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0民终15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文登市支行，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峰山路91号。
负责人：王光，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瑞，北京市观韬（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登岱，男，1948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树新，山东阔海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文登市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文登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崔登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5）威文经商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行文登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购车款44万元，并赔偿上诉人自1995年10月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于1995年为落实中央关于领导干部乘车标准的通知精神，欲以其鲁Ｋ×××××号尼桑轿车与文登市金源橡塑集团物资供应站（以下简称金源公司）置换一辆本田轿车，在上诉人向金源公司交付车辆后，因金源公司无约定型号轿车，无法履行置换手续。之后，双方经协商由原置换合意变更为车辆买卖合意，约定由金源公司向上诉人支付人民币44万元作为购车款，其中包含附加费及其他税费。被上诉人认可上诉人与金源公司存在车辆过户事实，但辩称双方为车辆置换而非买卖。若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与金源公司之间为车辆置换，其应提供金源公司向上诉人过付车辆的证据予以证明，否则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事实上，上诉人将鲁Ｋ×××××号尼桑轿车过户给金源公司后，金源公司并无向上诉人过付车辆的行为，结合被上诉人的观点，恰好证明上诉人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意的事实。一审法院以“被告辩称当时系因原告的该车辆超标，根据原告的要求金源公司与被告进行了车辆置换，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该说法比较合乎情理”等含糊理由否定了上诉人的合理主张，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被上诉人在一审时未提交金源公司向上诉人交付车辆的相关证据，其提出的车辆置换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因此，被上诉人的说法不合情理，置换要求的是双方互换，而事实上金源公司未向上诉人交付车辆，双方不可能是置换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以“实践中车辆买卖通常是即时交易”的模式认定上诉人先交付车辆，金源公司后支付购车款是不合理的，从而否定上诉人阐明的事实，显然过于牵强，从而导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综上，本案事实为上诉人与金源公司达成车辆买卖合意，并交付车辆后，金源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上诉人因此对金源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被上诉人在另案生效判决中主张承继了金源公司改制后的所有债权、债务及职工遗留问题。本案金源公司欠付上诉人的购车款作为金源公司的债务也应当由上诉人承担。上诉人与金源公司达成车辆置换合意，后变更为车辆买卖合意，双方至今存在合法有效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上诉人交付车辆后，金源公司至今未支付购车款，上诉人对金源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被上诉人承继了金源公司的所有债权债务后，应当承担金源公司对上诉人的上述债务。一审法院以猜测性的理由否定了上诉人与金源公司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属于认定事实确有错误，应当依法予以改判。
崔登岱辩称，1.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车辆或其他货物买卖合同关系，且亦认可其与金源公司达成了车辆置换合意，这一点与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关于鲁Ｋ×××××号车辆超标，根据上级指示精神需要过户的陈述一致，说明车辆置换情况是真实的；2.上诉人称其与金源公司由最初的车辆置换合意变更为车辆买卖合意，没有证据证实，依据（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即使存在车辆过户的事实，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已经被生效判决认定为不存在，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对上述判决质证时，亦认可该44万元不是购车款，在此情况下，上诉人仍主张存在车辆买卖关系，则需要举证证明，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3.2004年9月，金源公司进行资产重组，在审计评估报告中并无该笔债务，在重组资产出让时也没有该笔债务，因此，即使债务存在，也不应由被上诉人承担；4.（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已经认定该44万元不是购车款，该判决于2010年10月生效，即使该44万元是购买其他物资的款项，上诉人也应在诉讼时效期间提起诉讼，上诉人于2015年6月30日才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农行文登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决被告支付购车款44万元并赔偿自1995年10月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逾期付款损失（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庭审中，原告提交以下证据：一、原告将涉案车辆过户给金源公司的证据，该证据来源于威海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包括机动车登记表、发票、原告出具给威海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的公函及机动车变更过户审批申请表，该证据已在另案诉讼中即（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案件中提交，证明原告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关系；二、（2011）威民再终字第35号民事判决书，证实本案被告在上述案件中作为原告承继了金源公司改制后的所有债权债务及职工的遗留问题，被告应当承担该公司的支付购车款义务；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山东高院）于2015年2月3日作出的（2015）鲁民监字第13号驳回申诉通知书一份，该通知书与上述民事判决书证实了对于本案原告在上述案件中主张的所收受的金源公司44万元的款项性质系购车款，法院不予认可，指出借款与购车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应通过不同途径解决；四、山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于1992年5月4日发布的小型企业车辆配置和恢复征收小轿车附加费的通知，该通知载明涉案车辆应当征收百分之三十的附加费，证明车辆购置款本身28万元机上附加费8.4万元再加上其他税费构成了金源公司应当支付给原告的购车款44万元；上述证据证明金源公司自原告处收受车辆后于1996年3月8日支付了购车款44万元。原告在收到山东高院驳回申诉通知书以前一直认为该购车款金源公司已支付。但本案被告主张本案原告收受的44万元款项是金源公司借给原告的借款，故金源公司应当支付购车款。被告作为改制企业债权债务的承继人应当承担付款义务，原告的起诉不超过诉讼时效；五、被告在（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案件中提交的金源公司企业资产重组的说明，该说明载明被告所主张的重组的原则，剩下所有债权债务及职工遗留问题全部交给重组后企业负责人崔登岱个人负担。经质证，被告对证据一、二、三、五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辩称该三份证据不能证实原告的主张，（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书可以证实原告与金源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证据五的说明中涉及的债权债务是在金源公司改制重组中审计、评估账目中所载明的债权债务，不是原告所称的购车款债务；对于证据四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该通知是真实的，原告作为涉案车辆原始买受人，该车辆附加费也应当由原告缴纳，原告并应提交已缴纳附加费的相关证明。
庭审中，被告提交了（2008）文商初字第939号民事判决书和（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书，证实原告所诉称的买卖合同关系经生效判决确认不存在，同时根据二审终审原则，（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书于2010年10月生效，原告应当以此作为计算诉讼时效的最迟起算时间，原告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经质证，原告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主张该两份判决确认的是原告收取金源公司44万元系购车款的主张不成立，并未认定原告与金源公司之间不存在车辆买卖关系。
综合分析以上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1993年2月10日原告农行文登支行出资28万元购买了日本进口黑色的尼桑CDVY31轿车一辆，1994年9月8日登记车牌号码为鲁Ｋ×××××号。1995年9月27日为落实上级指示精神原告向威海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出具公函一份，请求将其单位尼桑V31轿车鲁Ｋ×××××号车过给金源公司，1995年10月4日经威海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审核同意该车辆过户至金源公司名下。
1996年3月8日金源公司向农行文登支行转账44万元，载明用途为“货”，金源公司主张该款项为借款，并在其公司账目中记载在“借”方栏目。2004年9月30日金源公司进行资产重组后改制，重组后的资产以6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本案被告崔登岱。重组原则为留下金源办公大楼及附属综合楼，留下所有银行贷款及利息。剩下所有债权、债务及职工和遗留问题全部交给重组后企业负责人崔登岱个人承担。2008年12月11日崔登岱向文登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农行文登支行偿还借款44万元，农行文登支行辩称不存在借款，该44万元系金源公司购买其相关资产支付的货款，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于2009年6月29日判决认定农行文登支行向金源公司借款44万元的事实，并认定崔登岱系金源公司债权的继受人，判令农行文登支行偿还崔登岱借款44万元。判决后，农行文登支行不服，提起上诉，上诉期间农行文登支行辩称该44万元不属于借款，而是金源公司购买其鲁Ｋ×××××号轿车的购车款。2010年9月6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认定农行文登支行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农行文登支行主张涉案纠纷属于货物买卖关系，证据不足，理由不当，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农行文登支行不服该判决，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2011年3月2日山东人民检察院向山东高院提出抗诉，山东高院于2011年9月20日作出（2011）鲁民抗字第316号民事裁定，指令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此案。2012年7月10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民再终字第3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了（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之后，农行文登支行向山东高院申诉，2015年2月3日，山东高院驳回了农行文登支行的申诉请求。
被告辩称金源公司与原告之间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原告所有的鲁Ｋ×××××号轿车当时系因为超标，原告与金源公司进行了车辆置换，金源公司将登记在其参股企业文登市泰源太空棉有限公司名下的鲁Ｋ×××××号车辆与原告的鲁Ｋ×××××号轿车进行了置换。
另查，在（2008）文商初字第939号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告农行文登支行辩称其收到金源公司44万元的款项系金源公司购买其相关资产支付的货款，但并未具体说明购买何种资产的货款，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其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案经一审判决后，在二审审理期间，原告农行文登支行辩称收到的金源公司支付的该44万元款项系金源公司购买其所有的鲁Ｋ×××××号轿车的购车款。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原告农行文登支行主张其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双方之间存在车辆买卖的协议，也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关于车辆买卖的价格、付款时间、付款方式如何约定。原告农行文登支行在本案中主张金源公司购买涉诉车辆的价格为44万元，但原告于1993年购买涉诉车辆时的新车价格为28万元，时隔两年后车辆价值不贬反增不符合常理。1995年9月27日原告出具给威海市公安局车辆管理所的公函，称为落实上级指示精神，请求将其单位尼桑V31轿车鲁Ｋ×××××号车过给金源公司。该陈述无法体现原告将该车辆出售给金源公司的意思表示。相反，被告辩称当时系因原告的该车辆超标，根据原告的要求金源公司与原告进行了车辆置换，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该说法比较合乎情理，也与原告出具给公安机关的公函的意思表示相吻合。此外，实践中车辆买卖通常是即时交易，即在完成车辆过户的同时支付价款。如果不是在车辆过户的同时交付价款，原告作为法律意识相对较强的金融企业不可能不与金源公司签订书面买卖协议，也不要求对方出具欠付车辆价款的任何书面证据。综合分析本案事实，无法认定原告农行文登支行与金源公司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原告所诉要求被告崔登岱作为金源公司的债权债务承继人向其支付购车款44万元并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被告崔登岱所辩，理由正当，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威海文登支行要求被告崔登岱支付购车款44万元并赔偿自1995年10月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逾期付款损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50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农行文登支行与金源公司是否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应否向上诉人支付44万元购车款。
本案中，上诉人于1993年2月10日以28万元的价格购买了尼桑轿车一辆，登记车牌号码为鲁Ｋ×××××，1995年10月4日为落实上级指示精神，上诉人将上述车辆过户至金源公司名下。上诉人主张其与金源公司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金源公司应向其支付购车款44万元而未支付，金源公司改制后，被上诉人作为金源公司的债权债务承继人，应向上诉人支付44万元购车款。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44万元购车款的起因，金源公司于1996年3月8日向上诉人转账44万元，金源公司改制后，被上诉人作为金源公司债权债务的承继人，于2008年12月1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上诉人返还借款44万元，上诉人辩称该44万元系被上诉人购买上诉人相关资产支付的货款，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借款44万元。上诉人不服提起上诉称该44万元是金源公司于1995年购买上诉人车辆的购车款，本院作出的（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认为，双方没有签订车辆买卖协议，车辆过户发生于1995年，而44万元款项支付时间发生于1996年，1993年车辆购入价格为28万元，时隔三年之后车辆价值不贬反增亦不符合常理，上诉人主张双方之间纠纷为货物买卖关系证据不足，理由不当，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人不服提出申诉，案经本院再审后维持本院（2009）威民一终字第1070号民事判决。上诉人不服提出申诉，山东高院于2015年2月3日驳回上诉人的申诉请求。上诉人遂提起本案诉讼，认为既然生效判决认定44万元系金源公司出借给上诉人的款项，而非金源公司支付的购车款，上诉人将车辆以44万元价格出售给金源公司，被上诉人承继了金源公司的债权债务，就应当支付44万元购车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上诉人应对其主张的其与金源公司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及金源公司应支付44万元购车款承担相应举证责任。
关于上诉人主张其与金源公司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上诉人与金源公司未签订书面车辆买卖合同，上诉人作为依法设立的国有商业银行分支机构，应当建立完善的财务制度，如按其主张其于1995年将涉诉车辆卖于金源公司，上诉人对外处置大宗资产，其财务账册应有记载，但上诉人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亦称，金源公司于2004年进行资产重组并改制，在对金源公司相关资产及债务进行审计的审计报告中亦没有金源公司买受涉诉车辆的债务记载。因此，上诉人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与金源公司存在买卖涉诉车辆的合意。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金源公司应向其支付44万元购车款的问题，上诉人在一审时提交了山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于1992年5月4日发布的关于小型企业车辆配置和恢复征收小轿车附加费的通知，欲证明根据通知要求涉诉车辆应当征收30%的附加费，本案涉诉车辆购置款28万元加上30%的附加费8.4万元再加上其他税费构成金源公司应支付给上诉人的购车款44万元，但对其主张的除28万元车辆购置款及8.4万元附加费之外的其他税费，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实。本案涉诉车辆由上诉人于1993年购置，价款28万元，至1995年过户至金源公司名下，时间间隔已达二年，本案涉诉车辆作为易耗品，购置二年后其价值应当贬值，低于购置价格是正常现象，但上诉人主张车辆买卖价款44万元，不仅没有贬值反而增值，明显不符合常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其与金源公司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及金源公司应支付44万元购车款的事实。
综上，上诉人农行文登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900元，由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文登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永忠
审判员 宫建军
审判员 于 晶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姚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