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35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街道三元路2号奥丰大厦办公2001、210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1900981951806U。
主要负责人：陈青松，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春雪，广东维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辉，广东维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金彩，女，汉族，1958年9月3日出生，住广东省中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书敏，女，汉族，1979年6月28日出生，住广东省中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加明，男，汉族，1981年3月15日出生，住广东省中山市。
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冯绍锋，广东奥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军，男，1989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万安县。
原审被告：陈星，男，汉族，1988年12月1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江西省吉安市万安县，现住广东省东莞市。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以下简称为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及原审被告陈军、陈星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36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医疗费1490.7元和其他损失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各项损失46494.7元。事实和理由：第一，本案死者的死亡过程是先有病再有伤，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只应对死亡结果外因部分参与度（20%）承担责任。吴某在交通事故前50天入院时诊断已经患有胰腺癌晚期，出院诊断仍然是“胰腺癌并肝转移”，自身疾病早已达到致命性危重程度，交通事故只是加速其死亡的次要原因。关于交通事故参与度，华生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华生鉴定中心）的意见书认定吴某“失血休克死亡”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根据粤鉴协[2014]12号文附件1《关于法医临床司法鉴定若干问题的执业指引》4.4.4之规定，认为其伤病属于“临界型”也是错误，故应按照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民众大队委托的广东岐江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岐江鉴定所）作出的死因分析作为本案的基础。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太安公估公司）作出的调查报告和广东链信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链信鉴定所）作出的文证审查意见书，分析有理有据，数据翔实，理应得到采纳，应根据分析评估的参与度20%来认定本案责任比例。另外，吴某的死亡后果并非交通事故单独导致，而是交通事故导致伤情的出血和自身疾病导致的出血、肝衰竭，以及吴某家属的转院导致其无法得到适当救治这三种原因共同所致，一审未考虑死者体质对于死亡结果的因果关系，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承担不应承担的内因责任，有违公平。第二，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作为吴桂家属应承担不当扩大损失发生的过错责任。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作为家属放弃治疗并要求转院，导致没有按照中山市民众医院的外科会诊意见进行止血，才是导致吴某死亡的根本原因，其放弃治疗应当自行承担过错责任，减免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的赔偿责任。第三，一审判决在认定赔偿金额上也有不当之处。一审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亲属误工费也没有事实依据，黄金彩已达退休年龄，其他亲属未举证误工损失，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
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辩称，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吴某于案发当天死亡，吴某的死亡后果是因本次交通事故导致其受伤造成，与本次事故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其余答辩意见如下：第一，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要求采纳岐江鉴定所的鉴定结论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采纳华生鉴定所的鉴定结论作为定案依据正确，符合法律规定。1、岐江鉴定所在鉴定材料不完整、不充分特别是遗漏核心鉴定材料的情况下受理鉴定委托并作出鉴定结论，鉴定程序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未能真实反映受害人死因，不具可信性。2、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民众大队作为委托人，在本次交通事故刑案部分的庭审过程明确表示不将岐江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作为证据，而是提交华生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结论，自身已否定了岐江鉴定所所作出的鉴定结论，该鉴定结论已不具证据效力。3、华生鉴定中心以及其鉴定人员具备法定资格，对受害人死因进行重新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依据充分，一审法院采纳其出具的鉴定意见作为定案依据符合法律规定。第二，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要求按照民太安公估公司评估的参与度20%来确认责任比例以及赔偿责任没有任何法律依据。1、民太安公估公司作出的调查结论不具合法性。该公司营业执照记载的经营范围并不包括对交通事故受害人死亡原因及死亡参与度进行鉴定，其所作结论超越其经营范围，而且该公司及工作人员均不具备法定资质，所作结论不具备合法性。2、虽然受害人自身患有疾病，但此非其自身过错，不能以此为由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第三，根据法律的平等原则，受害人也不应因自身存在疾病而对自身死亡自负责任。第四，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主张受害人家属放弃治疗应承担不当扩大损失的过错责任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第五，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金额均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全部符合法律规定。
陈军、陈星未发表诉讼意见。
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支付的医疗费1490.7元，不足部分由陈军、陈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直接赔偿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交通事故损失110000元；3、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超过交强险限额的损失682473.5元，不足部分由陈军、陈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13日9时40分，陈军驾驶粤Ｓ×××××号轻型厢式货车沿中番公路从中山往广州方向行驶，行驶至番中公路民众镇红番茄对开路段时，与同方向在前由吴加明驾驶的粤Ｔ×××××号轿车（搭载吴某、黄金彩）发生碰撞，导致吴某、黄金彩受伤。事故发生后，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民众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军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黄金彩、吴某、吴加明不承担此事故的责任。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吴某在事故当天抢救无效死亡。2016年10月29日，华生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吴某死因符合失血休克死亡，伤病处于“临界型”关系，建议交通事故在死亡因素中参与度为60%为宜。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受到如下损失：1.医疗费1490.7元（凭票据计算结合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诉求）；2.丧葬费36329.5元（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在岗职工年均工资72659元/年计算6个月）；3.死亡赔偿金695144元（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34757.2元/年计算20年）；4.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5971.97元（按广东省2016年度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72659元/年计算3人10天）。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在本次事故中还产生了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损失。
陈军驾驶的粤Ｓ×××××号轻型厢式货车在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处投保了责任限额为122000元的交强险、责任限额为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及不计免赔条款险，商业三者险被保险人为陈星，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交强险各项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金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发生在机动车之间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超过责任限额的部分，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上述规定，本案中，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承保了车辆粤Ｓ×××××号轻型厢式货车的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及不计免赔条款险，故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应首先在交强险各限额内向受害第三者直接承担赔偿责任。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因陈军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故应由其直接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鉴于粤Ｓ×××××号轻型厢式货车在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投保了责任限额为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及不计免赔条款险，故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部分应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赔偿范围内直接承担赔偿责任。关于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在本次事故中还产生的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该两项费用应根据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的受伤程度、治疗时间、伤残等级等综合予以考虑，据此，酌定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为宜。根据当事人双方举证、质证的情况，对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的损失及赔偿责任承担作如下确认：1.医疗费1490.7元，属于交强险医疗费赔偿限额10000元范围，因未超出交强险赔偿限额，故应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直接承担；2.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5971.97元、交通费1000元、死亡赔偿金695144元、丧葬费36329.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788445.47元，属于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范围，故应先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按限额赔偿110000元，超出交强险部分678445.47元，属于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100万元范围，故应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直接承担。综上，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11490.7元给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678445.47元给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关于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提出参照鉴定中交通事故对死亡的参与度确定赔偿责任的说法，虽然吴某的个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影响，但这并非侵权责任意义上可以减轻或减免侵权责任的过错，且与交通事故的发生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1490.7元给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二、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678445.47元给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三、驳回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740元，由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负担60元，由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负担1168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2015年11月13日，吴某于发生交通事故当天入中山市民众医院抢救，后经患者家属要求转板芙医院治疗，中山市民众医院病案资料上未记载转院治疗对其伤情有何影响。2015年12月2日，岐江鉴定所受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民众大队委托对吴某死因进行鉴定后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一》)，认定：“吴某系因胰腺癌并肝、脑转移致肝衰竭而死亡。本次交通事故所致的多发肋骨骨折并胸腔积血可加速其死亡进程。一审诉讼期间，受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委托，民太安公估公司出具调查报告称吴某的死亡原因为胰腺癌并肝、脑转移至肝衰竭而死亡，因交通意外的损伤属于诱发因素，参与度建议为10-20%为宜；链信鉴定所出具文证审查意见书称交通事故损伤在吴某的死亡原因中的参与度为21-40%。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一审时提交了上述中山市民众医院病案资料、《鉴定意见一》、调查报告、文证审查意见书作为证据。二、一审诉讼中，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对《鉴定意见一》不服，不确认该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准确性，并申请一审法院对吴某死亡原因与参与度进行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并委托华生鉴定中心进行重新鉴定。鉴定过程中，华生鉴定中心曾致函一审法院，称《鉴定意见一》的鉴定结论与中山市民众医院的诊断“腹腔出血、失血性休克等完全不符”，而且不是第一次原始解剖所见，要求补充第一次尸体解剖的资料；一审法院随后调取了相关材料提供鉴定。2016年9月30日，华生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二》)，认定：“……肝挫伤、肋骨骨折是引起失血的外在原因……病历材料记载被鉴定人自身患有胰腺癌并肝转移，经化验检查，临床上出现肝功能损害致凝血功能障碍。换而言之，针对一般个体，尸检所见的肝挫伤、肋骨骨折未能致本案例中急性大量失血现象，只有合并有自身患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才出现失血休克致死亡后果。根据粤鉴协[2014]12号文附件1的4.4.2伤病处于‘临界型’关系，参与度41%-60%。吴吴某死因符合失血休克死亡，伤病处于‘临界型’关系，建议交通事故在死亡因素中参与度为60%为宜。”此外，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还提交了(2016)粤2071刑初2644号刑事判决书，证明该刑事判决采纳《鉴定意见二》作为事实认定的依据；该刑事判决已生效。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本案赔偿责任的认定是否正确；二、精神损害抚慰金、亲属误工费的认定有无不当。
关于焦点一。首先，吴某死亡之后，岐江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一》存在疑点，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重新鉴定正确，重新鉴定后作出的《鉴定意见二》也已作为本次交通事故所涉刑事诉讼的判决依据，证明效力明显高于《鉴定意见一》以及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提交的调查报告、文证审查意见书，故一审判决将《鉴定意见二》作为本案事实认定依据正确。根据《鉴定意见二》，吴某是由于交通事故外伤导致失血和自身疾病导致的凝血功能障碍两个因素相结合导致死亡，其自身疾病与死亡结果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关于交通事故只是加速吴某死亡次要原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吴某在事故发生前存在的凝血功能障碍对死亡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影响，但这并非法律规定的过错情形，如果没有交通事故的发生，凝血功能障碍本身无法直接造成死亡的损害后果，二者亦缺乏直接因果关系，不应考虑凝血功能障碍的影响因素而扣减侵权方赔偿责任，而交通事故侵权人主观上具有过错，其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侵权人应当承担全部过错责任，一审判决由侵权人一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再次，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称家属放弃治疗并要求转院而导致吴某死亡，但其提交的中山市民众医院的病案资料并无反映转院与吴某抢救无效死亡存在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二》也无作出此类认定，故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关于黄金彩、吴书敏、吴加明应承担相应过错责任的上诉意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二。关于精神抚慰金，吴某因交通事故死亡对家属所致精神伤害明显，一审法院认定50000元数额合理，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认为此赔偿项目过高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家属误工费问题，因处理丧葬事宜通常需要多名成年亲属协同进行，一审按3人计算10天并认定数额5971.97元符合常情，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平安保险东莞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59.71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朝晖
审 判 员 王 瑄
代理审判员 林天华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禤婕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