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再15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乔家明，男，汉族，1982年12月1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俊毅，江苏星之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润，男，汉族，1981年8月8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俊毅，江苏星之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陆雪，女，汉族，1982年11月27日生，住安徽省马鞍山市雨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淑奎，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瑶，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文明，男，汉族，1969年12月23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京寿厚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葛塘街道工农社区宁六路359号104室。
法定代表人：周文明。
再审申请人乔家明、孙润因与与被申请人陆雪、周文明、南京寿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寿厚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69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2月22日作出（2016）苏民申字第57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乔家明、孙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俊毅，被申请人陆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淑奎、许瑶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周文明、寿厚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对其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乔家明、孙润一审向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诉称：乔家明、孙润分别与周文明在2011年、2012年产生借贷关系，后将周文明诉至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依法作出了（2013）秦民初字第417号、（2013）秦民初字第1297号、（2013）秦民初字第1644号民事调解书。因周文明未按调解书确定的义务履行，故二人又向一审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寿厚公司为周文明提供了执行担保，一审法院依法作出了（2013）秦执字1648、1650、2080号民事裁定书，并扣划了寿厚公司68万元存款。其后陆雪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作出（2013）秦执异字第34号民事裁定书，乔家明、孙润对该裁定不服，上诉至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经审理裁定撤销了（2013）秦执异字第34号民事裁定。其后，一审法院重新审查后，又作出了（2014）秦执异字第20号民事裁定书，认为涉案68万元应归还陆雪。乔家明、孙润认为该裁定错误认定了68万元的性质，并且即使陆雪的异议成立，裁定内容也不应当直接将涉案款项认定为陆雪所有，如果原裁定确有错误，也应当由执行员书面报请院长审查处理。故二人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诉争款项68万元应许可执行给乔家明、孙润；2、诉讼费由陆雪、周文明、寿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乔家明因周文明逾期归还借款10万元，诉至一审法院后，在一审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一审法院于2013年３月８日作出（2013）秦民初字第417号民事调解书。乔家明又因周文明逾期归还借款35万元，诉至一审法院后，在一审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一审法院于2013年５月20日作出（2013）秦民初字第1297号民事调解书。孙润因周文明逾期归还借款9.5万元，诉至一审法院后，在一审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一审法院于2013年6月6日作出（2013）秦民初字第1644号民事调解书。
因周文明未按上述三份生效调解书确定的义务自动履行，乔家明、孙润分别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3年８月２日，周文明与乔家明达成协议，以寿厚公司名义为其对乔家明所负连本带息56万元的债务提供担保，并出具《承诺担保书》，言明：“一旦公司有钱进账，直接由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对该公司帐号，以及个人帐号进行划扣处理。”2013年8月6日，周文明又与孙润达成协议，以寿厚公司名义为其对孙润所负连本带息12万元的债务提供担保，并出具了《担保承诺书》，言明：“如我公司有钱进账，由秦淮法院直接扣取。”根据周文明出具的上述《承诺担保书》和《担保承诺书》，一审法院于2013年８月15日作出（2013）秦执字第1648、1650、208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扣划寿厚公司银行存款68万元。款项扣划后，陆雪于2013年8月19日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经审查作出（2013）秦执异字第34号民事裁定，裁定其异议部分成立。乔家明、孙润不服，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复议，该院于2014年1月26日作出（2014）宁执复字第９号民事裁定，撤销（2013）秦执异字第34号民事裁定，将该案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查。一审法院重新审查后，又作出（2014）秦执异字第20号执行裁定书，支持了陆雪的执行异议。
2014年9月28日，乔家明、孙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讼争款项68万元应许可执行给乔家明、孙润。
另查明，寿厚公司名称核准于2013年８月１日，成立于2013年８月18日，注册资本为150万元，系周文明一人独资公司。2013年8月15日下午，案外人顾远受陆雪指示进行了以下操作：16：10，顾远从陆雪账户取款130万元，存入周文明尾号为1268的银行卡内；下午16：12，顾远从周文明尾号为1268银行卡内取款80万元，存入寿厚公司4809账户内；16:50，顾远从其个人账户取款20万元，存入周文明尾号为1268的银行卡内；16:52，顾远从周文明尾号为1268银行卡内取款70万元存入寿厚公司4809账户内。当日下午17:58，一审法院从寿厚公司4809账户内扣划68万元。
一审庭审中，陆雪当庭出示了其持有的江苏省南京市公安局沿江分局于2013年8月19日向寿厚公司颁发的《刻制公章备案证明》、寿厚公司的印章、周文明为存款人的尾号为1268的银行卡。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一、涉案68万元的款项归属；二、寿厚公司为周文明提供的担保是否合法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款项系陆雪存入周文明银行卡后，再由陆雪取出存入寿厚公司4809的验资户内，陆雪持有周文明1268的银行卡和寿厚公司印章，寿厚公司4809的验资账户由陆雪实际控制，相关款项流转均实际操控于陆雪之手。一审法院扣划68万元时，寿厚公司尚未成立，陆雪将资金打到周文明银行卡内再打到寿厚公司账户内纯属是为验资之需。寿厚公司成立后，其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周文明即下落不明，寿厚公司并未实际经营，周文明成立该公司的目的即利用寿厚公司获得陆雪的验资款，进而让公司为自己对乔家明、孙润的债务提供执行担保，其行为对陆雪而言应属欺诈，陆雪并没有将68万元交由周文明或寿厚公司支配的意思，因此不能简单依据该款项进入了寿厚公司验资账户即认为款项发生转移。综上，一审法院扣划的68万元系陆雪所有，应返还给陆雪。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在执行中，被执行人向人民法院提供担保，并经申请执行人同意的，人民法院可以决定暂缓执行及暂缓执行的期限。被执行人逾期仍不履行的，人民法院有权执行被执行人的担保财产或者担保人的财产。”现已查明寿厚公司于2013年８月1日完成名称核准，2013年８月18日成立。那么，在2013年８月2日、2013年8月6日，周文明分别以寿厚公司名义为其所负债务提供担保时，寿厚公司尚未成立。而周文明以寿厚公司提供的担保，在性质上属于执行担保，应同时受到有关担保的法律法规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七十条规定：“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一条规定向人民法院提供执行担保的，可以由被执行人或者他人提供财产担保，也可以由他人提供保证。担保人应当具有代为履行或者代为承担赔偿责任的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七条规定：“具有代为清偿债务能力的法人、其他组织或者公民，可以作保证人。”由此可见，执行担保的担保人也应当“具有代为清偿债务能力”。但是，本案中，寿厚公司在提供执行担保时尚未成立，根本不具备任何责任财产，不属于“具有代为清偿债务能力的法人、其他组织或者公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发起人以设立中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公司成立后合同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成立后有证据证明发起人利用设立中公司的名义为自己的利益与相对人签订合同，公司以此为由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相对人为善意的除外。”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乔家明、孙润在周文明利用寿厚公司为其债务提供执行担保时，应当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对寿厚公司的法律状态、经营范围等进行基本了解。但乔家明、孙润怠于相关审查，在应当明知周文明并非为公司之设立而让公司为其债务提供担保的情形下仍同意由公司提供担保，该担保行为系为了周文明自己的利益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乔家明、孙润显然不是商法意义上的“善意相对人”，自不存在外观主义原则适用的可能，也就不存在要求寿厚公司在成立后为该担保行为承担责任的基础。寿厚公司系周文明一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在周文明下落不明，寿厚公司无法表达意志的情况下，考虑利益平衡，结合立法本意，周文明用寿厚公司名义提供担保的行为，不应由寿厚公司承担担保责任。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六条、第三百零八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三百一十三条、第四百七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乔家明、孙润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000元，公告费600元，由乔家明、孙润负担。
乔家明、孙润不服，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请求查明事实后，依法撤销原判，改判许可执行诉争款项68万元事实与理由是：1、在陆雪的委托代理人及顾远的谈话笔录中均承认讼争款项系陆雪出借给周文明，一审法院未明确陆雪转款给周文明的事由，以所谓的欺诈掩盖了陆雪与周文明之间的借贷关系，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68万元归陆雪所有错误。货币作为动产，是一种特殊的种类物，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当陆雪将68万元汇入周文明银行卡内时，周文明即占有该笔款项，故周文明成为该笔款项的所有人。陆雪作为债权人，有权另案向周文明主张清偿，而无权以所有人身份主张该款项。陆雪控制周文明银行卡及寿厚公司验资账户都仅是陆雪为帮助周文明完成寿厚公司注册验资事项，并不能对这笔钱产生控制。如果陆雪真的控制该账户，也只是形式上的控制，更是代周文明控制。关键要看款项存放在谁的名下，该款虽然存放在寿厚公司名下，由于寿厚公司系周文明独资开办，寿厚公司名下的款项仍然是周文明所有。本案所涉款项被一审法院直接扣划，充分说明陆雪将钱汇入其它账户的行为已经直接导致对该笔款项失去了控制。陆雪向周文明提供验资资金，系双方明知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的违法行为，一审法院不应予以保护，更不能突破民法通则、公司法的基本原则，确认公司出资不属于公司，这将带来极大的社会不稳定性；3、一审法院认定周文明利用寿厚公司获取陆雪的验资款用于执行担保，其行为对陆雪而言应属欺诈系主观臆断。本案没有周文明设立公司目的的相关证据，周文明为开办寿厚公司而向陆雪借款用于验资，系正常、合法的民事行为，周文明并无欺诈的故意。即使周文明有欺诈的故意，也只涉及相关合同的效力，不会改变该笔款项的权属。从法律后果角度来说，如周文明属于欺诈，很显然有可能构成诈骗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而其不履行民事判决，只需要承担民事责任，周文明显然不会为了履行执行款去行欺诈之事。除非周文明的行为构成诈骗犯罪，该款作为赃款可以退还给陆雪。陆雪虽向公安报案，但在没有经公安机关侦查及法院刑事判决认定周文明诈骗之前，一审法院直接认定款项归陆雪所有缺乏依据，也严重侵害了善意第三人即乔家明、孙润的合法权益；4、乔家明、孙润在寿厚公司提供执行担保时才知道周文明设立了寿厚公司，2013年8月2日乔家明在偶然的机会下找到周文明，将其强行带至一审法院执行局，在一审法院要对其采取拘留措施的情况下，周文明主动提出以寿厚公司提供担保。一审法院错误地赋予乔家明、孙润审慎的注意义务，而且荒唐地认为乔家明、孙润应当明知周文明并非为公司之设立而让公司为其债务提供担保；5、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解释三的第三条规定错误，本案寿厚公司缺席，其也没有向一审法院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一审法院应当判令由其承担合同责任。
陆雪二审答辩称：一、《承诺担保书》不具有担保效力，不能作为一审法院的划扣依据。1、周文明出具承诺担保书时寿厚公司并未成立，不具备民事权利和民事行为主体资格，周文明私刻公章出具的承诺担保书不具有担保效力；2、乔家明、孙润作为申请执行人，明知在提供执行担保时寿厚公司仅预核名、未正式成立的事实，并非善意相对人。乔家明经商且名下有相关公司，乔家明、孙润作为有商事经验的主体，应当知晓公司成立的流程，故对预核名公司的状态及公章是虚假的事实，乔家明、孙润是明知的；3、执行担保的本意是在一定时间内如果周文明不还款，担保人将承担担保责任，而不是本案提供所谓的执行担保后，未经审理直接变更执行主体为寿厚公司，执行担保在内容上不具备有效的要件及本意；4、周文明无力偿还债务，以筹备中的寿厚公司的名义私刻公章，为个人债务提供执行担保并非为公司利益所为，故一审法院不应将寿厚公司作为执行对象，故该执行没有法律依据，理应被撤销；二、陆雪对款项的权属足以阻却执行行为。1、寿厚公司验资户中的款项是特定款项，该款项不是周文明的财产权和债权，也不是乔家明、孙润所称传统意义上的借款。周文明与陆雪素不相识，经人介绍，陆雪为寿厚公司转款150万元用于验资。在整个流程中，所有的资金款项、周文明的银行卡、密码、身份证原件、寿厚公司账号密码以及公章、财务章、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等均在陆雪控制之中，款项没有出借给周文明自由使用的意思；2、2013年8月1日，周文明刚完成寿厚公司预核名的次日，乔家明便巧遇周文明，将周文明带至法院，而周文明又恰巧随身携带寿厚公司的预核名文件以及公章、法人章，于是出具执行担保。周文明不断督促陆雪于2013年8月15日完成验资。2013年8月15日，陆雪于16时52分将150万元转入寿厚公司验资户内，巧合的是乔家明、孙润的代理人陈述一审法院执行法官在当日下午16时52分查询周文明的账户，发现有大额资金进出，便在17时58分，下班前两分钟划扣了寿厚公司的68万元，而此后，周文明便下落不明，无法联系，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本案诸多巧合显然是有预谋而为，可以确认周文明成立寿厚公司的目的并不是真实经营，而是通过成立寿厚公司作为犯罪工具，私刻公章在一审法院作出执行担保，然后编造验资骗取陆雪的款项，利用只有一审法院可划扣验资户资金的权力，使陆雪的款项被扣划，致款项在法院账上近两年半时间，不能返还。乔家明、孙润不去寻找真正的债务人周文明，而将周文明涉嫌诈骗的钱款作为转嫁风险的途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乔家明、孙润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
周文明、寿厚公司未应诉答辩。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4月3日，江苏省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对陆雪被诈骗案立案侦查。
二审中，陆雪当庭出示了其持有的周文明身份证、寿厚公司的印章（寿厚公司公章、法人章、财务专用章）、印章持有证、周文明尾号为1268的工商银行银行卡、网银U盾、寿厚公司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开户许可证、机构信用代码证、税务登记证，上述证件均为原件。陆雪亦当庭加盖其持有的经公安机关备案的寿厚公司公章，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与周文明在执行过程中向一审法院出具的承诺担保书中的公章不是同一枚章。
乔家明陈述，进入执行程序后，周文明一直联系不到，2013年8月2日好不容易找到周文明，乔家明告知执行法官后将周文明强行带到一审法院。执行法官当天就没让周文明走，准备拘留他。周文明表示暂时无法还款，但其在南京台兴汽车零部件制造有限公司有一笔钱，原来经营的江宁容生五金制品厂账户被冻结，不能使用，就新设立了寿厚公司，这笔钱才能回来。周文明随身携带了寿厚公司的公章，当时他拿了一份预核名通知书，在一审法院提供了担保。乔家明此时才知道周文明设立寿厚公司。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陆雪是否就被一审法院扣划的68万元享有权益，并足以阻却执行行为。
二审法院认为：
首先，一审法院扣划了寿厚公司验资户中的68万元，该68万元系陆雪为周文明注册寿厚公司代为垫资的款项，由陆雪实际控制，周文明对该68万元不享有所有权。乔家明、孙润主张陆雪与周文明系借贷关系，货币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陆雪将款项出借给周文明之时，已丧失对款项的控制和所有权，该款项存放在寿厚公司名下，由于寿厚公司系周文明独资开办，该笔款项仍为周文明所有。二审法院认为，根据陆雪在庭审中出示的相关证据，可以看出，陆雪虽然按照周文明的要求将150万元转入周文明名下，并随即转入寿厚公司账户，表现出的权利外观是陆雪将150万元提供给周文明，再由周文明作为其个人资金对寿厚公司履行出资义务。但是，在提供150万元资金前，周文明已将其本人的身份证原件、周文明验资所用的银行卡、网银U盾等均交由陆雪保管，且只有陆雪知晓周文明、寿厚公司的银行账户密码，周文明仅是名义上占有150万元资金，周文明无法对进入其账户中的钱款进行控制、支配及事实上的管领。150万元作为注册资金转入寿厚公司验资户中是在陆雪的操作之下，事实上，在寿厚公司账户被法院扣划68万元后，陆雪陆续将剩余82万元转出的行为，亦证明转入的资金始终由陆雪实际控制。因此，该68万元已特定为用于验资的款项，相对独立于周文明的个人财产，周文明也没有处分权。虽然陆雪在向公安机关报案时称借钱给周文明用于验资，但本案双方的资金往来用于特定的用途，陆雪实际控制诉争款项，清楚地表明陆雪没有将款项交由周文明处分的意思表示，双方不具有借贷的合意，不能据此认定陆雪与周文明之间成立借贷关系。乔家明、孙润主张周文明与陆雪之间成立借贷关系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二审法院不予采信。
其次，周文明在陆雪代垫资过程中实施了欺诈行为。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二审庭审中，乔家明、孙润及陆雪均确认周文明在承诺担保书中加盖的寿厚公司公章与陆雪持有的寿厚公司公章并不一致，而陆雪持有的公章是经过公安机关备案的，因此，周文明在寿厚公司设立过程中还未正式成立前，就于2013年8月2日、8月6日私刻寿厚公司公章、法人章为其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此后，周文明向陆雪隐瞒了其系被执行人的真实情况，督促陆雪于2013年8月15日垫付寿厚公司的注册资金150万元。在陆雪将150万元转入寿厚公司验资户一个小时左右时间后，一审法院便前往银行查询了周文明的账户，并扣划了寿厚公司账户中的68万元。对于陆雪而言，其提供的150万元注入的是寿厚公司的验资户，并非基本账户。这种验资户仅是公司在注册验资期间临时开立的账户，陆雪又控制了周文明及寿厚公司的银行账户，如无其本人的操作，绝不可能有其他人处分寿厚公司账户中的资金，陆雪显然受到了周文明的欺骗，导致属于陆雪的款项被法院扣划。而周文明在68万元被一审法院扣划后即下落不明，此后，寿厚公司更无任何资金汇入，周文明本不具有以寿厚公司正常经营所得偿还债务的意思表示，其积极促成法院扣划尚未成立的寿厚公司验资户中的注册资金的行为，可以确认周文明以垫资为名骗取陆雪的款项，周文明的行为对陆雪构成欺诈。乔家明、孙润主张周文明提供执行担保的行为系正常合法的民事行为，不构成欺诈，与事实不符，二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最后，被一审法院扣划的68万元应属于陆雪所有，乔家明、孙润不能基于寿厚公司的执行担保要求法院扣划寿厚公司验资户中的68万元并予执行。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陆雪主张被法院扣划的68万元系其所有，要求排除强制执行，并举证证明款项来源的凭证以及控制、支配款项的相关证据。乔家明、孙润主张应依据寿厚公司的执行担保由寿厚公司或周文明承担担保责任，许可执行寿厚公司账户中被扣划的68万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发起人以设立中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公司成立后合同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成立后有证据证明发起人利用设立中公司的名义为自己的利益与相对人签订合同，公司以此为由主张不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相对人为善意的除外。根据法律规定，执行担保的担保人应当具有代为履行或者代为承担赔偿责任的能力。周文明在执行过程中，以寿厚公司名义为其个人债务向法院提供担保，在性质上属于执行担保，寿厚公司应当具有代为履行或者代为承担赔偿责任的能力，但直至一审法院对寿厚公司采取执行措施之际，寿厚公司仍未正式成立，不具备民事行为主体资格，更不具有任何责任财产和债务偿还能力。以一般商事主体的交易经验，只有公司正式成立，才能对外提供担保，更何况周文明已经因不履行调解书确立的义务，被列为被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乔家明、孙润更应严格审查担保人的法律状态、资信及偿债能力。乔家明、孙润在周文明持有担保前一天出具的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的情形下，仅凭周文明单方陈述对他人享有债权，即轻信周文明的承诺，与周文明达成担保协议，可以认定乔家明、孙润怠于审核寿厚公司的法律状态和债务清偿能力，未能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乔家明、孙润不具有产生合理信赖的基础，无法基于外观主义原则要求获取寿厚公司账户中的68万元，陆雪对该68万元享有的权益足以阻却执行行为。寿厚公司系周文明一人独资有限公司，在周文明下落不明的情形下，寿厚公司自无法表达意志，但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周文明利用寿厚公司提供担保的行为，不应由寿厚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因此，一审法院中止执行，将扣划的68万元返还实质权利人陆雪，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做判决并无不当。乔家明、孙润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000元，由乔家明、孙润负担。
乔家明、孙润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由陆雪、周文明、寿厚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是：1、原审判决不应认定涉案款项系陆雪所有。货币属于种类物，陆雪汇款至周文明银行卡账户内，周文明即占有该款，成为所有人。汇款人顾远及陆雪都承认涉案款项系借款。陆雪仅是周文明的债权人，其控制周文明银行卡及寿厚公司验资账户系受周文明委托而为。涉案款项存放在寿厚公司名下，而该公司系周文明设立的一人公司，故该款仍为周文明所有。2、原审判决不应认定周文明设立寿厚公司就是为了欺诈陆雪。周文明并无欺诈故意，其行为未经刑事判决定罪。即使存在欺诈，也不能因此认定该款项系陆雪所有。乔家明、孙润系善意第三人，其合法权益不应受到侵害。3、虽然涉案担保书中的印文与陆雪二审提交的印文与不一致，也无法证明前者系周文明私刻，涉案担保书中的印文应与寿厚公司在公安机关留档和银行机构使用的印文比对。
陆雪再审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涉案款项系陆雪为周文明注册寿厚公司代为垫资的款项，由陆雪实际控制，陆雪和周文明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周文明并不享有所有权，也无法实际控制、管领涉案款项。陆雪将涉案款项从周文明名下转入寿厚公司验资户，是为了满足工商管理部门验资的形式要求。因此，该款项相对独立于周文明的个人财产，系特定“用于验资的款项”，周文明无权进行处分。2、原审法院有充分证据认定周文明实施了欺诈行为。周文明私刻公司印章、法人章提供执行担保，向陆雪隐瞒了其系被执行人的真实情况，积极促成了一审法院扣划尚未成立的寿厚公司验资户中的注册资金，其在法院扣划涉案款项后下落不明，根本不具有以寿厚公司经营所得偿还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陆雪已经证明了涉案款项的来源及其控制、支配款项的事实，足以排除强制执行。3、乔家明、孙润在寿厚公司提供执行担保明知该公司并未正式成立，显然未尽相应的注意义务，并非善意相对人。4、寿厚公司提供担保时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周文明不能为其设定义务，该担保行为无效。
周文明、寿厚公司未作答辩。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涉案款项是否应当准予执行给乔家明、孙润。
本院另查明：
江苏瑞泽会计师事务所2013年8月15日出具的验资报告载明，根据协议、章程的规定，寿厚公司（筹）申请登记的注册资本为人民币150万元，由股东周文明于2013年8月15日之前一次缴足。经该会计师事务所审验，截至2013年8月15日止，寿厚公司（筹）已收到股东周文明缴纳的注册资本，合计人民币壹佰五十万元。周文明货币出资150万元，于2013年8月15日缴存寿厚公司（筹）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大厂支行的人民币临时存款账户4809账号内。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认为：涉案款项应当准予执行给乔家明、孙润。理由是：
一、陆雪对涉案款项并不享有法律上的权益
陆雪主张，涉案款项特定用于陆雪代周文明垫资注册寿厚公司，该款项受陆雪实际控制，转入寿厚公司验资账户仅是为了满足工商管理部门的形式要求，并非陆雪对周文明的借款，周文明无权处分。对此本院认为，陆雪的主张不能成立。涉案款项既非陆雪的财产，亦非周文明的财产，而系寿厚公司的财产，陆雪对于寿厚公司的财产并不享有法律上的权益。
1、涉案款项经验资已成为寿厚公司财产。根据当时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二十九条规定，股东缴纳出资后，必须经依法设立的验资机构验资并出具证明。该法第五十九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当一次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额。因此，股东足额缴纳出资是一人公司成立的基础。陆雪关于验资仅是为了满足工商管理部门的形式要求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寿厚公司系周文明一人投资设立的公司，周文明应在公司设立前足额缴纳其出资。陆雪将涉案款项汇入周文明账户，再由周文明账户汇入寿厚公司验资账户，目的就是以涉案款项作为周文明个人的财产向寿厚公司出资，从而完成周文明作为公司股东的法定义务。涉案款项汇入寿厚公司账户并经过验资后，已经由周文明投入了寿厚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寿厚公司对涉案款项享有法人财产权。无论涉案款项存放在寿厚公司验资账户还是基本账户，均不影响其所有权归寿厚公司所有。
2、陆雪对涉案款项没有法律上的权益。陆雪主张，其仅是代周文明垫付公司出资款，仍能实际管领、控制涉案款项；验资完成后，待寿厚公司刻印了公章和财务印章，陆雪会将涉案款项从公司验资账户转入基本账户，然后直接取出。对此，本院认为，陆雪的主张表明，其与周文明事先约定协助周文明骗取验资及登记后抽回出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条的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应当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并在法定期间内进行公告。而未经法定减资程序，股东直接抽回出资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六条所禁止的股东抽逃出资的情形。陆雪明知周文明负有出资义务，却与其共谋损害寿厚公司及其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陆雪与周文明也无权处分寿厚公司所有的财产。因此，陆雪不因实际控制、管领着涉案款项，就对其拥有法律上的权益，其主张并没有法律依据。
至于陆雪与周文明之间因代垫出资合同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本院不再理涉。
二、陆雪关于寿厚公司的担保行为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陆雪主张，寿厚公司在担保设定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周文明不能为其设定义务，乔家明、孙润明知寿厚公司尚未成立却接受担保，并非善意，涉案执行担保因此无效。对此本院认为，上述主张不能成立。
1、周文明系寿厚公司的发起人，其有权代表设立中的公司对外从事设立活动，以设立中公司名义签订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发起人以设立中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公司成立后合同相对人请求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周文明系寿厚公司的唯一发起人及股东，其以寿厚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了涉案担保书，该合同的权利义务属于设立中的公司。寿厚公司现已成功设立，其继承了合同的权利义务，乔家明、孙润因此依法有权主张寿厚公司承担上述担保责任。至于周文明在涉案担保书中提供的公章是否真实，并不影响周文明作为寿厚公司发起人对外签订合同行为的法律效力。
2、寿厚公司并未主张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有证据证明发起人冒用设立中公司的名义，为自己的利益与他人签订合同，向公司转嫁债务，且合同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公司可以请求发起人自行承担责任。但是，寿厚公司对于其公司财产被执行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亦未向法院主张不应承担合同责任。陆雪并非涉案担保合同的当事人，其以此为由主张涉案担保合同无效，并无法律依据。
3、陆雪未能证明乔家明、孙润并非善意。陆雪主张，乔家明、孙润接受设立中的公司提供担保，未尽注意义务，并非善意。对此本院认为，尽管乔家明、孙润明知寿厚公司尚未设立，但周文明系寿厚公司的发起人，有权代表设立中的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乔家明、孙润与周文明约定的是用寿厚公司将来的财产为执行提供担保，二人并未怠于履行审查义务。即使周文明对陆雪存在欺诈，陆雪也无证据证明乔家明、孙润对此应知或明知。涉案担保合同并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无效情形。陆雪关于担保合同无效的主张均无法律依据。
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项，陆雪未能证明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主张的执行异议不应成立，一审法院从寿厚公司扣划的涉案款项应当准予执行。
综上，乔家明、孙润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六条、第五十九条、第一百七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民初字第4754号、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民终字第6911号民事判决；
二、准予执行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3）秦执字1648、1650、2080号民事裁定扣划的南京寿厚贸易有限公司银行存款68万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6000元，公告费600元，由陆雪、周文明、寿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000元，由陆雪、周文明、南京寿厚贸易有限公司负担；再审案件公告费560元，由陆雪、周文明、南京寿厚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执异字第20号执行异议裁定于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
审 判 长 王天红
审 判 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七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