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20民终1755、17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莉，女，1977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世斌，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燕华，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1755号案件）：彭翔，男，1971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慧，广东雅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敢，广东雅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1756号案件）：彭崧，女，1968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慧，广东雅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敢，广东雅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莉因与被上诉人彭翔（1755号案件）、上诉人张莉因与被上诉人彭崧（1756号案件）股权转让纠纷两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4016、40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彭翔、彭崧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张莉对于是否已经支付了《中山市博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合同）所涉的股权转让款完成了必要的举证责任。1.股权转让款的实际支付时间为2012年，当时社会上依然流行现金交易的支付习惯。张莉就是通过现金方式向彭翔、彭崧支付了股权转让款。2.张莉已经实际成为公司股东，且自2011年以来的几年时间里，彭翔、彭崧均未就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事宜提出异议，足以证明张莉早已支付了转让款。3.因涉案交易行为发生在几年前，在证据保存方面存在难度，应当充分考虑证据留存上的合理性问题。（二）一审法院在对各方当事人单方陈述的事实认定问题上，存在不同标准。（三）另案涉及的360万元款项的性质为借款，并非投资款，不包含涉案2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四）即使认定张莉未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但彭翔、彭崧在7年时间内未予以主张，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五）即使彭翔、彭崧误将另案涉及的360万元借款认作包含涉案股权转让款，也不能理所应当地认为涉案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彭翔、彭崧完全可以向张莉催告，在催告后如仍拒绝履行，方得以向法院主张解除合同。（六）在张莉取得公司股权后，公司的价值大涨。考虑到这一关键因素，如果解除合同但彭翔、彭崧不向张莉进行任何补偿，显然不符合公平原则。（七）在办理股权转让的时间段，张莉与彭翔、彭崧之间存在着数百万、数千万的资金往来，且各方的关系密切，因此张莉用现金支付涉案20万元股权转让款而不索要收据完全符合情理，且张莉不可能拖欠20万元的款项。
彭翔、彭崧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张莉没有证据证明其已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张莉所称以现金方式支付20万元，没有任何证据。张莉称现金支付属于交易习惯，没有依据。2012年银行转账等支付方式早已方便快捷，不存在以现金支付为主的社会交易习惯。张莉称几年前的交易证据难以留存，但在张莉一方追讨360万元的案件中，张莉能够留存并提供完整的转账入账资料，可见张莉在本案中是故意规避举证责任。（二）一审在认定事实方面客观公正。（三）张莉一方曾投入360万元的投资款，也就是另案最终认定为借款的360万元，张莉一方已将360万元款项以借款名义全部追回并收取了高额利息，至今张莉未支付过股权转让款，不能再认可其股东资格。（四）本案中，彭翔、彭崧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该权利的行使不受诉讼时效制度的限制。（五）张莉未支付股权转让款，彭翔、彭崧有权解除合同，各方没有约定解除合同必须经过催告。（六）张莉没有支付股权转让款，却要彭翔、彭崧进行补偿，显然不公平。
彭翔、彭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张莉与彭翔、彭崧于2011年10月20日签订的《中山市博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2.张莉协助彭翔、彭崧到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0月20日，彭翔、彭崧与张莉各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合同”，主要约定：彭翔、彭崧各自将其所持有的中山市博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盈公司）10%的股权（出资额均为100000元），均以10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张莉；张莉在本合同订立且工商登记变更完成后七日内以现金或转账形式一次性向彭翔、彭崧支付上述股权转让款；因一方或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的，双方可变更或解除合同，但必须就此签订书面变更或解除合同。同年11月8日，博盈公司经中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将股权由彭崧持股90%、彭翔持股10%变更为彭崧持股80%、张莉持股20%。
2016年8月3日，博盈公司向冯宏林邮寄《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主要载明：1.张莉同意将其代持有的博盈公司20%的股权全额转让给彭翔；2.因博盈公司在工商登记注册时张莉并未实际投入资金，张莉将股权转让给彭翔时，彭翔无需向张莉支付转让金；3.2010年12月24日由冯宏林（张莉丈夫）付给博盈公司的借款本金3600000元，按年利率10%从2010年12月24日计至2016年8月10日，利息计2030000元，以上借款本息合计5630000元全部清偿至冯宏林账户；4.博盈公司向冯宏林支付完上述本息后，博盈公司与张莉、冯宏林不再有任何债权债务关系。
2016年12月1日，冯宏林以博盈公司拖欠3600000元借款及利息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该案经审理，一审法院已于2017年3月1日作出（2016）粤2071民初25064号民事判决书（下称25064号判决）。博盈公司不服判决提出上诉，后于2017年6月8日申请撤诉，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予以准许，现25064号判决已于2017年6月16日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认定：1.冯宏林、张莉系夫妻关系；2.冯宏林在2010年12月24日向博盈公司转账3600000元，性质是借款；3.2016年8月3日《股权转让协议》实为博盈公司发出的要约。
另查，博盈公司于2006年5月11日成立，注册资本为1000000元，股东为彭崧、彭翔，认缴出资分别为900000元、100000元，持股比例分别为90%、10%，均以货币出资，出资时间为2006年4月25日，股东于2011年11月8日变更为彭崧、张莉，认缴出资分别为800000元、200000元，持股比例为80%、20%，均以货币出资，出资时间为2006年4月25日。在博盈公司股东（发起人）出资信息及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中均有记载张莉系股东。张莉在2017年3月8日以股东身份参加博盈公司股东大会。
一审法院对当事人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1.张莉仅口头陈述其已按照交易习惯向彭翔、彭崧现金支付200000元转让款，但未就交易习惯及现金付款的相关依据举证，一审法院对其主张的付款事实不予采信；2.根据博盈公司在（2016）粤2071民初25064号案中的抗辩意见，可知其不认可张莉转账的3600000元系借款，且明确3600000元实系张莉应博盈公司大股东彭崧邀请针对开发房地产注入的投资款，张莉亦因“股权转让合同”取得股东资格。彭翔、彭崧在本案中亦多次陈述上述3600000元均系投资款（包含200000元股权转让款），但被冯宏林以25064号判决追回。彭翔、彭崧的陈述与博盈公司抗辩意见一致，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即彭翔、彭崧在25064号判决生效前一直误认为张莉转账的3600000元系投资款，即最迟在2017年6月16日，彭翔、彭崧对自身的权利受到侵害的事实均不明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彭翔、彭崧与张莉于2011年10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恪守履行。彭翔、彭崧已依约将股权转让给张莉。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张莉有无支付股权转让款；2.彭翔、彭崧是否有权解除“股权转让合同”。针对上述争议焦点，一审法院作以下论证：
关于焦点1。25064号判决已认定张莉的丈夫冯宏林转账给博盈公司的3600000元系借款，且一审法院对张莉主张的已支付现金200000元的事实亦不予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张莉的抗辩意见，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张莉未支付200000元股权转让款。
关于焦点2。彭翔、彭崧已履行合同义务，在2011年11月8日将股权转让给张莉，张莉理应在7日内（即2011年11月16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200000元给彭翔、彭崧。张莉自2011年11月16日起至2017年6月16日彭翔、彭崧知道自身权利受到侵害之日止，均未履行付款义务，属于履行迟延，并违背了彭翔、彭崧与其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的目的。现彭翔、彭崧于2017年3月1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解除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彭翔、彭崧有权要求解除涉案合同，故彭翔、彭崧该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张莉有义务将依据“股权转让合同”取得的股权返还给彭翔、彭崧，协助彭翔、彭崧办理股权回转相关手续。彭翔、彭崧诉求，理据充足，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解除彭翔、彭崧与张莉于2011年10月20日签订的《中山市博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二、张莉协助彭翔、彭崧到中山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博盈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将彭崧、张莉分别持股80%、20%变更为彭崧持股90%、彭翔持股10%）。案件受理费4600元（彭翔、彭崧已分别预交2300元），由张莉负担（张莉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分别迳付2300元给彭翔、彭崧）。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莉提交以下证据：一、张莉配偶冯宏林的个人活期明细；二、银行汇款凭证；三、博盈公司2011年度审计报表、资产负债表（部分）；四、中山火炬开发区翔飞土石方工程部工商登记信息；五、张莉与中山火炬开发区翔飞土石方工程部的银行往来明细；六、张莉与彭崧的银行往来明细；七、广东中火炬监理咨询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信息；八、广东中火炬监理咨询有限公司2012-2013年专项收入；九、博盈公司2017年3月8日股东会决议。其中证据一至三拟证明一审判决以25064号民事判决于2016年6月16日生效日作为彭翔、彭崧知道自身权利受损而起算诉讼时效有悖客观事实；证据四至六拟证明张莉与彭翔、彭崧在2011年-2014年间有多笔且数目颇大的资金往来，能充分反映张莉不存在无法支付或故意不支付的情形；证据七、八拟证明张莉配偶冯宏林与彭崧配偶单春光系广东中火炬监理咨询有限公司的绝对控股股东并实际控制经营及出任该公司董事，利用广东中火炬监理咨询有限公司的自有资金为博盈公司的发展提供无期限的资金支持；证据九拟证明张莉配偶冯宏林提起的25064号借贷纠纷案件于2017年2月17日公开审理，2017年3月8日博盈公司股东会没有对张莉的股东资格进行任何形式的质疑，还作出增加公司注册资本稀释张莉股权的决议。彭翔、彭崧质证称，张莉提交的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一审庭审前已形成，一审审理期间没有提交，并且，该九组证据不能证明张莉已经实际向彭翔、彭崧支付了股权转让款。
本案二审无新事实，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各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关键事实与一审一致，故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仍为：一、张莉有无支付股权转让款，二、彭翔、彭崧是否有权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对于张莉是否已支付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各方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之后，张莉负有向彭翔、彭崧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因此，在各方当事人对付款事实发生争议时，张莉对于是否已支付股权转让款依法负有举证责任，如其未能充分举证，则需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张莉在本案一审、二审期间均主张其已通过现金支付的方式，向彭翔、彭崧支付了20万元股权转让款，但张莉并不能提交充足的证据予以证实，其无法提交与现金支付相关的收付款凭证，也无法证明交付现金的客观事实。因此，张莉应当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于张莉提出的此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张莉又主张，自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之后的数年时间内，彭翔、彭崧均未对股权转让款的支付问题提出异议，因此，根据该事实可以推知张莉早已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对此，彭翔、彭崧解释称，原由彭翔、彭崧控股的博盈公司，曾与张莉夫妇二人之间发生了360万元的款项往来，对于该笔款项的性质，各方存在争议，而彭翔、彭崧一直认为上述360万元款项中已经包含了本案股权转让所对应的利益，所以各方才未对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支付问题提出异议。但其后经过诉讼，25064号判决已经明确确认上述360万元款项的性质为借款，因此，该笔款项实与本案涉及的股权转让无关，也即彭翔、彭崧并未实际收取到涉案股权转让款，遂才产生本案纠纷。本院认为，彭翔、彭崧提及的360万元款项的争议事实确实存在，彭翔、彭崧所作的解释也没有明显违法常理之处。张莉仅以各方未在上述期间内发生争议为由，不足以推知张莉已经履行了付款义务，亦不足以免除其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因此，张莉的该项主张缺乏理据。
综上，本院认定，张莉未向彭翔、彭崧支付20万元股权转让款。
二、对于彭翔、彭崧是否有权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的问题。各方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之后，彭翔、彭崧已经履行了转让股权的义务，但张莉没有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具体到本案中，张莉未履行支付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且在彭翔、彭崧提起本案诉讼的过程中，张莉始终否认其未依约付款的事实，因此张莉的违约行为已经导致彭翔、彭崧无法实现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所要追求的合同目的，彭翔、彭崧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理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
至于张莉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彭翔、彭崧在本案中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该权利属于形成权，不属于请求权，因此并不受诉讼时效制度限制。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中关于解除权行使期限的相关规定，合同解除权的行使亦应限定在合理期限内。由于各方当事人对于另案涉及的360万元款项是否包含本案股权转让利益的事实存在不同的理解，直至25064号民事诉讼发生之后，彭翔、彭崧才能意识到张莉未支付本案股权转让款的违约事实。25064号案件立案时间为2016年12月1日、发生法律效力时间为2017年6月16日，而彭翔、彭崧在本案中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时间为2017年3月10日，从时间上来看，彭翔、彭崧行使解除权并未超出合理期限。
综上，彭翔、彭崧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理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因此，彭翔、彭崧有权要求张莉返还股权，并要求张莉协助彭翔、彭崧办理股权变更手续。
综上所述，张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两案二审案件受理费均为2300元，共计4600元，由张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飞龙
审 判 员 陈亦和
审 判 员 姜新林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黄 肃
书 记 员 刘晓婷
吴荍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