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二终字第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留保。
委托代理人：王桂香，北京市雍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晓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学平。
委托代理人：温德拉，内蒙古蒙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梓源，内蒙古蒙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留保为与被上诉人吴学平债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陕民一初字第00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宪森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殷媛、代理审判员张雪楳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郑琪儿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8月，井成华以6.7亿元的价款受让了内蒙古准格尔旗大石圈煤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石圈煤矿公司）股东冯茂生、杜德功、乔子荣、郭世忠、赵治彪、秦海宽、伊泰煤炭集团公司以及冯茂生代持的部分隐名股东的股权。嗣后，井成华又与刘承林合作。二人在合作期间，以大石圈煤矿公司名义对外出售了部分井田开采权，吴学平为此通过刘承林、井成华向大石圈煤矿公司投入资金，并以承包的方式对部分井田进行了开采。
2011年4月，大石圈煤矿公司原股东冯茂生以井成华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股权转让价款为由，向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诉讼期间，杨留保应井成华与刘承林的请求，出资协助井成华解决案件所涉经济问题及部分股东的遗留问题。
2011年10月26日，杨留保与井成华、刘成锁、杜艳霞等人达成关于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合作协议。同年11月，冯茂生与井成华达成民事调解协议，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内民二初字第8号民事调解书。2012年5月9日，井成华完成了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东变更登记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现大石圈煤矿公司工商登记注册股东为井成华、廉海军。
2012年5月27日，廉海军、杨留保、井成华、刘承林、刘成锁、杜艳霞、吴学平等人为彻底解决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债权、债务以及生产经营问题，处理井成华、刘承林与大石圈煤矿公司债权人的争议，并明确各方当事人就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资产价格、债权、债务分配及权利、义务签订了一份《关于大石圈煤矿有限公司股东确认以及债权、债务分配和股权出让、章程修订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该协议书第四条“价款支付办法”第（二）项约定，吴学平给大石圈煤矿投入的资金按4亿元确定，由杨留保吸收，本协议生效后五个工作日内向吴学平支付1亿元，下欠吴学平3亿元人民币，由杨留保和吴学平共同协商另行作出还款计划书，由杨留保代井成华、刘承林给吴学平偿还完毕。第五条约定：刘承林、吴学平退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权，即不享有盈利权也不享有支配权。廉海军、杨留保、井成华、刘成锁、杜艳霞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合法股东，有关章程修订另行修订，以此协议和财务清算为准。第六条“公司资产移交办法及时间”还约定，从杨留保给吴学平支付首期1亿元人民币后的第二天，吴学平在大石圈煤矿井田范围内搭建的工棚负责清场撤离。
同日，杨留保与吴学平根据上述协议书的约定，又签订一份《债权债务转让协议》，约定：吴学平所享有对大石圈煤矿的4亿元债权，由杨留保偿还；杨留保在本协议生效后五日内支付1亿元人民币，2012年6月18日支付1亿元人民币，2012年7月18日支付1亿元人民币，2012年8月18日支付1亿元人民币，否则以杨留保在大石圈煤矿股权中股权份额担保，并按所欠金额的30%赔偿。
嗣后，吴学平按照约定清场并撤离，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义务。杨留保于2012年5月29日至2012年7月27日分数次向吴学平支付转让款共计1.8亿元，尚欠2.2亿元未予支付。
另查明，2012年6月2日，吴学平向杨留保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杨留保转让大石圈煤矿的股份款人民币壹亿元”。
还查明，吴学平在2012年8月17日榆林市公安局的询问中称杨留保、井成华都让其把股权（承包的2号、5号火区）转让给杨留保。其在《协议书》中将股权转让给了杨留保。
2012年11月7日，吴学平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杨留保偿还吴学平债务人民币2.2亿元；2、杨留保按协议约定承担所欠金额30%的违约赔偿责任，即人民币6600万元；3、诉讼费用由杨留保承担。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当事人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本案属债权转让合同纠纷还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的问题。由于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和工商登记中均未记载吴学平为该公司股东，本案亦不存在吴学平隐名投资的事实。故吴学平并不具有该公司股东资格。而从杨留保出资协助井成华解决案件所涉经济问题及部分股东的遗留问题和其与井成华、刘成锁、杜艳霞等人达成关于大石圈煤矿有限公司合作协议的事实以及《协议书》第四条第（二）项关于吴学平给大石圈煤矿投入的资金按4亿元确定，由杨留保吸收的约定，还有杨留保与吴学平签订关于债权债务的转让协议的事实可以看出，杨留保不仅对于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东组成情况应当知晓，而且其对于吴学平并非该公司股东以及其受让的是债权的事实在与吴学平签订上述协议时均已明知。基于此，《协议书》所出现的“吴学平退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权”的表述，吴学平所写收条中“收到杨留保转让大石圈煤矿的股份款”的表述，以及吴学平在公安机关的询问中关于其把股权（承包的2号、5号火区）转让给杨留保的陈述，均不能作为确认吴学平具有大石圈煤矿公司股东资格的依据，亦不足以证明当事人双方是就股权的转让而签订协议，故杨留保关于本案应为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以及由于吴学平不能履行相应的股权转让义务，其才停止履行相应的股权款支付义务，其不存在违约行为的答辩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本案所涉《协议书》及《债权债务转让协议》从名称和内容上均表明杨留保与吴学平之间存在的是债权债务转让关系，本案应为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上述两份协议关于本案所涉债权转让的约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吴学平依约履行了其合同义务，而杨留保没有正当理由对所欠2.2亿元转让款不予支付，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至于杨留保认为双方协议约定按所欠金额的30%即人民币6600万元承担违约金过高并主张减少违约金的问题，由于2012年7月27日后杨留保尚欠2.2亿元未予支付，给吴学平造成的实际损失应为2.2亿元的利息，自2012年7月28日至判决给付之日止约12个月，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约5200余万元。吴学平主张的6600万元违约金高于其实际损失1000余万元，数额过大，而杨留保亦主张减少违约金，鉴于此，违约金调整为5300万元，较为适宜。
综上，吴学平的诉讼请求，依据充分，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吴学平与杨留保在《协议书》中关于双方之间债权转让的约定及吴学平与杨留保所签《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有效；二、杨留保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吴学平支付债权转让款2.2亿元；三、杨留保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吴学平支付违约金5300万元。如果未按上述判决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471800元，由杨留保负担。
杨留保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井成华、吴学平等人虚构采矿权，亦对煤矿没有经营权，属于非法倒卖国家矿产资源，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严重侵害国家利益。（二）《协议书》虚构股东、股权和股资情况。井成华不是大石圈煤矿公司的权利人，但其与多人采取名为合作实为倒卖的方式，骗取巨额钱财。2012年5月9日前，井成华对大石圈煤矿公司没有采矿权，亦不是该矿股东，而将杨留保、吴学平等人纳入股东的内容虚假。吴学平没有向大石圈煤矿公司投入资金，不存在4亿元投资和股权，但却虚构4亿元让杨留保吸收，构成欺诈。刘承林、吴学平不是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东，但协议中却约定刘承林、吴学平退出该煤矿的股权，不享有盈利权和支配权，上述内容亦为虚假。（三）根据《协议书》中的规定，杨留保、井成华等五人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合法股东，有关章程另行修订。在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所谓的合法股东们签订了《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该章程属于《协议书》的从合同。章程中将杨留保列为该矿最大股东，并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从形式上确定了杨留保的股东地位，并取得杨留保的信任，杨留保此后向吴学平支付了1.8亿元。该章程的签订是继《协议书》后的又一骗局，侵害了杨留保的合法利益。综上，根据《矿产资源法》、《合同法》的规定，《协议书》无效，不受法律保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判令：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确认2012年5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和2012年6月1日签订的《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无效，返还已经给付的1.8亿元，并赔偿经济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利率给付利息，至给付完毕之日止）；3、吴学平承担全案的诉讼费。
被上诉人吴学平答辩称：（一）本案不存在非法倒卖国家矿产资源，侵害国家利益的事实。大石圈煤矿公司在未完成股东、法定代表人、公司章程修订变更以前，井成华尚未取得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东权和煤矿的采矿权，但与倒卖国家矿产资源没有必然关系。（二）本案不存在虚构股东、股权及投资，导致《协议书》无效的事实。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合法注册股东为井成华和廉海军，各方当事人订立《协议书》，杨留保对大石圈煤矿公司股东变更过程不仅参与而且对股东情况完全明知。杨留保、吴学平等人本身就不是公司股东，《协议书》中确认吴学平的债权为4亿元是经过合同各方当事人算账、协商并最终确认，对该事实本案一审开庭时杨留保没有任何异议，并且双方当事人都将《协议书》作为证据举证，吴学平不存在虚构4亿元债权的事实，杨留保亦没有提供吴学平虚构债权的证据，其主张吴学平构成欺诈不能成立。（三）《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与本案无关。《协议书》的内容是公司对合同相对人的债权认定、债务重组，正是基于该基本事实，《协议书》中确定的公司股东修改订立了《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该章程并没有在工商部门进行备案，但章程中各方当事人意思表示是真实的，虽然债务重组没有最终完成，但杨留保主张《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是一个骗局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二审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协议书》第四条第1项约定，杨留保已给公司投入的2.4亿元人民币，按2%计算，截止2012年5月10日，本息共计3.5亿元人民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关于杨留保、吴学平及案外人井成华等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认定问题。本案中，杨留保出资协助井成华解决了大石圈煤矿公司所涉经济问题，在与大石圈煤矿公司股东及债权人协商的基础上，自愿签订了《协议书》，并与吴学平签订了《债权债务转让协议》，受让债权，使其成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债权人。该《协议书》涉及其与吴学平转让债权的内容，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杨留保以“本案涉及虚构采矿权，非法倒卖国家矿产资源，侵害国家利益”等为由主张《协议书》为无效协议，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杨留保提出的本案涉及虚构股东、股权以及投资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吴学平向大石圈煤矿公司投入了资金，以承包的方式对部分井田进行了开采。2012年5月27日，杨留保、井成华、吴学平等人为彻底解决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债权、债务以及生产经营问题，处理井成华与大石圈煤矿公司债权人的争议，并明确各方当事人就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资产价格、债权、债务分配及权利、义务，签订《协议书》，约定杨留保已给公司投入2.4亿元，本息合计3.5亿元；吴学平给大石圈煤矿投入的资金按4亿元确定，由杨留保吸收；廉海军、杨留保、井成华、刘成锁、杜艳霞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合法股东。同日，杨留保与吴学平又签订一份《债权债务转让协议》，约定：吴学平所享有对大石圈煤矿的4亿元债权，由杨留保偿还。嗣后，杨留保向吴学平支付转让款共计1.8亿元。上述约定及履行情况表明，杨留保在签订《协议书》之前，为了帮助井成华解决诉讼中的资金问题，已出资2.4亿元人民币，该笔款项在《协议书》中得到确认，并计算在大石圈煤矿公司的所有资产中；关于吴学平向大石圈煤矿的投资，经签订协议的各方当事人研究决定，按4亿元人民币确定，并由杨留保吸收；《协议书》亦对其他大石圈煤矿公司的相关事宜进行了确认。因此，杨留保在签订《协议书》时，对大石圈煤矿公司的现状是明知的，其投入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资金以及吸收吴学平债权的真正目的，是将该两部分资金所形成的债权，转变成其在大石圈煤矿公司享有相对应的股权。故杨留保与吴学平依照签订的《协议书》、《债权债务转让协议》而形成债权债务法律关系，双方从事该项民事交易活动，其民事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协议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杨留保应当依照协议中的约定，履行向吴学平支付债权转让款的合同义务。本案二审中，杨留保主张吴学平的4亿元债权是虚假的，其签订《协议书》是受欺诈所致，因证据不足，其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杨留保提出的《大石圈煤矿公司章程》属于欺诈，应当认定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吴学平与杨留保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而对于修改大石圈煤矿公司的公司章程，以及将杨留保等人变更为大石圈煤矿公司的股东等相关事宜，均属于履行《协议书》中所确定的杨留保与其他各方当事人及大石圈煤矿公司的权利义务，其遇到的股权确认等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故本案对杨留保主张的其股权实现中的争议问题不予审理。
关于原审判决杨留保向吴学平支付违约金5300万元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本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吴学平的实际损失为2.2亿元款项的利息，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所欠金额30%即人民币6600万元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但原审判决在调整违约金数额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违约金数额依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基于公平原则，依照相关规定，对杨留保向吴学平支付违约金的数额进行调整，计算标准为：以2.2亿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的1.3倍计算，自2012年7月28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综上，杨留保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关于违约金的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陕民一初字第000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变更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陕民一初字第0001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杨留保应向吴学平支付2.2亿元欠款的违约金（计算标准为：以2.2亿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的1.3倍计算，自2012年7月28日起计付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上述给付义务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履行，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2.6倍计算）。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1800元，由杨留保承担1324620元，由吴学平承担1471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1800元，由杨留保承担1324620元，由吴学平承担1471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宪森
审 判 员 殷 媛
代理审判员 张雪楳
二〇一四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郑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