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6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市华燕石化机械装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徐霞客镇马镇工业园区金巷上**号。
法定代表人：石伟忠，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国双，江苏维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王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余姚市经济开发区滨海新城朗海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国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航贵，男，该公司技术部顾问。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玲玲，宁波市四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江阴市华燕石化机械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阴机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王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王龙科技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2016）浙0281民初65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阴机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均由王龙科技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在第一次开庭时江阴机械公司即提出反诉，一审法院认为已过反诉期，不予理涉，导致江阴机械公司被迫另行起诉，剥夺了其法定权利。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在本案中，并非是江阴机械公司单方违约，而是一个交叉违约的情况。合同签订后因王龙科技公司未足额支付预付款导致工程开工延期一年多。在王龙科技公司未完成付款义务前，江阴机械公司具有先履行抗辩权。一审判决单独将2014年12月24日承诺函挑出来作为赔偿依据，显然存在地方保护主义。此外，即使要承担违约责任，违约的起算点也应当是2016年7月7日。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王龙科技公司的一审诉请是终止合同，而一审判决解决合同不当。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均有违约情形，且是王龙科技公司首先违约，不应由江阴机械公司对合同延期单方承担责任。
王龙科技公司辩称，一、在一审开庭前，并未收到江阴机械公司提交的反诉状，现其已另行起诉，一审审理程序并无不当。二、王龙科技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不但不存在违约行为，反而是超额支付了款项，最多应付750万元，实际支付783.2万元。1.双方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的合同第11条约定“本合同自甲方（即王龙科技公司）支付预付款之日起即生效”，故王龙科技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支付第一期预付款，不存在延期行为；第二期款项按照2014年11月1日双方签订的《乙醛生产装置开工备忘录》第2条重新约定的付款时间进行支付，王龙科技公司依约于2014年11月7日支付390万元，不存在违约；第三期款项王龙科技公司按照2014年12月24日承诺书第1条约定进行支付，也不存在违约；之后的款项因江阴机械公司一直违约，乙醛装置不具备调试条件，所以也就不具备付款条件。2.关于落款时间为2016年4月30日、承诺开始时间为2016年5月10日的承诺书中的50万元整改费用支付的问题，王龙科技公司在2016年5月10日即支付15万元，而江阴机械公司收到该款后未专款专用，而是挪作他用，导致委托整改的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撤走，故王龙科技公司不存在违约。3.双方签订合同后，曾先后补签承诺书四份、备忘录一份，均表明江阴机械公司存在不能如期交付设备、不能如期完成每一阶段的安装工作、安装岗位的工作人员不能如期到位、不向特检部门申报压力容器、压力管道的安装告知等严重违约行为，江阴机械公司也自认存在违约行为，并愿意承担违约责任，并未提及王龙科技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三、一审适用法律正确。因江阴机械公司严重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且其早就丧失履约能力，涉及诉讼案件众多，王龙科技公司在一审时明确诉请为判令解除合同，故一审判决完全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龙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与江阴机械公司签订的总工程承包合同,由江阴机械公司支付违约金9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龙科技公司与江阴机械公司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6万吨乙醛生产装置总工程承包合同（附技术协议）1份，约定王龙科技公司委托江阴机械公司设计、制作、安装二套年产分别为3万吨的乙醛产品成套装置（总产量为6万吨），包括催化剂装置安装，银催化填装重量为170KG（单台）。江阴机械公司对工程实行包材料、设备、电器、仪表、管道阀门、产品质量、包装置设备质量、保安全、包安装时间，工程概括为交钥匙工程。根据工程计划，设计为3万吨级各一套，二套工程分二期实施，第一期自2013年7月份开始到同年12月底安装完成，并具备开车条件。工程分四个阶段交付，江阴机械公司分阶段以书面形式提交王龙科技公司审核。工程约定设备制作完成并运到施工现场时间为90天，安装期60天，调试合格期20天，验收达标交付期10天，一期总工期为180天。一期工程总金额为1250万元，其中非标、标准设备771万元，电气仪表128万元，辅助材料安装费276万元，催化剂75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王龙科技公司预付合同总额20%即250万元；所有设备具备发货条件，经王龙科技公司核实发货前支付合同总额30%即375万元；江阴机械公司安装工进王龙科技公司场地，5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总额10%即125万元；安装完成具备调试条件，王龙科技公司支付合同总额15%即187.5万元；设备调试验收合格，履行交付手续后支付合同总额15%即187.5万元；其余125万元为质保金，在质保期满无质量问题一次性付清。合同又约定由于江阴机械公司的原因，在合同规定阶段性期限内造成延期，每延误一天，按工程总额千分之二支付违约金，王龙科技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阶段性金额付款的，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支付违约金。同时约定待第一期产出正常产品后再重新签订第二期工程承包合同，合同自王龙科技公司支付预付款之日起生效。2013年7月4日、8月29日，双方又签订买卖合同2份，由王龙科技公司向江阴机械公司购买设备，共计价款101.4万元。合同签订后，王龙科技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付款270万元。2014年10月9日，江阴机械公司发函给王龙科技公司，称由于王龙科技公司原因导致工期一拖再拖，且未支付相应款项，已给江阴机械公司生产经营造成严重影响，为此通知王龙科技公司在接函后5个工作日内将合同第2项款项375万元和第3项款项125万元支付给江阴机械公司，江阴机械公司收到款项后予以发货和安装进场。2014年10月15日，王龙科技公司回函，称未提设备的原因是安全评价报告内容未完善，涉及到国家安全部门审批许可，对此王龙科技公司正在抓紧办理手续，同时要求江阴机械公司抓紧提供技术设计资料，尽快办理安全评估报告。2014年11月1日，双方签署开工备忘录1份，内容为：双方就乙醛项目签订的合同由于安全评审提供资料等之原因延期，现经协商双方确定施工计划，1、江阴机械公司于11月5日派安装人员进场（即开工日），11月10日设备全部到王龙科技公司场地，2、王龙科技公司于下星期二或星期三按合同支付375万元及另外设备的质保金15万元，3、工程江阴机械公司承诺12月31日前安装完成，具备调试条件，春节前完成调试验收，具备开车条件……。2014年12月24日，江阴机械公司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内容为：1、本周未（末）完成安装急需的碳钢管材管件，各类金属垫料到位，具备安装条件，若有拖延，愿意125万元货款相应顺延；2、总工程定于2015年2月15日前完成，具备设备、水压调试，所有传动设备传动，若有延期，每天按工程总额千分之二加倍支付违约金；3、收到125万元货款，所有标准设备，泵类、阀门类、自控仪表等定于2月10日前交清；4、施工人员包括电机仪表安装工确保15人以上；5、2015年1月10日前完成压力容器、工艺管道设计图纸的监检告知。至2015年1月7日，王龙科技公司共付款869.6万元(包括2份买卖合同价款101.4万元)。2015年9月9日，江阴机械公司又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内容为：双方对乙醛装置工程进度总结，江阴机械公司在安装过程中确有缓慢、拖工待料情况影响工程期限。王龙科技公司提出要求江阴机械公司抢时间、定方案、保质量、早投产，江阴机械公司承诺如下，1、工程现场主管……；2、电器仪表安装40天即9月10日至10月20日前，安装改造试漏油漆防腐9月10日至10月20日前，设备调试10月20日至10月30日，试运行11月1日至11月5日，开车11月8日；3、10月20日前完成安装报检验收、安全、环评资料、设备电器仪表资料汇编……；4、承诺开车一次性成功，时间只能提前，若延期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2015年11月3日，王龙科技公司发函给江阴机械公司，称：1、电器仪表安装还难以结束，缺少好多配件和材料需抓紧落实；2、项目试车前要做现场三查四定工作，落实整改内容，希望江阴机械公司定个时间邀请安评、设计单位参加；3、试车前要有书面计划；4、试车前做好管道设备试压吹扫；5、压力管道、压力容器监检手续需抓紧办理；总之目前不具备试车条件，必须按上级职能部门要求办理完整资料手续才能试车、开车。2015年11月13日，江阴机械公司又出具承诺书1份，内容为：1、由于江阴机械公司原因，压力容器、压力管道安装告知至今尚未落实申报，江阴机械公司于11月16日主动负责申报；2、对工程安装的结构是否符合安全、环评标准，要求实施“三查四定”方案听王龙科技公司通知，江阴机械公司派专职人员参加；3、压力容器系江阴机械公司制造，经专业技术人员现场检验存在不合格项，江阴机械公司在短期内完成改造及未向王龙科技公司交付的（银子）催化剂；4、……；完成上述内容和计划开车日期11月18日。2016年2月15日，王龙科技公司发函给江阴机械公司，称合同生效至今已整整2年零8个月，但江阴机械公司目前第一套三万吨级乙醛工程项目尚未安装完成，虽四次书面承诺，但最终仍无法交付，为此催促江阴机械公司在最短时间内将工程完工。2016年4月30日，江阴机械公司再次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称工程压力管道整改由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承接，整改中所需费用约50万元整，由王龙科技公司在工程款中扣除，根据工程实际产生的分类费用，由江阴机械公司现场主管确认办理相关手续，由王龙科技公司分批支付到江阴机械公司账户，原辅材料如需王龙科技公司解决由江阴机械公司现场主管人员签字确认，项目交付时从江阴机械公司工程款中扣除；款项到账后两天内安排人员进场整改，45天内可完成并达到水联动状态；同时江阴机械公司表示，整改人员进场后，绝不以任何理由中途停工，拖延工期，否则愿承担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并赔偿损失；承诺书又备注承诺时间从2016年5月10日开始，以王龙科技公司分批支付50万元整改费为前提。2016年5月10日，王龙科技公司支付江阴机械公司15万元。2016年6月20日，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发函给王龙科技公司，称整改工程因江阴机械公司材料安装进度款迟迟不到位，该公司已将安装人员全部撤走。2016年7月1日，王龙科技公司发函给江阴机械公司，内容为：江阴机械公司承包的乙醛装置工程，已长达3年半时间，虽多次催告至今未完工，现限其于2016年7月7日前务必交付完工，逾期终止履行合同，并由江阴机械公司承担违约的经济损失。但双方仍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王龙科技公司遂于2016年7月15日诉讼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
1.王龙科技公司是否有权解除与江阴机械公司签订的承揽合同。王龙科技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承揽合同，总工期为180天，但江阴机械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屡屡违约，工程一拖再拖。王龙科技公司曾多次发函给江阴机械公司，要求江阴机械公司严格履行合同义务，江阴机械公司也曾多次向王龙科技公司作出承诺，但届时，该工程仍无法交付生产。由于江阴机械公司的严重违约，致使王龙科技公司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有权解除合同。江阴机械公司认为，本案首先是王龙科技公司违约。合同约定，合同签订后即要支付250万元，但王龙科技公司直至2013年10月23日才支付第一期款项。在履行过程中，也正因为王龙科技公司对每一笔款项的延迟导致工程延迟。2016年4月30日，双方对工程的进展及整改又达成了新的协议，在王龙科技公司支付50万元整改费后，江阴机械公司在45日内完成整改，但由于王龙科技公司未全额支付款项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现王龙科技公司单方面提出解除合同是违法的，应当对解除合同的后果承担责任，江阴机械公司完全具有履行合同的能力。该院认为，双方约定合同自王龙科技公司支付预付款之日起生效，一期总工期为180天。2013年8月13日，王龙科技公司付款270万元。2014年11月1日，双方签署开工备忘录，江阴机械公司承诺12月31日前安装完成，具备调试条件，春节前完成调试验收，具备开车条件。2014年12月24日，江阴机械公司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承诺总工程于2015年2月15日前完成；2015年9月9日，江阴机械公司又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承认江阴机械公司在安装过程中确有缓慢、拖工待料情况影响工程期限，承诺11月8日开车，并一次性成功；2015年11月13日，江阴机械公司再次出具承诺书1份，承认由于自身原因，压力容器、压力管道安装告知至今尚未落实申报，江阴机械公司制造的压力容器经专业技术人员现场检验存在不合格项，江阴机械公司在短期内完成改造，计划开车日期11月18日；2016年4月30日，江阴机械公司再一次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承诺书，称工程压力管道整改由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承接，但要求王龙科技公司先行垫付整改中所需费用约50万元整。后因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称整改工程因江阴机械公司材料安装进度款迟迟不到位，该公司将安装人员全部撤走，工程无法交付王龙科技公司生产。由于江阴机械公司的根本违约，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王龙科技公司有权解除与江阴机械公司签订的承揽合同。
2.王龙科技公司要求江阴机械公司支付违约金900万元是否应予支持。王龙科技公司认为，根据合同约定，由于江阴机械公司的原因，在合同规定阶段性期限内造成延期，每延误一天，按工程总额千分之二支付违约金，因此王龙科技公司有权要求江阴机械公司支付违约金900万元（自2015年2月15日计算至2016年2月15日）。江阴机械公司认为，2016年7月1日王龙科技公司发函给江阴机械公司，要求其于2016年7月7日前交付完工，逾期终止合同，因此如果需支付违约金也应从2016年7月7日开始计算，且王龙科技公司在2016年7月8日提起诉讼并要求终止合同，而终止合同后不应再计算违约金；另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依法应予调整。该院认为，根据合同约定及江阴机械公司的承诺，应从2015年2月16日后开始计算违约金。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依法应予调整，从本案情况出发，酌定江阴机械公司应支付王龙科技公司违约金265万元。
该院认为：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因江阴机械公司的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王龙科技公司有权解除其与江阴机械公司签订的承揽合同，故对王龙科技公司要求解除承揽合同的请求予以支持。至于王龙科技公司要求江阴机械公司支付违约金900万元，酌情予以调整。另因江阴机械公司已就工程款等相关事项另行起诉，故就合同解除后的其他相关事项可另行理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王龙科技公司与江阴机械公司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的承揽合同；二、江阴机械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王龙科技公司违约金2650000元;三、驳回王龙科技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74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79800元，由王龙科技公司负担46800元，江阴机械公司负担3300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龙科技公司与江阴机械公司签订的乙醛生产装置总工程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合同约定自王龙科技公司支付预付款之日起生效，王龙科技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付款270万元，并未违反合同约定。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及签署的开工备忘录，结合江阴机械公司先后向王龙科技公司出具的四份承诺书，可以认定江阴机械公司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且在由襄阳能求动力设备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承接的整改工程过程中因江阴机械公司原因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一审法院对王龙科技公司请求解除涉案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江阴机械公司上诉称王龙科技公司亦存在迟延付款等违约行为，一审判决支持其解除涉案合同的诉请不当，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综合考虑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江阴机械公司存在的过错程度以及给王龙科技公司造成的损失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江阴机械公司应支付王龙科技公司违约金265万元较为合理。因江阴机械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在一审时曾提起反诉，且已就工程款等相关事宜另行提起诉讼，故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故对江阴机械公司该诉称，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江阴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00元，由上诉人江阴市华燕石化机械装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爱萍
审判员 徐京波
审判员 杜海平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袁勤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