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14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袁彬，男，1954年10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钢，北京市绅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洪军，北京市绅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谢宏飞，男，1953年1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明，北京市中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袁彬因与被上诉人谢宏飞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22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杜卫红担任审判长，法官卫鑫、邵普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宏飞在一审中起诉称：谢宏飞与袁彬于2011年9月在上海市共同出资经营旅游礼品。因双方经营方式产生分歧，2011年12月16日，经协商谢宏飞与袁彬达成合伙股份转让协议，谢宏飞将持有的40％的份额全部转让给袁彬，根据实际投资数额双方确认转让价款为60万元；袁彬在2011年12月30日之前支付29.5万元给谢宏飞；余款30.5万元由袁彬向谢宏飞出具欠条，于2012年10月28日向谢宏飞偿还；转让协议签订后，谢宏飞遂退出与袁彬共同合伙经营，袁彬经营与谢宏飞再无债权债务关系。转让协议签订后，袁彬向谢宏飞支付29.5万元的转让款，谢宏飞退出了合伙共同经营。2012年10月28日，双方约定的还款时间到期，袁彬一直未能向谢宏飞还款，谢宏飞多次催要，袁彬予以推脱，最后连电话也不予接听，时至今日袁彬迟延向谢宏飞还款已9个多月，给谢宏飞造成了实际经济损失。谢宏飞请求法院判令：1、袁彬向谢宏飞支付合伙财产份额转让款30.5万元；2、袁彬赔偿因其迟延支付转让款给谢宏飞造成的利息损失（以30.5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10月2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袁彬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袁彬在一审中答辩称：谢宏飞的起诉缺少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同意其诉讼请求。
袁彬在一审中反诉称：2011年12月16日，袁彬与谢宏飞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书》时，谢宏飞故意隐瞒了上海复兴路55号宏圣礼品商场的真实情况。经查，上海复兴东路55号宏圣礼品商场是由莫荣茹出资注册的个人独资企业分支机构，名称是上海宏圣工艺礼品商行黄埔分部。按照《个人独资企业法》第8条、《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管理办法》第17条规定，谢宏飞不是上海宏圣工艺礼品商行的出资人，其无权转让他人财产。《个人独资企业法》及相关规定，个人独资企业只能整体转让，不能部分转让。《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管理办法》规定，出资人变更的，要变更登记。袁彬与谢宏飞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违反了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无效协议。按照合同法第52条第5款、第58条规定，《股份转让协议书》应当无效，谢宏飞应当返还袁彬29.5万元。袁彬反诉请求：1、确认袁彬与谢宏飞于2011年12月16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无效；2、谢宏飞返还袁彬29.5万；3、谢宏飞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谢宏飞在一审中针对袁彬的反诉，答辩称：不同意袁彬的反诉请求。1、袁彬所称的上海复兴东路55号宏圣礼品商场仅是谢宏飞与袁彬合伙租赁的场地；2、袁彬适用《个人独资企业法》主张合同无效不适当，背离事实，谢宏飞与袁彬未设立个人独资企业，仅仅是个人合伙；3、合同是袁彬签订的，欠条是袁彬出具的，且商场是袁彬实际经营的，袁彬已经支付部分费用，所以剩余的欠款应当支付给谢宏飞。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8月4日，莫荣茹投资设立个人独资企业，名称为上海宏圣工艺礼品商行，企业住所为上海市青浦区西岑街349号1幢2层H区212室。2011年9月13日，莫荣茹设立上海宏圣工艺礼品商行黄埔分部，经营场所为上海市黄浦区复兴东路55号底层。
2011年12月16日，袁彬（甲方）与谢宏飞（乙方）签署《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将上海复兴东路55号的宏圣礼品商场的40％的股份全部转让给甲方。二、40％的乙方股份的转让价为60万元，甲方在2011年12月30日前先首付29.5万元给乙方，余款甲方立欠条给乙方。三、乙方股份转让后，甲方的本商场的债权债务与乙方无关。四、本协议一式二份，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生效。
同日，对于剩余未付款，袁彬出具了一份《欠条》，载明：今欠谢宏飞30.5万元，2012年10月28日还款。
一审诉讼中，谢宏飞提交了一份袁彬（甲方）、谢宏飞（乙方）、曲春发（丙方）通过传真方式共同签署的《项目合作协议书》复印件。该协议包含如下条款：甲乙丙方自愿合作经营乳胶制品销售项目，地址为上海市黄浦区复兴东路55号外宾商场，占地面积1436.33平方米，总投资200万元，甲方以人民币方式出资90万元，占总投资的45％；乙方以人民币方式出资80万元，占总投资的40％；丙方以人民币方式出资30万元，占总投资的15％；场地承租单位为上海聚精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精公司）；……本合伙依法组成合作企业，在合伙期间合伙人出资的为共有财产，不得随意分割，合伙终止后，各合伙人的出资仍为个人所有，以终止时估价，届时予以返还；三方共同经营，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所产生的收益归全体合伙人，所产生的亏损或者民事责任亦归全体合伙人；企业固定资产和盈余销售利润按照甲方45％、乙方40％、丙方15％的比例分配；企业债务按照甲方45％、乙方40％、丙方15％比例承担；本协议有效期3年，自三方代表签字之日起计算，即从2011年7月21日至2014年9月30日止。《项目合作协议书》落款处，甲方处有袁彬的签名字样，日期为2011年7月21日；乙方处有谢宏飞的签名字样，日期为2011年7月21日，丙方处有曲春发的签名字样，日期为2011年7月26日；合同签订地点为上海，合同签订时间为10：00时。关于《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签署过程，谢宏飞称：袁彬在上海考察之后回到北京起草了协议书，袁彬签署姓名之后传真到聚精公司的传真机（号码021-33663837）给谢宏飞，谢宏飞签署后又传真给曲春发，故袁彬签字的原件在其本人处。经询，谢宏飞称其未留存传真件，其向该院提交的证据为聚精公司复印之后留存的文件，故证据上未体现传真号码及传真时间。为证明协议的签署过程，谢宏飞提交了一份聚精公司于2013年9月12日出具的《见证函》，载明：“2011年7月21日上海的谢宏飞先生来我公司办公室，借用我办公室传真机用，收发项目合作协议书，他先收到了项目合作书的传真，然后在合作书上签名后再发出传真，后来我们又收到了该传真，即项目合作协议书，特此见证证明。”该《见证函》加盖有聚精公司的公章以及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苏振东的人名章。袁彬对谢宏飞所述均予以否认，对《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称其并未签署过这份协议。经该院通知，曲春发并未出庭。
一审诉讼中，谢宏飞申请证人赵×出庭作证，赵×陈述证言称：“谢宏飞和袁彬合伙，袁彬还了谢宏飞部分钱，还欠谢宏飞部分钱，写欠条当时我正好在场，那天袁彬写完欠条就去机场飞北京了，欠的钱是转商场股份的钱，商场是谢宏飞与袁彬合伙的。我经常去合伙的店里玩耍，我和谢宏飞、袁彬都认识，喝茶的时候会说合伙的事。”
一审诉讼中，谢宏飞提交了聚精公司分别于2013年8月28日、2013年10月8日出具的《见证函》，两份《见证函》的内容均载明：“兹就谢宏飞先生的股权转让问题作以下见证，2011年12月16日，谢宏飞先生（广西人）和袁彬先生（北京人），在上海，在本公司的见证下双方签署了股份转让协议书，从2011年12月开始谢宏飞把自己40％的股份按双方协商价转让给袁彬，终止合作经营上海复兴东路55号的上海宏圣礼品商行。”2013年8月28日《见证函》加盖有聚精公司的公章；2013年10月8日《见证函》加盖有聚精公司的公章并有该公司总经理卢宝祥的签字。
一审诉讼中，谢宏飞提交了聚精公司于2013年10月7日出具的《情况补充说明》，载明：“2011年7月本公司应谢宏飞先生请求，出面找出租场地的出租单位，承租了上海复兴东路55号一楼场地，并随后转让给上海宏圣礼品商行租赁开设礼品商场，谢宏飞先生当时也给我们看了他们经营该场地的项目合作协议，后来在2011年12月谢宏飞先生找我们讲，他要退出这个项目，把他们40％股份转让给他的投资合伙人袁彬先生，希望我们见证他的股份转让的签署，出于我公司是承租经营场地的出面单位，为了保证承租付租金的稳定，所以我公司由卢宝祥总经理见证了他们的股份转让的签署。”该《情况补充说明》加盖有聚精公司的公章。
经询，谢宏飞称，谢宏飞与袁彬合伙经营旅游产品，在合伙过程中，借用谢宏飞的妻子莫荣茹的企业资质成立分部用以租赁经营场地，复兴东路55号归上海市黄浦区国资委下属公司所有，谢宏飞不能直接与其签订租赁合同，是聚精公司整体租下来，再转租给谢宏飞经营。谢宏飞的合伙投入体现在租房、装修、申办公司执照，袁彬的合伙投入体现在员工租房、货物及办公用品采购。谢宏飞称转让合伙份额之后，曾通知袁彬变更营业执照未果，其表示现在随时可以配合变更登记。
经询，袁彬称，其计划与谢宏飞共同经营旅游产品，经过考察发现商场位置很好，谢宏飞称该企业归其所有，可将40％股权转让给袁彬，由袁彬和谢宏飞共同持有该企业的股权，基于信任，袁彬未要求查看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不知晓企业名称，待袁彬陆续向谢宏飞打款之后才发现该企业是个人独资企业。关于《股份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40％股份转让价60万元，袁彬称该价格为其与谢宏飞协商确定的价格，但并未明确协商定价的依据。
以上事实有谢宏飞提交的《股份转让协议书》、《欠条》、《见证函》3份、《情况补充说明》、赵×证言、个人独资企业营业执照、个人独资企业分支机构营业执照，袁彬提交的《股份转让协议书》、《欠条》、工商查询信息等证据材料以及本案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谢宏飞提交的《项目合作协议书》系传真件的复印件，鉴于袁彬对此不予认可，聚精公司于2013年9月12日出具的《见证函》不能证明协议起草及发出的主体，且曲春发亦未出庭说明合伙协议的签署过程，因此，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实《项目合作协议书》系袁彬签署，对于该协议该院不予认定。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事实存在截然相反的表述，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判断《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股份转让款是谢宏飞向袁彬转让合伙份额的应得价款，还是向袁彬转让个人独资企业出资的应得价款。对此，该院评述如下：首先，《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谢宏飞股份转让后，袁彬的本商场的债权债务与谢宏飞无关”，若如谢宏飞所述，双方之前存在合伙，则谢宏飞退伙之后，袁彬合伙份额达到85％，能够实际控制合伙的经营活动，与上述约定相符；若如袁彬所述，谢宏飞将自己企业的40％的股权转让给袁彬，则转让之后的结果与“袁彬的本商场”、“债权债务与谢宏飞无关”的约定相互矛盾。其次，袁彬主张其出资60万元购买某企业40％的股份，但其在签署《股份转让协议书》之日及之前并未查看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甚至不知晓目标企业的名称等基本状况，庭审过程中亦无法明确60万元转让价款的确定依据，故袁彬所述事实明显违反商事交易常理，该院不予采信。最后，赵×所述证言以及聚精公司出具的2013年8月28日《见证函》、2013年10月8日《见证函》、《情况补充说明》，进一步印证了谢宏飞所称其与袁彬存在合伙经营的事实。综上，谢宏飞有关合伙份额转让的事实主张，该院予以采信，袁彬有关个人独资企业出资转让的事实主张，无证据支撑，且与现有证据及交易常理相悖，该院不予采信。
谢宏飞与袁彬签署的《股份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袁彬出具的《欠条》明确了剩余30.5万元款项应付时间为2012年10月28日，其至今未付的行为构成违约，因此，对于谢宏飞要求袁彬给付未付款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有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袁彬反诉要求确认《股份转让协议书》无效并要求谢宏飞返还29.5万元的反诉请求，缺少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袁彬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谢宏飞支付合伙份额转让款三十万五千元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自二○一二年十月二十九日始，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袁彬的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袁彬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双方之间从未形成合法有效的合伙关系。本案中谢宏飞没有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伙的合意，故其主张合伙财产转让款没有依据。二、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双方在协议中提到的宏圣礼品商场是指由上海宏盛工艺礼品商行申请设立的上海宏盛工艺礼品商行黄埔分布，属于个人独资企业的分支机构。根据工商登记的内容，该个人独资企业是由莫荣茹出资设立的，与本案的二人没有关系。谢宏飞不是该个人独资企业的投资人，无权处分他人财产。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依法只能整体转让，不能部分转让，故双方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协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谢宏飞的全部诉讼请求；谢宏飞返还袁彬29.5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谢宏飞承担。
谢宏飞服从一审法院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袁彬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谢宏飞与袁彬签署的《股份转让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股份转让款的性质。对此，本院认为根据《股份转让协议书》中关于“谢宏飞股份转让后，袁彬的本商场的债权债务与谢宏飞无关”的约定、赵×的证人证言以及聚精公司出具的2013年8月28日《见证函》、2013年10月8日《见证函》、《情况补充说明》等证据，足以证明谢宏飞与袁彬之间存在合伙经营的事实，故《股份转让协议书》中股份转让款的性质系谢宏飞向袁彬转让合伙份额的应得价款。袁彬上诉称该款项系个人独资企业出资转让款的主张，与本案现有证据及交易常理相悖，本院不予采信。此外，本案中袁彬出具的《欠条》明确30.5万元款项的付款时间为2012年10月28日，袁彬迟延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故本院对于谢宏飞要求袁彬给付未付款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袁彬上诉要求确认《股份转让协议书》无效并要求谢宏飞返还29.5万元的请求，缺少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袁彬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六千○八十五元，由袁彬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五千七百二十五元，由袁彬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一千八百一十元，由袁彬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卫红
代理审判员 卫 鑫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耿 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