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0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陈某。
委托代理人：李林，江苏元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某甲。
法定代理人：张某某，系陈某甲之母。
委托代理人：刘庭，射阳县合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某因海上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海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9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某的委托代理人李林，被上诉人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张某某及委托代理人刘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某甲一审诉称：陈某甲之父陈某乙系陈某的雇工。2009年3月19日，陈某指派陈某乙驾乘汽艇出海收渔，小艇在长江口佘山岛附近水域下落不明。2009年4月26日，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张某某与陈某签订了调解协议，在拟定陈某乙死亡的前提下，向陈某甲一次性赔偿78000元人民币。2009年12月17日，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台法院）以（2009）东仓民一初字第3876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东台法院判决）确认该调解协议无效。2014年5月16日，江西省全南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全南法院）判决宣告陈某乙死亡。故请求判令陈某向陈某甲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葬事宜误工、食宿、交通费等合计827053元人民币，并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
陈某一审辩称：东台法院判决系驳回陈某甲诉请，并非确认调解协议无效；2009年4月26日，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张某某与陈某�成了调解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且已全部履行，陈某甲不得再行主张赔偿。
一审法院查明：陈某乙与张某某于2008年4月5日育有一女陈某甲。2009年3月19日，陈某指派陈某乙和其他两名船员驾驶船舶出海收渔，船舶及船上3人在长江口佘山岛水域附近失踪。2009年4月26日，陈某与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张某某签订了调解协议，拟定陈某乙死亡，约定赔偿78000元人民币。陈某随后支付了死亡赔偿金78000元人民币。2009年10月12日，陈某甲向东台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2009年4月26日订立的人民调解协议，东台法院于同年12月17日判决，以该人民调解协议确定陈某乙死亡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侵犯了陈某乙人身权利和民事权利，应为无效协议为由，驳回陈某甲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的诉讼请求。2013年5月4日，陈某甲向全南法院申请宣告陈某乙死亡。经一年公告，全南法院于2014年5�16日出具判决，宣告陈某乙死亡。
另查明：陈某乙于1971年8月5日出生，为农业家庭户口。陈某乙之父陈某丙于2003年10月病故并注销户口，其母叶某某于2014年5月12日报死亡并注销户口。东台法院判决和全南法院的判决均已生效。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涉案人民调解协议的效力。
庭审中，陈某辩称，2009年4月26日订立的人民调解协议已生效并已履行，东台法院判决的结果是驳回陈某甲诉讼请求，而非认定调解协议无效。该判决书中关于调解协议无效的认定系错误的，无法律依据，不应被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之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具有高于其他证据的效力，除非当事人有充分的相反证据可以推翻。
东台法院�决虽然驳回了陈某甲要求撤销2009年4月26日订立的人民调解协议的诉讼请求，但在该判决“本院认为”部分释明，“本案中陈某乙虽然于2009年3月19日出海途中下落不明，至今处于失踪状态，但原告（陈某甲）未能举证证明其已经生理死亡，亦未经过法律程序宣告其死亡。故原、被告（陈某甲、陈某）2009年4月26日以人民调解协议确定陈某乙已经死亡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侵犯了陈某乙的人身权利和民事权益，应为无效协议，不合符撤销的法定情形”。即该法院结合该案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庭审调查等进行综合判断，认为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侵犯了陈某乙的合法权益，属于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况，从而认定人民调解协议无效，但不符合可撤销的法定情形，故驳回陈某甲诉讼请求。陈某未于收到东台法院判决的法定期限内提起上诉，该判决亦已生效，具有法律效力。
综上，可以认定陈某与陈某甲的法定代理人张某某于2009年4月26日订立的人民调解协议为无效。
二、关于赔偿责任及赔偿金额。
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陈某与陈某乙系雇主与被雇佣关系，陈某乙系受陈某委派海上作业时失踪，经依法公告宣告死亡，陈某乙作为雇员在从事陈某的雇佣活动中死亡，陈某作为雇主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
陈某甲所主张的赔偿项目，法院认定如下：
1、丧葬费。江苏省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4832元人民币，计算6个月，计算为28992元人民币。陈某甲主张丧葬费25639.50元人民币，法院予以确认。
2、死亡赔偿金。鉴于陈某乙为农村户口，在陈某甲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陈某乙于失踪前在城镇连续居住一年的情况下，以江苏省上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4958元人民币，计算20年，法院确认死亡赔偿金为299160元人民币（14958×20=299160）。
3、被扶养人生活费。陈某甲于2008年4月5日出生，2009年3月19日陈某乙失踪时，未满一周岁，应由陈某乙和张某某共同抚养。陈某甲主张一半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妥。鉴于陈某乙为农村户口，被扶养人生活费以江苏省上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11820元人民币，计算17年，法院确认陈某应支付陈某甲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00470元人民币（11820×17÷2=100470）。
4、处理丧葬事宜误工、食宿、交通费用。陈某甲主张5000元人民币。鉴于陈某甲为未成年人，不会产生误工费用损失，法院对误工费不予支持；但陈某甲及其法定代理人处理丧葬事宜必然发生食宿和交通费用，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定支持3000元人民币。
5、衣物损失。陈某甲主张500元人民币，虽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但该费用合理，应予支持。
6、精神损害抚�金。陈某甲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人民币。法院认为，陈某乙作为陈某甲之父，系家庭支柱，其死亡无疑对陈某甲造成巨大的精神创伤。陈某甲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合法，法院予以支持。
上述费用合计478769.50元人民币，扣除陈某已经支付的费用78000元人民币，陈某还应当向陈某甲支付400769.50元人民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四）之规定，遂判决：一、陈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某甲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400769.50元人民币；二、对陈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12071元人民币，由陈某甲负担5000元人民币，由陈某负担人民币7071元。
陈某上诉提出：1、东台法院判决的相关认定缺少依据，一审法院将该判决作为定案依据有误。2、涉案人民调解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其实质是附条件的民事合同，且双方已经履行，一审认定该人民调解协议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法院未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最高法院调解规定》）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重新处理。
陈某甲答辩认为：1、人民调解协议违反了我国《民法通则》第20条至第25条、第98条到第104条的规定。人民调解协议还违反了我国《民事诉讼法》第64条的规定。2、陈某至今无法拿出陈某乙在人民调解协议之前生理自然死亡的权威医学证明或公安机关证明。3、东台法院已经认定人民调解协议无效，陈某没有提出上诉。4、人民调解协议违反法律规定，不管形式如何，应该认定无效。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陈某甲提供以下证据材料。
1、全南县民政局出具盖有婚姻登记专用章的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原件，出具时间2015年9月23日，证明1993年8月5日至2014年5月16日期间，未发现陈某乙在该民政机关有结婚记录。
2、全南县公安局龙下派出所出具盖有户口专用章的证明原件，出具时间2015年9月23日，证明其辖区村民陈某乙的户口在2014年7月23日死亡注销，其辖区村民陈某乙之母叶某某的户口在2014年5月12日死亡注销。
3、全南县龙下乡龙下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盖有公章的证明原件，出具时间2015年9月22日，证明陈某乙是单身，在当地没有发现与他人办理结婚手续，也没有发现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陈某乙之父于2003年10月病故，陈某乙之母在2010年去世；据了解，陈某乙一户在该村及龙下乡已经没有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的户籍。
陈某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对证据2、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亦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陈某乙之母在2014年5月12日去世，陈某甲在2013年5月申请宣告陈某乙死亡，故陈某乙之母应该分的一半死亡赔偿金，陈某甲无权全部分得。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材料均盖有公章和相关行政机关的专用印文，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且陈某对证据1也予以认可；陈某对证据2、证据3关联性虽提出异议。但一审判决书已经认定陈某乙之母在2014年5月申报死亡并注销户口，陈某关于陈某乙之母在2014年5月去世的异议不能成立。本院对陈某甲提供的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予以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
除适用法律外，一审查明陈某乙在受雇陈某期间出海失踪被宣告死亡、陈某甲主张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生活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等事实，双方当事人未提出异议，也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1993年8月5日至2014年5月16日期间，陈某乙在全南县民政机关没有结婚登记记录。陈某乙的户籍在2014年7月23日死亡注销，根据全南县龙下乡龙下村村民委员会的证明，陈某乙一户在该村及龙下乡已经没有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的户籍。
本院认为：
本案是海上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主要是涉案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效。
我国民事诉讼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法律同时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本案中，陈某甲提供了陈某乙的失踪证明、死亡证明、人民调解协议、东台法院判决、全南法院判决和相关证据材料，证明在无证据和未经法定程序证明陈某乙死亡之前，涉案人民调解协议已经产生的事实，故该人民调解协议是否系当事人合意和是否履行，均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该被认定为无效协议。必须指出，东台法院判决已经认定了陈某与张某某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无效的事实，陈某对此没有异议且未提出上诉，东台法院判决已经生效。陈某对此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反证，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认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无效，并无�当。陈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陈某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2071元人民币，由上诉人陈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辰旻
审 判 员 周 燡
代理审判员 冯广和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