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丽华，女，1970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文为，女，1977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家毅，上海市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自强，上海市申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丽华因与被上诉人章文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0民初3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丽华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章文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张丽华与章文为并无深交，张丽华从未向章文为借款。章文为提供的欠条内容除落款处“张丽华”的签名外，其余内容均并非由张丽华所写。张丽华与案外人许某某曾均作为股东成立上海如多优教育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张丽华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许某某为公司财务。因张丽华长居新加坡，故张丽华在2014年11月底12月初在两张空白纸的落款处签名并交由许某某用于办理公司业务。本案系争欠条是伪造的。章文为主张其转账交付的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25万元中，章文为转账给案外人Leon的钱款是章文为向Leon进行的手机项目的投资；章文为转账给许某某的钱款是许某某向Leon进行的手机项目的投资；章文为转到张丽华名下账户的钱款，由许某某、张丽华、徐蕾三人形成的投资共同体收取后向Leon进行的手机项目的投资。该些钱款均并非张丽华向章文为的借款。
章文为辩称：章文为以民间借贷纠纷提起本案诉讼，本案系争钱款为张丽华向章文为的借款。章文为均系根据张丽华的指示向Leon、许某某、张丽华转账交付借款。现在本案中主张的钱款数额为张丽华出具欠条所载的金额扣除张丽华已归还的借款本金8万元。2014年12月16日，许某某与张丽华父母一同为张丽华送行，章文为委托许某某向张丽华索要借款凭证。许某某告知章文为因张丽华不想让同行的父母知道她在外投资欠钱，故许某某与张丽华一同去了机场的厕所，在厕所里张丽华要求许某某将欠条的内容都写好由其签个字即可。许某某按照张丽华的要求书写了系争欠条，由张丽华签字。同意一审法院的判决，要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章文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丽华归还借款142万元；2、判令张丽华支付利息，以142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1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诉讼费、保全费由张丽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章文为系案外人许某某的表妹，张丽华与许某某丈夫的妹妹系妯娌。2014年4月起至8月期间，张丽华向章文为多次借款。期间，章文为分别向许某某、Leon及张丽华账户转账共计125万元。2014年12月16日，张丽华向章文为出具欠条一张，内容是：“因投资失败，本人张丽华欠章文为人民币150万元整。”嗣后，张丽华分别于2015年5月20日、10月1日和2016年2月4日直接转账至章文为账户还款5万元、2万元和1万元。二、2014年5月16日，张丽华与许某某聊天记录显示：张：“后来章文为的钱怎么说？”许：“她说要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张：“明天有多少就先给多少，我去付订金，后面的再给我好了。”2014年5月24日，张丽华与许某某聊天记录中：张：“还没到徐的帐上。”张：“她说收到短信但钱没到账。你查查交易成功吗？”张：“徐收到35W，还差5W，麻烦查询一下。”许：“徐全收到了。”2014年6月24日，张丽华与许某某聊天记录：张：“如果方便你跟章文蔚商量下这次到的钱有多少可以让我先周转，我就不汇回上海了，省了汇率差和手续费。”2014年6月25日，张：“能打电话给你外甥，今天调调头，钱吗，今天一定要的，有没有办法多一些，最好50万。”2014年8月19日，张：“钱收到，谢谢。”2014年8月30日，张：“我还没收到章文为转给我的钱，或者让章文为直接帮我把了平安银行，她家楼下。”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借贷关系受国家法律保护。章文为分多次分别向张丽华及许某某转账，张丽华出具了欠条承诺还款，双方的借贷关系法院可予以确认。张丽华认为双方系投资关系的抗辩主张，由于从张丽华的聊天记录的内容中可以看出“周转”“调调头”等字眼，明显不属投资的内容，而且张丽华始终未提供其将章文为转账给其的资金及时转至他人名下账户的银行明细等可以吻合的证据，故法院不予采信。张丽华多次向法庭陈述不认识章文为，但从微信内容看，张丽华甚至清楚章文为家楼下有银行这一细节，事后又对许某某表示感谢，显然与其现坚持与张丽华无关的说法存在矛盾。再者，即便其所述的系投资，据其所述约定的固定收益，亦属于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性质。最后，由于最终张丽华出具了欠条，还款主体明确无误确定为张丽华。况且事后，张丽华又三次直接还款至章文为账户，更佐证了张丽华欠款的事实。至于张丽华提出其签署了两份空白纸，并无证据证明此与常理不符的行为，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理应知晓签署空白纸张的严重意义，故法院不予采信。但应当指出的是,章文为现有证据的转账金额为125万元,现金交付张丽华不予认可,综合双方的交易惯例为转账，故借款本金仅能确定为125万元，如差额系利息，亦超出了国家法定标准。根据双方所述利息约定均不同，亦无书面约定，属于利息约定不明。现章文为主张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无不当，法院予以准许。判决：一、张丽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章文为借款1,170,000元；二、张丽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章文为上述借款1,170,000元的自2014年12月1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三、章文为其余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审理中，章文为提供了许某某与张丽华之间手机微信聊天记录(2014年3月1日至2016年5月3日)截屏的打印件。经质证，张丽华表示对该些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微信记录可以被删除与筛选，张丽华无法排除该些打印内容中有被删除的部分，现已提供的这些聊天内容应该是有的，但这些聊天记录的内容不能证明张丽华与章文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本院对此认为，章文为提供的该些微信聊天记录为截屏打印件，微信聊天记录确存有被删除等可能，且现张丽华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张丽华对现有的聊天内容表示存在，故本院认为章文为提供的微信聊天截屏打印件无法确认为张丽华与许某某之间的完整聊天内容，但已有的聊天内容曾经发生。
二审审理中，张丽华主张章文为、章振清在本案中及另案中提供的两张欠条系由张丽华在空白的纸上签名后将空白纸张交给许某某用于委托许某某代办上海如多优教育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事务，张丽华在签名时纸上没有任何内容。张丽华对该主张申请进行测谎的心理测试。张丽华同意本院委托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在本案中进行测谎的心理测试并表示对测试结果予以认定。对此，章文为、章振清表示同意本院委托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在本案中进行测谎的心理测谎并对测试结果予以认可。章文为、章振清表示许某某不愿意在本案中进行测谎的心理测试，章文为、章振清本人也不愿意在本案中进行测谎的心理测试。本院遂委托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对张丽华进行心理测试，张丽华为此支付了鉴定费5,000元(此为章文为、章振清两案一并进行心理测试的鉴定费数额)。2018年3月13日，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心理测试分析意见书，测试结果为：“测试数据表明：在这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张丽华在所涉及到的被上诉人章振清提交的落款日期为2014年12月16日的270万元和150万元的两张欠条是否系伪造的该节的情节问题上心理压力反应正常”，分析意见为“在该起民间借贷纠纷中，张丽华关于被上诉人章振清提供的落款日期为2014年12月16日的270万元和150万元的两张欠条是否系伪造的该节的陈述可信度较高”。经质证，张丽华表示对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无异议，认可鉴定意见的结论。章文为表示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测谎的心理测试的准确率不高于90%，且即使欠条系伪造，但欠条的签名为张丽华本人所签，转款也确实发生，许某某与张丽华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许某某的证人证言已经能够证明本案系争钱款的借款性质。本院对此认为，张丽华、章文为对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心理测试分析意见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分析意见书可以在本案中作为参考依据。
二审审理中，章文为明确其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为民间借贷，即章文为主张张丽华归还的系争钱款为张丽华向章文为的借款。
本院经审理查明，章振清系案外人许某某的姑父，许某某丈夫的妹妹是张丽华的弟媳。2014年3月8日，章文为向Leon转账40万元；2014年4月1日，章文为向Leon转账20万元；2014年4月11日，章文为向许某某转账5万元；2014年4月16日，章文为向许某某转账20万元；2014年4月17日，章文为向Leon转账10万元；2014年8月7日，章文为向张丽华转账10万元；2014年8月19日，章文为向张丽华转账94万元(章文为主张其中的20万元为其向张丽华出借的钱款，剩余74万元为章振清向张丽华出借的钱款)。嗣后，张丽华分别于2015年5月20日、10月1日和2016年2月4日直接转账至章文为名下账户5万元、2万元和1万元。章文为在一审审理中提供日期为2014年12月16日、落款处有张丽华签名的欠条一张，内容为“因投资失败，本人张丽华欠章文为人民币150万元整”，章文为主张欠条内容及落款处时间均由许某某所写。除此之外，一审法院依据本案在案证据查明的法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章文为明确其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为民间借贷，即其与张丽华之间存有借款关系。公民之间的钱款往来原由多种多样，存有诸如借贷、投资、赠与、还款、委托收款等等各种情况，故章文为以民间借贷为由向张丽华主张本案债权，除证明其曾向张丽华交付150万元的事实之外，还需对交付事由作出进一步的证明。现章文为提供了其通过银行向案外人许某某转账60万元、向许某某、Leon、张丽华转账125万元的凭证以及2014年12月16日的落款处有张丽华签名的欠条、许某某与张丽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屏打印件为证。针对章文为提供的证据，本院认为，首先，章文为提供的钱款转账凭证仅能证明钱款交付的时间、方式，而不能对钱款的性质作出证明。并且，其中仅有30万元系章文为向张丽华交付，剩余大部分钱款均系章文为向许某某、Leon转账交付，而章文为就其所称系受张丽华的指示向许某某、Leon转账该些钱款之事实并未提供确凿的证据予以证明。其次，章文为虽提供了2014年12月16日的欠条，但章文为主张该欠条上除落款处“张丽华”的签字由张丽华所写之外，其余内容包括落款日期均由许某某所写，张丽华作为借款人在落款处签名后不书写日期却由他人书写落款日期，明显不符合一般常理，且该落款日期无法作为张丽华在该张欠条上签名的日期；从欠条的内容来看，欠条内容为“因投资失败，本人张丽华欠章文为人民币150万元整”，也无法得出该150万元系借款的结论；同时，结合二审审理中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对张丽华进行心理测试后出具的分析意见书所载张丽华关于2014年12月16日的欠条系伪造的陈述可信度较高的结论，本院认为章文为提供的2014年12月16日的欠条无法认定为张丽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无法依据该欠条认定张丽华与章文为之间存有借贷关系。第三，关于许某某与张丽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屏打印件及许某某在一审审理中所作的证人证言，章文为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提供了部分许某某与张丽华的微信聊天记录，其中2014年6月24日的聊天记录中有“周转”的内容、2014年6月25日的聊天记录中有“调调头”的内容。该些内容虽然能反映出“借款”的意思，但不仅张丽华“周转”、“调调头”的意愿急切，甚至“调调头”需当天收到，而且“周转”指向的数额未明确、“调调头”指向的数额为50万元，而在2014年6月25日之后章文为主张其向张丽华交付借款的时间为2014年8月7日和2014年8月19日，即张丽华提出“周转”和“调调头”之后近两个月，且交付钱款的数额分别为10万元及20万元，无法与聊天记录中“调调头”指向的数额相对应，故不能认定聊天记录中“周转”、“调调头”所指向的钱款与章文为在本案中主张的钱款相关。此外，在2014年8月30日的聊天记录中虽显示“我还没有收到章文为转给我的钱，或者让章文为直接帮我把了平安银行，她家楼下”，但章文为主张其向张丽华交付本案借款最后一次是在2014年8月19日，显然该聊天记录显示的内容与本案无关。章文为在二审审理中提供了许某某与张丽华之间较为完整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2014年3月1日至2016年5月3日)截屏的打印件，如前所述，章文为提供的微信聊天截屏打印件无法确认为张丽华与许某某之间的完整聊天内容，且纵观现有的该些聊天记录，未能发现涉及与本案相关有明确借款表示的内容。关于许某某的证人证言，根据章文为的陈述，本案系争的欠条由许某某向其提供，且章文为所述其向张丽华交付的钱款中部分系向许某某转账，而根据微信聊天截屏打印件的内容也反映出许某某与张丽华之间存有钱款往来，显然许某某与本案的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许某某所作的证人证言可信度极低。综合上述事实和理由，再结合张丽华在一审审理中提供的报警记录，以及在许某某与张丽华之间较为完整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中可以发现许某某和张丽华之间互有钱款往来，许某某向章文为调取钱款后再转给张丽华，张丽华向许某某告知QQ密码和支付宝密码，许某某用自己的卡和徐蕾的卡进行操作，许某某等待张丽华给付的钱款到账后再支付给别人，张丽华告知许某某其两人与徐蕾不要“窝里反”，许某某在张丽华表示会向其汇款后表示感谢，张丽华称让骗子害惨了、与许某某同病相怜等内容，本院认为章文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所称张丽华个人向其借款的诉讼主张。章文为要求张丽华在本案中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无法予以支持。本院对一审法院的判决依法予以撤销。综上所述，张丽华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0民初3186号民事判决；
二、对章文为的全部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580元、诉讼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章文为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580元、鉴定费人民币2,500元，由章文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慧忠
审判员 郑 璐
审判员 汤佳岭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周丽云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