枫丹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资公司）。公司注册资本4200万元，华新武汉公司出资2142元，持51%股权，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出资808万元，持19.2%股权，嘉丰建材公司出资1250万元，持29.24%股权。《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约定：“本次合资完成后，三方自新公司成立之日起，12个月以后至30个月以内，若乙、丙双方有意出售其持有的新公司股权，甲方同意全部现金收购，收购价格按出售时的市场评估值确定，但不得低于公司成立时各方确认的股权价格。”上述协议订立后，嘉丰建材公司依照约定履行了出资义务。合资公司于2012年7月24日成立，至今已经有29个月。嘉丰建材公司根据《合资协议书》的约定，决定出让其持有的合资公司全部股权，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履行《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约定，以现金方式收购全部股权。嘉丰建材公司自愿放弃股权溢价部分，只要求华新武汉公司按公司成立时各方确认的股权价格收购股权，支付嘉丰建材公司股权收购价款1250万元。嘉丰建材公司多次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履行协议，但华新武汉公司均以种种理由推诿。请求判令华新武汉公司支持嘉丰建材公司的股权转让价款1250万元，赔偿嘉丰建材公司损失，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华新武汉公司辩称：合资公司由嘉丰建材公司和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实际控制，2014年严重亏损，且在原材料、应收账款等方面有巨大风险，存在亏损大额增加的极大可能，而嘉丰建材公司在此情形下要求按原始价收购其股权，对华新武汉公司显失公平，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股权的出售与收购条款。华新武汉公司申请将合资公司追加为本案第三人，以便查明合资公司盈亏等相关事实。同时，申请对合资公司的股权价值进行评估。嘉丰建材公司要求华新武汉公司收购股权后，应当给华新武汉公司必要的付款期限，华新武汉公司不应从收到嘉丰建材公司的通知后立即付款。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6月12日，华新武汉公司（甲方）与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乙方）及嘉丰建材公司（丙方）签订一份《合资协议书》，约定三方共同出资成立合资公司。协议书对合资公司的名称、注册资本与股权比例、出资方式、融资租赁等事项处理、经营管理、人员管理、股权的出售与收购、债权债务处理、违约责任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约定。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公司注册资本4200万元，华新武汉公司认缴出资2142元，持51%股权，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出资808万元，持19.2%股权，嘉丰建材公司出资1250万元，持29.24%股权。协议书第十三条约定，新公司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董事会由5名董事组成，华新武汉公司提名3人，嘉丰建材公司现有股东各提名1人，合资公司设3名监事，华新武汉公司提名1人，现有股东中非总经理方提名1人，新公司职工代表大会选举产生1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技术总监、财务总监由华新武汉公司提名。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副总经理由嘉丰建材公司提名。生产总监、销售总监及管理团队中其他人员由总经理提名，董事会任命。协议书第十五条约定：“本次合资完成后，三方自新公司成立之日起，12个月以后至30个月以内，若乙、丙双方有意出售其持有的新公司股权，甲方同意全部现金收购，收购价格按出售时的市场评估值确定，但不得低于公司成立时各方确认的股权价格。”《合资协议书》订立后，嘉丰建材公司向合资公司实缴注册资本1250万元，咸宁同业会计师事务有限责任公司对嘉丰建材公司的出资进行了验资，并出具了验资报告。华新武汉公司对嘉丰建材公司的出资无异议。合资公司于2012年7月24日成立。合资公司成立后，按《合资协议书》约定的内容运营管理。2014年11月18日，嘉丰建材公司向华新武汉公司发出《出让股权通知书》，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履行合资协议内容，以现金方式收购嘉丰建材公司全部股权，支付股权出让最低价款1250万元。2014年12月22日，嘉丰建材公司委托湖北领新律师事务所向华新武汉公司发出律师函，再次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履行收购股权内容，华新武汉公司于2014年12月25日收到律师函，但一直未予理睬，嘉丰建材公司遂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一、华新武汉公司主张《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关于股权的出售与收购”的条款对华新武汉公司显失公平，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应当依法提出撤销权之诉，但华新武汉公司并未提起撤销权之诉。并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规定，双方于2012年6月12日签订《合资协议书》，华新武汉公司在该《合资协议书》签订后的二年多的时间内并未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了主张撤销权的时效期间，不予支持。《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关于股权的出售与收购”条款是合同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条款内容并未违背公平原则，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条款合法有效，对签订协议的各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照约定履行。嘉丰建材公司在该项条款约定的期限“合资公司成立的12个月至30个月”内，请求华新武汉公司依照合资公司成立时各方确认的股权价格，以现金方式收购嘉丰建材公司股权，符合合同约定，予以支持。二、对于华新武汉公司提出的将合资公司列为本案第三人，并对合资公司的股权价值进行评估的申请，其实质是请求按照合资公司评估的股权价值重新确认股权收购价格。但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合资协议书》中已明确约定了股权转让的最低价格，且嘉丰建材公司明确表示放弃股权的溢价部分，仅要求华新武汉公司按协议约定的最低价格收购股权，故华新武汉公司申请将合资公司列为本案第三人，并对合资公司的股价进行评估，违反了《合资协议书》的约定，不予准许。三、华新武汉公司主张合资公司由嘉丰建材公司方控制，嘉丰建材公司应当对合资公司的亏损承担责任。因华新武汉公司该主张与本案股权转让纠纷系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华新武汉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四、关于嘉丰建材公司要求华新武汉公司承担逾期付款的损失。合资协议中并没有约定支付股权收购价款的期限，嘉丰建材公司出让股权的通知送达华新武汉公司后，应当给予华新武汉公司必要的付款期限，对于华新武汉公司要求给予必要付款期限的主张，予以采纳。原审法院酌定华新武汉公司在收到嘉丰建材公司出让股权通知之日2014年12月25日起二个月内支付完毕，即华新武汉公司应当于2015年2月25日前支付全部股权价款。从2015年2月26日开始，华新武汉公司应当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全部股权转让价款的逾期利息。华新武汉公司支付股权收购价款后，嘉丰建材公司应当依法将其持有的合资公司全部股权变更至华新武汉公司名下。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湖北嘉丰建材有限公司股权转让价款1250万元，并从2015年2月26日起至股权转让价款支付完成之日止，以未支付的股权转让价款为基数，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承担欠付部分股权转让价款利息。二、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支付全部股权转让价款后七日内，湖北嘉丰建材有限公司将其持有的合资公司股权变更至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名下，并依法协助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办理好相关法律手续。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6800元，由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负担。
华新武汉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不支持华新武汉公司以合同条款显失公平为由进行抗辩，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反诉或者另行起诉，剥夺了华新武汉公司的抗辩权。嘉丰建材公司要求华新武汉公司按原始评估价收购其股权，《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的约定对华新武汉公司显失公平。（二）原审法院认为华新武汉公司以显失公平抗辩超过了主张撤销权的时效期间，与法律规定不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权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合资协议书》虽于2012年签订，但华新武汉公司2014年才知道《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的约定对华新武汉公司显失公平，华新武汉公司有权行使撤销权。合资公司2014年出现巨额亏损达到1957.6万元，系作为股东的嘉丰建材公司的违法行为所致。（三）原审法院明显偏袒嘉丰建材公司。嘉丰建材公司未在开庭前向原审法院提交全部证据，多项证据未带原件，华新武汉公司不能当庭判断证据真伪，庭后又按原审法院的通知核对原件。（四）原审法院判决由华新武汉公司先支付全部转让价款及承担逾期付款责任，再由嘉丰建材公司将其持有的股权转让给华新武汉公司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没有法律依据，也不符合交易习惯。《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只约定了华新武汉公司应当收购嘉丰建材公司的股权并未约定具体的收购时间及如何让支付股权转让款等事宜。嘉丰建材公司可在合同约定的30个月届满前提出，其他事项有待双方协商确定。原审法院直接判决华新武汉公司产生了付款义务，并在没有任何依据情况下确定两个月的合理时间，是偏袒嘉丰建材公司。同时，依股权交易的习惯，均是交易股权过户后收购方才支付绝大部分股权收购款。（五）华新武汉公司要求合资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申请原审法院并对合资公司的价值进行评估，均是基于《合资协议书》第十五条约定显失公平，应撤销或变更该条款，以合理市场价值确定股权转让价值，该要求是合理的。原审法院未予追加，程序违法。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撤销《合资协议书》中约定的收购条款，并改判以公允市场价格作为股权转让依据；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嘉丰建材公司承担。
嘉丰建材公司答辩称：（一）华新武汉公司请求撤销股权收购合同条款属于撤销之诉，原审法院告知其应另行提起撤销之诉并无不当。（二）华新武汉公司在订立合同时，应当知道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其请求撤销股权收购条款，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三）双方约定的股权收购条款并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四）华新武汉公司控制的合资公司通过与华新水泥的关联交易，直接取得了超额利润。（五）投入合资公司的资产几年来没有取得任何收益。合资协议和公司章程明文规定，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三方按照投资比例进行利润分配。按华新武汉公司提供的财务报表，2012年和2013年合资公司是盈利的，但没有进行任何利润分配。嘉丰建材公司要求华新武汉公司以公司成立时的股权价格收购股权，只是按照先前的成本价格收回投资。（六）合资公司事实上没有亏损，华新武汉公司涉嫌财务造假。从华新武汉公司提交的近三年财务报表看，合资公司2012年企业所得税为2022606.64元，2013年企业所得税为684853.85元，2014年企业所得税为684914.89元，合资公司并未亏损。（七）原审法院程序公正。嘉丰建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所有证据原件，原审法院亦组织华新武汉公司进行质证，合资公司与本案股权转让并无关联，原审法院为追加合资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并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新武汉公司、嘉丰建材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华新武汉公司与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嘉丰建材公司签订的《合资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合资协议书》约定，本次合资完成后，自新公司成立之日起，12个月以后至30个月以内，若枫丹商品混凝土（咸宁）有限公司、嘉丰建材公司有意出售其持有的新公司股权，华新武汉公司同意全部现金收购，收购价格按出售时的市场评估值确定，但不得低于公司成立时各方确认的股权价格。嘉丰建材公司向合资公司实缴注册资本1250万元，华新武汉公司对此并无异议。嘉丰建材公司先后向华新武汉公司发出《出让股权通知书》，要求华新武汉公司履行合资协议内容，以现金方式收购嘉丰建材公司全部股权，支付股权出让最低价款1250万元，华新武汉公司至今尚未支付合同约定的价款，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依据合同约定和相关法律规定，判令华新武汉公司按照约定最低价款向嘉丰建材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并无不当。华新武汉公司上诉认为，《合资协议书》约定股权收购价款显失公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撤销权属于形成权，其行使权利的期间属于除斥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延长的情形。《合资协议书》签订于2012年6月，华新武汉公司于2014年才向原审法院提出对协议书中相关条款予以撤销，超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期间。原审法院对华新武汉公司的该项主张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合资公司经营过程中出现盈亏属于正常的商业经营行为，《合资协议书》约定华新武汉公司收购嘉丰建材公司股权价格属于当事人双方的商业判断，华新武汉公司称约定股权对价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基础。《合资协议书》未约定先后履行期限，合同约定收购期满后，嘉丰建材公司书面请求华新武汉公司支付股权收购款项，华新武汉公司未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审法院判令华新武汉公司支付股权价款及逾期利息亦无不当。关于华新武汉公司提出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问题，原审法院对嘉丰建材公司提交证据原件均予核对，并组织华新武汉公司质证，未剥夺华新武汉公司的质证权利。因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与合资公司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原审法院未追加合资公司为第三人并未遗漏当事人，故华新武汉公司提出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华新武汉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800元，由华新混凝土（武汉）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晟
代理审判员 叶可
代理审判员 张炎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