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温民终字第5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建海。
委托代理人张云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州房地产联合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吴权书。
委托代理人阮建锋。
上诉人戴建海因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人民法院（2008）温鹿民初字第46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4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原告戴建海原有坐落于温州市鹿城区木杓巷18号（建筑面积为43平方米）的房屋一套，2003年因信河街改建工程项目建设需要，该房屋被列入拆迁范围。2003年3月14日，原告与被告温州房地产联合开发有限公司签订《调换协议》与《补充协议》各1份，约定：原告于2002年8月11日前搬迁腾空该房屋；被告在2004年6月17日前将安置用房交付给原告；安置房的购房款分三期支付，拆迁房屋补偿金额188795元作为第一期购房预交款，如有增购面积的，增购部分另预交购房款的30%，第二期购房款在安置用房认购前按差价款的50%缴纳，第三期在安置房交付前付清成套房的购房款；安置用房面积超过被拆迁房屋的，以建筑面积每平方米4680元购买；双方在合同中还特别约定“按安置当年市场价增购建筑面积50平方米，按每平方米1500元预收”。协议签订后，原告于2003年4月23日向被告交纳了第一期购房预付款267407元。2007年10月28日，原、被告双方又签订1份《增购协议》，约定：一、被告同意原告增购建筑面积50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41.67平方米），与原告原拆迁房屋建筑面积41.35平方米合并安置，合计套内建筑面积83.02平方米（结算时按认购后的实际建筑面积计算）。二、原告必须按被告确定的时间参加认购，不参加认购或认购不定位的，原告同意被告作如下处理：1、不再享受增购面积；2、按原拆迁面积另行等待安置；3、参照本次方案所提供的原拆面积同一档次拆迁户新房通知交付之日起，不再向原告支付过渡费。原告已经认购定位，但不及时办理相关手续的，到通知交付新房时原告同意作如下处理：1、被告不再向原告支付过渡费；2、原告按应缴购房款每天万分之五向被告计付违约金。三、新房增购价格在认购定位后一个月内，由评估单位按市场商品价评估确定。四、原告必须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5天内，按每平方米10000元预交增购面积第一期购房款，计人民币500000元；逾期未缴纳房款的，作自动放弃处理，本增购协议作废；第二期购房款在新房交付时，按市场评估价格结清；逾期缴纳的，原告按应缴购房款每天万分之五向被告计付违约金。协议签订后，原告于同年11月1日缴纳了新房增购面积预收款425000元。同月29日，在被告组织下，原告参加了信河街南段住宅安置房（一期）认购定位活动，经认购确定信河街南段6地块8幢505室（套内总建筑面积预测为118.15平方米），并依法对上述认购定位情况予以公证。2008年9月1日，原告致函给被告，以原、被告双方于2007年10月28日签订的《增购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因被告不同意解除，双方遂起纠纷。原告为此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根据温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于2008年7月18日下发的温发改函（2008）44号《关于解放南路等地块安置房增购价格的函》，信河街地块安置房增购价格（中间层的中准价）为每平方米17800元。该文件执行的有效期为2008年7月18日至2008年10月17日止。
原判认为，原、被告双方对2003年3月14日签订《调换协议》和《补充协议》以及房屋拆迁、安置等事实均无异议，双方主要的争执焦点在于：一、原、被告于2007年10月28日签订的《增购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二、被告是否有以胁迫等手段迫使原告与之订立合同？
对于焦点一，原告主张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被告应于2004年6月17日前向原告交付安置房，并按安置当年（即2004年）的市场价来计算增购部分房款，现被告不但逾期四年未交付安置房，而且还将四年间上涨的房价损失转嫁到原告身上，即要求原告按2008年市场价来结算增购部分房款，据此签订的《增购协议》明显有失公平，依法应予撤销。被告则认为，安置房实际交付的时间是2008年，因此按2008年的市场价来计算房款是符合合同约定的，《增购协议》合法有效，不应撤销。本院认为，判断本案《增购协议》约定的增购价是否公平合理，其关键在于对《补充协议》所约定的“安置当年市场价”如何理解的问题。原、被告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对增购面积“按安置当年市场价”计算，同时还注明“按每平方米1500元预收”。从该文字内容看，显然双方在2003年签订协议时因无法确定房屋安置时的具体价格，所以才会约定先按每平方米1500元预收，而并非如原告所述“按2004年市场价每平方米5000元预交30%，即1500元／㎡×50㎡=75000元”。也就是说，原告已经支付的第一期房款中有关增购部分的房款只是按双方约定的每平方米1500元进行预收，事实上双方并未对“安置当年市场价”确定具体的金额，属于合同法规定的“约定不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明确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本案原、被告双方依法是可以对增购价进行补充协商的。本案原告主张《增购协议》是被告提供的格式合同，其中有关增购价的约定属格式条款，依法应作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即被告）的解释，故增购价应以《补充协议》约定的交房时期的市场价为准。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只有在通常理解仍不能解释，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才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本案原、被告双方在2003年3月14日签订《调换协议》，约定安置房交付时间为2004年6月17日前。同日，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以安置当年市场价增购建筑面积50平方米。显然，前者“安置房交付”指的是对原告原拆迁面积给予安置的内容，而后者“安置当年”却是指应被拆迁人（即原告）的申请、由拆迁人在房源许可的情况下同意其增购并最终予以安排的内容，后者实际上属政策规定以外双方协商的事项，这与被告应安置原告的原住户拆迁面积并不等同，因此两处“安置”的概念并不具有同一性。虽然双方在协议中并未说明“安置当年”为新房认购定位的时间，但在历年的旧城拆迁安置实践工作中，增购面积的计价均是以安置房认购定位时经物价部门核准的增购价格计算，可以这样讲，增购面积以安置房认购定位时经物价部门核准的增购价格计算已成为旧城拆迁安置工作中的习惯作法，且该习惯作法也符合政府相关部门的政策性规定。因此，不论从合同内容本身还是根据旧城拆迁安置实践工作的习惯，上述格式条款均不能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理解，即“按安置当年市场价”应指安置房认购定位时的市场价。虽然双方没有按约定“在认购定位后一个月内由评估单位按市场商品价评估确定”新房的增购价格，而被告提供的由温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审定的有关信河街地块安置房增购价格也不属于双方合同约定的内容，但该审定价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安置当年同一地段商品房的价格水平。据此，原审法院认为《增购协议》约定按每平方米10000元预收增购房款，并没有明显高出同时期、同地段安置房的市场价格范围，故该增购价格条款应属合理范围，《增购协议》内容并未显失公平。况且，根据《增购协议》的约定，原告只是按“每平方米10000元”预交增购面积的房款，这与双方先前在《补充协议》中的约定相似，属于预收性质，这既不能作为最终认定增购价格的依据，也不是原、被告双方最后结算房款的依据，本案安置房增购价按约应由评估单位根据市场价格情况作出价格评估。原告还诉称被告将其逾期交房的房价损失转嫁到原告身上，由于原告已就被告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问题向有关仲裁部门申请仲裁，故对该部分依法不予审理。
对于焦点二，原告诉称被告利用其优势地位、以“取消享受增购面积”等为要胁，强迫其与之签订《增购协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因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和以欺诈或胁迫手续或乘人之危”所签订的合同依法可予撤销。本案《增购协议》中有关认购定位事项以及预交增购面积房款的约定并未违反我国有关强制性法律法规的规定，而且原告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双方在签订协议时有存在上述法定可撤销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故原告依法应对其“举证不能”承担不利后果，即原审法院对原告主张的事实不予采信。
综上，原告与被告签订的《调换协议》、《补充协议》和《增购协议》，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主体合格、内容合法，均属有效合同，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应依约全面、准确地享有权利和履行义务。原告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一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戴建海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减半收取4400元，由原告戴建海负担。
宣判后，戴建海不服，提起上诉称：本案较为复杂，应以普通程序审理为妥。原判认定双方2003年签订协议是对价格约定不明，不符实际。《补充协议》第三条第1项结合第六条，则增购部分另预交购房款的30%，即30%为1500元／㎡，100%就是5000元／㎡。上诉人提供的《增购协议》及收条的内容，足以证明被上诉人温州房地产联合开发有限公司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取消享受增购面积”、“等待今后另行安置”相要挟，胁迫上诉人签订协议，上诉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温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函（2008）44号文件，系政府定价或政府指导价，不是市场价，且该文件有效期仅在2008年7月18日至2008年10月17日，而《增购协议》认购定位时间为2007年11月29日，因此该文件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适用于本案。上诉人要求增购50平方米面积，经批准一并安置，整体不可分割。原判认定增购面积已安置房认购定位时经物价部门核准的增购价格计算已成为旧城拆迁安置工作中习惯做法，也符合政府相关部门的政策规定，于理不合，于法相悖。温州市旧城改建指挥部是被上诉人公司的控股大股东，违反国务院第305号令的规定。本案由于被上诉人的原因迟延四年多时间未交房，却要上诉人承担这四年的房价上涨，显示公平。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温州房地产联合开发有限公司辩称：一审法院采取简易程序审理本案，符合民诉法的规定。在签订补充协议时，由于无法确定增购部分的房屋安置当年市场价格，故双方约定另行结算。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虽为格式文本，但该协议第六条系非格式条款，故应按非格式条款予以理解。对于是否构成胁迫，一审已作认定，被上诉人不再重复。增购协议约定的价格确定方式及履行属于履行协议的范畴，不属于上诉人戴建海主张的协议显失公平的范畴，不属本案审理范畴。赠购协议是对补充协议中关于赠购部分的房屋价格如何确定作了约定。赠购协议中对于处理的约定，是对违约行为所承担的违约责任的确定，是有必要的。因为安置房的安置行为，不仅涉及上诉人的权益，更涉及社会公共利益，不能因个人的行为而影响整个安置工作的进行。对于是否签订赠购协议，被上诉人已给予上诉人充分的选择权。该协议没有显失公平，上诉人认为该协议显失公平缺乏依据。发改委文件是否适用，是关于赠购协议履行的问题，不属于本案显失公平要求撤销协议的理由，不属本案审理范畴。原判对于被上诉人的交房时间已作了认定，上诉人对于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已向仲裁委申请仲裁，不属本案审理范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审核了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同是两个以上的当事人之间变动民事权利义务的双方或多方民事法律行为，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订立合同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以及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的情形的，当事人可依法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戴建海的诉讼请求系撤销《市场价增购住宅面积协议书》，因此应着重审查是否存在其主张的受胁迫和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情形。
民事法律行为的胁迫，是指因他人的威胁或者强迫，陷于恐惧而作出的不真实意思表示。分析《市场价增购住宅面积协议书》中的记载，并不具有对戴建海威胁或者强迫的内容，戴建海也未能举证证明在订立该协议过程中其陷于恐惧而作出不真实意思的事实，因此，其主张受胁迫不能成立。
审查戴建海的另一个主张，即《市场价增购住宅面积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显失公平行为，是指民事行为效果明显违背公平原则的行为，即根据该行为已经实施或者约定实施的财产上的给付，明显背离公平原则。本案是否显失公平的焦点在于该协议书约定的增购价是否合理。考察该协议书的内容，首先，该协议书约定“新房增购价格在认购定位后一个月内，由评估单位按市场商品价评估确定”，可见增购价格尚未最终在协议书中确定，亦即“约定实施的财产上的给付”尚未确定，缺乏评价是否显失公平的基础。其次，考察“已经实施的财产上的给付”，即该协议书约定的预交增购面积第一期购房款为每平方米10000元，是否“明显背离公平原则”。其一，2007年10月28日签订的该协议书约定的预收增购价每平方米10000元，与温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函（2008）44号文件认定的同地段2008年7月18日至2008年10月17日安置房增购价格（中间层的中准价）执行每平方米17800元对比，时间相隔九个月左右，每平方米房价增幅近八千元，结合案件实际以及日常生活经验判断，该预收增购价每平方米10000元应未明显高出同时期、同地段安置房的市场价格范围，属合理范围，不违背公平原则；其二，预交的价款高于或低于“按市场商品价评估确定”的“新房增购价格”，按通常逻辑分析，应存在进行调整的可能，同样缺乏评价是否显失公平的基础。因此，戴建海主张《市场价增购住宅面积协议书》显失公平，亦不能成立。
对于案件是否适用普通程序审理，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请，但得由人民法院根据案情决定，本案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无不当。
综上，本案不存在戴建海主张的可撤销情形，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适当，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戴建海的上诉请求与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戴建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宏杰
审判员 马永利
审判员 杨宗波
二〇〇九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叶 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