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582号
原告吴斌。
委托代理人季克华，上海市东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须绍宗。
委托代理人刘成江，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原告吴斌诉被告须绍宗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3年12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季克华，被告委托代理人刘成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吴斌诉称：原告原系上海乾昆化工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乾昆公司）的股东之一，曾持有该公司20.20%的股权。案外人陈某系乾昆公司的隐名股东，其拥有的股权为隐名股权，只是挂在原告名下而已。原告为此与陈某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投资合作协议。2012年10月24日，基于公司经营状况的恶化，亏损严重，原、被告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挂协议》，约定原告将其持有的乾昆公司20.20%股权中归其所有的15.50%股权转让给被告，另归陈某所有的5%股权则以“转挂”在被告名下的方式，保留于乾昆公司。根据原、被告签订的《股权转挂协议》第四条的约定，在股权转挂后，被告与陈某之间的权利义务，仍然按原告与陈某之间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履行。2013年1月25日，被告将公司的全部股权分别出让给案外人李甲、李乙，其中包括属于陈某的5%隐名股权。由于被告在向李甲、李乙转让其股权时，擅自将属于陈某挂靠在原告名下的5%的隐名股权转让，导致陈某的5%股权丧失。因陈某丧失了股权，遂向法院提起诉讼。2013年6月25日，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判决：一、解除原告与陈某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二、原告于判决生效之日后十日内返还陈某股权转让金50万元。后原告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930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作出上述判决之理由主要为：被告已将乾昆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他人，因此，原告不能证明乾昆公司现有股东对陈某的5%隐名股权的确认，致使陈某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依照上述判决，原告形成的损失合计人民币517，600元，其中，50万元为返还陈某的投资款，17，600元为原告应当负担的上述案件的诉讼费。而造成上述损失的原因，系被告违约所致。2013年11月6日，原告委托律师具函被告，解除了与被告之间于2012年10月24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挂协议》中关于陈某“挂”在原告名下的对乾昆公司5%的隐性股份，转挂在被告名下的约定。综上，原告诉请判令：1、解除原、被告之间于2012年10月24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挂协议》中关于陈某“挂”在原告名下的对乾昆公司5%的隐性股份，“转挂”在被告名下的约定；二、被告赔偿原告违约损失517，600元；三、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在审理中，原告表示，要求法院处理的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约定，究竟是解除还是无效，由法院决定。如果解除，被告须承担的是违约责任即原告第二项诉请；如果无效，因系被告原因导致无效，亦应由被告承担责任，具体金额即第二项诉请金额。
被告须绍宗辩称：第一，本案系争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挂协议都是无效协议，故不存在解除的问题。因前提并不存在，故原告所主张的与之相应的违约赔偿不能成立。第二，原告的第二项诉请是原告和陈某之间的，与被告无关。案外人陈某的出资50万元并没有进入目标公司，因此，隐名股东的身份本身就不存在。陈某从来不知晓、也不同意把其所谓的股权转挂在其他人名下，而原告知道其和陈某有这样的协议，却未作履行，既没有将陈某的钱注入目标公司，也没有让陈某享有隐名股东的权利。综上，因本案原告无权擅自处分陈某权利，处分行为亦未得到陈某事后追认，因此，本案两份协议从形式、内容上看均属无效，应由原告自行承担责任。综上，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经审理查明：2009年12月28日，原告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案外人陈某签订《投资合作协议》一份，内容：乾昆公司，现注册资本500万元，决定增资500万元达到1，000万元，甲方持股20.20%，现就原告股份转让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愿意将其持有乾昆公司5%转让乙方，转让价为原价，每1%股（包括增资金额）是10万元。乙方同意受让5%股权，股权转让金为伍拾万元。2、乙方委托甲方担任其股东代表，行使股东权利和义务，对重大事项行使股东权利时，事先充分听取乙方意见，在股东会上充分反映乙方意见。3、乙方按持股比例，享受投资收益，分红权益及其应尽义务。4、待公司实行股份制或正式办理股权转让条件成熟后，甲方将其名下乙方股权正式办理股权转让手续，乙方正式成为乾昆公司股东。2010年10月8日，陈某将股权转让金50万元转入朱景力账户内，履行了合同义务。同日，朱景力将代原告收取的50万元以本票形式解入乾昆公司账户内。
2011年1月，乾昆公司完成增资，注册资本由500万元增至1，000万元，其中，原告增资101万元，另增资验资报告显示原告于2011年1月7日向乾昆公司解入101万元增资款。
2011年7月30日，乾昆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确认公司隐名股东即陈某持有公司5%股权。
2012年10月24日，原、被告签订《股权转挂协议》一份，内容：一、公司由于长期经营亏损，严重的资不抵债，公司已无法运转，处于破产边缘，大股东被告为了保护小股东的权益，对小股东的股权作了折价收购，以原股本价格的20%进行收购。二、股东原告与隐名股东陈某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有“投资合作协议”。根据协议，隐性股东陈某出资50万元，占公司股份5%，按持股比例享受投资、分红收益并承担其应尽义务。三、鉴于公司处于破产边缘，股东原告不再持有乾昆公司的20.20%股份，故将挂在其名下的陈某5%的隐性股份转挂到股权变更后的公司唯一股东被告名下。四、股权转让后被告与隐性股东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仍按2009年12月28日原告与陈某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的有关条款执行。
同日，原告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内容：乾昆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其中：甲方出资202万元，占20.20%，其中含隐性股东陈某出资50万元，占5%股权。根据有关法律、法规规定，经本协议各方友好协商，达成条款如下：第一条、股权转让标的和转让价格：甲方将乾昆公司15.20%股权作价30.40万元转让给乙方，隐性股东陈某的5%股权按照协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挂协议”转挂在乙方名下。第二条、承诺和保证......鉴于本次股权转让中原挂靠在甲方名下的隐性股东陈某5%股份转挂到乙方名下，这个5%的股份不排除今后产生纠纷，可能涉及金额17万元。故公司现在股东考虑转让后股东的切身利益，该部分款项由公司现有股东按持股比例分摊。因此，乙方从本次股权转让款中扣除应由甲方承担的2.60万元，等与陈某的所有纠纷处理完毕再行结算，如有多余款项，则由乙方将多余款项退还给甲方。
同日，乾昆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一份，内容：一、同意公司股东马斌将其所持有公司19.30%的股权（原出资额193万元）作价38.60万元转让给被告。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公司股东原告将其所持有公司20.20%的股权（原出资额202万元）作价30.40万元转让给被告。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公司股东徐斌将其所持有公司14.50%的股权（原出资额145万元）作价29万元转让给被告。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公司股东沈颂周将其所持有公司4%的股权（原出资额40元）作价8万元转让给被告。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二、本次股东股权转让后，股东出资情况如下：被告，出资1000万元，占注册资本100%。乾昆公司的5名股东案外人马斌、徐斌、沈颂周、原告、被告签字确认。同日，马斌作为甲方、原告作为乙方、徐斌作为丙方、沈颂周作为丁方与作为戊方的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乾昆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其中：甲方出资193万元，占19.30%，乙方出资202万元，占20.20%，丙方出资145万元，占14.50%，丁方出资40万元，占4%，根据有关法律、法规规定，经本协议各方友好协商，达成条款如下：第一条、股权转让标的和转让价格：甲方将所持有乾昆公司19.30%股份作价38.60万元转让给戊方。乙方将所持有乾昆公司20.20%股份作价30.40万元转让给戊方。丙方将所持有乾昆公司14.50%股份作价29万元转让给戊方。丁方将所持有乾昆公司4%股份作价8万元转让给戊方。
随后，乾昆公司变更为被告为唯一股东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2013年1月25日，被告与案外人李甲、李乙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被告将持有的乾昆公司60%股权作价321.60万元给李甲，将其余40%股权作价214.40万元转让给李乙。合同签订后，乾昆公司于2013年2月1日向工商管理部门办理了公司变更登记手续，乾昆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被告变更为李甲，股东由被告变更为李甲（持股60%）和李乙（持股40%）。后乾昆公司又于同年更名为上海睿翔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注：以下仍简称乾昆公司）。在审理中，被告确认，在前述股权转让合同之外，其与李乙、李甲并未另行签订涉及或调整股权转让金额的协议，并表示李乙、李甲已共计支付被告股权转让款200多万元，股权转让款尚未支付完毕。
另查明：陈某于2013年2月以其隐名持有的乾昆公司5%股权被原告转让给被告，致使其与原告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将原告及案外人朱景力诉至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要求判令解除其与原告之间的投资合作协议并由原告及朱景力返还投资款50万元。该院经审理后，查明陈某已实际给付50万元投资款，且已成为持有乾昆公司5%股权的隐名股东等事实，并判决：一、解除陈某与原告于2009年12月2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二、原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某股权转让金50万元；三、驳回陈某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原告负担。原告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该院经审理后，驳回上述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原告负担。2014年1月23日，原告根据前述生效判决将508，800元（即：应付返还的50万元投资款＋一审判决原告应予承担的案件受理费8，800元）汇入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执行款账户。
原告以其因上述判决所致的责任是被告所致，故将纠纷诉请来院。
以上事实，由原告提交的2011年7月30日的乾昆公司股东会决议、2012年10月24日原、被告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被告亦作提交）及股权转挂协议、2013年1月25日被告、李甲、李乙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013年1月25日乾昆公司股东会决议、2009年12月28日原告与陈某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银行本票、进账单、委托书、乾昆公司名称、股东变更的工商内档及档案机读材料、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书、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930号民事判决书，被告提交的2012年10月24日乾昆公司股东会决议、乾昆公司注册资本、股东变更的工商内档资料为证。经审核，本院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效力。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1、涉案系争合同条款如何定性？2、就原告的诉请，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及如何承担？本院将综合案件，对上述问题作逐一分析。
一、争议焦点一：系争合同条款无效抑或应解除？
本院认为，合同解除的前提是合同有效，合同无效则自始无效。考虑到实践中当事人对于合同解除和合同无效容易存在误解，针对原告要求法院最终认定系争条款须解除还是无效，并无不当，可作准许。根据（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民事判决书所查明的事实，陈某曾因投资50万元隐名持有乾昆公司5%的股权。本院注意到，2010年10月8日，朱景力将代原告收取的50万元以本票形式解入乾昆公司账户内，另乾昆公司增资验资报告显示原告于2011年1月7日向乾昆公司解入101万元增资款，被告因此对陈某向乾昆公司投资50万元持有异议。本院认为，结合2011年7月30日，乾昆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确认公司隐名股东即案外人陈某因投资50万元持有公司5%股权的事实来看，三者在时间上并无冲突矛盾，并不影响陈某曾因投资50万元隐名持有乾昆公司5%的股权该事实的认定。根据原、被告签订的未作工商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挂协议，原、被告对于上述事实应属知晓，原告若要处分陈某隐名持有乾昆公司5%的股权，理应征得陈某的同意或事后追认，否则相应的合同约定当属无效，但并不符合解除的前提条件。而从既已查明的事实来看，陈某对于原告转让其隐名持有乾昆公司5%的股权未作同意，亦未追认，（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商事纠纷案件，也恰印证了该节事实。鉴于上述分析，本院认定，原、被告之间于2012年10月24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股权转挂协议》中关于陈某“挂”在原告名下的对乾昆公司5%的隐性股份“转挂”在被告名下的约定无效。本院亦注意到，2012年10月24日，除了原、被告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挂协议》之外，原告、被告、马斌、徐斌、沈颂周又签订了一份用作工商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从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来看，被告是按照出资额的20%分别受让了原告、马斌、徐斌、沈颂周各自持有的股权，在原、被告单独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已明确陈某的5%的股权转挂到被告名义，此与原告、被告、马斌、徐斌、沈颂周签订了一份用作工商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相互印证。被告所称的其与原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挂协议》时不知晓是否存在陈某该隐名股东缺乏可信度，其所称的其与陈某核实后陈某不认可转挂行为，与其最终受让原告持有的乾昆公司20.20%股权并作工商变更登记相矛盾，亦与陈某起诉原告该节事实不相吻合，本院不作采信。
二、争议焦点二：就原告的诉请，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及如何承担。
本院认为，陈某隐名持有的乾昆公司5%股权，因原、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被告又将持有的全部股权转让给李甲、李乙，而无法再行享有相应的权益。原、被告对此均有过错，应在原、被告之间作合理分配。首先，就原告因（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案件承担的二审诉讼费8，800元，虽然被告当然享有上诉权利，但根据二审认定和判决来看，原告的上诉理由并不充分，该部分诉讼费理应由原告自行承担，无须由被告另行分担，而就原告承担的（2013）黄浦民二（商）初字第218号案件承担的一审诉讼费8，800元及原告已作履行的50万元，被告应作相应承担。其次，根据既已查明的事实，被告已将其持有的所有股权转让给李甲、李乙，并已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按照相关的股权转让合同，就已作转让的陈某曾隐名持有的乾昆公司5%股权，其可得股权转让款（214.40＋321.60）万元×5%=26.80万元，而在审理中被告亦确认，除了其提供的作工商备案的被告与李乙、李甲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外，其并未与李乙、李甲另行签订涉及或调整股权转让金额的协议。本院认为，无论被告是否已取得全额股权转让款，在原、被告分担责任问题上，该相同金额的责任，理应由被告承担，倘若被告尚未取得全额股权转让款，可另行向李乙、李甲主张。就剩余部分的责任，即50.88-26.80=24.08万元，综合原、被告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由原、被告各半承担。因此，被告理应给付原告26.80＋12.04=38.84万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吴斌与被告须绍宗于2012年10月24日签订的《股权转挂协议》第三条中约定的原告吴斌“将挂在其名下的陈某5%的隐性股份转挂到股权变更后的公司唯一股东须绍宗名下”无效；
二、原告吴斌与被告须绍宗于2012年10月24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一条“股权转让标的和转让价格”中约定的“隐性股东陈某的5%股权按照协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挂协议’转挂在乙方（即被告须绍宗）名下”无效；
三、被告须绍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吴斌38.84万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能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976元，减半收取计4，488元，由原告吴斌负担925元，由被告须绍宗负担3，563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张高峰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 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八十四条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
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