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6民终1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华韧钢结构混凝土构件有限公司，住所地：湘潭市岳塘区德国工业园莱茵路8号。
法定代表人：揭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旭，湖南泽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慧，湖南醒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海波，男，1980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观林，湖南金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霖，男，1980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怀化市鹤城区。
上诉人湖南华韧钢结构混凝土构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海波及原审第三人吴霖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6）湘0602民初1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旭、袁慧，被上诉人李海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观林、原审第三人吴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韧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依法改判确认《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事实和理由：一、《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并非因实际施工需要产生，而是李海波伪造项目部公章，事后胁迫吴霖造假所为、不能体现华韧公司的自由意志，并非华韧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李海波未能提供合同原价，亦不具备一般意义上合同成立和生效的要件。二、吴霖非华韧公司的职工，与华韧公司也未形成劳动合同法律关系，仅是华韧公司临聘的一般管理人员，无权代表华韧公司签订任何经济合同，李海波对此明知，主观上存在恶意。因此，吴霖在《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上签字盖章的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三、《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作为附件的《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也无效，由此产生的合同债务对上诉人不产生法律效力，应由吴霖承担。四、华韧公司主张的是合同效力问题，而原判决将结算问题一并作出认定，超出了审理范围。
李海波辩称，一、吴霖对涉案工程发包、结算的行为构成对华韧公司的表见代理。华韧公司自认吴霖是项目工地代表，吴霖也自认是工地总负责人，客观上也是涉案项目工程的唯一负责人。且华韧公司接受了李海波实际施工的事实并支付了大部分工程款。二、李海波在涉案项目工程实际承包施工，吴霖代为结算尚欠1360000元一事客观真实。清单表所列工程内容已施工完毕，现场管理人员可以证实，并无虚假；其价格的约定和结算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损害华韧公司的利益；李海波作为善意第三人，无法辨认公司公章的真假，不应因吴霖加盖伪造公章欺诈李海波而影响结算单的效力。三、对涉案合同效力的确认，必然需审查其来源，因此原审未超过法定审理范围。
吴霖未发表答辩意见。
华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双方签字盖章的《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无效，并由李海波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29日，华韧公司与岳阳驰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签订《奥迪城市展厅项目总承包工程》，约定由李海波承包奥迪城市项目建设工程。该工程项目中的部分土建、门、窗、扶手、脚手架、广告宣传栏等工程实际由李海波完成，李海波已收到华韧公司、吴霖、岳阳驰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共计1130000元。2016年2月26日，李海波因向华韧公司、吴霖催讨工程款发生纠纷，由湘潭市公安局高新分局双马派出所调解。华韧公司认为李海波向其提供的《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上加盖的华韧公司印章系伪造，并向湘潭市公安局高新分局报案。吴霖对华韧公司主张的该事实予以认可，并提供了微信截图、病历资料等证据。华韧公司提供的报案登记材料记载李海波与吴霖发生纠纷的时间系2016年2月26日，吴霖的病历资料记载的时间为2016年8月10日，吴霖的书面陈述上自认的《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签订时间为2016年1月26日（综合本案的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亦可认定），不管是合同上记载的时间还是第三人吴霖陈述的合同签订时间都不在华韧公司与吴霖发生纠纷之时，且吴霖在其书面陈述上记载加盖公章系“出于无奈”，并未提及李海波对其有胁迫行为，故不能认定签订合同时李海波对吴霖有胁迫行为。经仔细比对，《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上加盖的华韧公司印章上的字体与华韧公司在公安局备案的印章上字体明显不一样，据此，可以认定本案涉诉合同上的公章不是公安局核准的正式公章。华韧公司主张公章系李海波加盖的，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吴霖在其书面陈述上自认公章系吴霖加盖的，但庭审中陈述公章系李海波加盖的，前后陈述矛盾，明显有附和李海波的嫌疑，而吴霖的书面陈述系诉讼前书写，更加客观，故应认定公章系吴霖加盖的。华韧公司主张其在奥迪城市项目的负责人系冯强科，提供了其与冯强科签订的《工程项目目标责任管理承包合同书》为证，吴霖系该项目部的施工员，无权对外签订合同，进行结算。李海波辩称，其有理由相信吴霖有权与其签订合同，双方签订的合同对华韧公司有约束力，华韧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提供了吴霖作为施工单位代表签字的岳阳驰泰奥迪城市展厅工程监理例会纪要、吴霖代表华韧公司签收的监理工程师通知单、吴霖作为华韧公司项目部经理签字的岳阳驰泰城市项目工程业主会议记录等证据予以证实。华韧公司的证据只能证明合同约定的奥迪城市项目负责人系冯强科，但无法证明实际负责人不是吴霖。相反，李海波的证据系第三方出具的，客观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有关联，能证明待证事实，结合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证实李海波有理由相信吴霖有权代表华韧公司与其签订合同，理由如下：A、华韧公司在庭审中主张吴霖系奥迪城市项目的施工员，但其在民事起诉状第二页第三、四行中记载“华韧公司驻岳阳驰泰奥迪城市展厅项目的工地代表吴霖（男，又名吴凯，身份证号码）”，华韧公司的主张为何矛盾？民事诉状中的信息记载的如此详细，应该经过深思熟虑后撰写的，不应该是笔误，合理的解释是：华韧公司起诉时未将吴霖列为第三人，只考虑到公章系伪造，吴霖与李海波签订合同非华韧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当一审法院主持庭前会议，并确认“吴霖是否有权代表华韧公司单位盖章”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李海波申请追加吴霖为本案的第三人后，华韧公司为了胜诉，在庭审过程中才反复强调吴霖身份只是奥迪城市项目的施工员，故意隐瞒其系奥迪城市项目工地代表的身份。B、李海波在奥迪城市项目实际施工系与吴霖洽谈的，华韧公司接受了李海波在该项目施工的行为，并向李海波支付了工程款，且其中的部分款项系由吴霖从华韧公司处领取后交付给李海波。吴霖多次代表华韧公司参加该工程的监理例会。C、华韧公司主张其公司公章由项目经理谢巨星保管，但吴霖的陈述上记载，吴霖曾经持有过华韧公司公章，华韧公司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并将该份陈述作为证据提交，据此，可以认定，华韧公司曾经授权过吴霖代表华韧公司行使民事权利。D、华韧公司主张的该合同公章上已明示：“此印用于签订经济合同无效”。但华韧公司并未明示经济合同的具体含义，华韧公司提交的印章启用公告主文第二段文字表述为：“如使用项目部印章对外签订与本工程项目有关的合同，必须报公司主管领导审批。不得使用项目部印章办理借贷、担保和抵押手续……”即，该印章可以对外签订与奥迪城市项目有关的合同，经济合同应解释为“与合同无关的借贷、担保、抵押等”。所以，李海波与吴霖签订《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时有理由相信公章系真实的。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本案中，李海波无建设工程的相应资质，吴霖代表华韧公司将奥迪城市项目的部分工程转包给李海波的行为违反了该条法律规定，应确认无效，故对华韧公司请求确认双方签字盖章的《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华韧公司请求确认双方签字盖章的《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无效的诉讼请求，该份报价总计表系吴霖代表华韧公司与李海波进行的结算，属于对《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补充的结算条款，该份合同无效，但并不当然影响该份结算条款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即，只要结算系华韧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结算条款有效。本案中，结算条款本身不是造成建设工程合同无效的原因，且华韧公司并未主张李海波交付的工程质量不合格，且在其向岳阳驰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发的《承诺•声明函》中已明确奥迪城市项目于2014年12月19日交付使用，据此，可以认定李海波向华韧公司交付的建设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另外，虽然加盖在报价总计表上的华韧公司公章系伪造的，但李海波没有能力亦没有义务识别公章的真假，相反，吴霖与李海波进行结算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理由如下：1、吴霖无权代理华韧公司，但吴霖在报价总计表上加盖华韧公司公章，以华韧公司的名义进行了代理行为；2、李海波在客观上有理由相信吴霖有代理权（理由上文已阐述）；3、吴霖并未告知李海波，华韧公司未予授权，吴霖一直代表华韧公司与李海波进行民事行为，导致李海波无法辨别公章的真假，李海波主观上是善意的且无过错；4、吴霖、李海波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结算行为无胁迫，双方意思表示真实。综上所述，双方签字盖章的《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合法有效，对华韧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双方签订的《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二、驳回华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华韧公司与李海波各承担50元。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李海波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李海波提供的证人何某的证言。表明李海波曾参与涉案项目工程的施工，但证人对本案《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的形成情况并不知情，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部分采信。本院对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系《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是否无效。《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对涉案工程的施工部分和报价进行约定，系基于《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关于工程造价的补充约定，并非为终止施工合同并解决遗留问题形成的独立协议，应属依附性补充协议。而《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因此作为《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组成部分的《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亦应认定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本案中，虽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并不影响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的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因此李海波仍可参照涉案无效合同就工程价款的结算主张权利。故华韧公司主张确认《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6）湘0602民1490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零星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和《临港奥迪4S店土建装饰报价清单金额总计表》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200元，由李海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朝阳
审判员 华 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马任聪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