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48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光信，男，1961年4月2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阆中市，现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杰，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绍亭，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福华，男，1972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照和，广东丰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东国，广东丰邦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原审被告：邓双全，男，1986年4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阆中市，现住广东省中山市。
上诉人邓光信因与被上诉人任福华、原审被告邓双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93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邓光信上诉请求：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932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中关于邓光信向任福华支付款项100万元，依法改判邓光信向任福华支付款项70万元。事实和理由：（一）根据《代清偿债务协议》的鉴于条款第3条，双方明确“四间商铺”已申请银行贷款，并办理贷款抵押，目前尚欠银行人民币贰百万元。“四间商铺”贷款主体为中山市大涌镇蜀美轩木器加工场（投资人为任秀莲，任秀莲是邓双全的岳母），保证人为邓光信、邓双全等。故，任福华是明确清楚需要归还银行贷款200万元，因此邓光信才会在协议里手写“甲乙双方将贰百万元现金还给乙方时代清偿债务协议失效”，实质上双方的意思是甲方邓光信、乙方任福华共同将200万元交给乙方任福华去还清银行贷款后协议失效。合同中的鉴于条款，主要是言明缔约双方签订合同的初衷或籍此想达到的目的，或签订该合同所依赖的事实状态。鉴于条款的第3条已经清楚表明银行贷款仍有200万元，双方签订合同的初衷是足额清偿银行贷款200万元，如果未足额清偿贷款的话，则邓光信及其家属将会被银行追讨该款项的清偿责任，实际上因任福华未足额清偿银行贷款加重了邓光信的债务责任。（二）根据《代清偿债务协议》第二条约定，甲、乙、丙三方同意甲方以“四间商铺”的甲方所拥有的产权作为清偿的补偿。且目前“四间商铺”已过户至任福华指定人的名下。又根据《代清偿债务协议》第四条第1款，对于甲方尚未支付的差额部分，甲方应在2015年12月30日之前支付给乙方。故，本案中任福华仅向银行还款70万元，则邓光信仅需向任福华支付补偿款70万元。综上，一审认定邓光信尚欠任福华的代清偿补偿款100万元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支持邓光信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任福华辩称，双方签订《代清偿债务协议》的真实意思是任福华将其对涉案土地持有的份额代邓光信用于清偿对第三人的债务，作为对价，邓光信将涉案的四间商铺的份额转让给任福华，邓光信再向任福华支付200万元，该事实在代清偿债务协议首页顶部手写部分已经确定，双方依约处理上述物业后，邓光信再支付200万元。而本案中，邓光信仅支付100万元，剩余部分未支付。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任福华向一审起诉请求：判令邓光信立即向原告支付人民币100万元及违约金（按月利率2%从2016年1月1日起算至全部付清之日止，暂计至2016年5月15日为9万元）；判令邓光信承担任福华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8000元；判令邓双全对邓光信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19日，任福华（乙方）与邓光信（甲方）、邓双全（丙方、保证人）签订《代清偿债务协议》（协议编号：20150819），约定：一、鉴于下列情况：1.甲、乙、丙方于2013年7月共同购买位于中山市××镇南文村“葵朗坑”的国有工业用地（以下简称该土地）[土地证号：中府国用（2013）第2700X**号]，总购地款1600万元，总装修费200万元，每人现金出资380万元，剩余款项以该土地向银行贷款的方式完成支付；2.截止2015年8月10日止，甲、丙双方仍拖欠债权人李卓昆、林焕生债务650万元。现甲方债权人李卓昆、林焕生提出“以资抵债”的方案，即由李卓昆（坤）或林焕生受让该土地后，甲、丙双方与李卓昆（坤）和林焕生的债务650万元相互抵消，银行贷款由李卓昆和林焕生承担；3.甲、乙双方共同共有位于四川省广元市苍溪县陵江镇解放东段的四间商铺（以下简称四间商铺）[房产证号：苍权第201300XXX、20130XXX、20130XXX、201300XXX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号：苍国用（2013）第00XXX号]，四间商铺已申请银行贷款，并办理贷款抵押，目前尚欠银行贷款200万元。二、经甲、乙、丙三方自愿、平等协商，就乙方代甲方清偿李卓昆和林焕生部分债务的相关事宜订立本协议，供三方共同遵守：（一）乙方同意以属于自己该土地的份额代为清偿甲、丙方对李卓昆和林焕生的债务，并协助各方办理过户手续，甲、丙双方保证该土地上的银行贷款由李卓昆、林焕生偿还，如李卓昆和林焕生怠于承担责任的，相应的偿还责任由甲方和丙方承担；甲、乙、丙三方与李卓昆、林焕生签订《债务清偿协议》的1个月内，由甲方向银行偿还所有贷款，解除抵押登记，并将四间商铺无偿过户给乙方或乙方指定人名下；若甲方未在约定期限内偿还贷款及将四间商铺过户登记的，乙方有权以个人自有资金补齐银行贷款，对于甲方尚未支付的差额部分，甲方应在2015年12月30日前支付给乙方；如甲方未在本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向乙方偿还款项或者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自逾期之日起，每日应向乙方支付2000元的逾期违约金；如甲方未能按照协议履行合同义务的，应担承担乙方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催收费、诉讼费、公告费、执行费、律师费、差旅费及其他相关费用；该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邓光信、任福华、邓双全分别作为甲、乙、丙方在对应各方落款处签名、捺印予以确认。另，邓光信在该协议的抬头上方手写注明“甲乙双方将贰佰万现金还给了乙方时代清偿债务协议失效，（还清任福华贰佰万）。”前述协议签订后，任福华于2015年9月6日通过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分行账户向银行偿还四间商铺的贷款170万元（其中100万元为邓光信支付）。任福华与邓光信2015年9月7日向苍溪县房地产管理局申请四间商铺房屋抵押权注销登记。2015年9月8日，任福华（乙方）与邓光信（甲方）签订财产分割协议，约定甲乙双方于2013年3月1日依法取得位于四川省广元市苍溪县陵江镇解放东段共同拥有商业用房四间，并以甲方邓光信的名义办理了房屋产权，乙方任福华为共有人，[房屋所有权证编号分别为：房权证苍权字第××号、201300086-××号、201300088-××号、201300089-××号；国有土地使用证编号：苍国用（2013）第00XXX号]，甲方占有上述四间商业用房20%产权份额、乙方占有80%产权份额，甲乙双方均可单独自由处分各自所占份额。该协议经四川省苍溪县公证处对其进行公证。同日，任福华将其拥有的上述四间商铺80%的产权份额全部赠与给案外人任国清，并且经四川省苍溪县公证处对其《房产赠与书》进行公证。2015年9月16日，邓光信协助任福华将四间商铺过户至任福华指定的任国清名下。后任福华以邓光信、邓双全未履行前述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为由，遂于2016年5月11日诉至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
一审诉讼中，法院征询双方是否追加案外人李卓昆、林焕生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双方均明确表示：本案是任福华、邓光信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与案外人李卓昆、林焕生无关，不需要追加该前述案外人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故一审决定不予追加案外人李卓昆、林焕生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另查，邓光信与邓双全系父子关系。任福华与邓光信确认：邓光信系任福华妻子的舅舅。一审中，邓光信述称：其是因受到任福华的威胁才签订《代清偿债务协议》，该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如果其不和任福华签订该协议，任福华就不与案外人签订卖涉讼土地的协议，故其被迫无奈只能签订该协。任福华述称：邓光信、邓双全就前述涉讼土地不能过户的原因是中山的政策，之后的原因是邓光信、邓双全的土地份额被法院另案诉讼保全查封，导致不能过户，因此责任在于邓光信、邓双全。又查，诉讼中，经一审主持调解，任福华、邓光信达成初步调解协议，但因邓双全本人不同意而未达成最终调解协议。再查，案外人林泽洪另案起诉邓光信、邓双全、王玉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案号：（2016）粤2071民初1127号]，该案诉讼中，一审法院根据林泽洪的财产保全申请，于2016年1月22日作出（2016）粤2071民初1127号之一民事裁定，查封邓光信、邓双全名下的位于中山市××镇南文村“葵朗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土地证号：国（2013）易2700X**号]相应价值的产权份额。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结合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任福华与邓光信、邓双全之间签订的协议效力认定问题；2.邓光信、邓双全尚欠任福华的代清偿补偿款为100万元还是70万元认定问题；3.邓双全的先履行抗辩权是否成立问题。关于焦点一。任福华主张与邓光信、邓双全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邓光信抗辩其因受到任福华威胁而签订该协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邓光信对其抗辩主张并未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且其认为任福华的“威胁”体现在如果其不与任福华签订《代清偿债务协议》，任福华就不与案外人签订转让涉讼土地的协议。对此，一审认为任福华的该行为并不构成威胁行为，这是任福华行使权利的表现形式，任福华作为涉案土地的共有人之一，在没有其他附加条件的情况下，其没有义务与案外人签订转让涉案土地的协议用来清偿邓光信、邓双全的债务，况且邓光信签订该协议后亦未依法主张其相关权利，故一审对邓光信、邓双全该抗辩主张不予采信。因此，任福华与邓光信、邓双全之间签订的《代清偿债务协议》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以及形式均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关于焦点二。邓光信、邓双全尚欠任福华的代清偿补偿款为100万元还是70万元的认定问题。在任福华与邓光信、邓双全签订的《代清偿债务协议》中，双方明确确认四间商铺尚欠银行贷款200万元，邓光信并在该协议中手写内容部分特别明确确认邓光信尚欠任福华贷款200万元。虽然在签订该协议后履行协议中，实际上任福华偿还四间商铺的银行贷款数额只有170万元，但协议书上对200万元的贷款内容的约定系邓光信、邓双全明确的真实意思表示，是邓光信、邓双全行使相应权利的民事行为。后邓光信、邓双全向原告偿还了100万元。故根据该协议约定，应认定邓光信、邓双全尚欠任福华100万元。关于任福华主张的违约金的计算问题，因双方所签订的《代清偿债务协议》中对邓光信、邓双全逾期偿还款项有每日支付2000元违约金的约定，该违约金标准明显过高，现任福华主张邓光信、邓双全支付逾期偿还借款的违约金应从2016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一审予以支持。关于任福华主张的邓光信、邓双全支付任福华律师费8000元问题，因在双方所签订《代清偿服务协议》中对律师费的承担有约定，且该费用确属任福华主张涉案权利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一审予以支持。关于焦点三，邓双全的先履行抗辩权是否成立的问题。任福华主张涉讼土地不能过户的原因是邓光信、邓双全另案负有债务被查封。邓双全抗辩称，任福华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共有土地被案外人起诉查封，从而导致涉讼土地不能成功过户至案外人李卓昆、林焕生名下，因此邓光信向任福华支付款项的条件尚未成就，邓光信、邓双全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根据双方签订的《代清偿债务协议》内容来看，不仅明确约定邓光信须在任福华与邓光信、邓双全签订该协议后一个月内向银行偿还所有贷款，解除抵押登记，并将四间商铺过户至任福华名下，而且约定邓光信应在2015年12月30日前支付银行贷款差额部分给任福华，但邓光信至今仍未履行该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并且该协议未对任福华履行义务的期限作出约定，邓光信、邓双全履行偿还任福华垫付贷款的义务并不以任福华履行土地过户义务为必要条件，两项义务的履行之间并没有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关系，况且涉讼土地确因邓光信、邓双全另案负有债务被法院查封，邓光信、邓双全亦未提交证据证明任福华怠于履行配合涉讼土地过户的义务。因此，邓光信、邓双全不符合先履行抗辩权行使的要件，一审对邓光信先履行抗辩权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邓双全应对邓光信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任福华诉求合法有据，一审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邓光信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任福华支付款项100万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法：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付）；二、邓光信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任福华支付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8000元；三、邓双全对被告邓光信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14682元，由邓光信、邓双全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一审认定双方签订的《代清偿债务协议》合法有效，并认定邓光信向任福华支付律师费8000元，邓双全对邓光信的债务承担连带清责任，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综合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邓光信、邓双全尚欠任福华的代清偿补偿款为100万元还是70万元的问题。根据《代清偿债务协议》的约定，其实质内容是邓光信以“四间商铺”中占有的产权份额置换中山市××镇南文村“葵朗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中任福华占有的产权份额，用于偿还邓光信、邓双全拖欠案外人的债务，而“四间商铺”尚欠银行贷款，双方约定由邓光信负责偿还。从上述约定来看，任福华出让涉案土地产权份额所取得的对价是“四间商铺”的产权份额，而不是现金；邓光信的义务是负责向银行偿还贷款，让任福华取得“四间商铺”的全部产权。而《代清偿债务协议》中约定的200万元针对的是邓光信、任福华共同尚欠银行的贷款，邓光信承担偿还责任的对象是银行，并没有直接补偿200万元现金给任福华的意思表示。双方在履行《代清偿债务协议》过程中，邓光信仅偿还了100万元的银行贷款，未偿还余款，任福华代为偿还了剩余的70万元的贷款，且“四间商铺”的产权已按约定转移至任福华指定的人名下，任福华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根据《代清偿债务协议》第四条第1款约定，如果邓光信在约定期限内没有足额偿还银行贷款，任福华有权以个人自有资金补齐，对于邓光信尚未支付的差额部分，邓光信应在2015年12月30日之前支付给任福华，现邓光信实际未支付的银行贷款差额仅为70万元，故，邓光信只应向任福华归还70万元。一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至于双方发生争议的《代清偿债务协议》顶部手写内容即“甲乙双方将贰佰万现金还给了乙方时代清偿债务协议失效，（还清任福华贰佰万）”如何理解问题，本院认为，该手写内容本身存在歧义，作为乙方的任福华既要付款，又要收款，约定不够明确；而且，如果代清偿债务协议失效，邓光信是否还有义务按《代清偿债务协议》的约定出让“四间商铺”的产权份额，对此，任福华并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任福华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已变更《代清偿债务协议》中的相关约定。因此，任福华主张上述手写内容表明邓光信除出让“四间商铺”的产权份额外，还应另行支付200万元现金，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邓光信的上诉请求，理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932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6）粤2071民初932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邓光信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任福华支付款项70万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法：以7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付）；
三、驳回被上诉人任福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4682元，由被上诉人任福华负担3802元，由邓光信、邓双全负担108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上诉人任福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飞龙
审判员 陈亦和
审判员 姜新林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曾颖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