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44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赖友芬，女，土家族，1972年12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昌，广东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启渴，广东品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军，男，汉族，1970年6月15日出生，住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发林，广东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国富，男，汉族，1977年8月2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秋文，广东南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永潮，广东南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赖友芬因与被上诉人李军、李国富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9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赖友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军、李国富向赖友芬退还股本5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50万元为本金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李军、李国富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6日，王建文（丙方）与李军（乙方）、李国富（甲方）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三方合伙经营塑胶五金制品生产和加工。合伙期限十年，自2013年11月16日起，至2023年12月16日止，合伙企业的成立时间以工商部门核发的营业执照为准。合伙人李国富以现金方式出资，计50万元。合伙人李军以现金方式出资，计50万元。合伙人王建文以现金方式出资，计50万元。各合伙人的出资，于2014年2月8日以前交齐，最迟不能超过二月底，过期就按实际出资额折算股份。本合伙出资共计150万元。合伙期间各合伙人的出资为共有财产，不得随意请求分割。合伙终止后，各合伙人的出资仍为个人所有，届时按公司实际资产折算返还。合伙人死亡的，当然退伙。合伙人退伙后，其他合伙人与该退伙人按退伙时的合伙企业的财产状况进行结算。
2013年12月9日，王建文、李国富、李军通过了《佛山市天泽龙塑胶有限公司章程》确定：公司注册资本为50万元。王建文出资16.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3%，李军出资16.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3%，李国富出资17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4%。公司第一任法定代表人由王建文担任。
2013年12月13日，佛山市天泽龙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泽龙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王建文。股东：王建文、李军、李国富。注册资本50万元。
2015年1月7日，王建文死亡。
2015年1月29日，赖友芬与李军、李国富签订《股本退还承诺书》：因王建文先生病故，赖友芬作为王建文的继承人无意经营公司，到目前为止2015年1月29日盘点后公司实际是负债，但公司愿意退还王建文当初投资的股本人民币伍拾万元整。由于公司目前经营资金短缺，经友好协商，继承人同意在2017年12月31日前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分期把股本还清，从2016年1月开始每月15日之前付壹万伍仟元整，直至还清。另外公司在两年内如有经营不当，导致公司破产，从破产之日起合同终止，不再承担以上债务，特此承诺。
2015年2月28日，赖友芬与李军、李国富签订《债权责任协议书》约定：因公司法人病故，公司需变更法人，由于法人的继承人问题不能及时解决，考虑公司的正常发展，经公司的股东及股东代表协商一致同意，法人代表（赖友芬）同意退出天泽龙公司的股份及法人代表一事，为必免日后法人代表的家人给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作为法人代表的合法继承人（赖友芬）承诺，若有以上所诉情况，一切后果由赖友芬一人承担，天泽龙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及法律纠纷，以上所诉由所有股东及法人代表签字生效。
另，2015年8月11日，赖友芬与案外人章懿德、王庆鸿、秦冰洁、王涓、黄泽坤经南海区人民法院调解达成如下协议：登记在王建文名下的天泽龙公司33%的股权由赖友芬继承。该调解协议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赖友芬已合法继承王建文持有的天泽龙公司33%的股份，有权行使股东的权利，且赖友芬是基于其与李军、李国富签订的《股本退还承诺书》提起本诉，各方主体适格。赖友芬认为《股本退还承诺书》中承诺退还股本50万元予赖友芬的主体是李军、李国富，而李军、李国富则认为承诺退还股本的主体是公司。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虽然李军、李国富在《股本退还承诺书》承诺人处签名，但是从承诺书上的“公司愿意退还王建文当初投资的股本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分期把股本还清”、“另外公司在两年内如有经营不当，导致公司破产，从破产之日起合同终止，不再承担以上债务”都显示该承诺书承诺退款的主体是公司，而非李军、李国富，承诺书中没有显示出李军、李国富有向赖友芬退还股本50万元的明确意思表示。责任的承担应是明确且具体的，在赖友芬未举证证明李军、李国富有承诺向赖友芬退还公司股本50万元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赖友芬的主张，无法得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赖友芬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赖友芬负担。
赖友芬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李军、李国富退还赖友芬股本50万元及利息（以50万元为本金，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判令李军、李国富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赖友芬已合法继承王建文持有的天泽龙公司33%的股份，且李军、李国富作为天泽龙公司的另两名股东与赖龙芬签订了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故赖友芬依法享有要求李军、李国富退还股本50万元的权利。一审法院驳回了赖龙芬的全部诉讼请求，明显存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的错误，依法应予改判。具体理由如下：
一、王建文死亡属于《合伙协议书》中约定的当然退伙的情形，且李军、李国富在《债权责任协议书》、《股本退还承诺书》中明确作出了同意赖友芬作为王建文的继承人退股的意思表示，并在《股本退还承诺书》中明确约定了退还股本的具体金额及具体方式，应视为李军、李国富同意以退还股本的方式接受赖友芬的股权转让。因此，赖友芬有权按照《股本退还承诺书》的约定要求李军、李国富支付相应款项。
（一）案涉《合伙协议书》是王建文与李军、李国富在正式共同成立天泽龙公司前对合作经营所作出的相关约定，系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各方均应共同遵守。该协议书明确约定“合伙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然退伙：①死亡或者依法被宣告死亡的……”而本案中王建文病故，属于上述约定中当然退伙的情形。
（二）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实质上是赖友芬与李军、李国富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李军、李国富在《债权责任协议书》、《股本退还承诺书》中明确做出了同意赖友芬作为王建文的继承人退股的意思表示，并在《股本退还承诺书》中明确约定了退还股本的具体金额及具体方式，应视为李军、李国富同意以退还股本的方式接受赖友芬的股权转让。
（三）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签订主体系赖友芬与李军、李国富，故本案并不存在公司回购股权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上述承诺书承诺退款的主体是天泽龙公司明显存在错误。
二、一审判决剥夺了赖友芬的唯一救济途径，赖友芬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维护。
（一）有限责任公司兼具人合性和资合性的特点，在原股东王建文死亡，所有股东协商一致同意作为继承人的赖友芬退股的情况下，承诺以退还股本的方式接受赖友芬股权转让的李军、李国富拒绝支付相应款项，显然侵犯了赖友芬的合法权益。
（二）赖友芬作为王建文持有的天泽龙公司33%股份的继承人，从未参与过公司经营，更无从得知该公司的经营情况。而李军、李国富在2015年初与赖友芬签订《债权责任协议书》、《股本退还承诺书》后，实际掌握了天泽龙公司的控制权，但却一直未按承诺书的约定支付相应款项。赖友芬无从主张作为股东所应享有的任何权利，其仅能通过本案诉讼主张其合法权益。
赖友芬在二审诉讼期间补充如下上诉意见：
一、赖友芬在天泽龙公司负债且不具备履行支付回购股权对价能力的情况下签署由天泽龙公司回购股权的承诺书没有实际意义，也根本不符合赖友芬的利益诉求。从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签订的实际背景来看，《股本退还承诺书》签订的时间是2015年1月29日，而该承诺书明确载明天泽龙公司到2015年1月29日止的实际经营情况是负债的，在签订该承诺书时天泽龙公司就已经根本不具备履行支付回购股权对价的能力。从常理上理解，赖友芬不可能明知上述情况而仍然同意由天泽龙公司来回购股权，这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二、李军、李国富在签订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时，既非天泽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无天泽龙公司的任何授权，天泽龙公司也没有在上述承诺书上盖章确认。李军、李国富根本不具备代表天泽龙公司签订《股本退还承诺书》的资格和权限。显然，李军、李国富在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上签名的行为不属于天泽龙公司的行为，由此可进一步印证，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不符合公司法规定的有关公司回购股权的法定情形。此外，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落款处的签章特意用打印字体作了“承诺人1”和“承诺人2”的区分，李军、李国富实际是以股权受让人的身份在上述承诺书的“承诺人1”和“承诺人2”落款处签名并盖指模。可见赖友芬与李军、李国富的真实意思是赖友芬要求李军、李国富以50万元对价受让赖友芬持有的股权。
三、李军、李国富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二人在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上签名的行为即表明了其承诺退还50万元股权款项的真实、明确的意思表示。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落款处仅有李军、李国富的签名，李军、李国富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清楚认识到自己在上述承诺书以个人名义分别在“承诺人1”和“承诺人2”的落款处签名、盖指模行为的法律意义，表明李军、李国富作为股权受让人承诺向股权转让人退还股权款项50万元的真实、明确的意思表示。
四、自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签订之日起，天泽龙公司即由李军、李国富实际控制和管理，赖友芬不再参与天泽龙公司的经营管理。赖龙芬自2015年1月29日与李军、李国富签订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后即已失去对天泽龙公司的经营管理权（包括丧失对公司经营情况、财务情况的知情权、表决权等），事实上也一直未再参与天泽龙公司的任何经营管理，天泽龙公司一直由李军、李国富负责经营管理。在本案二审诉讼期间，据天泽龙公司原住所地的房东反映，天泽龙公司的实际经营者即李军、李国富在2016年6月到11月期间，陆续将天泽龙公司的机械设备及财产分批撤离原住所地，去向不明。赖友芬此前对此毫不知情，也未收到天泽龙公司及任何通知。由此可以印证，赖友芬已实际履行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中退出天泽龙公司股东身份的约定，而李军、李国富也用行动确认了赖友芬不再是天泽龙公司股东之一的事实，故李军、李国富有义务按照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约定将王建文的50万元股本悉数退还赖友芬并承担迟延退还而产生的利息。
李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一审判决。赖友芬作为股东王建文的妻子，不存在在签订文件时不了解公司的情况，李军、李国富在相关文件签名是行使公司法赋予给公司股东表决权的权利。赖友芬依据的相关协议内容中并无李军愿意退款的明确意思表示，相反，相关协议均显示退款的责任人为公司，并且附加了公司退款的条件。李军、李国富参与公司管理并没有违约，也没有违法，反而是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和商业惯例的，赖友芬不参与公司的管理，属于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与李军无关。
李国富辩称，赖友芬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赖友芬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承诺退还股本的主体是公司，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实质是公司回购股权的约定，李军、李国富均未对退还股东状作出任何意思表示，李国富的签名也仅仅作为股东行使表决权的行为，而并非同意接受赖友芬的股权。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实质是股权的回购，因此其约定自此无效，赖友芬依然拥有天泽龙公司33%的股权，依法享受股东的权利及其义务。赖友芬不参与公司的管理，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赖友芬不能以此为由要求李军、李国富承担责任。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赖友芬提供的视频及整理的对话资料，由于无法明确视频拍摄的场所和视频中对话人员的真实身份，故无法作为可反映案件事实的证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赖友芬要求李军、李国富向其退还天泽龙公司33%股份的股本50万元应否予以支持。首先，关于赖友芬主张李军、李国富不具备代表天泽龙公司签订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代理资格和权限的问题，由于天泽龙公司的股东为王建文、李军和李国富三人，王建文死亡后其股份由赖友芬继承，故赖友芬、李军和李国富签订的案涉《股东退还承诺书》为天泽龙公司内部对其中一个股东的股份问题所达成的协议，形式上等同于股东会决议，并非天泽龙公司与公司以外的第三人签订的外部协议，李军、李国富是以天泽龙公司股东的身份代表其个人签名，无需天泽龙公司的委托授权，故赖友芬的该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赖友芬依据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主张李军、李国富同意以退还股本的方式接受赖友芬的股权转让，但纵观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的内容，承诺书中明确约定的是公司愿意退还股本50万元给王建文继承人赖友芬，在公司盈利的情况下分期支付，且若公司破产则从破产之日起不再承担该债务，从上述内容中无法反映出赖友芬提出向李军、李国富转让赖友芬所继承的公司股权而李军、李国富接受并同意向赖友芬支付股权转让金的意思表示，赖友芬亦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与李军、李国富之间达成了股权转让的合意，故赖友芬关于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实为股权转让协议的主张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赖友芬、李军和李国富签订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约定由天泽龙公司退还股本50万元给赖友芬，实质是约定由天泽龙公司收购赖友芬的股权。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请求公司按照合理价格收购其股权的三种情形为：（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的；（二）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的；（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会议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的。而本案并不存在上述任何一种情形，在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况下，案涉《股本退还承诺书》实为股东抽逃出资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关于“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规定，上述约定因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而应为无效，赖友芬依据无效的案涉《股东退还承诺书》要求李军、李国富向其退还股本50万元及利息，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赖友芬已经继承王建文的股东资格而成为天泽龙公司的股东，至于其股东权利是否存在被损害的情形，赖友芬可另循法律途径进行救济，本案中不作审查。
综上所述，赖友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上诉人赖友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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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卢 海
审 判 员 李 炜
代理审判员 刘全志
二〇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曹新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