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民终52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吉林省东丰县。
法定代表人：张素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祁洪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北京市京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丰支行，住所吉林省东丰县。
代表人：李东升，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瑞清，吉林恒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珊，吉林恒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丰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初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天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祁洪斌、刘华，被上诉人中国银行东丰支行的代表人李东升、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瑞清、闫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天星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初37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天星公司原审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中国银行东丰支行负担。具体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不存在存款合同关系错误。1.天星工作人员杨楠和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工作人员王庆辉的证人证言证明杨楠曾持天星公司证件到银行开户；2.周凤玉在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户时提供的所有证照资料均是天星公司的；3.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没有提供杨楠提供的开户资料，按照证据规定应承担不利后果；4.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历次庭审均承认与天星公司存在存款合同关系。（二）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应承担违约责任。1.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未通知天星公司开户事宜；2.天星公司不追认周凤玉行为，亦应认定公司与银行存在存款合同；3.存入天星公司账户的存款即为天星公司所有的款项；4.周凤玉开户所持有的公司印鉴、法定代表人印鉴与真实印鉴明显不同，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未尽到与原件核对的审查义务，存在过错；5.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明知周凤玉、刘宏伟不是天星公司员工，却允许为其开立公司账户、网上银行、交付网上银行密码、预留联系电话，存在过错；6.天星公司银行账户转账频繁，快进快出，不留余额，违反一系列银行规定，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放任漠视，存在严重过错。特别是731万元该笔款项。（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认定天星公司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错误。（四）原审程序违法。周凤玉涉嫌犯罪，应中止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审查。
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二审辩称：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天星公司不承认周凤玉在开户和办理网银过程中的代理权限，事后又不予追认，故周凤玉的代理对天星公司是无效行为，不存在合法性，没有法律效力。因此，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不存在合同关系。从程序上，天星公司、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作为原审原、被告，主体均不适格；从实体上，双方不存在合同法律关系。
本案天星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为：1.请求判令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支付天星公司存款1891万元及存款利息；2.请求判令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是否存在合同关系及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应否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天星公司主张双方存在存款合同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其应对双方存在存款合同关系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鉴于经鉴定开户手续和开办网银手续中的印章印文与天星公司提供其持有样本的印章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且周凤玉并非天星公司员工，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向周凤玉发出同意开户和开办网银的承诺对天星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天星公司未持有任何开立涉案账户的手续，也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涉案账户是其开立的，且其对经办人的行为也不予追认，同时天星公司自认涉案账户存款并非其存入、亦不知情，据此天星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真实的存款合同关系，应认定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之间不存在存款合同关系。故天星公司请求判令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承担违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所述，天星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天星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5260元，由天星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提交了：1.何显贵五名自然人签订的6份贷款合同相关材料；2.2014年7月杨楠留在中国银行东丰支行的资料。3.2014年9月11日开户留存的原始材料以及2014年9月17日办理网上银行留存的原始材料。
天星公司的质证意见为：1.2014年7月份天星公司杨楠为办理相关业务提交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张素玲的身份证复印件、商品房销售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土地证以及开户许可证的复印件（加盖天星公章）是真实的。2.银行提供的2014年9月11日办理开星公司银行开户的营业热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开户许可证、机构信用代码证的复印件不是原于天星公司提供的材料。天星公司不清楚周凤玉是如何获得和提供这些材料的，且该等复印件上加盖的天星公司公章也不是真实的。另有，印件卡、申请开立一般存款帐户单位公函、业务授权委托书、服务协议签署表、管理协议的原件真实性不予认可。该等材料加盖的公章不是天星公司的真实意思。而且，上述关于开立帐户的与天星公司营业执照等证照与2014年7月杨楠提供给银行的天星公司营业执照等证照也不一致，可以说明银行用于开立帐户的相关证照不是杨楠提供的相关证照。办理网银业务的客户基本信息表、授权委托书、风险提示、服务协议、帐户核实书等资料上天星公司的印章与天星公司真实印章不一致，因此对其真实性不予以认可。3.天星公司向五个自然人出售了6套房产并同意以该6套房产贷款偿还购房款的事实是真实的，但银行提供的6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6份首付款收据与实际交易的内容明显不一致，主要体现在：房屋的单价、总价以及首付款数额上。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3日，天星公司（甲方）与周凤玉（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周凤玉购买天星公司名郡二期房屋及天星现代城房屋，总价款为23822205元，支付方式为周凤玉办理贷款手续时，以委托东丰县天星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为之装修为由，将贷款全额托至东丰县天星建设有限责任公司账户。
2014年9月11日，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立了以天星公司为名头的对公账号，账号为16042880****，在该账号开立的《开立单位银行结算账户申请书》、《人民币单位银行结算账户相关业务授权书》、《申请开立一般存款账户单位公函》、《单位银行结算账户综合服务协议签署表》等申报资料上，均盖有“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公章或“张素玲印”名章。
2014年9月17日，就上述16042880****账号，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立了该账号的网上银行业务，在开立该网上银行的《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网上银行服务申请/变更表》、《单位授权书》、《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企业网上银行风险提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企业客户网上银行服务协议》、《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网上银行企业服务账户核实书》等材料均盖有“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公章及“张素玲印”名章。
就案涉160428803575账号及网上银行开立的过程，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表述不同。
天星公司表述为：2014年7月下旬，因周凤玉购买天星公司房产，需要贷款购房，天星公司工作人员杨楠与周凤玉共同赴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立账户，当日未能办成，留下证照等材料的复印件。2014年9月11日，周凤玉利用伪造天星公司印章到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立了案涉账户账号，方式为在上次留下的复印件中加盖伪造印章，并提交伪造印章制作的周凤玉的授权委托书。2014年9月17日，周凤玉仍用开立账户的复印件办理网上银行业务，取得网银业务共计及密码，留下的联系电话为周凤玉电话。银行在办理以上业务时没有实际审查资料原件。
中国银行东丰支行表述为：2014年7月，杨楠办理一手商房贷款的通道，在办理通道手续时，因须经省行批准，留下了复印件材料。后省行批准，中国银行东丰支行通知天星公司开立账户作为贷款基础，杨楠带来证照原件办理开户手续，印章均为杨楠亲盖。网上银行业务是天星公司授权周凤玉办理。银行已尽到审查资料原件的义务。
案涉账号开立是因为天星公司向何显贵、何一清、何晓洋、刘宏伟、武海静五人售房，采取按揭贷款的方式，办理按揭贷款后，天星公司收取贷款以收回购房款。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办理该业务的材料中，有何显贵、何一清、何晓洋、刘宏伟、武海静五人于2014年9月7日与天星公司分别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天星公司为何显贵等五人开具的收到首付款的收据。《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该五人购买天星公司开发的商品房，并约定了付款方式为按揭贷款，首付款约为总房款的一半。收据中列明收到《商品房买卖合同》里约定的购房首付款，剩余一半左右房款以贷款方式给付。天星公司对《商品房买卖合同》中“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合同专用章”和收据中“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财务专用章”真实性不认可。
2014年10月15日，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取得上述房屋的他项权利证书，证书上房屋所有权人为何显贵等五人。
2014年10月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分七次向案涉16042880****账号存入款项。其中，于2014年10月24日存入287万元、于2014年10月27日存入224万元、于2014年11月14日存入290万元、于2014年11月27日入款75万元、于2014年12月2日存入284万元、于2015年2月26日存入731万元，共计1891万元。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并就七笔款项制作了借款借据，借据标明借款人为何显贵等五人，支付方式列明“借款人在此不可撤销地授权贵行将此笔借款直接付至开发商（发展商、经销商或借款人等）在贵行开立的账户。户名：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账号16042880****。”何显贵等自然人在“借款人”处签字。
天星公司自述：就本案周凤玉的行为，天星公司曾去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虽未出具任何书面材料，但前期针对印章的鉴定已经做过。经本院查阅（吉）公（辽）鉴（文检）字【2016】004号鉴定文书，东丰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于2016年2月19日收到天星公司经理祁洪斌报案后，委托辽源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2014年9月11日开立案涉账号时的天星公司证照复印件上的“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张素玲印”印文与现天星公司印章印文及张素玲个人名章印文进行鉴定比对，结论为并非同一印章形成。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焦点问题为：1.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是否已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2.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是否存在过错并就此应向天星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本案双方是否已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的问题。天星公司主张，案涉账号并非天星公司账号，但认可双方已经形成事实存款合同关系，该关系的基础是基于贷款发放的过程本身，银行同意购房人上述形式的贷款申请，并按照约定的贷款接收帐户，和实际发放贷款的行为。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在开立账号的过程中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己方款项被转至虚假账号而被转走。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主张，双方已建立存款关系，但属于开立对公账号，案涉账号属天星公司账号，周凤玉的代理行为有效。从案件事实上看：1.本案中国银行东丰支行转汇至案涉账户的钱款，在形式上是何显贵等五名自然人以房屋作为抵押，申请的按揭贷款，履行的是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与何显贵等五名自然人签订的《个人商业用房贷款合同》，并受该贷款合同约束。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并未与天星公司直接签订有贷款合同，汇至账户的钱款在形式上并非是天星公司的钱款，与天星公司无关。2.天星公司本案中主张账户钱款属天星公司收取购房人的购房款，否定了何显贵等系款项的所有权人，实际上天星公司认可其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已经形成过开立账户，收取银行发放的贷款以收回购房款的合意，而《个人商业用房贷款合同》已经在贷款发放方式中载明贷款划入借款人指定的结算账户，即本案争议账户账号。3.2014年10月24日至2015年2月，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分多笔多次向案涉账号发放贷款。本院认为，双方已经形成开立账户，收取银行发放的贷款以收回购房款的合意，并且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又实际履行了合意内容，双方仅是对履行行为是否符合约定，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周凤玉之行为是否构成代理，存在争议。因此，本案并非普通储户开立银行账号储蓄存款案件，而是在房屋买卖过程中，开发商为收取房款，通过购房人申请银行按揭贷款、开发商申请开立贷款账号，而形成的特殊存款关系，该纠纷属于《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所列的“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原审判决关于双方之间不存在存款合同关系的论述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是否存在过错并就此应向天星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基于以下分析，天星公司关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不应得到支持：
（一）天星公司参与了贷款过程，应知晓案涉账号开立。
从时间顺序上看：1.2014年7月下旬，因周凤玉购买天星公司房产，需要贷款购房，天星公司工作人员杨楠与周凤玉共同赴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开立账户，当日未能办成，留下证照等材料的复印件。2.双方均认可案涉账户账号正式开立时间为2014年9月11日，而在之前的2014年9月7日，天星公司已经为五名购房人开具了收据，认可已收取了购房款的一半左右房款，剩余一半房款以银行发放贷款方式给付。3.在其后的2014年10月15日，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取得了房屋的抵押权证书，在该抵押权证书上列明的房屋所有权人为何显贵等五名自然人而非天星公司；4.在2014年10月24日至2015年2月，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分多笔多次向案涉账号发放贷款，至天星公司陈述2016年1月知晓资金被支取，及2016年6月天星公司起诉，时间历经了两年。综合以上情况可见：1.在中国银行东丰支行与天星公司无直接贷款合同的情况下，天星公司以实际行为参与了五名自然人向银行贷款的过程，其理应知晓账户开立情况。2.天星公司收取了一半购房款，又在案涉账号开立后，将房屋所有权过户至五名自然人名下，并将原属己方的房屋为自然人贷款向银行设定抵押担保，进一步印证了天星公司参与了贷款的过程。3.从本案事件发生的时间看，在2014年9月11日的前后，天星公司均以各种行为参与了贷款过程，并在贷款发放后较长时间未对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向案涉账号发放贷款提出异议，天星公司陈述2014年7月申报开立账户后未参与贷款过程至2016年1月方知账号及贷款发放情况，该陈述与常理相悖，亦与贷款发放前天星公司即将房屋过户至自然人名下的事实不符。因此，天星公司关于其未参与贷款过程，不知晓案涉账户账号开立的主张，与事实不符。
（二）周凤玉之行为已形成表见代理，其法律后果应由天星公司承担。
如上所述，本案中，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按照中国银行关于办理存款业务的规定，履行了其报批、审核、开户放贷等合同内容，且行为的履行均在天星公司参与贷款过程的情况下完成。在2014年7月杨楠、周凤玉到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办理贷款开户业务、留存证照材料复印件，后又收到周凤玉的授权委托手续的情况下，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履行了形式审查义务，并无违规之处。并且，即使周凤玉没有代理权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关于“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根据天星公司知晓并参与贷款过程、允许周凤玉参与账户办理等行为亦有充分理由相信周凤玉具有代理权限。因此，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在开立案涉账户账号的过程中并无过错，周凤玉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天星公司承担。
此外，天星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自相矛盾。天星公司否认2014年9月11日所开立的案涉账号为天星公司账号，否认周凤玉的代理权限，否认何显贵与天星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否认参与了何显贵等人的实际贷款过程，仅以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在开立账户、发放贷款时知晓款项为天星公司卖房款为由主张已建立了存款合同关系。根据合同性原则，天星公司对于诸项事件的否认，阻断了天星公司与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在形式上直接或间接建立存款合同的法律关系，而直接约束中国银行东丰支行履约行为的是《个人商业用房贷款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债务人未向第三人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如天星公司认为中国银行东丰支行未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主张权利的权利人亦应为何显贵等五名自然人而非天星公司。
综上，天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虽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260元，由东丰县天星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山彪
代理审判员 国伟杰
代理审判员 季伟明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关亦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