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商终字第02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越东。
委托代理人ＸＸ，广东贤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腊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天亿达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唯亭镇浦田路82号。
法定代表人盛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贞珍。
委托代理人张宗峦，甘肃昶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盛军。
委托代理人李平，安徽众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毛越东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天亿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亿达公司）、盛军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0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毛越东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上诉人天亿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贞珍、张宗峦，盛军的委托代理人李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毛越东原审诉称：天亿达公司成立于2002年，共有股东二人，其中毛越东持有公司49%的股权，盛军持有公司51％的股权；盛军是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2012年10月23日，天亿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盛军在《债权转让协议》上加盖天亿达公司公章的行为未得到公司股东会授权，是超越权限的行为。由于合同的相对人是盛军本人，因此其知道在《债权转让协议》上加盖公章的行为超越权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天亿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盛军超越权限代表天亿达公司与其本人订立《债权转让协议》的代表行为无效，直接导致涉案《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盛军根据无效的《债权转让协议》向深圳市捷视飞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视飞通公司）发出的通知没有合同依据，故盛军所取得的对该公司的债权应当返还给天亿达公司，法院对捷视飞通公司到期债务的执行行为并无不当，应当恢复。请求：1.确认天亿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盛军超越权限代表天亿达公司与其本人订立《债权转让协议》的代表行为无效。2.确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盛军所取得的捷视飞通公司的债权返还给天亿达公司，恢复对捷视飞通公司到期债务的执行。3.诉讼费用由天亿达公司、盛军承担。
天亿达公司原审辩称：天亿达公司认为本案的相关事实已经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案件中予以查明，毛越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之规定要求确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其诉请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作为法定代表人的盛军代表行为有效。盛军代天亿达公司偿还了800多万元的债务，在这种情况之下，其接受天亿达公司仅94.5万元的到期债权是合法的，并没有侵害国家、集体或任何第三方的利益，故本案涉及的《债权转让协议》应为有效。另外，毛越东作为股东，如果其认为利益在该《债权转让协议》中受到侵害，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向盛军追究责任，而不应当要求法院认定该《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故请求驳回毛越东的诉讼请求。
盛军原审辩称：一、盛军和天亿达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作为合同一方的盛军签字，天亿达公司加盖公章，盛军代表的是自己，根本不存在超越权限签订合同的行为，何况从民法原理看，法定代表人及其代理人以企业法人的名义从事民事行为，就是企业法人的民事行为，也就是说即使盛军代表天亿达公司在《债权转让协议》上盖章，也不存在越权之说。二、针对《债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首先《债权转让协议》中的债权即天亿达公司对捷视飞通公司享有的94.5万元债权合法有效。其次，从该94.5万元债权性质来看，该债权具有可转让性。再次，债权转让主体适格。三、《债权转让协议》签订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四、该94.5万元债权转让的前提是转让方拖欠受让方808.377万元的欠款，逾期近7个月仍未能偿还，也就是说本案争议的债权具有合情、合理、合法的转让前提。五、盛军不存在越权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行为。六、判断合同是否无效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而《债权转让协议》明显没有违反其中第（一）至第（四）项的规定，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规定，我国现有法律并没有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视为无效，所以该条款不属于效力性强制规定，即使违反，也不会导致合同无效，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但该条款并未规定董事具有该行为时否定其行为效力，不仅如此，该条第二款还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前款规定所得的收入应当归公司所有，也就是说公司法对董事未经董事会决议而与本公司签订协议的行为也是认定有效的。七、天亿达公司与盛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后，立即向捷视飞通公司发送了债权转让通知书，履行了通知义务，所以本案《债权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的，故应当驳回毛越东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天亿达公司成立于2002年4月，注册资本为2500万元，公司股东为毛越东、盛军两人，其中毛越东持有公司49%的股权，盛军持有公司51％的股权；盛军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
2010年2月23日，盛军、毛越东与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分行（以下简称苏州交行）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约定由盛军和毛越东为天亿达公司与苏州交行在2010年2月23日至2013年2月23日期间签订的全部主合同提供最高额保证担保，担保的最高债权额为6300万元。2010年6月3日，双方再次签订《开立银行承兑汇票合同》一份，约定由苏州交行为天亿达公司出具金额为1000万元、到期日为2010年12月3日的承兑汇票一张。双方还约定该承兑汇票合同受担保人为盛军和毛越东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的担保。合同签订后，苏州交行依约向天亿达公司开出了承兑汇票两张，金额均为1000万元。由于天亿达公司未能履行《开立银行承兑汇票合同》项下的义务，苏州交行于2010年12月向苏州市沧浪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毛越东为天亿达公司偿还银行承兑汇票垫款1000万元，履行了保证义务。2011年4月，毛越东因与天亿达公司担保追偿权纠纷一案向原审法院起诉天亿达公司，原审法院于2012年5月9日作出（2011）苏中商初字第0014号民事判决，判决天亿达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毛越东归还垫付款1000万元，并支付自毛越东垫付款项次日起（195万元和305万元从2010年12月3日起，415万元和85万元从2010年12月4日起）至该款项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天亿达公司不服上述判决，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0日作出（2012）苏商终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因天亿达公司未按上述民事判决履行义务，毛越东于2012年11月15日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20日向捷视飞通公司发出（2012）苏中执保字第336号履行到期债权通知书，后盛军向原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称，其于2012年10月23日与天亿达公司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受让了天亿达公司对捷视飞通公司的债权，并于2012年10月24日通知了捷视飞通公司，故捷视飞通公司对天亿达公司已经不再有到期债务，要求法院撤销于2012年11月20日向捷视飞通公司发出的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原审法院于2013年1月17日受理该执行异议。捷视飞通公司于2013年1月30日将845000元汇入原审法院账户。
天亿达公司于2010年7月与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行（以下简称招行园区支行）签订了《授信协议》一份，苏州亿安达精密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盛军、毛越东分别与招行园区支行签订《最高额不可撤销担保书》各一份，苏州亿安达精密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盛军、毛越东分别为天亿达公司名下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后天亿达公司向招行园区支行借款1000万元，因产生纠纷，招行园区支行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于2011年3月1日作出（2010）苏中商初字第0042号民事调解书，天亿达公司向招行园区支行归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从2010年12月21日起计算的利息、罚息、复利，支付律师费184600元，招行园区支行就上述债权对盛军、毛越东的抵押房产优先受偿，苏州亿安达精密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盛军、毛越东作为保证人对天亿达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天亿达公司、苏州亿安达精密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盛军、毛越东未按生效法律文书履行还款义务，招行园区支行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该案在执行过程中，毛越东名下一处房产被拍卖，原审法院扣划毛越东81万元，其中574940.86元退付招行园区支行；盛军直接交付招行园区支行504万元，其名下三处房产被拍卖。2012年3月26日，盛军与天亿达公司签订《还款协议书》，鉴于盛军作为担保人替天亿达公司归还招行园区支行504万元，其名下三处房产拍卖得款304.377万元也支付给了招行园区支行，双方约定天亿达公司应于2012年5月1日前一次性向盛军清偿上述808.377万元代偿款。
2012年10月23日，天亿达公司与盛军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约定天亿达公司将其拥有的对捷视飞通公司的到期债权本金945000元转让给盛军，天亿达公司欠盛军的款项中的945000元作为盛军受让转让标的应付给天亿达公司的对价。天亿达公司于签订上述转让协议当天向捷视飞通公司发出了债权转让通知书，要求捷视飞通公司将所欠天亿达公司的款项及时支付给盛军，该通知书2012年10月24日向捷视飞通公司邮寄，捷视飞通公司确认收到。
原审法院于2013年3月1日作出（2013）苏中执异字第0002号民事裁定，认为天亿达公司与盛军于2012年10月23日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并于当天向捷视飞通公司发出了债权转让通知书，履行了向债务人捷视飞通公司的通知义务，在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20日向捷视飞通公司发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时，被执行人天亿达公司已经不再对捷视飞通公司享有债权，故异议人盛军提出的异议理由成立，应予采纳。天亿达公司作为被执行人在诉讼过程中与盛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行为不能认定为规避执行的行为。该院遂裁定：中止对捷视飞通公司到期债务的执行。毛越东对该民事裁定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2013年12月11日，原审法院在毛越东申请对天亿达公司的执行案件中，冻结天亿达公司银行存款265832.91元。
毛越东与盛军原系夫妻关系，于2010年3月15日离婚。
原审法院认为：因盛军对天亿达公司享有808.377万元的债权，天亿达公司与盛军2012年10月23日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天亿达公司享有的对捷视飞通公司的到期债权本金945000元转让给盛军用于抵偿部分债务，并向捷视飞通公司履行了通知手续。《债权转让协议》上天亿达公司加盖了公章，毛越东认为该加盖天亿达公司公章的行为未得到公司股东会授权，是盛军超越法定代表人权限的行为，盛军作为合同相对方对此应知晓，该代表行为无效，导致《债权转让协议》无效，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天亿达公司在债权转让协议上加盖公章是否经过股东会同意并不影响该盖章行为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该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且盛军虽然是天亿达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同时也是天亿达公司的债权人，天亿达公司应当清偿结欠盛军的债务，该《债权转让协议》系天亿达公司履行债务的行为，不属于因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范而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再者，在毛越东申请法院对天亿达公司的执行案件中，法院依法冻结到天亿达公司银行存款265832.91元，同时天亿达公司还在正常经营，尚无证据证明天亿达公司在与盛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已无其它财产用以履行对毛越东的债务，故该《债权转让协议》不能视为天亿达公司对毛越东规避执行的行为。
综上，毛越东要求确认天亿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盛军超越权限代表天亿达公司与其本人订立《债权转让协议》的代表行为无效，要求确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恢复对捷视飞通公司到期债务执行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毛越东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410元，由毛越东负担。
毛越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盛军代表天亿达公司在《债权转让协议》上盖章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的除外情形，不是有效行为。盛军是天亿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享有代表公司为一定行为的权力。但其代表行为应当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盖章行使，而不能随意与其本人签订合同。在公司章程没有授权盛军可以与其本人签订合同的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盛军作为天亿达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如需与公司签订合同，必须得到股东会的同意授权。股东会批准后，公司法定代表人才有权在公司名下盖章或签字。本案中，天亿达公司确认盛军代表其在《债权转让协议》上盖章，但盛军却无证据证明其得到了股东会的同意授权。盛军的盖章行为超越了其作为法定代表人职务的权限，且协议相对人为盛军本人，因此，其行为不是有效行为。二、由于盛军盖章的行为不是有效行为，故其代表公司与其本人所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也不是有效合同。综上，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毛越东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天亿达公司二审辩称：一、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系天亿达公司常务副总经理郑清华代表天亿达公司在协议上盖章，盛军本人在签订协议时未代表天亿达公司。二、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没有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即使盛军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也并不导致合同无效。三、盛军与天亿达公司之间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未规避天亿达公司对毛越东的债务。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盛军二审辩称：一、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符合法律规定的债权转让条件，也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有效，转让协议通知到达债务人时即对债务人发生效力。二、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盛军代表天亿达公司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不适用于本案。盛军只是代表自己在该协议上签字。天亿达公司在该协议上盖章是天亿达公司的公司行为。没有法律或者公司章程对法定代表人的权限进行明确约定，即使盛军代表天亿达公司在协议上签字，只要其行为是在公司正常经营范围内，当然对公司产生效力。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债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有效。法律并不禁止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公司签订合同，只是规定所得的收入应归公司所有。四、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毛越东也无证据证明天亿达公司与盛军恶意串通。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是否属于无效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中，毛越东认为盛军在与天亿达公司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未经股东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进行交易的规定，而盛军作为合同相对方对于自己超越法定代表人权限的行为是明知的，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毛越东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前述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即便盛军在签署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时违反该规定，也并不必然导致该协议无效。
其次，根据公司法规定，违反前述规定的法律后果是所得收入归公司所有，并非相应合同或交易无效，毛越东认为盛军未得到股东会授权，签署的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再次，盛军与天亿达公司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的基础是其对天亿达公司有到期债权未获清偿，其签署协议受让天亿达公司债权，获得了相应数额债权的清偿，并无证据证明前述情形对公司利益、公司债权人利益或公司其他股东利益构成不法侵害。
综上，毛越东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10元，由毛越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段晓娟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代理审判员 王 强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缪 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