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06民初24888号
原告：方云飞，男，1955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原告：吴照娥，女，1956年2月22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原告：刘林燕，女，198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原告：方佳依，女，2008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法定代理人：刘林燕，女，198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原告：方嘉晨，男，2013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法定代理人：刘林燕，女，198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XX省XX县XX镇XX村**号。
上述五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庆辉，北京金城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住所地本市乌鲁木齐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丁强，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剑云，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承瑶，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方云飞、吴照娥、刘林燕、方佳依、方嘉晨等与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刘薏独任审判，于2016年12月8日由法官助理组织证据交换后，当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五原告及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赔偿医疗费127718.86元、误工费120000元(计算15个月)、营养费18000元(计算15个月)、护理费45000元(计算15个月)、交通费5000元、住宿费3000元、死亡赔偿金1059240元(按2015年度上海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丧葬费3563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41092元(方佳依11年计88836元、方嘉晨16年计129216元、方云飞20年计161520元、吴照娥20年161520元，均按上海市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合1954684.86元的45%，计879608.18元；2、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鉴定费3500元。
事实与理由：2014年4月6日，患者方秀元因咳嗽胸闷于台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检查示左肺感染性病变，伴左侧少量胸腔积液。同年4月14日至5月4日，患者于九江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出院诊断为社区获得性肺炎。同年5月6日，患者在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检查胸部CT示左下肺异常密度影，次日入院，经肺部CTA示左下肺动脉及其分支内结节状及条状密度减低影，考虑左下肺动脉栓塞可能；左下纵膈占位，纵膈及左肺门多发肿大淋巴结影，拟为恶性可能；左下肺感染并左侧少量胸腔积液，于5月14日出院，出院诊断：纵膈肿瘤、左肺栓塞、左肺部感染、左胸腔积液。5月19日，患者因咳嗽、咯血1余月入住被告处，诊断为肺部感染、纵膈肿物、胸腔积液，给予抗炎对症治疗，治疗后症状好转，针对患者e抗原阴性慢乙肝，HBV-
DNA低于检测下限，给予激素口服治疗并拉米夫定抗病毒治疗，同年5月30日出院，出院诊断：隐源性机化性肺炎、慢性病毒性肝炎。医嘱门诊复查。后患者遵医嘱在被告处及外院持续门诊复查治疗，期间曾于2014年6月13日经CT检查示左下肺炎症，纵膈淋巴结轻度肿大；于7月14日CT检查示左下肺炎性病变(较前部分吸收)；左下肺结节样影，必要时增强，纵膈淋巴结轻度增大。2015年3月19日，患者因“发现HBV-M(乙型肝炎病毒)阳性10年余，伴上腹部疼痛3月余”入住上海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以下简称公共卫生中心）治疗，效果不佳，综合考虑患者病情，考虑自身免疫疾病可能，同意外院进一步诊治。患者遂于5月4日出院，当日即至本市仁济医院住院治疗，行纵膈穿刺活检报告肺腺癌可能，后经PET-
CT检查示，患者左侧后纵膈恶性病变(纵膈型肺癌可能)，伴远端阻塞性炎症，左肺门、纵膈、腹腔、后腹膜多发淋巴结，左侧肾上腺、多发胰腺、多处骨骼、右侧肾后脂肪间隙及全身多处肌肉组织内肿瘤转移。当年5月30日患者出院，出院诊断梗阻性黄疸、纵膈型肺腺癌并全身转移、慢性乙型病毒性肝炎。后其在住所地医院继续治疗，于8月31日死亡。上述诊治原告合计支付医疗费127718.86元。
2016年8月，经上海市医学会鉴定，专家分析说明：1、患者因咳嗽、咯血就诊于被告处，影像学提示左下肺炎、纵膈占位，医方诊断左下肺炎成立。予抗炎对症治疗，治疗后患者临床症状缓解，病灶较前吸收，医方治疗有一定效果。2、患者入院时影像学表现不典型，对临床诊断肺癌带来困难。但医方未请相关科室医生会诊、未进一步行相应的检查(如肿瘤指标、穿刺等)以明确纵膈占位的诊断与性质，存在漏诊。患者出院时及门诊随访过程中医方均未明确告知患者需做肿瘤方面相关检查。以上过错与延误患者诊治，生命期缩短可能有一定因果关系。3、患者穿刺活检报告提示肺腺癌可能。患者2014年起病时已有胸腔积液，已非疾病早期。后查PET/CT示纵隔型肺癌可能伴全身多处转移，最终死亡为肿瘤广泛转移，系恶性肿瘤的特质所致。鉴定结论：被告构成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被告在医疗活动中存在对纵膈占位的漏诊及出院后告知不足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患者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医方的责任程度为次要责任。原告支付了鉴定费3500元。
五原告分别系患者的父母、配偶和子女。患者在2014年5月前于本市某建筑工地谋生，后随建筑公司前往浙江省城镇地区的建筑工地，日常生活均在工地内，每月平均收入8000元，同时还要赡养父母、抚养子女，现由于被告的医疗过错，致患者提前离世，不仅给原告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也带来经济上的巨大损失。原告认为，被告构成医疗侵权，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应当赔偿原告的各项损失的45%，故提起诉请如前所述。
被告辩称，对五原告主张的诊疗事实、被扶养人情况及上海市医学会鉴定结论不持异议，同意根据鉴定意见赔偿原告合理损失的30%。对原告主张患者在建筑工地工作的事实亦予以认可，并承认其每月收入在3000元至4000元间，但不承认其就诊前连续在城镇的建筑工地工作并居住在城镇的事实。就原告主张的损失，因其居住城镇没有依据，故死亡赔偿金认可按农村标准计算。同时，原告在公共卫生中心因肝炎就诊支出37537.08元，与本案医疗过错行为无关联，不认可列入医疗费损失中；认可误工费按患者的收入计算3.5个月；营养费按每天20元计算3个月；认可原告两次住院共计100天有陪护需要，护理费按每天70元计算列入损失；酌情认可原告就诊的交通费1000元计入损失；认可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5000元；认可律师费3000元计入损失；认可原告主张的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不认可住宿费。
针对被告的抗辩，五原告确认公共卫生中心治疗肝炎支出的医疗费数额如被告所诉，但认为虽然患者原系肝炎带菌者，但在肿瘤诊断前从未进行过保肝治疗，正是因为肿瘤的存在，患者抵抗力下降且按被告诊断服用大量激素药物，诱发肝炎，保肝治疗与被告的误诊有关联，故不同意被告意见。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根据诉辩意见，对于当事人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就以下事实有争议：
患者就诊前居住及就业是否在城镇地区，原告提供上海市金山区就业促进中心出具《外来从业人员综合保险缴纳情况》，反映患者2010年5月至2011年6月连续正常缴费；上海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中心出具《参保个人城镇基本养老保险缴费情况》，反映患者截止至2015年末在上海缴费7个月(2011年7月至2012年1月)；乔兴建设卡丽兰花园项目部钢筋工班组2013年3月至7月工资明细(以下简称工资明细)，患者在册；临时居住证两张，反映患者2012年4月居住浙江省慈溪市，2012年10月居住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织里镇美信佳建筑工地，有效期至2013年10月17日；案外人吴章福证词及该案外人作为承包人签订的《钢筋承包合同》，反映患者自2012年1月至2014年4月在该案外人承包工地担任钢筋工，工地依次为湖州乔兴建筑公司卡丽兰项目、湖州(吴兴区)长兴许家桥项目、台州曙光集团建筑公司泽国江南印象项目，江南印象项目由案外人承包。以上证据证明患者在至被告处就诊前一直在城镇建筑工地工作，按惯例，其居住生活亦在建筑工地上，从其在2014年5月在台州市就诊事实亦可印证。被告对上述证据中有关保险缴费记录及临时居住证不持异议，承认患者生前曾在建筑工地间断性工作至2013年7月，在建筑工地居住到2013年10月止，但认为原告并无证据证明患者在上述时段后就业居住在城镇事实。本院认证，被告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关于工资明细、证人证词和《钢筋承包合同》，证词中关于患者参与建设项目的内容与工资明细和患者居住证相互印证，亦可与患者首次就诊于台州医疗机构的事实相互印证，被告并无其他证据予以推翻，证据本院予以采纳。根据上述证据，本院确认患者在就诊前连续在城镇地区就业及居住超过一年的事实。
关于患者生前收入，原告以案外人证词为据，主张月收入为8000元。本院认定，就收入原告仅提供了案外人证词，没有其它证据印证，此节事实本院不予确认，参照本市2015年度建筑行业职工平均工资水平，本院酌定患者生前月收入为4000元。
本院认为，被告承认五原告主张的由其承担医疗损害责任的诉讼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上海市医学会的医疗损害鉴定意见，被告的医疗过错表现在漏诊且未提示患者进行肿瘤相关检查，延误诊治。然而，患者2014年起病时已非疾病早期，之后因肿瘤全身转移死亡，属恶性肿瘤特质所致，简而言之，即便被告当时作出正确的诊断，并不能保证完全改变患者肿瘤全身转移并致死亡的后果。故尽管被告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并非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但同时应该看到，积极地治疗，虽不能保证改变结果，却可延长患者的生命期，可以让患者有更多的时间与家人共处，也让家人有接受亲人离世的心理缓冲期。现患者从漏诊到确诊再到死亡，只有一年多时间，特别是确诊至死亡仅三个月，给患者及其家属所造成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而被告作为全国知名的三级甲等医院，出现本案的医疗过错行为，与其应有医疗水平不相符合。综合上述分析，本院酌定由被告赔偿原告全部损失的35%。
就损失构成，被告承认的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本院予以确认。就争议的部分本院逐项分析如下：
医疗费，关于患者在上海市公共卫生中心就肝炎诊治费用，从患者诊治过程来看，在其于被告治疗前的两次住院期间，均未有肝病治疗记录，在被告处治疗期间才有针对肝炎病毒的抗感染治疗，亦非主要诊治项目，之后在公共卫生中心针对肝炎治疗期间，因治疗效果不佳，考虑系患者自身免疫性疾病可能，患者转由仁济医院进一步治疗，确诊为纵膈型肺肿瘤并全身转移，在相应治疗后肝功能恢复。由此可见，患者肝炎的发病与其肿瘤存在关联，就肝炎治疗产生的费用应当列入原告医疗费损失中。故医疗费损失确定为127718.86元。
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鉴于被告的医疗过错表现在漏诊并延误诊治，其直接后果是缩短患者的生命期，故一般理解，不论患者何时被正确诊断疾病，其所需要的休息、营养及陪护应当均因疾病本身所需，没有证据表明被告的过错行为使患者需要更多的营养、护理、误工，现被告认可营养费1800元、护理费7000元、误工费14000元，本院予以准许。
死亡赔偿金，根据本院认定的事实，原告主张105924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主张的总费用541092元未超过法定限额，本院亦予以确认。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为20000元。
关于交通费、住宿费，根据被告就诊经历，患者在被告处住院时间为12天，之后遵医嘱在本市医疗机构门诊检查及治疗约为一年，该诊治没有针对性，患者因此产生的交通费、住宿费均构成损失。考虑患者系异地就诊并一人陪同，此两项费用原告合并主张8000元，尚在合理范围内，本院予以确认。
律师费，根据本案难易程度、标的大小，参考律师收费标准及本案律师在案件审理中的工作量并考虑其给予委托方的法律帮助程度，本院酌定10000元。
综上所述，原告的全部损失核定为1827984.86元，除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律师费全额赔偿外，其余由被告赔偿35%计628069.70元，被告应赔偿损失合计661569.7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方云飞、吴照娥、刘林燕、方佳依、方嘉晨医疗损害赔偿款661569.7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731.08元，减半收取6865.54元，由原告承担1657.69元，由被告承担5207.8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刘 薏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朱燕妮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八条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第二十三条……
受害人确有必要到外地治疗，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受害人本人及其陪护人员实际发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其合理部分应予赔偿。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得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