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桂民二终字第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南宁市冠峰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宁市。
法定代表人：李建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锦龙，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仁毅，广西天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双蚁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来宾市。
法定代表人：熊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董毛金，广西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淑莲，广西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南宁市冠峰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峰公司）与上诉人广西双蚁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蚁公司）因企业租赁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来民二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2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冠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梁仁毅、李锦龙，双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董毛金、廖淑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调解各方无法达成一致，依法延长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2月10日，冠峰公司与广西来宾金钱草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钱草公司）签订一份《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合同的主要内容为：1、金钱草公司（甲方）将企业整体（包括厂房、设备、设施、生产用具等）租赁给冠峰公司（乙方）生产经营，租赁期限为五年，从2006年2月18日至2011年2月17日止，租金每年100万元。2、金钱草公司的权利与义务：金钱草公司有权按期收取租金以及其他费用等。3、冠峰公司的权利与义务：在租赁期内，由冠峰公司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等。4、双方还就违约情形及违约责任、合同的终止、变更等事项进行了约定。金钱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熊军及冠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建军分别在该合同上签字。2006年7月28日，冠峰公司租赁的生产车间发生火灾。2007年3月31日，金钱草公司与冠峰公司签订《终止租赁协议》，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1、冠峰公司在金钱草公司处所投入的固定资产按双方协商作价（铁棚仓库以滴水线为界按150元每平方米，供销部办公室加高二层按500元每平方米，宿舍、厨房按50元每平方米补偿给冠峰公司）。2、为补偿冠峰公司的损失，金钱草公司同意冠峰公司继续生产经营金银花露、复方青蒿安乃近片（软包装）至2011年2月27日，在此期间金钱草公司无条件为冠峰公司提供跟生产经营有关的各种手续，金钱草公司不得生产经营。3、所有补偿费用在冠峰公司移交通过GMP检查车间给金钱草公司起半年内付清。4、双方同意终止原签订的《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如违反以上协议，则由违约方赔偿200万元给对方。金钱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熊军以及韦向前，冠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建军分别在该协议上签字。2007年9月27日，金钱草公司股东由熊军等31人变更登记为韦向前、熊军、覃熊建、陈春燕，法定代表人由熊军变更为韦向前。2008年2月15日，冠峰公司与金钱草公司又签订一份《协议书》，作为《终止租赁合同》的补充，《协议书》的主要内容为：1、确认冠峰公司已将所租用金钱草公司生产经营的资产（含火灾造成的GMP车间）全部移交给金钱草公司。2、双方同意冠峰公司所投入的固定资产作价287500元，由金钱草公司于两年后付给冠峰公司。3、由冠峰公司继续生产经营金银花露、复方青蒿安乃近片（软包装）至2011年2月27日，金钱草公司在此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生产经营。如金钱草公司违反本条约定，则支付违约金200万元给冠峰公司作为终止租赁生产的补偿。金钱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韦向前及冠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建军分别在该协议上签字。2009年6月11日，金钱草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为熊军等31人，法定代表人由韦向前变更为熊军。2010年12月9日，广西来宾金钱草药业有限公司更名为广西双蚁药业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1、关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双蚁公司的上述整体租赁行为，属于出租《药品生产许可证》及药品批准证明文号的行为，违反了我国《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二条关于药品生产企业不得出租许可证或者药品批准证明文件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同理，双方当事人为终止该租赁合同而签订的《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也均归于无效。2、冠峰公司要求双蚁公司补偿其投入固定资产287500元及支付违约金200万元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因冠峰公司与双蚁公司在《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中均确认固定资产折价为287500元，应予以支持。冠峰公司要求双蚁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元，因《协议书》无效，故不存在违约问题。因韦向前与冠峰公司签订终止协议时符合韦向前当时的双蚁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韦向前能代表双蚁公司对外签订合同，双蚁公司股东内部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不能对抗双蚁公司对冠峰公司在租赁期间投入固定资产的处置。依据双方当事人确认的双蚁公司应支付给冠峰公司投入固定资产补偿款的时间，冠峰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双蚁公司补偿冠峰公司287500元；二、驳回冠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100元，由双蚁负担3155元，冠峰公司负担21945元。
冠峰公司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双蚁公司整体租赁行为属于出租《药品生产许可证》及药品批准证明文件的行为”，是错误的。本案实际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承包人冠峰公司以双蚁公司名义对外进行生产经营，只是变更了双蚁公司企业内部管理者，是企业内部行为，且冠峰公司本身具有《药品生产许可证》等资质，有资质和能力生产经营药品。2、一审判决认定“双蚁公司的行为违反我国《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二条关于药品生产企业不得出租许可证或者药品批准文件的禁止性规定，符合我国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本案《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适用法律错误。我国《药品管理法》的该条规定不是效力强制性规定，而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从协议内容看，双方形成承包经营关系，不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不应适用该条的规定。本案合同合法有效，双蚁公司私自生产药品，构成违约。为此，请求判令双蚁公司支付冠峰公司违约金200万元，本案诉讼费全部由双蚁公司负担。
双蚁公司上诉称：1、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本案《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无效，另一方面又根据《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的条款为依据，判令双蚁公司向冠峰公司支付补偿款287500元，自相矛盾。2、冠峰公司没有提供双方确认的关于冠峰公司投入287500元固定资产的证据。对《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真实性认定是错误的。3、冠峰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即便以2008年签订的《协议书》时间为准，至2012年，诉讼时效也已过了。4、韦向前与冠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建军是亲戚关系，串通损害双蚁公司的利益。为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冠峰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冠峰公司承担。
双蚁公司针对冠峰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称：1、药品生产，必须经过批准同意，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一审判决对合同定性准确。2、冠峰公司违约，不是我方违约。因此，冠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依法驳回。
冠峰公司针对双蚁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称：1、本案并不是药品批文的转租，合同合法有效。2、冠峰公司投入很多，且按合同约定，双蚁公司继续生产构成违约，应支付违约金。因此，双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依法驳回。
二审中，冠峰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遗漏以下事实：一是双蚁公司在合同期内继续生产药品，双蚁公司构成违约的事实；二是委托药品生产是允许的，不是租借生产许可证，证明本案合同合法有效的事实。冠峰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本院提交《药品包装、标签、说明书审查表》和《药品委托生产批件》两份证据材料。双蚁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遗漏以下事实：一是发生火灾之后恢复生产时间和通过GMP认证时间，证明2006年发生火灾，2009年才恢复生产，给双蚁公司造成巨大损失的事实；二是冠峰公司投入了哪些固定资产的事实；三是诉讼时效期间的事实。双蚁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本院提交2011年1月4日《药品GMP证书》和2007年3月7日冠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建军的《承诺书》两份证据材料。
冠峰公司针对双蚁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和主张一审判决遗漏的事实质证认为：1、恢复生产时间和GMP认证时间与本案无关，GMP认证书一直都存在；2、冠峰公司投入的资产在一审证据4、5、9，且双方协议已确认；3、合同约定“2年后”履行，本案随时可主张，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4、对方二审提供的材料是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认可，如有原件，2007年的承诺书已被2008年的协议书所取代。双蚁公司针对冠峰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和主张一审判决遗漏的事实质证认为：1、对方的证据不能证明我方在继续生产；2、对方主张可以委托加工药品，与本案无关；3、对方二审提供的材料不能证明其主张，生产批文不可替代，对方无权使用我方批文生产药品。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如下：1、对冠峰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和主张一审判决遗漏的事实，因不能证明双蚁公司继续生产的事实，其主张药品可以委托加工的事实与本案无关，均不予采信。2、对双蚁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和主张一审判决遗漏的事实，因双蚁公司提供恢复生产时间和GMP认证时间所要证明的事实，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与本案无关，均不予采信。一审判决已客观表述《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的内容；冠峰公司固定资产投入多少和诉讼时效问题属本案的争议焦点，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并论述。
由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双蚁公司在已生效的来宾市兴宾区人民法院（2010）兴民初字第437号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对《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和《终止租赁协议》均无异议。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的性质和效力；2、《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是否真实有效；3、双蚁公司应否支付冠峰公司补偿款287500元及违约金200万元；4、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1、关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的性质和效力问题。根据《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关于“双方就金钱草公司整体租赁生产经营有关事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和第一条“金钱草公司将企业整体（包括厂房、设备、设施、生产用具等）租赁给冠峰公司生产经营；金钱草公司有权按期收取租金以及其他费用，冠峰公司在租赁期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约定，符合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出租方将企业有期限地交给承租方经营，承租方向出租方交付租金并依照合同规定对企业实行自主经营的企业租赁经营合同性质。一审判决认定为租赁合同不当，应予以纠正。冠峰公司关于本案是企业承包经营合同与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由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还约定一并将双蚁公司的《药品生产许可证》及药品批准证明文号交由冠峰公司使用以生产药品，以及允许冠峰公司使用双蚁公司的商标和现有包装设计样版，并向冠峰公司提供药品销售手续，一审判决依据我国《药品管理法》第八十二条关于药品生产企业不得出租许可证或者药品批准证明文件的禁止性规定，认定《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无效正确。冠峰公司关于本案《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合法有效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2、关于《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是否真实有效的问题。由于双蚁公司在来宾市兴宾区人民法院（2010）兴民初字第437号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对证据《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和《终止租赁协议》无异议，而《协议书》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终止租赁协议》有法律上的关联性，是对《终止租赁协议》的补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四）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真实存在正确。同时，因韦向前与冠峰公司签订《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时是当时的双蚁公司法定代表人，双蚁公司股东内部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不能对抗双蚁公司对冠峰公司在租赁期间投入固定资产的处置，且在《终止租赁协议》中还有当时和现在双蚁公司法定代表人熊军签字。因此，双蚁公司关于《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不真实及韦向前与李建军串通，损害双蚁公司利益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是对《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的补充约定，属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的补充协议，因《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无效，故《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也无效，冠峰公司关于《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有效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3、关于双蚁公司应否支付冠峰公司补偿款287500元及违约金200万元的问题。由于《租赁生产经营合同书》、《终止租赁协议》、《协议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结合双方在《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中确认冠峰公司投入了铁棚仓库、加高办公室等固定资产，并将该固定资产折价为287500元的事实，一审判决双蚁公司按双方确认的价值对冠峰公司进行补偿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双蚁公司关于一审判决认定冠峰公司固定资产投资287500元没有依据及自相矛盾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由于《终止租赁协议》及《协议书》无效，不存在违约问题，冠峰公司要求双蚁公司支付200万元违约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4、关于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虽然2008年2月15日《协议书》被确认为无效，但该协议确认冠峰公司投入的固定资产作价287500元，由金钱草公司于两年后付给冠峰公司，冠峰公司基于该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按协议约定的履行期限计算。双蚁公司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08年2月15日签订《协议书》时开始计算，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双方于2008年2月15日签订《协议书》，约定“两年后付给”，两年后到什么时间没有约定，属于履行期限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履行期限不明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的规定，冠峰公司于2011年1月20日提起本案诉讼仍在合同履行期限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事实。另外，即使将“两年后付给”作为履行义务的期限，则履行期限至2010年2月15日，诉讼时效期间为2010年2月15日至2012年2月15日，冠峰公司于2011年1月20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律规定的2年诉讼时效。因此，双蚁公司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00元（双蚁公司已预交25100元、冠峰公司已预交22800元）由双蚁公司负担3155元，冠峰公司负担21945元。双蚁公司多预交的21945元和冠峰公司多预交855元由本院分别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兰 曲
审 判 员 周家开
代理审判员 张国华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韦荣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