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辽审四民提字第1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中山支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
负责人：张家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汪占涛，辽宁襄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营口市老边区民政局。住所地：辽宁省营口市老边区。
法定代表人：孙广赞，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马琳，辽宁睿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李永全，男，汉族，住辽宁省瓦房店市。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李强，男，汉族，住辽宁省营口市站前区。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中山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营口市老边区民政局（以下简称民政局）、李永全、李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7日作出的(2011)营民一终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2年12月16日作出（2012）辽审四民申字第82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占涛、被申请人民政局的委托代理人马琳，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李永全、李强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民政局起诉至营口市老边区人民法院称，民政局系负责流浪乞讨人员救助工作的法定机关，2010年4月19日老边区人民检察院向民政局送达督促起诉意见书，确认因李强负次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导致一名未知名的拾荒者死亡，经交警部门登报寻尸至今无结果。据此老边区人民检察院督促民政局代替死者家属提起民事诉讼，民政局认为，保险公司作为肇事车辆的交强险及商业险的保险人，应承担交强险的赔偿责任，赔偿被害人122000元。李永全应和保险公司承担交强险之外的赔偿责任62631.6元，并由李强与李永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同时民政局保留对其他可能漏项赔偿再次诉讼的请求。
一审被告李永全辩称，李永全是肇事车辆的所有人，事发当时该车由另一被告李强驾驶，李永全也是受害者，而且李永全的车是新车，各项保险都是全额投保，应当把双方的责任依法划分。
一审被告李强辩称理由同李永全。
一审被告保险公司辩称，检察院的督促起诉意见书只是建议，不具有强制力，民政局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对民政局关于交强险各分项的计算以及商业险的赔付也提出异议。
营口市老边区人民法院一审经审理查明：2009年10月13日4时许，李强驾驶辽BPG0**号轿车(该车所有人为李永全)，沿沈大高速公路由南向北行驶151km+400m处时，与当事人“无名氏”(经交警部门登报寻人至今无人认领)相撞，致使“无名氏”当场死亡，后经交警部门认定，“无名氏”负此事故的主要责任，李强负次要责任。“无名氏”死亡的各项赔偿费用为死亡赔偿金315220元，丧葬费15552元，总计330772元。李永全的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122000元，第三者责任险200000元。
另查明，2010年4月19日老边区人民检察院向民政局送达督促起诉意见书，督促民政局代替死者家属提起民事诉讼。
营口市老边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民政局作为社会救助的政府主管机关，承担对流浪乞讨人员的保障义务，在本案“无名氏”经交警部门登报寻人至今无人认领的情况下，有责任为其主张民事赔偿，故民政局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李强驾驶辽BPG0**号轿车与当事人“无名氏”相撞，致使“无名氏”当场死亡，后经交警部门认定，李强负次要责任，故对“无名氏”死亡的各项赔偿费用，根据交通事故处理工作规范，应按城镇标准予以确定，首先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给付122000元，剩余部分由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30％的赔偿责任，赔偿62631.6元。李永全及李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据此，原审法院判决：一、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民政局122000元；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民政局62631.6元。二、李永全、李强不承担赔偿责任。案件受理费3650元，邮寄费18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保险公司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民政局不具备起诉的主体资格。本案中接受赔偿的权利人应当是受害人、受害人的被扶养人或近亲属；而民政局与本案没有民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不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老边区人民检察院的营边检民行督促[2010]第1号《督促起诉意见书》中所述“疑为流浪乞讨人员、拾荒者”，只是一种推测，不可作为事实认定的依据；另外，检察机关出具的督促起诉意见书属于检察建议，不具有法律强制力。因此，民政局依据该意见书起诉，并不能成为原告适格的理由和依据。2.交警大队的事故认定书认定原审被告承担事故次要责任错误，一审法院以此判决保险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错误。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七条规定行人不得进入高速公路。被保险机动驾驶人驾驶被保险车辆没有违法行为。交警部门应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应认定第三者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法院对该事故认定书不应采信，应根据法律规定和本案事实进行公正的事实认定。3.关于赔偿的范围和标准。(1)如果被保险车辆司机在事故中有责，保险公司应当仅限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内赔偿第三者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用，民政局主张交强险122000元满额赔偿没有依据。依据财产保险损失补偿原则和交强险条例的规定，民政局未能证明事故死者确实发生了医疗费、财产损失以及相应的数额，故对于未实际发生的损失不应当赔偿。（2)第三者的死亡赔偿金等损失应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标准计算。民政局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第三者系城镇居民户口，公安部制定的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工作规范只对交警大队处理交通事故的工作进行的规范，不能作为法院审判的依据。(3)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不承担赔偿责任。作为商业保险的保险人，我公司与事故伤者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应由被保险人(即车主李永全)承担赔偿责任，被保险人赔偿后，可以依据商业保险合同向我公司理赔。4.关于交强险赔款的支付对象。《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七十一条：“交通事故死亡人员身份无法确认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将其所得赔偿费交有关部门保存。其损害赔偿权利人确认后，由有关部门将赔偿费交付给损害赔偿权利人。”对于上述规定中“有关部门”的理解，可以参考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公安厅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施行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第31条中的规定：“无名尸”的损害赔偿费用交由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提存。民政局作为国家公权力机关仅负责对救助工作的管理和监督，并不涉及民事救助的范畴，与民事救助有本质区别，损害赔偿费不应当由其来保管。保险公司不承担诉讼费用。交强险条款第十条、商业三者险第七条均约定保险人不承担诉讼费用及相关费用，一审判决保险公司承担诉讼费用及邮寄费错误。该费用应由原审被告承担。二审上诉费用由民政局承担。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民政局答辩称：1.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1)民政局是适格的主体。民政局是法定负责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的机关，维持其合法权益，是答辩人的法定职责。公安机关已发布“寻尸源”的公告，没有任何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定死者是流浪乞讨人员。保险公司如果认为该认定错误，可以举出反驳证据，否则，其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2)原判赔偿范围及标准正确。交强险的额度是122000元，原判122000元并没有超过交强险的额度。至于保险公司所谓死亡限额110000元、医疗费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额2000元的观点，没有法律依据。因为《交强险条例》是法规，《道路交通安全法》是法律，法律的效力大于法规的效力，故该观点不能成立。原判保险公司在第三者险的限额内赔偿62631.60元，同样没有损害保险公司的利益，是其必须履行的义务。(3)保险公司认为，赔偿费应交付“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同时也承认，现没有该机构。那么，按保险公司的观点，只要没有这样的机构，其就可以不履行给付义务，不需要赔偿了呢?如果该观点成立，民法的公平原则从何体现?所以，保险公司的该观点不能成立。(4)保险公司关于责任认定错误的观点既无事实依据，也与法律规定相悖。保险公司在一审庭审的过程中，对交警部门的认定明确表示同意，其否认一审认可的事实得不到支持。2.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由于保险公司的上诉观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城市生活无着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的规定，民政部门承担了对无名流浪人员的救助职责，这不仅包括为其生活提供保障，也应包括在其遭受人身侵害后提供法律救助。本案“无名氏”死亡后，经公告未找到其亲属，由被上诉人代为主张权利，保护了受害人亲属的合法权益，也体现了公平、正义的原则，并无不妥。无名氏虽然违反了“行人不得进行高速公路”的规定，但李强在高速公路上超速驾驶，故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合法有效。原判依据交通事故处理工作规范，按城镇标准确定无名氏的赔偿数额正确。因肇事车辆已在上诉人处投保了机动车强制险及第三者责任险，故应由上诉人在该两险的限额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上诉人提出的其仅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的上诉理由，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但一审诉讼费及邮寄费应由原审被告承担。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3650元，邮寄费180元，由李永全、李强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5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保险公司申请再审称，“无名氏”在事故中被撞死，民政局既不是直接受害人也非间接受害人，与侵权人和被侵权人均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根据民事诉讼法及最高人民法院的意见，民政局无诉讼主体资格。综上所述，原判确有错误，请求撤销本案二审判决，改判驳回被申请人民政局的起诉，二审诉讼费3650元，由被申请人民政局承担。
被申请人民政局答辩称，1.民政局具有提起诉讼的主体资格。民政局对无名流浪人员具有救助的职责，且是营口市老边区唯一负责无名流浪人员的行政机关，根据《城市生活无着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及《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民政局提起民事诉讼，符合法律规定。2.民政局提起诉讼，是在履行法定职责。3.对于无名人员的赔偿标准，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根据《交通事故处理工作规范》第七十四条规定，对未知名死者的人身损害赔偿，其身份暂按城市居民计算。4.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民一他字第23号复函，不适用本案。再审申请人提出的其他依据，不属于法律法规，不能作为法律适用。5.如果否认民政局的主体资格，属于显失公平，并会损害无名人员亲属的赔偿权利。民政局代为诉讼，有公益诉讼之意，具有一定的公益价值。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再审申请人的申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李永全、李强未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只明确规定被侵权人死亡，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没有赋予有关机关或者单位提起请求的权利。本案中，被申请人李强驾驶所有人为李永全的辽BPG0**号轿车，与当事人“无名氏”相撞，致使“无名氏”当场死亡，经交警部门登报寻人至今无人认领。交警部门认定，“无名氏”负此事故的主要责任，李强负次要责任。民政局在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死者“无名氏”存在垫付医疗费、丧葬费等费用的情形下，原一、二审判决支持民政局主张的关于“无名氏”死亡赔偿金等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营民一终字17号民事判决及营口市老边区人民法院（2010）营老民一初字第36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营口市老边区民政局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营口市老边区民政局负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樊少忠
审 判 员 侯爱军
代理审判员 陈 晨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