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哈民一民终字第7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哈尔滨铁道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铁路街8号。
法定代表人杨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云鹏，黑龙江龙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珊，黑龙江龙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云娟，女，1942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哈尔滨市南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少奎，男，1964年9月11日出生，汉族，黑龙江省职员，哈尔滨市南岗区学府路368号10号楼1单元4楼2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绍华，男，1970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哈尔滨市住房保障中心主任，住哈尔滨市道里区。
以上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张杨，黑龙江旺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陈波，黑龙江旺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南岗区鸿翔路11号。
负责人康建民，职务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小云，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杨晓颖，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哈尔滨铁道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旅行社）因与被上诉人王云娟、王少奎、王绍华，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4）南民一民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旅行社的委托代理人郑云鹏、刘珊，被上诉人王少奎、王绍华及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陈波、张杨，原审被告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小云、杨晓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云娟、王少奎、王绍华起诉时称，原告王云娟和其丈夫王岳基（已死亡，1937年7月15日生）共同与被告签订旅游合同，合同约定履行期间自2013年11月29日至2013年12月12日，原告根据合同约定交纳了7990元旅游费后，按约定参加了由被告组织的旅游列车团。12月7日晚22时许，当旅游列车行至广西玉林附近时，王岳基老人突感身体不适，呼吸急促。领队叫来随车所谓的“女医生”（王艳玲：没行医资格），确诊为“心脏病”。在没有任何诊断依据的情况下为王岳基老人服用数粒药，之后症状并没有缓解。随即让车队长二人搀扶下车并拖行，最终导致王岳基死亡的后果。根据合同约定被告应当配备有资质的医生随车及相关的设施，被告未配备有资质的医生随车及相关设施，是明显的违约行为；事后被告承认王艳玲系商职医院的一名护士，在急救过程犯了常识性错误。原告认为被告在工作人员任免上有过错，应承担违约责任。故三原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被告退还旅游费7990元、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9798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5万元、丧葬费20397元、遗体遣返费用7.2万元，共计348372元。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王少奎、王绍华与原告王云娟系母子关系。2013年10月21日，原告王少奎代表其父母王岳基、王云娟与被告旅行社签订《纵横中国旅游专列标准合同》，报名参加“九江—海南—桂林—贺州”线路的旅游活动，并交纳团费7990元（含30元人身意外险保险费）。2013年11月29日，王岳基与原告王云娟如约随团出游。2013年12月7日晚，王岳基在旅游专列上突发身体不适，列车停靠在玉林火车站后，王岳基不幸因心脏骤停、呼吸衰竭死亡。王岳基死亡后，三原告将王岳基遗体运回哈尔滨市安葬。
另查明，旅行社在被告保险公司处投保了旅行社责任险，保险期间是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保险限额是每次身故为50万元，精神抚慰金1万元。本案王岳基发生的事故在保险期限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原告以原、被告之间存在旅游合同关系为由提起诉讼，属于违约之诉，应按照违约之诉的规则进行处理。王岳基与旅行社之间存在的旅游合同关系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此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旅游服务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旅游服务符合保证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旅游经营者未尽到前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财产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旅行社组织的本次旅游团是全部由老年游客组成的“夕阳红旅游专列”，被告旅行社应当认识到老年人的身体健康状况显著低于其他普通旅游团游客。旅行社在本次旅游的旅游合同条款及宣传彩页中也多处、多次强调“游客需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能够完成旅游”，可见旅行社已经意识到本次组织的旅游团成员在身体健康状况方面的特殊性。正基于此，旅行社理应在对游客的人身健康安全保障方面承担更为严格的责任。根据旅行社《旅游专列合同》第一条第三项约定，旅行社的宣传手册、店堂告知及公开广告的内容视为旅游合同的一部分，而旅行社在其宣传手册中宣称旅游团“配有保健医生”“配备随车医生”。因此，旅行社为本次旅游团配备医生应视为旅行社的合同义务。关于“保健医生”“随车医生”是否指“执业医师”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旅行社使用的称谓并非法律概念，从一般社会受众的认知来讲，“保健医生”“随车医生”一定都是“医生”而非“护士”；且此旅游合同为旅行社的格式合同，当对其条款的理解有争议时，应当作出不利于制作格式合同一方的解释。因此，旅行社聘请护士充任“随车医生”的行为属于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应当对游客的人身伤亡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旅行社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旅行社设置的免责条款减轻、免除了其损害旅游者合法权益的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认为为无效条款。关于应否退还旅游团费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旅游团费系旅游服务的对价，现因事故导致旅游服务未能完成，因此旅行社理应退还旅游团费。但旅游团费中包含有人身意外险30元，此价款是游客与其他保险公司就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建立的保险合同关系，此保险合同不因旅游服务的未完成而解除，因此30元人身意外险保费不应退还。关于遗体遣返费应否赔偿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原告举示证据能够证明此费用确已实际发生，原告持有的发票虽然列“黑龙江省农业科学院”为付款人，但黑龙江省农业科学院已向本院证明其并非实际付款人，被告虽对原告实际付款的事实提出异议，但未能举示相反证据，故能够认定原告实际支付了遗体遣返费。此费用支出系被告旅行社的违约行为所致，因此原告对此提出的诉请应予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问题，因旅行社责任险中的精神损害赔偿限额为10000元，故保险公司应当赔偿原告精神抚慰金10000元。关于三原告能否直接向被告保险公司主张保险金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旅行社责任保险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三款之规定“旅行社对旅游者、导游或者领队人员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旅行社的请求，保险公司应当直接向受害的旅游者、导游或者领队人员赔偿保险金。旅行社怠于请求的，受害的旅游者、导游或者领队人员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公司请求赔偿保险金。”本案被告旅行社未向被告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三原告有权直接向保险公司主张保险金。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五十条、第七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1、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市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三原告190382元（死亡赔偿金97985元＋丧葬费20397元＋遗体遣返费72000元）。2、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市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三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3、哈尔滨铁道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退回三原告旅游团费7960元。4、驳回原告王云娟、王少奎、王绍华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41元，由三原告承担2215元，由被告哈尔滨铁道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承担4426元。
宣判后，上诉人旅行社不服提出上诉称：1、原审法院程序违法，严重侵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原审办案人哲璐明知两位人民陪审员没有陪审资格，仍然与之组成合议庭，程序违法。在没有通知上诉人的情况下，谎称依职权追加保险公司为被告，程序违法。在追加第三人后当庭剥夺上诉人及保险公司答辩期及举证期限，要求立即开庭，程序严重违法。上诉人申请哲璐及陪审员回避，原审法院没有对此作任何回复，仅在开庭当天通知重新组成合议庭，程序违法。对于被上诉人扰乱法庭秩序对上诉人证人及代理律师进行人身攻击的恶劣行为，不予制止，明显偏袒被上诉人；2、原审法院受理案由与判决认定的案由不符。被上诉人起诉的案由为损害赔偿纠纷，而判决却以违约之诉认定被上诉人责任，明显违反法律规定；3、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足以支持被上诉人的各项诉请。原审判决并没有认定是由于保健医生救治不当致使王岳基死亡，原审法院忽略王岳基因自身疾病突发而死亡，却要求上诉人承担100%的责任是不公正的，且上诉人已经尽到了积极的施救义务，上诉人未配备医生与王岳基之间并无必然联系；4、原审判决将王岳基、王云娟二人的旅游费全部退还明显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王云娟、王少奎、王绍华答辩称：1、原审法院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称人民陪审员没有资格应当提交证据，且本案最后是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没有其他陪审员参与；2、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根据旅游合同约定，上诉人应当配备有资质的医生而不是护士，明显违约；上诉人作为大型旅行社且承载着特殊旅游者，对应急事件及突发事件应有相关措施。本案受害人王岳基在突发疾病至玉林站中间途径多个站点，上诉人并没有及时沟通和有效处理，导致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到玉林站后急救车也没有及时赶到，直到20多分钟之后才到，没有进行及时处理是导致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3、关于赔偿的法律依据。旅行社属于特殊行业，必须缴纳责任险，一审时上诉人称没有履行责任险而且不知道此险种，后来又提出有此险，上诉人不能诚实信用诉讼，旅行社责任险承保的是旅行过程中旅行社过错或过失应承担的保险，本案旅行社在此事故中有重大过错，因此根据旅行社责任保险有关规定由保险公司向受害方赔偿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保险公司同意上诉人旅行社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并补充发表如下意见：1、旅行社在本次事故中无疏忽或过失不应承担责任。对于本案中死者的死亡原因，被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原审法院仅以病症表象主观臆断死亡原因，不符合法律规定，客观上增加了旅行社及保险公司的赔偿义务。旅行社在履行服务过程中人员配备及服务中的表现不是死者呼吸衰竭心脏病症的死亡原因，被上诉人因死亡原因鉴定的缺失致使证据链条断裂，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均不能证明死者的死亡与旅行社的服务之间存在必然因果关系，旅行社在服务过程中已经充分尽到了施救义务，因而旅行社无责任；2、保险公司不应当承担责任。保险法第65条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根据旅行社保险的约定，保险公司应赔偿的是因旅行社过失或疏忽而导致的受害人的损害，本案中旅行社没有过失，因而不应承担责任，保险公司也不必承担赔偿责任。
在本院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法院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
本院认为，关于旅行社提出原审法院程序违法的问题。首先，旅行社称原审办案人在明知人民陪审员无资格的情况下仍然与之组成合议庭，程序违法，但旅行社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实；其次，原审法院依据原审原告的申请追加保险公司为被告并给予旅行社15天答辩期符合法律规定；再次，旅行社在第三次开庭时并未提出回避申请，后原审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无不当。
关于旅行社上诉称受理案由与判决案由不符的问题。本院认为，原审原告起诉时是以与旅行社之间存在旅游合同关系为由提起的诉讼，要求旅行社承担违约责任，属于违约之诉，原审法院立案信息表中所体现的案由亦是旅游合同纠纷，故原审法院按照违约之诉的规则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关于旅行社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足以支持被上诉人诉讼请求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是违约之诉，应审查旅行社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如有则应承担违约责任，而不是审查王岳基的死因与是否配备保健医生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法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旅行社聘请护士充任“随车医生”的行为属于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应当对游客的人身伤亡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退还旅游费的问题，旅行社称只应退还未发生的费用。本院认为，旅游的目的是为了愉悦身心、放松心情，而本案中因王岳基身故导致旅游服务未能完成，原本期待中的愉快旅行变成了一场悲剧，显然已不能达到合同目的，旅行社对此应承担违约责任，应将王岳基、王云娟二人的旅游费用予以退还。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41元由上诉人哈尔滨铁道国际旅行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德伟
审 判 员 王丽敏
代理审判员 张泽常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徐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