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4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古田县黄田镇洋上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欧阳传水，主任。
委托代理人余新星，福建立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佰勇。
委托代理人郑庄、王茂盛，福建佐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古田县黄田镇洋上村村民委员会（下称洋上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潘佰勇联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民初字第4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洋上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余新星，被上诉人潘佰勇及委托代理人郑庄、王茂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2011年11月1日洋上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将弃碴石承包给潘佰勇经营。2011年11月20日，洋上村委会和潘佰勇签订一份《弃碴石承包协议》，协议中约定洋上村委会将古田、赤林隧道施工所产生的弃碴全部承包给潘佰勇粉碎加工，按每方25元的价格提供给村民建房，余下部分对外销售，所得的盈利由洋上村委会30%、潘佰勇70%分配，产生的亏损一律由潘佰勇承担。
2、2011年3月23日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形成会议纪要（2011）3号，主要内容有：原则同意工程施工产生的弃碴由所在乡镇铁路建设指挥部负责管理，要督促施工单位做好弃碴场的规范建设和管理，确保安全。
3、2012年6月13日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发出古黄铁批（2012）5号《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主要内容有：将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的管理交付洋上村，用碴需确保十七局高铁施工用碴计划、洋上村民建房用碴。
4、2013年4月23日，洋上村委会向法院起诉确认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无效后又向法院撤回起诉。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6日作出（2013）宁民终字第500号民事裁定，准许洋上村委会撤诉。
5、2013年7月1日洋上村委会（甲方）向潘佰勇（乙方）发送一份《解除合同通知函》，内容：①协议第二条约定：乙方加工后石子要以每方25元人民币出售给本村村民自己建房用。但乙方没有按约定提供石子给村民自己建房使用，导致村民建房无石子可用，要从其他地方购买。②协议第三条约定：本村村民如需弃碴石（自用），乙方应无条件提供。但乙方为了自身利益以各种理由不让村民建房使用弃碴石。③协议第四条约定：盈利甲方占三成，乙方占七成。但时至今日乙方从未向甲方交纳销售弃碴石所得盈利。④协议第五条约定：乙方应允许甲方社员管理。但乙方未经甲方同意私自外运碴石，不服从甲方管理。基于乙方以上原因已构成根本违约，使甲方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按照《合同法》第94条的规定，甲方作出如下决定：解除甲、乙方于2011年11月20日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是否有效；2、洋上村委会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是否成立的问题。
一、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是否有效；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各级人民政府必须加强矿产资源的保护工作”，故因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产生的弃碴属于矿产资源。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作为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的业主单位，其有责任和义务负责该路段弃碴资源的保护工作。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作出（2011）3号会议纪要，将工程施工产生的弃碴交由所在乡镇铁路建设指挥部负责管理。此后，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确认洋上村有权对高铁隧道弃碴进行管理，因此，可以认定洋上村委会已经弃碴资源的有权处置部门授权对弃碴进行管理，处分弃碴属于洋上村委会的重大事务，故经洋上村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将弃碴石承包给潘佰勇经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程序合法。综上分析，洋上村委会和潘佰勇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
二、关于洋上村委会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是否成立的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洋上村委会主张协议签订后，潘佰勇没有按协议书第二、三、四、五条的约定履行义务，故潘佰勇已构成根本违约，使洋上村委会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而行使解除权，对此，洋上村委会系主张积极的事实，其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现洋上村委会对此仅仅口头陈述，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故其该项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由于洋上村委会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潘佰勇存在重大违约，致使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其所发出的解除合同的通知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情形，该解除行为不应认定为依法成立。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洋上村委会和潘佰勇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确认古田县黄田镇洋上村村民委员会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不成立。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洋上村委会负担。
一审宣判后，洋上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合法有效，没有事实依据。首先，原审判决既然认定本案弃碴属于矿产资源，属于国有所有，那么不管是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还是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均没有将弃碴的处分权（所有权）移交给上诉人。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根据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的会议纪要于2012年6月13日才将弃碴的管理权交由上诉人，然而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是在2011年11月20日，是在授权管理前半年时间，显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时，上诉人未获得管理权，且事后也没有得到当地政府的追认，不存在上诉人取得处分权的问题。其次，上诉人从2012年6月13日受托管理弃碴，但上诉人获得的只是管理权，上诉人与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之间仅仅是受托关系，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并没有将弃碴的所有权（处分权）转移给上诉人，因此，上诉人无权处分弃碴，更没有取得收益的权力。第三，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所获得的也仅仅是管理权，同样没有对弃碴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因此，原审判决凭空认定上诉人享有处分权，是导致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不成立的原因。上诉人提出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的本意就是双方终止履行协议，该协议无效。一审时，上诉人提供了一系列证据证明政府或建设指挥部均明确上诉人无权处分弃碴，弃碴所有权属于政府，要求上诉人收回签订的弃碴承包合同。但一审判决书对此却有意不做体现，有意回避了这些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证据。二、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不成立，是基于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被上诉人违约行为。但一审时上诉人已提交了一系列证据证明被上诉人违约行为。可是一审在判决书中却没有将上诉人的这些证据列出，并做说明，相反却故意认定上诉人没有相应证据，这显然偏袒被上诉人，判决不公。三、2014年4月20日上诉人收到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古黄铁指（2014）2号文件《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通知》决定收回我村的高铁隧道弃碴管理权。上述新证据证明本案诉争合同因出现不可抗力，致无法履行，因此，讼争合同应当解除。综上，一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享有处分权、收益权的情况下，认定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合法有效，不仅损害了国家利益，使国有资产流失，而且将严重影响京福铁路黄田段的建设和洋上村民移民房屋的建设。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上诉人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的行为成立。
潘佰勇答辩称，一、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互相矛盾。上诉人的第一个上诉请求是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另一个上诉请求是要求确认其解除合同的行为成立。而解除合同行为成立的前提是合同应是有效的，所以上诉人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上诉请求。二、双方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对此认定完全正确，上诉人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2011）3号《会议纪要》，（古田段）建设指挥部决定工程施工产生的弃碴由所在地乡镇铁路建设指挥部负责管理。根据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2012）5号《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将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的管理交付上诉人。上诉人因此获得管理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的权利，有权与答辩人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并且，签订协议的行为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程序也完全合法。上诉人提出，上级部门授权的只是管理，不是处分，其无权将弃碴承包给答辩人粉碎加工。该主张也不能成立。首先，上级部门授权管理是概括性的授权，包括处分权。相对方有权根据实际情况采取合适的方式进行管理。其次，在实际运作过程中，（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正是根据（古田段）建设指挥部的授权处分弃碴。黄田镇政府既然可以将其管理的弃碴对外拍卖、转让，当然也可以对外发包。再次，从（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2012）5号从《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的具体内容来看，在授权上诉人管理的同时，还明确指出用碴需确保高铁施工用碴计划及洋上村民建房用碴，这也进一步表明管理是概括性的授权。另外，上诉人声称，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时政府尚未授权管理，因此《弃碴石承包协议》无效也不能成立。因为，在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时，政府虽然没有正式发文，但已经口头授权，在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后，政府又正式发文授权管理。因此，上诉人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的行为有充分的授权依据，不存在无权处分。至于上诉人所声称的后来政府部门建议收回弃碴承包合同等，都是在签订及部分履行《弃碴石承包协议》后发生的，不能影响《弃碴石承包协议》的效力。三、答辩人根本没有违约，上诉人没有合同解除权。《弃碴石承包协议》签订后，答辩人投入巨额资金积极履行合同，根本没有违约。其次，上诉人根本没有举证证明答辩人的违约行为。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确认。
洋上村委会在二审过程中向本院提交两份新证据：1、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古黄铁指（2014）2号《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证明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于2014年4月19日将原委托洋上村委会对高铁隧道所生产的弃碴管理权收回。至此，洋上村委会已无权管理本案诉争的高铁隧道弃碴。2、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古铁指（2014）3号《关于抓紧处置古田北站站区弃碴的通知》，证明合福铁路古田北站站前广场施工建设在即，要求黄田镇加大古田北站站区弃碴处置力度，尽快处置好站区弃碴，满足后续工程建设需要。本案讼争弃碴堆放于古田北站站前广场规划区内。
潘佰勇质证认为，对上述两份新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证据2的行文中只谈到要抓紧处理弃碴，并没有谈到要收回洋上村的弃碴管理权，是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杜撰了古田建设指挥部要求收回弃碴管理权的意思。
本院认为，潘佰勇对洋上村委会提供的上述两份新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该两份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讼争合同已经具备法定解除之条件。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洋上村委会是否有权解除《弃碴石承包协议》。
本院认为，2011年3月23日古田县合福铁路（古田段）建设指挥部通过（2011）3号《会议纪要》将合福铁路工程施工产生的弃碴交由所有乡镇铁路指挥部负责管理，此后，2012年6月13日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通过古黄铁指（2012）5号文件将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的管理交付给洋上村。上述两份文件表明，洋上村委会已经得到了弃碴有权处置部门的授权对工程施工产生的弃碴进行管理。尽管洋上村委会与潘佰勇2011年11月20日签订《弃碴石承包协议》时，洋上村所在乡镇铁路建设指挥部尚未明确授权洋上村委会管理、处置弃碴，但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2012年6月13日下发的《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应视为有关部门对洋上村委会有权管理、处置弃碴的追认与确认。洋上村委会通过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以集体讨论方式决定将该村的弃碴石承包给潘佰勇经营，程序合法，因此，洋上村委会与潘佰勇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合法有效。洋上村委会主张协议签订后，潘佰勇没有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导致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已构成根本违约，对其主张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洋上村委会无权以此为由解除其与潘佰勇之间的《弃碴石承包协议》。二审过程中，洋上村委会虽向本院提供了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古黄铁指（2014）2号《关于洋上村高铁隧道弃碴管理的通知》，用以证明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于2014年4月19日将原委托洋上村委会对高铁隧道所生产的弃碴管理权收回。洋上村委会已无权管理本案诉争的高铁隧道弃碴。但此前，洋上村委会已经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的合法授权，将洋上村的弃碴石发包给潘佰勇经营。洋上村委会虽是受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的委托管理隧道弃碴，但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受托人在处理受托事项过程中实施的法律行为的后果应由委托人承担。因此，洋上村委会与潘佰勇2011年11月20日签订的《弃碴石承包协议》的效力及于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现洋上村委会并无证据证明潘佰勇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合福铁路古田段（黄田）工程建设指挥部无权擅自收回洋上村委会的弃碴石的管理权，洋上村委会更无权以此为由解除与潘佰勇之间的《弃碴石承包协议》。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洋上村委会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古田县黄田镇洋上村村民委员会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忠
代理审判员 詹 强 华
代理审判员 朱 宏 海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蔡素洁（代）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