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民再5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汪东红。
委托代理人：张茂林，江西华箭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道华。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叶港荣。
委托代理人：王谋才，江西碧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汤军，江西碧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汪东红、刘道华因与被申请人叶港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饶中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10日作出（2016）赣民申1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汪东红的委托代理人张茂林、再审申请人刘道华、被申请人叶港荣的委托代理人王谋才、汤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汪东红、刘道华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错误。2013年5月21日，汪东红向叶港荣借款1000万元。叶港荣要求在借款本金中预先支付一个月的利息40万元，为了规避法律规定，叶港荣先将1000万元打款至汪东红账户，同日，汪东红就将预先扣除的利息40万元汇至叶港荣账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条的规定，预先扣除的该40万元借款利息应当在本金中扣除。故二审认定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错误，事实上借款本金是960万元；二、原审认定汪东红尚欠借款本金400万元错误。汪东红已按月利率4%支付了利息，超出了法律规定，应当按照法律规定予以调整，对于超出法律规定的部分利息，应当折抵借款本金。汪东红目前共还款1108.8万元，按照法律规定的月利率2%计算，已多还了92477.45元，不存在尚欠借款400万元；三、本案的借款月利率是4%。原审认定本案借款月利率5%，缺乏事实依据；四、汪东红于2014年4月21日所出具的《说明》不是汪东红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欠款数额不真实，不能作为本案欠款的定案证据；五、原审判决刘道华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债务人汪东红已经还清了借款，主债务已经灭失，担保责任就没有了。债务人汪东红2014年4月21日出具了《说明》给叶港荣，该《说明》变更了原借款合同的主要内容，且加重了保证人责任，但未经保证人刘道华同意，故担保责任也应免除。因此，刘道华无需再承担保证责任。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叶港荣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叶港荣答辩称：一、叶港荣按约定提供给汪东红的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整，并未事先扣除40万元利息。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利息在每月的21日前支付，汪东红可以在该月的任何一天支付利息。汪东红于2013年5月21日在取得约定借款后，向叶港荣支付40万元利息，符合借款合同的约定。法律规定的是在提供本金时直接扣除利息的，该部分应扣除本金。汪东红事后按约定支付的40万元利息，不应从本金中扣除。本案借款本金为1000万元；二、关于汪东红在2014年4月21日前按借款合同约定已经支付的利息，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是否要抵扣本金问题。汪东红提出支付利息超出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要求作为本金扣除没有法律依据，汪东红仍欠叶港荣400万元本金。汪东红于2014年4月21日出具《说明》对此予以证实；合同法上，利息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借贷合同依然有效，因为四倍利息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规范，超出银行四倍利息并不会导致借款合同无效，只是超出部分法律不予保护，如果当事人自愿支付，而合同又履行完毕，法院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汪东红提出已经支付的利息，超出法律规定的数额部分应抵扣本金，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因为，本案是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颁布之前起诉的，该《规定》对该案没有溯及力。而之前的《合同法》及其他相关规定中，对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只有在提供贷款时直接扣除利息的情形应作为本金扣除，并没有规定超出银行基准利率四倍的部分作为本金扣除的条款。对于此种情况，各地高级人民法院的指导意见、会议纪要观点也比较一致：合同履行完毕的，债务人起诉要求返还超出的利息，法院一般不予支持。比如：（1）《内蒙古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会议纪要》规定：“借款人已按合同约定给付了出借人利息和违约金，且借款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借款人又以合同约定的利率和违约金高于四倍利率为由，请求确认借款合同约定的利率和违约金部分无效，返还多付的利息和违约金的，不予支持；”（2）《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会议纪要》（（2013）1号）规定：“借款人按约偿还借款本息后，又以约定的利率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为由请求返还的，不予支持。”（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皖高法（2013）470号）第十八条规定：“借款人对已经支付的利息，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经审理认为没有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和第三人合法权益的，不予支持。”（4）《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浙高法（2009）297号）第二十六条规定：“债务履行完毕后，借款人以利息或者违约金超过司法保护幅度为由，起诉请求出借人返还其已支付的利息或者违约金的，一般不予支持”。类似的规定还有不少，不再一一列举，总体思想是各地高级人民法院认可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借贷合同有效，超过部分也是有效的。债务人在合同履行完毕后又起诉要求返还多付的利息，法院一般不予支持。汪东红2014年4月21日出具并签字的《说明》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汪东红在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只归还了本金600万元，其余付款全是按约定所支付的利息；三、刘道华应对汪东红2014年4月21日之后所拖欠的借款本金及相应的利息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借款及保证条款的约定，刘道华应对汪东红所借的1000万元本金及月息四分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刘道华提出，汪东红2014年4月21日出具的《说明》系重新订立合同，该说明未经其同意，其保证责任免除。该辩解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该份说明并不是重新订立合同，只是汪东红对借款合同履行期间所支付的利息和归还的本金进行一次结算，只是对还欠多少借款本金、已经支付的利息截止的时间进行确定。并未对借款合同约定的月利率、还款期限、保证责任等进行变更，《说明》也没有加重保证人的责任。原审法院判决刘道华只对其中的195.8205万元及其相应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叶港荣向弋阳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汪东红立即向叶港荣归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人民银行利率四倍从2014年4月22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2、刘道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诉讼费及费用由汪东红、刘道华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5月21日，汪东红因经营需要向叶港荣借款1000万元，汪东红向叶港荣出具了借条，约定借款期限为2个月，按月利率4%支付利息，刘道华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约定保证期限为二年，并约定如发生纠纷，由弋阳县人民法院管辖。当日，叶港荣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弋阳县支行向汪东红提供了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汪东红分别于2013年5月21日、2013年6月21日、2013年7月29日、2013年8月21日、2013年9月22日，2013年11月7日、2013年12月2日（一天二次）、2013年12月24日、2014年4月13日，通过中国工商银行网上转账汇款的方式，分十次分别汇款40万元、40万元、40万元、40万元、40万元、40万元、292万元、400万元、66.8万元、250万元（其中110万是双方认可归还本案借款的金额），合计总金额1108.8万元。汪东红于2013年12月2日，在出具给叶港荣的1000万元的借条的下方注明“归还款陆佰万元整”。2014年4月21日，汪东红向叶港荣出具了一份《说明》：“本人于2013年3月21日和2013年5月21日向叶港荣借款1800万元，以借款为凭证。2013年12月2日还款600万元，现仍借到叶港荣人民币1200万元，现因已超过还款期限，为了明确权利，免得日后争议，本人对出借人自愿作出如下说明：经双方结算，截至到2014年4月21日，本人仍借到叶港荣人民币1200万元整，本人在2014年4月21日前所还的款项都是利息，至此2014年4月21日前的利息已结清，今后不再重新结算”。此后，经叶港荣多次催促，汪东红未再支付利息，也未归还借款。
一审法院判决：一、汪东红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叶港荣借款本金人民币4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2014年4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至清偿之日止）；二、刘道华对本案债务中借款本金195.8205万元及从2014年4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刘道华在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汪东红追偿。案件受理费4648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汪东红负担，刘道华对其中的30288元承担连带责任。
汪东红、刘道华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汪东红不承担还款责任，刘道华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诉费由叶港荣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性质为实践性合同，除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外，尚需实际给付才能成立。本案中，汪东红与叶港荣在2013年5月21日的借条中约定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同日的银行卡取款业务回单表明，叶港荣通过银行卡转账的方式向汪东红账号转入人民币1000万元，已履行完按借条出借款项的义务。汪东红对同日汇入叶港荣账户的40万元系归还本金的主张与双方月利率4%的书面约定及日后连续五个月向叶港荣所支付的每月利息40万元的实际不符。2014年4月21日，汪东红向叶港荣出具的《说明》中对尚欠的款项并不包含利息已作出了确认。对汪东红之前给付的超出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应如何处理，一审判决所作的论述符合本案受理时的相关法律规定。刘道华在2013年5月21日的借条中作为保证人签字，应当按照借条的约定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汪东红、刘道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汪东红、刘道华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该院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2015）饶中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4648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汪东红负担，刘道华对其中的30288元承担连带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46480元，由汪东红、刘道华负担。
本院再审庭审中，汪东红、刘道华、叶港荣对二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故本院再审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借款当天，汪东红所支付的40万元利息是否应当在借款本金中扣除，本案实际借款本金是1000万元还是960万元；二、汪东红支付的超出法律规定的利息能否折抵本金，汪东红于2014年4月21日出具的《说明》能否作为叶港荣、汪东红双方结算的最后依据；三、刘道华应否承担本案担保责任，如要承担，应承担多少。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借款当天，汪东红所支付的40万元利息是否应当在借款本金中扣除，本案实际借款本金是1000万元还是960万元问题。经查，2013年5月21日，叶港荣通过银行转账1000万元到汪东红银行账户，当日，汪东红通过网上银行转账40万元到叶港荣账户。现汪东红主张借款当天转账的40万元属于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利息，实际借款本金为960万元。本院认为，汪东红收到本金的当日，利息尚未产生，叶港荣在利息尚未产生的情况下提前收取利息，虽然并非典型的“本金中扣除利息”的行为，但该行为所产生的实际效果就是预先扣除利息，如果认可该行为，就会使当事人借此规避法律，使变相提前扣除利息行为合法化。为此，对这种行为，应予以否定评价。该40万元利息应从借款本金1000万元中扣除。本案实际借款本金应为960万元。汪东红、刘道华关于借款本金应认定为960万元的理由成立，予以采纳。
二、关于汪东红支付的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利息能否折抵本金，汪东红在2014年4月21日出具的《说明》能否作为叶港荣、汪东红双方结算的最后依据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院认为，《意见》规定超过银行利率四倍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是指对债权人这部分利息主张不予保护，对于已付的能否抵本金，债权人要承担举证责任。本案债权人叶港荣认为已付的利息不能抵扣本金，所引用条款适用的情形均是指在双方本息已经结清的情况下，债务人又以支付的利息超过了银行利率四倍为由起诉要求返还的，不予支持。而本案并非这种情况。本案双方本息并未结清，且是债权人起诉，不属叶港荣引用条款适用的情形。实践中，法院对双方本息并未结清，债权人起诉，债务人请求将多付的利息抵扣本金的予以支持。如本院（2013）赣民一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该案经二审后被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一终字第114号民事判决维持。本案实际借款本金960万元，双方债权债务尚未结清，汪东红请求将已支付的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利息折抵本金，应予支持。汪东红虽出具《说明》认可还款600万元，因为《说明》计息方式远远超出法律保护范围，故《说明》不能作为叶港荣、汪东红双方结算的最后依据。原审以意思自治是自然债务为由不予抵扣，实际上是保护了债权人对不受法律保护的利息主张，缺乏法律依据。
《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款规定虽然不是针对借款人请求以多付利息抵扣本金的问题，但它反映了法律对借款人实际支付利息可以得到保护的最高限额为年利率36%。《规定》在二审审理中颁布，虽然不能直接适用《规定》，但本着公平原则，从均衡各方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考虑，本案可酌情参照《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中的利率限制处理。参照该款规定的利率，对本案已付利息，按月利率3%计息，超出月利率3%利息部分予以抵扣本金。对本案未付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根据已查明的汪东红已归还给叶港荣1108.8万元款项的事实，按实际借款本金960万计算，按月利率3%计息，对超出月利率3%的利息部分予以抵扣本金。依先扣息再扣本计算的方式得出：截止2014年4月13日，汪东红欠叶港荣借款本金为973384元，汪东红应予偿还并承担利息（从2014年4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三、关于刘道华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承担多少担保责任问题。2014年4月21日出具的《说明》，只是双方对借款合同的结算，其中关于本金的结算因超出了法律规定的保护范围而无效，借款本息应依法确定。故该《说明》并未变更本案借款主合同的内容，未涉及保证事宜，不存在加重刘道华保证责任的内容，刘道华以《说明》加重其保证责任为由，请求免除担保责任，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刘道华应在汪东红所欠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刘道华承担责任后，有权向汪东红追偿。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处理欠妥。汪东红、刘道华申请再审理由部分成立，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饶中民一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弋阳县人民法院（2015）弋民二初字第148号民事判决；
二、汪东红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叶港荣借款本金人民币973384元，并支付利息（从2014年4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至清偿之日止）；
三、刘道华在上述第二项判决确定的汪东红应付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刘道华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汪东红追偿；
五、驳回叶港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48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51480元，由汪东红承担12870元，叶港荣承担386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480元，由汪东红承担11620元，叶港荣承担34860元。刘道华对汪东红应承担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诉讼保全费，承担连带责任。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雪林
审 判 员 刘晓雯
代理审判员 吕淑谨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