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5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
法定代表人：秦鹏里，经理。
委托代理人：宁英杰，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林静，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涛。
委托代理人：秦立忠，山东西政（蓬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因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3）蓬登民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宁英杰、林静，被上诉人葛涛及其委托代理人秦立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一审诉称，2013年3月29日原告雇佣周绍平施工，在施工过程中周绍平不慎触到高压线死亡。经查高压线是被告架设的，未经原告同意架设在原告的地里，离原告的房屋太近且高压设施未做任何警示和防护，被告对周绍平的死亡负有责任。事故发生后原告已赔偿死者的各项损失30万元，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垫付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30万元。
原审被告一审辩称，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原告在诉状中所述与事实不符。被告的高压线路没有架设在原告的土地内，被告的线路在一条小路的一边，原告的土地在小路的另一边。2、被告架设高压线路时原告的土地内没有房屋及相关建筑物。被告的高压线架设时间是2008年5月13日架设完毕，5月14日通过验收使用。被告接到诉状后通过调查，了解得知原告的房屋及建筑物在2011年9月之后开始施工。3、诉状中原告提到的警示及防护标志指的是城镇及人口密集地区设置，而本案事发地周围均是耕地、荒坡，不属于设置任何警示标志及防护标志的地区。原告以及死者周绍平均存在违法行为。原告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的规定，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兴建建筑物，违反相关的规定，系违法行为。周绍平通过诉状得知系不慎触到高压线路，也违反了电力设施保护条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解释》，被告对周绍平的触电死亡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对原告支付死者30万元的计算项目及标准无异议，但不需对原告进行赔偿。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4年2月14日原告与蓬莱市大辛店镇孙家沟村村委会签订土地、房屋租赁协议，原告承租蓬莱市大辛店镇孙家沟村村委会东耩老果园及房屋，期限50年，承包金2000元。2005年7月24日原告与蓬莱市大辛店镇孙家沟村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原告承包蓬莱市大辛店镇孙家沟村村委会东耩果园小房道东5块土地，2.1亩，承包金1000元。2008年5月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山东有限公司蓬莱公司作为投资人，蓬莱市兴源电力工程有限公司作为施工人在东耩果园小房道东架设谭沟10KV高压线路。2008年5月14日该高压线路通过被告的验收，其后该线路的产权归被告所有。2005年原告平整2004年2月14日租赁合同土地北边的土地，准备建房用。2011年下半年原告在2004年2月14日租赁合同土地的东边及南边建设围墙，2012年春天在北边建设羊舍，当年秋天完工。2013年3月原告在羊舍南搭建彩钢瓦雨棚。2013年3月29日原告雇佣周绍平等五人搭建羊舍南雨棚，周绍平在棚上负责焊接。孙成勃在地面负责备料送料。在蓬莱市公安局大辛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孙成勃陈述：当天下午1时许我与周绍平二人在葛涛承包山的住房北边用方管焊接羊棚。他在棚上负责焊接，我负责备料送料。大约在3点左右周绍平叫我拿焊条，他自己往上拔铁管，我刚拿焊条时就听见羊棚处啪的一声，我看见周绍平从做支架用的铡草机上跳下来嘴里喊着“哎呀、哪么了”。这时我看见铁管一头粘在高压线上，另一头在地上，铁管还冒火花。我就在羊棚附近找了一个扫把，用扫把把把铁管打下来，我喊了两声周绍平的名字，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到羊棚前面的大房拉电闸了，就去找他但没找到。后在羊棚南面的大坑里找到周绍平，发现他在头朝南，脚朝北卧身趴在地上，面部黑青，闭着眼。周绍平当即被送至蓬莱市中医院抢救，当日因电击伤、心脏停搏死亡。经现场勘验，原告2004年2月14日签订的租赁土地北边是东西向的羊舍，羊舍南是彩钢瓦雨棚。东边、南边是围墙。围墙东是南北向小路。小路东南是移动通信公司的基塔，标注：中国移动通信，危险、严禁攀爬字样。基塔西邻是变压器室，标注：止步、高压危险字样。基塔北即是南北向的涉案谭沟10KV高压线。高压线一共三根，中间稍高，距地面7米。东西2根线路距地面6.2米，最西边一根线路距原告东围墙外墙皮1.9米，现场附近没有标明保护区宽度和设置“高压危险、严禁施工”等明显的警示标志。2013年周敬伦等四人作为周绍平的法定继承人起诉原告，原告应赔偿权利人339062.5元，经调解，2013年4月2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蓬辛民初字第149号民事调解书，原告赔偿周敬伦等四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等共计30万元并已履行。被告对已原告垫付的30万元的计算项目及标准无异议。被告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原名称为蓬莱市供电公司，现已更名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通过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能够认定周绍平在受原告雇佣期间为原告焊接雨棚时不慎触电死亡，事实清楚。事后经原审法院调解原告赔偿周绍平的法定继承人30万元，被告认可，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山东省《电力设施和电能保护条例》第十一条规定，电力设施产权人应当在电力设施易受损坏地段或者位置采取下列安全设施：（一）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和输送管路保护区的显著位置，设置电力设施保护标志，表明保护区的宽度和相应的保护规定…。本案事发地谭沟10KV高压线产权归被告所有，高压线的电压高达10千伏，本案属特殊侵权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能够证明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侵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中被告应在架空电力线路的相应位置设置明显的保护标志和安全标志，标明保护区的宽度和相应的保护规定，有利于公众知晓电力设施保护区域和保护措施，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对电力设施造成影响，自觉遵守电力设施保护规定，避免危险的发生。而被告未尽妥善管理义务，在高压线周围未设立相关警示标志，故对周绍平在施工时触电死亡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周绍平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于在高压线周围施工的危险性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但其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导致事故的发生，周绍平对触电死亡的结果具有一定的过错，其本身应负次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参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关于损失，原告在起诉时主张已垫付的损失数额为30万元，在合理限度之内。故被告对原告的实际损失30万元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七十三条及上述法律法规之规定，判决：被告国电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给付原告葛涛关于周绍平的人身损害赔偿款210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如被告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原告承担1740元，被告承担4060元。
宣判后，上诉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未对周绍平触电身亡的原因，即受害人是否有过错予以认定，属认定事实不清。原审依据周绍平的工友孙成勃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认定周绍平触电身亡过程。根据该笔录，孙成勃也没有看到周绍平触电的具体经过和原因，只描述了触电之前和之后的现场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规定，在用户自身有过错的情况下，电力企业无需承担电力运行事故的赔偿责任。所以原审法院应当审查周绍平是否具有过错，以判决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二、原审判决在认定上诉人应否在事发区域设立电力设施保护标志时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援引的法律依据是《山东省电力设施和电能保护条例》第十一条，该条并未对何种情况下应当设立电力设施保护标志进行明确规定，而在《山东省电力设施和电能保护条例》的上位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及其实施细则中明确体现。周绍平施工的雨棚虽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但因该雨棚地处荒山，不符合《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九条规定的“人口密集地段”，“人员活动频繁地区”，“车辆、机械频繁穿越”等应当设立安全标志的位置要求，即在该区域内上诉人根本无需设置安全标志。原审判决以“未尽妥善管理义务，在高压线周围未设立相关警示标志”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主要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三、被上诉人对于周绍平触电身亡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上诉人架设高压线路在先，被上诉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建设房屋和雨棚在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五十三条第二款和《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五条的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兴建建筑物和构筑物。本案中被上诉人所建的房屋和雨棚均是在涉案10KV高压线路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也未按照规划建设部门要求履行规划建设审批手续，具有明显过错。被上诉人所雇佣的周绍平在为被上诉人修建属违法违规建筑的雨棚时触电身亡，其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应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与上诉人无关。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葛涛答辩称：被上诉人承包土地在前，上诉人架设高压线在后。上诉人认可事故发生地段是在“10KV高压线路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既然是保护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及山东省《电力设施和电能保护条例》的规定，必须在显著位置设置电力设施保护标志，表明保护区的宽度和相应的保护规定，这是上诉人应尽的法定义务。但上诉人没有设置任何标志，没有尽到法定管理义务。上诉人架设高压线路时，电杆架设在被上诉人的承包地里，没有征得被上诉人同意，也没有告知是高压线路，更没有设立任何警示标志，事发之前被上诉人根本不知道这是高压线路。并且高压线的设置离被上诉人准备建房的位置过近过低，故上诉人的行为是造成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是：1、上诉人对案外人周绍平的死亡是否具有过错，应否在事发区域设立电力设施保护标志；2、被上诉人对事故发生有无过错，应否承担责任。
《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县以上地方各级电力管理部门应采取以下措施，保护电力设施：（一）在必要的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的区界上，应设立标志，并标明保护区的宽度和保护规定；（二）在架空电力线路导线跨越重要公路和航道的区段，应设立标志，并标明导线距穿越物体之间的安全距离；（三）地下电缆铺设后，应设立永久性标志，并将地下电缆所在位置书面通知有关部门；（四）水底电缆敷设后，应设立永久性标志，并将水底电缆所在位置书面通知有关部门。”第十五条规定：“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必须遵守下列规定：（一）不得堆放谷物、草料、垃圾、矿渣、易燃物、易爆物及其他影响安全供电的物品；（二）不得烧窑、烧荒；（三）不得兴建建筑物、构筑物；（四）不得种植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植物。”
《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五条规定：“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是为了保证已建架空电力线路的安全运行和保障人民生活的正常供电而必须设置的安全区域。在厂矿、城镇、集镇、村庄等人口密集地区，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为导线边线在最大计算风偏后的水平距离和风偏后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离之和所形成的两平行线内的区域。各级电压导线边线在计算导线最大风偏情况下，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离如下：1千伏以下1.0米；1-10千伏1.5米；35千伏3.0米；66-110千伏4.0米；154-220千伏5.0米；330千伏6.0米；500千伏8.5米。”第九条规定：“电力管理部门应在下列地点设置安全标志：（一）架空电力线路穿越的人口密集地段；（二）架空电力线路穿越的人员活动频繁的地区；（三）车辆、机械频繁穿越架空电力线路的地段；（四）电力线路上的变压器平台。”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上述法条适用无过错原则，上诉人作为高压电线的经营管理者，因高压电线造成周绍平死亡，上诉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受害人有过错的情况下，方可减轻其责任。
发生事故的架空线路系2008年建成，被上诉人葛涛2004年承包涉案土地，2011年其在事发地建造羊舍，违反了《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五条第三项“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不得兴建建筑物、构筑物”的规定，故被上诉人葛涛对受害人周绍平触电死亡具有较大过错，应对周绍平遭受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以40%为宜。
受害人周绍平系完全行为能力人，其在架空线路下工作，应当尽到谨慎注意的义务，根据一审中孙成勃的证言，周绍平是在搭建羊舍雨棚时，自己往上拔铁管，在该过程中发生触电事故。其本人对自己的施工行为没有尽到足够的谨慎注意义务，操作不当，导致发生触电事故，本人对事故的发生亦负有过错，其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以30%为宜。
综上，被上诉人基于雇佣关系，经与受害人家属协商，向其支付了受害人周绍平的各项损失30万元。被上诉人赔偿之后，提起本诉向高压电的经营者即上诉人追偿，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作为高压电的经营者应当承担扣除受害人及雇主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之后的赔偿责任，即30%，9万元。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部分成立，该部分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3）蓬登民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国电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给付被上诉人葛涛赔偿款90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
如上诉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60元，合计9860元由上诉人国网山东蓬莱市供电公司承担2958元，由被上诉人葛涛承担690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秀波
审判员 杨忠霞
审判员 于 金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