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3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正江，男，土家族，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吴国民，重庆群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光能，男，土家族，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刘胜建，秀山县龙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杨正江与被上诉人杨光能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6日作出（2013）秀法民初字第00787号民事判决，杨正江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正江及其委托代理人吴国民，被上诉人杨光能的委托代理人刘胜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10月份，秀山县膏田镇道罗村黄柏湾组村民杨光能与秀山县膏田镇道罗村半坡组村民杨正江在杨光能家中签订了一份房屋买卖协议，该协议书原件杨光能、杨正江均无法提交，但从双方庭审的陈述可以得出，该协议内容约定将杨光能位于膏田镇道罗村黄柏湾组的房屋及宅基地、以及属于杨光能的承包地、林地以12800元的价格一并转让给杨正江。协议签订之后，杨正江支付了杨光能12800元，杨光能向杨正江交付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林权证，之后从该房屋里搬出。后杨光能与其居住在膏田镇米沙西组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杨正江在该房内居住一段时间后未重新扩建、装修该房屋。杨光能与杨正江并未办理房屋过户登记等手续，杨正江未将户籍迁入黄柏湾组，杨光能也未将其户籍从黄柏湾迁出。因土地复垦，房屋被拆除。现杨正江已搬至秀山县清溪场镇三合村居住。现杨光能以双方签订的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转让协议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为由，起诉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地转让协议无效。另查明：现争议承包地尚未调整给其他农户；杨光能无稳定的非农职业或稳定的收入来源；杨正江依靠务工获得收入来源；争议的林地系防护林。
杨光能一审诉讼请求为：请求人民法院判决杨光能、杨正江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无效，在庭审中明确为确认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转让协议无效。
杨正江答辩称：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涉案买卖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一事经过了村组同意，是合法有效的转让。
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规定如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应认定合同无效，该强制性规定指的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在审查是否违反效力强制性规定时，除综合考虑各项因素外，也应考虑社会效果与价值平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农村宅基地实行“一户一宅”原则，农村房屋买卖在处分房屋的同时也处分了农村宅基地使用权，宅基地使用权的主体是特定的集体组织成员，与特定的身份相联系，且一户只能有一处宅基地，宅基地使用权人将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他人，势必导致宅基地使用权也随之转移。本案中，首先，杨光能与杨正江不是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且杨正江已经在半坡组拥有房屋及宅基地，如再购买杨光能在黄柏湾组的房屋及宅基地，除违反“一户一宅”原则外，实际上还损害了黄柏湾集体经济组织的权益；其次，杨光能卖出自己的房屋之后没有其他房屋居住，只能在膏田镇米沙西组与其女儿居住在一起，杨正江也未将户籍迁入黄柏湾组，杨光能也未将其户籍从黄柏湾组迁出；再次，杨正江在道罗村委会要求道罗村村委见证的时候，杨光能也不在场，且双方未办理房屋过户登记等手续，杨正江实际在黄柏湾组居住生活的时间不长，未对该房屋进行装修、改建，综合考虑，杨光能向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杨正江转让农村住房和宅基地应属无效。在本案中，双方转让的还有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根据法律规定，该转让同样具有严格的限制条件，关于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即需要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经发包方同意，才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土地是农民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承包方才可以转让土地，不具备这一条件转让土地不应准许，杨光能已经年满83岁，没有稳定收入来源，且杨正江已经搬至秀山县清溪场镇三合村居住，现系靠在外务工获得收入，不属于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关于林权转让，本案争议林地的林种系防护林，根据法律规定防护林使用权不得转让，对防护林法律规定允许进行抚育和更新性质的采伐，不得进行以用材为目的的采伐，考虑到一些防护林的特殊用途，由于涉及国家公共利益，因而不得转让。综合考虑本案案情，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能够认定杨光能与杨正江签订的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转让协议违反国家强制性的法律规定，应当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经释明后，杨光能表示仅要求确认协议效力，明确表示对协议无效的后果不需处理，杨正江也未对协议无效的后果主张权利，系当事人对自己权利的行使，故对此不作处理，双方可另行主张。综上，杨光能的诉讼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之规定判决：确认杨光能与杨正江之间签订的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杨正江承担。
杨正江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判认定双方签订转让协议时未经集体经济组织同意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均证明了道罗村民委员会与黄柏湾组长在双方的转让协议上盖章和签字的事实，能充分证明集体经济组织是认同双方的转让行为的；2.一审判决程序错误，损害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送达给上诉人的民事起诉状中，被上诉人未提出确认双方签订的承包地与林地转让行为无效，在第一次庭审中也未提出这样的诉讼请求，但判决时却作出了确认双方的承包地与林地转让协议内容无效；3.原判所适用的实体法不能适用本案的案件事实，属适用法律错误；4.原判未查明杨正江属于高山移民对象，认定林地属于防护林有误，涉案协议应属有效。请求撤销原判，依法驳回杨光能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杨光能负担。
被上诉人杨光能辩称：1.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根据双方陈述、辩解、举证、质证所认定的事实并无不当；2.一审程序合法。杨光能在庭审中提出请求确认林地和土地承包经营权一并无效，杨正江明确不需要举证期和答辩期，充分保证了程序公正；3.杨正江是否属于高山移民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杨光能提交的林权证能证明林地属于防护林，依法不能转让，杨正江也未将户籍转到杨光能所在的村组，依法不享有经营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符合法律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杨正江提交了以下证据：2014年5月28日膏田镇道罗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及2014年5月27日膏田镇人民政府出具的证明，证明道罗村半坡组在2010年因地质灾害实施了高山移民整体搬迁，杨正江系膏田乡半坡组此次高山移民搬迁的对象。被上诉人杨光能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半坡组至今还有人居住，并非全部搬走，就近安置也不能说明就是高山移民，不能达到上诉人杨正江的证明目的，应不予采信。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证据系膏田镇人民政府、膏田镇道罗村民委员会出具，且加盖了印章，客观真实，能够达到证明杨正江系高山移民的事实，本院对此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膏田镇道罗村黄柏湾组长冉光文在涉案协议上签字，膏田镇道罗村委员会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印章。另查明，杨正江系膏田镇道罗村半坡组高山移民搬迁对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1.关于涉案协议房屋转让部分的效力。杨光能与杨正江签订的房屋、土地承包经营权、林权转让协议中涉及房屋转让的部分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虽然杨光能与杨正江系同村不同组，并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村村民，但该协议上有黄柏湾组长冉光文的签字，同时道罗村委员会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印章，虽然冉光文在2013年9月15日的调查笔录中否认其签字之时并不清楚协议之内容，但结合道罗村委员会在该协议上加盖的印章，以及冉光文并未明确反对杨正江以其自己的名义申请土地复垦之事实，可认定该协议已取得了出卖人所在的集体经济组织的同意，杨正江系膏田镇道罗村半坡组高山移民搬迁对象，故涉案协议房屋转让部分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同时亦不违反其他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该转让协议涉及房屋转让部分合法有效，原判认定该转让协议房屋转让部分无效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2.关于涉案协议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部分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本案中，杨光能与杨正江均认可双方签订了书面协议，而且该协议已取得了出卖人所在的集体经济组织的同意，即得到了发包方同意，据此，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有效，原判认定涉案协议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部分无效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3.关于涉案协议林权转让部分的效力。如上所述，涉案协议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部分应属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的规定：“本法所称农村土地，是指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则涉案协议林权转让部分也同样有效。原判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由于争议林种系防护林故其使用权不得转让，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应属于管理性规定，而非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涉案协议林权转让部分也应属有效。
综上，上诉人杨正江的上诉请求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本案因二审中出现新证据而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秀法民初字第0078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杨光能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被上诉人杨光能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上诉人杨光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泽端
代理审判员 段成一
代理审判员 王 宏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侯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