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东中法民二终字第12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冲，男。
委托代理人：王琼，广东林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燕京，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尹锐勋，男。
委托代理人：曾捷，广东法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冰，广东法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袁冲因与被上诉人尹锐勋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东一法民二初字第34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冲向原审法院起诉称：袁冲、尹锐勋双方于2009年8月3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由袁冲将其持有的东莞市盈基物业投资有限公司的30%股份以6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尹锐勋，尹锐勋须在该合同签订90日内以现金的形式向袁冲付清上述全部费用。袁冲按照约定协助尹锐勋在东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手续，但是尹锐勋却一直未按照合同约定向袁冲支付股权转让的任何款项。袁冲多次以电话、面谈等口头形式以及发送《律师函》的书面形式向尹锐勋催收，但尹锐勋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截止起诉之日仍未向袁冲支付受让股权的任何款项。袁冲认为，尹锐勋一再拒付受让股权相关费用的行为已构成了严重违约，其分文未付却窃取并长期侵占了本属袁冲的公司股权，致使袁冲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袁冲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袁冲、尹锐勋双方于2009年8月3号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以现金形式付清60万元；2.尹锐勋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庭审中袁冲明确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袁冲、尹锐勋双方于2009年8月3号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并明确不要求尹锐勋在本案中支付60万元股权转让款。
尹锐勋向原审法院答辩称：一、袁冲合同解除权已过除斥期间而早已消失，袁冲解除合同的诉请不应支持。1.根据合同法理论，合同解除权应在合理的期限内行使，逾期不行使合同解除权则消灭；2.对前述合同解除权未在合理期内行使而消灭的观点，最高院在相关的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和判例中都有阐述，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在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就前述司法解释编著的《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第198-199页详细阐述了合同解除权必须及时行使的观点；3.尹锐勋与袁冲在2009年8月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第一条约定，尹锐勋应在合同订立之日起90日内（即2009年11月2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而由于尹锐勋未在该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袁冲签订合同的目的落空。因此，袁冲在2009年11月2日起就取得合同解除权，但袁冲一直未及时行使合同解除权，袁冲现在才行使，已过了3年半多时间，早已超过了合理期限，因此，袁冲的合同解除权已消灭，无权要求解除合同；4.袁冲在取得合同解除权后一直没有要求解除合同，反而在本案起诉前的2013年6月还向尹锐勋发律师函要求继续履行，故，应视为袁冲已放弃解除权。二、袁冲要求付清6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不应支持。1.如前所述，尹锐勋未在合同约定90日内即2009年11月2日前付款，自该日起袁冲即已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但其仅在2009年11月催过一次款后，一直未再催告，更未在2年内（即2011年11月前）起诉尹锐勋，因此，袁冲现于2013年6月起诉要求60万元股权转让款，已过诉讼时效；2.袁冲于2013年6月向袁冲发律师函催款，系在诉讼时效已过情况下发送，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中止的事由。综上所述，袁冲解除合同的诉请早已超过合理期间，属于滥用合同解除权，袁冲要求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尹锐勋请求法院驳回袁冲的全部诉请，以维护尹锐勋的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袁冲、尹锐勋于2009年8月3日在东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合同》。案涉合同约定：“甲方（袁冲）同意将所持有东莞市盈基物业投资有限公司30%的股权，计价60万元人民币转让给乙方（尹锐勋），乙方同意按此价格购买甲方的上述股权。乙方同意在本合同订立90日内以现金形式三次支付甲方所转让的股权。”“发生下列情况之一时，可变更或解除合同。但甲、乙双方必须就此签订书面变更或解除合同。1.由于不可抗力或由于一方当事人虽无过失但无法防止的外因，致使本合同无法履行。2.一方当事人丧失实际履约能力。3.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4.因情况发生变化，经过甲、乙双方协商同意变更或解除合同。”“本合同经由转让方及受让方签字后经股东会同意后生效。”2009年8月20日，双方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袁冲将30%的股权变更登记在尹锐勋名下。在股权变更登记之后，尹锐勋没有支付过袁冲股权转让款。
再者，2013年6月5日，袁冲委托律师向尹锐勋发出律师函，内容主要有：……尹锐勋未按照合同约定向袁冲支付股权转让的相应款项，袁冲多次以电话、面谈等口头形式向尹锐勋催收，但截至本律师函发出之日，尹锐勋仍未向袁冲支付任何款项。尹锐勋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约，故特发此函，希望尹锐勋在接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向袁冲付清拖欠的全部款项。否则，袁冲依法采取法律措施以维护袁冲的合法权益。另有快递单据显示袁冲已于2013年6月5日向尹锐勋寄送律师函。原审庭审中尹锐勋对律师函及快递单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袁冲、尹锐勋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公司其他股东都同意股权转让的情况下，该《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其权利义务双方均应遵守。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袁冲的合同解除权是否已经丧失。
首先，案涉合同约定袁冲将所持有的30%案涉公司股权，计价60万元转让给尹锐勋后，尹锐勋在案涉合同订立90日内以现金形式三次支付袁冲所转让的股权。袁冲在约定期间即2009年8月20日在工商行政部门将股权变更登记在尹锐勋名下，但尹锐勋并未在双方约定的90日期限内支付任何款项，此时袁冲本应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尹锐勋虽然没有催告袁冲行使解除权，但自2009年8月3日合同签订的90日后，袁冲就已经知道尹锐勋没有按照约定支付任何款项，合同目的落空，已经知道解除权产生，袁冲应当在合理期限内权衡利弊，决定是否解除合同，却直至起诉时才提出解除合同的请求。袁冲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均没有任何关于合同解除的意思表示，即袁冲没有在合理的期间内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
其次，在案涉合同解除条件成就之后，袁冲于2013年6月5日发《律师函》给尹锐勋，其中内容涉及“希望阁下在接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向我当事人付清拖欠的全部款项”的表示，表明袁冲要求尹锐勋继续履行合同，支付款项。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之后，袁冲应当就解除合同还是继续履行合同作出选择，若袁冲不择一行使自己的权利，会使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处于不稳定状态。袁冲主张其一直向尹锐勋催要转让款，在2013年6月5日袁冲还向尹锐勋发出《律师函》，由此表明其选择了继续履行合同，在合同解除权条件成就后，袁冲仍然要求尹锐勋继续履行合同，袁冲的行为已使尹锐勋有正当理由信赖袁冲不欲使其履行解除的义务，综上所述，本案中袁冲已经丧失合同解除权，袁冲诉请解除合同，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袁冲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4900元，由袁冲负担。
袁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袁冲“没有在合理期限内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我国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股权转让合同法律关系中行使合同解除权的具体期限及解除权自动消失，应认为法无禁止即可。2.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裁判，但该条适用的前提条件是“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一审法院违背了禁止类推的审判原则。3.法律具有指引作用，如果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当事人在处理相应法律关系的过程中就不能预见其行为所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而本案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所以不可能在处理纠纷过程中提前加以预防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一审判决了违背了法律的基本精神和法理。二、一审法院认为袁冲在2013年6月5日的律师函中选择了继续履行合同所以就丧失了合同解除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在一方严重违约的情况下，守约方有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或是解除合同，法律并未规定只要选择了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就自动丧失了合同解除权。事实上，在实际履行合同过程中，袁冲是非常慎重行使解除权的，经催告后尹锐勋仍不履行付款义务，袁冲才行使合同解除权以维护自身的权益。故袁冲在整个纠纷过程中作出的选择是合情合理合法的。2.袁冲发出的律师函是要求尹锐勋继续履行合同的最后催告，只代表袁冲当时的选择，不代表袁冲放弃了合同的解除权。尹锐勋长期无偿霸占袁冲的股权享受不正当收益，违背了“任何不得从其不当行为中获得利益”的基本法律。综上，请求：1.撤销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东一法民二初字第3437号民事判决；2.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尹锐勋承担。
被上诉人尹锐勋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袁冲未在合理期限内解除股权转让合同依法依约有据。1.法律依据。（1）《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七条规定了诚实信用和公序良俗原则。（2）可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3）根据权利失效理论，合同解除权作为一种形成权，在不具约定或者法定除斥期间，当相对人有正当理由信赖解除权人不欲再行使解除权时不得再行使解除权。2.合同依据。《股权转让合同》第五条明确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3.判例依据。司法实务中，各地判例都支持合同解除权未在合理期限行使而失效的观点，2011年12期《人民司法》亦刊登了这样的案例。4.事实依据，根据案涉合同约定，股权转让款的履行期限届满时间为2009年11月2日，至袁冲起诉之日，已逾3年半多，早超过合理期限，甚至超过了2年诉讼时效的期限，因此袁冲的合同解除权已过合理期间。二、一审判决认定袁冲在合同解除权早已成就情况下律师函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应视为放弃合同解除权，完全正确。1.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国泰世华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诉盈达电子商务软件系统（上海）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认定合同解除权早已成就的情况下，如权利人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应视为放弃合同解除权。2.本案中，袁冲于2013年6月5日发律师函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表明其选择了继续履行合同。在合同解除权成就后，袁冲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其行为已使尹锐勋有理由信赖袁冲不行使其履行解除的权利。三、袁冲规避诉讼时效制度而提出解除合同，如果对解除合同期限不加限制，完全可以规避诉讼时效制度，对尹锐勋不公平。四、遵守法律制度的法益远远大于袁冲个人利益，一审判决坚持实施法律制度、不认可袁冲恶意规避诉讼时效而驳回袁冲的诉请，是本案最大的公平、正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袁冲主张其一直以口头形式向尹锐勋催要股款，最后一次于2013年6月5日以律师函形式催要，口头催告无证据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袁冲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是否成立。
《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一方可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解除合同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据此，判断袁冲请求解除合同是否成立的关键在于，双方约定的解除权条件是否成就。本案，袁冲主张尹锐勋的违约行为在于未支付股权对价。按照合同约定，尹锐勋支付股权对价的履行期限为2009年11月1日。尹锐勋承认未履行支付股权对价的合同义务但对此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尹锐勋在2009年11月1日未向袁冲支付股权对价，此时袁冲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诉讼时效期间从此起算，至2011年11月1日届满。袁冲并无证据证明期间有造成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发生，也无证据证明尹锐勋在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同意履行该债务。因此该债务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则尹锐勋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成立，该债务不受法律保护。袁冲以尹锐勋未履行超过诉讼时效的债务为由请求解除合同缺乏依据。同理，对于袁冲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请，由于尹锐勋支付股权对价的义务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受法律保护，则袁冲解除合同所依据的“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的前提不复存在，也就不享有解除权，则其请求依据该规定解除合同亦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袁冲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诉讼费9800元，由袁冲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覃婴桃
代理审判员 王 振
代理审判员 钟凤媚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袁云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第一百三十八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
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
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
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
（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
（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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