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湖民终字第2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
法定代理人：周恬（系周某父亲），男，1972年7月3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符艳（系周某母亲），女，1975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建荣。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玉英。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逸丰。
法定代理人：杨建荣，系杨逸丰父亲，即本案上诉人。
法定代理人：王玉英，系杨逸丰母亲，即本案上诉人。
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乐瑛，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某与上诉人杨逸丰、杨建荣、王玉英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德清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4月4日作出（2008）德民初字第1969号民事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5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和调查，询问当事人，案经合议庭评议及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7年8月19日晚，周某和杨逸丰在各自父母的陪同下在武康镇千秋广场练习轮滑。杨逸丰的父亲杨建荣给杨逸丰在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一个闪光飞碟。杨逸丰在玩时，飞出去的飞碟忽然断裂，向后弹了出去，正好击中旁边周某的左眼中，致周某左眼眼内容脱出，眼球内陷。经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治疗，周某左眼盲目5级，眼球萎缩内陷，已具有手术摘除适应征。经杭州明浩司法鉴定所鉴定，构成七级伤残。周某人身损害损失为医疗费35642.02元、护理费13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45元、残疾赔偿金164592元、鉴定费1400元、交通费酌情认定2500元，合计为217979.02元。杨逸丰已经支付了354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属于侵权致人损害的赔偿纠纷案件。杨逸丰在玩飞碟时，因飞碟断裂，造成周某眼部受伤，杨逸丰在本案中无过错，杨建荣购买的塑料玩具飞碟虽然是三无产品，但其在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共场所购买，不能苛求其对产品的质量进行审查，故杨建荣在本案中也无过错。周某在公共场所被飞碟所伤，在本案中也无过错。周某、杨逸丰的法定监护人均在现场，但对飞碟断裂伤人事件无法预计，均无监护过错。本案当事人均无过错，但造成了受伤的损害结果，故本案应适用公平责任原则。
根据公平原则，杨建荣、王玉英作为杨逸丰的法定监护人，应承担本案的部分侵权责任，根据周某的伤残程度等实际情况，杨建荣、王玉英应承担本案70%的赔偿责任，故对周某诉请杨建荣、王玉英承担赔偿责任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周某诉讼请求中还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但精神损害赔偿在公平原则下不适用，故对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周某要求赔偿后续治疗费的诉讼请求，可在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在本案中不予支持。
为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杨建荣、王玉英赔偿给周某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伤残鉴定费、交通费等计人民币152585元，扣除已经支付的35400元，还需支付117185元，限判决生效后7日内履行；二、驳回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周某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杨逸丰玩玩具弹射飞碟造成周某损害无过错有误，杨逸丰在公共场合玩耍飞碟存在过失。二、一审认定杨逸丰的父亲杨建荣购买玩具飞碟无过错有误，本案中杨建荣缺乏必要的安全常识，购买了有质量问题的三无产品造成他人重大人身伤害的行为是一种过失行为。三、一审认定杨建荣对弹射飞碟伤人无法预计而不存在过错有误，杨逸丰作为一个5岁的孩子在公共场所玩耍危险玩具，作为父母未加制止甚至还共同参与，属于监护不力和共同侵权。四、一审对于被害人的精神抚慰金诉请不予支持不当，周某因此次伤害遭受了身体上的巨大伤害，给以后的学习、生活、工作、心理都会带来不利影响，其应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一审对于后续治疗费认为可在实际发生后主张不当。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受害人只要提供了继续治疗费用的医疗证明，法院均可以在第一次诉讼过程中对继续治疗费一并处理。根据周某的受伤情况，还有17年的明确后续治疗费支出，应当在诉讼中得到支持。综上所述，本案并非是意外事故，而是杨建荣购买三无产品玩具弹射飞碟，杨逸丰在公共场所玩耍该飞碟而发生，杨建荣应当能遇见他的行为可能发生侵权的后果，这是重大过失行为，应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判令：撤销德清县人民法院（2008）德民初字第196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一、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营养费、伤残鉴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303257.19；二、判令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支付被害人至25周岁的后续治疗费75792.12元；三、判令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上诉人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清楚，但根据公平责任原则判决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承担70%的赔偿责任不当。理由是：1.杨逸丰在公共场所玩飞碟本身无可厚非，双方父母都在身边，尽到了监护责任，飞碟断裂伤人属于意外事件，双方都无法预料，一审认定案件事实正确。2.在法律适用方面，原审判决虽然适用公平责任原则，但却判决杨建荣一方承担70%的赔偿责任，实际是按过错责任。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家庭条件一般，如此判决已经完全偏离了公平责任所设定的救济功能，二、杨建荣与王玉英并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杨逸丰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所负的赔偿责任，应由监护人承担，杨建荣和王玉英作为杨逸丰的法定监护人是基于监护责任而承担赔偿责任，故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三、一审判决对于赔偿数额认定有误。1、一审判决认定护理费为13500元有误，周某第一次住院时间为2007年8月19日至9月3日，这15天由其母亲符艳照顾，符艳系幼儿园教师，其工资在假期是照发的，不存在误工护理费。周某第二次住院是2008年2月22日到2月29日，对这7天时间的护理费是认可，但周某一方所提供的符艳工资标准过高。除了这七天的护理费，其余护理费没有依据，因为没有符艳的请假条，也没有医院开具的周某需护理时间的证明。2.周某的医疗费中有1135.92元虽有医疗费单据，但是病历上没有相应的记载，这部分应当扣除。3.交通费用过高，周某总共两次在杭州住院22天，由其母亲陪伴，不需要发生2500交通费。综上，本案事故属于意外，双方对损害都没有过错，杨逸丰方只能分担部分民事责任，一审判决70%的比例过高，请求二审法院判令：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二、由周某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针对周某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杨逸丰、杨建荣、王玉英答辩称：答辩意见与其所提交的上诉状基本相同，另补充：1.杨建荣方并不知道涉案飞碟系三无产品，是后来工商局查处才知道的。案发地是公共娱乐场所，以为周边的摊贩是经过工商审批及城管管理的。2.事故发生时，杨逸丰和周某以及其他小朋友都在一起玩，双方父母都在边上，都没有意识到玩飞碟的危险，毕竟飞碟是个玩具，而不是其他的刀枪等物品，故本案属意外事故。
针对杨逸丰、杨建荣、王玉英的上诉理由及请求，周某答辩称：一、整个事件中，周某始终未与杨逸丰一起玩耍。杨建荣给5岁的杨逸丰买了飞碟玩具并由其玩耍，作为监护人的杨建荣、王玉英应当意识到这可能对周围人群造成危害，但未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其未尽到应有的监护义务。而事故发生时天已黑，受害人周某的父亲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发现周围孩子玩此类危险玩具。二、一审适用公平原则错误，杨建荣、王玉英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失，应当按过错责任承担全部责任。三、涉案飞碟玩具是杨建荣及其家人所有，并由杨逸丰在玩耍时造成周某左眼受损的严重后果，两者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四、杨建荣、王玉英应当是本案适格的被告，是直接的责任人，因为周某受害是杨建荣、王玉英的过失以及监护不力造成的。五、关于赔偿数额。护理费是必须的，周某的母亲为护理周某向单位请假，这期间扣除的收入都有单位的证明，父亲周恬也辞职照顾孩子。医疗费单据上明确注明使用人为周某，而且药品均是眼睛治疗所必须的。交通费的产生并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全家人的必要支出，并无不当。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下列事实予以确认：2007年8月19日晚，周某和杨逸丰在各自父母的陪同下在德清县武康镇千秋广场练习轮滑。杨逸丰的父亲杨建荣给杨逸丰在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一个闪光飞碟。杨逸丰在玩时，飞出去的飞碟忽然断裂，向后弹了出去，正好击中旁边周某的左眼中，致周某左眼眼内容脱出，眼球内陷。经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治疗，周某左眼盲目5级，眼球萎缩内陷，已具有手术摘除适应征。经杭州明浩司法鉴定所鉴定，构成七级伤残。
对于周某遭受的损失，双方对于护理费、医疗费、交通费存在争议。关于护理费，由于周某受伤后两次住院治疗，且其为未成年人，比一般成年人需要更多的照顾，其在家中恢复期间亦需要护理。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仅以周某母亲在幼儿园上班正常获得工资而不应主张护理费，以及认为收入标准偏高的理由没有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该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护理费13500元，符合实际情况，并无明显不当。对于有争议的部分医疗费1135.92元，本院认为医疗费单据上明确注明使用人为周某，而且药品均是与用于眼睛治疗的，应当予以确认。对于交通费，杨建荣、王玉英、杨逸丰在一审中表示由法院酌情认定，一审根据周某方提供的发票以及周某治疗的实际情况，酌情认定为2500元，也无明显不当。对于周某所主张的后续治疗费，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根据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可见，周某的左眼今后进行相应手术是必要的，但手术时间尚无法确定，现虽然进行相应的预防感染等对症治疗是合理的，但这种预防治疗可能因今后的手术而发生变化。另由于手术时间无法确定，因此预防感染所需治疗费用无法准确认定。而且鉴定认为具体医疗费用因个体差异及治疗医院的不同差异较大，无法确定数额标准。综合上述因素，本院认为周某虽然确定需要后续治疗，但是治疗所需的费用及治疗期限均存在不确定性，该后续治疗费待实际发生后主张更为合理。
所以，本院对于一审认定的周某因人身伤害所遭受的损失：医疗费35642.02元、护理费13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45元、残疾赔偿金164592元、鉴定费1400元、交通2500元，合计为217979.02元，以及杨建荣已经支付了35400元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和抗辩，本案二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杨逸丰的监护人杨建荣、王玉英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二、本案应当适用何种归责原则，杨建荣、王玉英是否本案适格被告；三、杨逸丰是否应当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致周某受伤的涉案玩具飞碟虽然是“三无”产品，但杨建荣是在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共广场的固定商贩处购买，从一般的生活经验来看，在公共场所的固定营业点购买一件普通简单的儿童玩具，对一般的消费者，不能苛求其对于产品的商标、厂家、质量等进行严格的检查。对于玩具飞碟在飞行过程中会发生断裂的情况，一般人都无法预料，该事件应当属于因产品质量引起的一般消费者无法预料的事故，因此杨建荣对于本案玩具飞碟致人损害不存在过错。在杨逸丰玩耍玩具飞碟的过程中，其监护人杨建荣一直在边上照看，也尽到了相应的监护责任。所以，对于玩具飞碟断裂飞出导致周某受伤的后果，杨逸丰的监护人不存在过错。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民事责任。监护人尽了监护责任的，可以适当减轻他的民事责任。”根据该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其本人并不需承担赔偿责任，应当由其监护人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杨逸丰在玩飞碟致周某损害时年仅5周岁，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杨建荣、王玉英作为杨逸丰的监护人，理应是本案的适格被告，应当对于杨逸丰对他人造成损害的法律后果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本案应当适用何种归责原则，因本案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致人损害案件，属于普通的侵权纠纷，应当根据过错责任来确定责任主体以及责任比例。由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本身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不具有独立的判断能力，法律无法来认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是否具有过错。因此，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行为导致他人损害的责任如何认定，应当看其监护人对于该损害行为是否具有过错，是否尽到了相应的监护义务。本案事发时，杨逸丰和周某的监护人均在边上照看，都尽到了各自的监护责任。对于玩具飞碟在飞行过程中发生断裂的情况双方均无法预料，该事件应当属于突发的意外事件，双方当事人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均无过错。所以本案不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确定双方的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在双方当事人均无过错的情况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是否可以适用公平原则。本案中，虽然杨逸丰的监护人不存在过错，但该起伤害事件毕竟是由杨逸丰玩耍飞碟而引起的，其行为与周某受到的人身损害存在因果关系。因为该起事件导致周某遭受较大的人身损害损失，周某应当获得相应的补偿。原审法院通过对本案实际情况的衡量，判令杨建荣、王玉英承担周某全部损失的70%，属于在法定原则和自由裁量权范围内的合理裁量，并不存在明显失当之处，本院予以确认。双方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公平原则是法律出于衡平双方利益的目的，根据受害方遭受损害的事实情况以及致害方的经济状况，由致害方对于遭受损害的另一方给予相应的补偿，该补偿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对于受害方损失的弥补，因此是属于补偿性质的。而精神损害赔偿是在加害人有具有过错的前提下才适用，带有一定的惩罚性质。因此在公平原则下，只适用实际物质损失的责任分担，而不能适用精神损害抚慰金。因为，对于周某要求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杨逸丰在玩耍玩具飞碟的过程中，因飞碟断裂飞出而导致周某眼部受伤，经鉴定已构成七级伤残。杨逸丰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行为后果依法应由其监护人杨建荣和王玉英承担。虽然对于本案玩具飞碟断裂飞出而导致周某受伤的事件双方当事人均无法预料，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双方当事人均不存在过错。但基于公平原则下对于当事人之间利益的衡量以及对于受害人遭受身体伤害事实的考虑，应当由双方当事人各自按一定的比例分担损失。本院认定杨建荣和王玉英应当赔偿周某全部损失医疗费35642.02元、护理费13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45元、残疾赔偿金164592元、鉴定费1400元、交通费2500元，合计为217979.02元的70%，即152585元，扣除杨建荣已经支付的35400元，还应支付117185元。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48元，由双方当事人各自负担29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丹红
审判员 周 兴
审判员 茹卫泽
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谢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