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17民初710号
原告：万宝来，男，1980年12月20日出生。
原告：方杰，女，1982年10月2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苑喜报，北京嘉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红星，北京嘉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市平谷区医院，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新平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力戈，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宝，北京市时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清，北京市言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万宝来、方杰与被告北京市平谷区医院（以下简称平谷区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月8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万宝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苑喜报、韩红星，被告平谷区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宝、王玉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万宝来、方杰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退还住院押金3000元；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145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248500元3、鉴定费及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告方杰因足月妊娠于2015年7月14日入住被告医院妇产科，入院诊断：宫内孕38周头位先兆临产、甲状腺功能减退。产科入院记录显示，产妇宫高、胎位、胎心等情况均正常。产妇于7月15日5时55分进入产房，此时胎心128次，宫缩30次/2-3分钟；至6时10分，胎心平直，下降至115次，助产士通知医师后，仅予以吸氧处理。至6时15分，胎心出现变异减速，助产士再次通知医师，再次仅给予吸氧处理。至6时40分期间，胎心监护显示基线仅为120-110次/分，变异平直，仍没有引起医师重视，未采取积极改善措施。至6时55分，胎心已经降至100次/分，持续时间达2分钟以上，医院未引起重视，也没有请上级医师会诊。至7时8分左右，胎心监护可见更明显延长减速，心率最低降至65次，持续时间可达6分钟，医院仍未引起重视，上级医师未及时巡视查看病人。至7时15-20分，上级医师赵雪燕才查看了病人，诊断为“胎儿窘迫”，开始进行转剖宫产准备并于7时30分将病人转入手术室。手术从7时58分才正式开始，分娩出足月男性新生儿一名，病历记载显示新生儿肤色苍白，无肌张力，虽经积极抢救仍无生命迹象。产妇一般情况好，于7月24日出院。就新生儿死因，医患双方委托北京市尸检中心进行了尸体解剖。解剖报告认为，新生儿系因宫内窘迫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即出生时有生命体征，为活产，而医院病历记载是死产，与实际情况不符。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和第五十八条第三款规定，本案中医院未对患者病情发展进行充分评估，对出现胎心监测异常情况表现冷漠，马虎大意，直至胎心为65次时才决定剖宫产，延误了宝贵时机。新生儿因宫内窘迫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病历却篡改为死产，而且医院拒不提供新生儿抢救的病历资料，属于隐匿、销毁病历资料的行为。因此，新生儿出生后死亡完全因医院的过错所导致，因果关系明确，医院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被告平谷区医院辩称，2015年7月14日原告方杰因孕38周正常腹痛入院待产，7月15日因胎儿宫内窘迫行剖宫产手术，胎儿手术出生时无呼吸、心跳、血压，评分为零分，系死产。我院认为，胎儿手术分娩后即无呼吸心跳，为死产，系因胎儿宫内窘迫所引起，与医疗行为没有关系，我院的诊疗行为符合诊疗常规，原告的起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我方不同意其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双方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双方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5年7月14日，原告方杰因足月妊娠入住被告医院妇产科，入院诊断：宫内孕38周头位先兆临产、甲状腺功能减退。病程记录显示，2015年7月14日23时32分，入院胎心监护：基线145次/分，变异窄幅，胎动反应型，宫缩间隔4-5分钟，胎心无减速。7月15日7时18分查房记录显示，胎心监护：基线110-120次/分，变异平，可见轻度变异减速，已予持续面罩吸氧。诊察过程中胎心出现一次延长减速，胎心最低降至65次/分，持续约6分钟，立即嘱患者变换体位，胎心逐渐恢复至105次/分。此时患者自然破水，……胎心率再次下降，胎心80-100次/分……立即请示主治医师，主治医师到产房嘱患者改变体位，胎心仍不恢复，……指示：目前考虑胎儿窘迫，短时间不能经阴道分娩，继续待产可能导致新生儿窒息、缺血缺氧性脑病甚至死亡，建议剖宫产结妊娠。
产程记录单记载：孕妇于5:55步入产房；6:10因胎心变异平直，给予面罩吸氧，同时通知刘理达医生，遵医嘱继续面罩吸氧；6∶25医生看胎心监护，遵医嘱继续面罩吸氧，继续观察胎心变化；6∶47因胎心变异平直，通知刘理达大夫，遵医嘱继续面罩吸氧；6∶55医生到产房，胎心见延长减速，最低降至100次/分，持续2分钟，遵医嘱继续面罩吸氧；7∶08胎心见延长减速，最低降至65次/分，持续约6分钟，恢复至105次/分，遵医嘱持续面罩吸氧；7∶15胎心降至80-100次/分，不恢复，遵医嘱继续面罩吸氧；7∶20遵医嘱因“胎儿窘迫（胎心型）”即刻行术前准备；7∶30听胎心87次/分，停吸氧，手术室接走病人。手术护理记录单显示手术开始时间为2015年7月15日7∶58，术毕时间8∶50。手术记录单显示，术前临床诊断“宫内孕38+1周临产ROP孕1产0临产、胎儿窘迫、甲状腺功能减退”，术后临床诊断打印字体“胎儿窘迫、宫内孕38+1周ROP手术分娩孕1产1、宫缩乏力、胎盘粘连、脐带扭转、甲状腺功能减退”，其后手写“死产”。手术经过部分显示“8时00分娩出一足月新生儿，出生时新生儿肤色苍白，无肌张力，无哭声，立即断脐交台下抢救”，“新生儿评分1分钟-0分，5分钟-0分，10分钟-0分。”分娩记录手写记载“1、胎儿窘迫，2、宫内孕38+1w、ROP、手术分娩，3、宫缩乏力，4、胎盘粘连，5、甲状腺功能减退，6、脐带扭转，7、死产。”抢救记录显示，患儿生后无生命迹象，积极抢救近3小时，仍无生命迹象，无呼吸、无心跳，停止一切抢救措施。对于新生儿死亡原因，2015年9月16日北京市尸检中心出具《尸体解剖报告书》，结论为“新生儿因宫内窘迫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诉讼中，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对医方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鉴定，2016年5月4日，该鉴定机构出具《案件不予受理说明函》：经审查送检材料，患方提出医院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问题，依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规定，对案件不予受理。
双方主要争议焦点为：
一、被告方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原告方主张：1、在待产过程中，胎心监护多次出现异常，且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内反复、持续异常，胎儿心率最低降至65次/分，且持续时间长达6分钟，医师仅给予面罩吸氧处理，未给与足够重视，未及时行剖宫产手术，产妇进入手术室后胎心仅有30-50次/分，充分说明被告在顺产转剖宫产过程中过于麻痹大意，最终导致胎儿宫内窘迫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2、被告对病历进行多处修改。事发后三天原告到被告方医患办查看了病历，并对档案盒中存放的纸质病历进行了拍照。诉讼过程中，被告提供的病历与此前原告查看的病历相比存在多处篡改，主要有：患者护理记录中，被告病历增加了7月15日15：36的记录和16：09止呕的记录；分娩记录中总结部分增加了“7、死产”的内容；手术记录单“术后临床诊断”部分，在打印字体内容最后手动增写了“死产”；出院总结中，出院的具体时间、住院天数均有改动，出院诊断部分增加了“产后出血（600ml）”的内容，上级医师栏中增加了“赵雪燕”签字。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被告篡改病历的应推定存在过错。被告对此不予认可，主张：1、原告提交的病历照片真实性无法核实，该病历照片没有医院的任何证明印记，如何取得、取得时间均无法核实。2、即使该病历照片真实，也是在患者住院期间取得，属尚未归档的运行病历，归档前上级医生修改病历符合病历书写基本规范。关于添加《分娩记录》“总结”和《手术记录单》“术后临床诊断”添加“死产”诊断，根据《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规定“上级医务人员有审查下级医务人员书写的病历的责任”，上级医师在患者病历归档前，对病历进行审查，发现遗漏诊断，故用手写补充诊断，且分娩记录和手术记录单的其他内容完全一致，从其他内容中关于新生儿的阿氏评分也足以说明“死产”的诊断符合实际情况。关于护理记录的问题，2015年7月15日16：09后打印的记录并非整个住院期间的护理记录，患者出院后再将全部护理记录打印，前后并无实质不同，补录的内容是根据医嘱补录，符合实际情况。3、原告提出的病历不一致之处不影响鉴定机构对医疗行为的评定。两处“死产”的诊断的添加，从其他病历记录中可以得到印证，对医疗行为有无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鉴定无任何影响。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指导意见的相关规定，被告可以就病历不一致的内容申请司法评估，以确定该部分内容对鉴定是否有实质性影响。4、原告如对其他病历的真实性不认可，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原告对被告的主张不予认可，主张根据医院病历管理的规定，病历归档应是整理完毕后归档，医师对病历的审核应在归档前完成，本案中病历归档后再拿回来修改不符合程序规定；病历一般在患者出院后三天左右才能完成，归档到病案室，如果是死产，临床医生应该知道，无需上级医师补充记录“死产”。
二、新生儿系产前死亡或产后死亡、原告方主张，根据术前胎心情况及尸检报告，新生儿是出生后因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是活产而不是医院病历所写的死产，根据手术病历记载，产妇在手术床上仰卧位后，胎心仍有30-50次/分，手术开始时间是当日7：58，取出胎儿时间是当日8：00，只有短短2分钟间隔时间，可以判断新生儿出生后仍有心跳。尸检报告结论认定新生儿是因羊水吸入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而不是宫内胎儿死亡或死产，新生儿必须是出生后有呼吸，才能因呼吸衰竭死亡，如果是死产就不存在呼吸衰竭一说了。尸检报告讨论部分的分析显示，本次尸检所有发现均不支持可以直接造成胎儿窒息死亡，宫内窘迫不会导致胎儿死亡，如果是宫内窒息死亡，应该显示口唇紫绀，而尸检报告显示“口唇粘膜及手足指甲无明显紫绀”，且通过尸检报告肉眼记录部分的描述均可判断新生儿出生后是有呼吸的。被告主张原告所述系主观推断，病历显示新生儿评为均为0分，无生命迹象，且尸检报告认定为宫内窘迫，应属死产，原告方主张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针对双方的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从病历对照及诉讼过程可以确认病历存在增写与修改的情形。根据《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打印病历编辑过程中应当按照权限要求进行修改，已完成录入打印并签名的病历不得修改”，被告方对病历部分内容进行增写与修改不符合基本规范的规定，其主张添写“死产”的诊断系根据《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七条关于“上级医务人员有审查下级医务人员书写的病历的责任”的规定，该规定系第七条第二款，根据该条第一款关于“病历出现错字时”应如何进行修改的规定可以判断，本案病历中填写“死产”的情形与该条规定所规范的情形并不相符，被告方主张不能成立。关于病历修改是否对鉴定产生实质影响。诉讼过程中，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鉴定机构进行司法鉴定，但因患者主张被告篡改病历而导致本案鉴定“不予受理”，该结果已充分说明，修改病历的情形已经对鉴定产生了实质影响。另经本院向鉴定机构咨询，在不考虑修改部分内容的情况下，能否参照病历其他内容进行司法鉴定，鉴定人员答复，鉴定需参考全部病历，是否“死产”的结果亦对其他部分的鉴定产生影响。综上，被告存在修改、增写病历内容的情形，该情形对司法鉴定产生了实质影响。因此，被告方修改、增写病历内容导致有关诊疗过错、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不能进行，依法应推定其存在过错；另，现有证据及产前检查记录并无显示原告及胎儿自身存在导致本案损害后果的情形，故推定被告方过错与原告方的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告方的诉讼请求，本院应于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北京市平谷区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万宝来、方杰住院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一百一十八万八千五百元整；
二、驳回原告万宝来、方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一万六千零三十六元，由原告万宝来、方杰负担七百七十一元（已交纳），由被告北京市平谷区医院负担一万五千二百六十五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 扬
人民陪审员 关来全
人民陪审员 杜翠桂
二〇一七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陈胜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