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再66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场镇。
法定代表人：李驰，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彦（系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工会主席），男，汉族，1963年12月1日出生，住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权，广元市昭化区东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南路三段*号平安财富中心。
法定代表人：李小安，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传群（系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员工），女，汉族，1992年4月25日出生，住重庆市合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琴琴，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以下简称陈江乡小学）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广民终字第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2016）川民申13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江乡小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彦、王英权，被申请人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传群、蒋琴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江乡小学申请再审称，死者卫彬系未成年人，在年级，吃住均在学校内，卫彬的家长无法履行监护责任，卫彬在陈江乡小学学生宿舍内自缢身亡，系陈江乡小学在管理上的疏忽所致，故陈江乡小学应承担全部责任而非主要责任，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判令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支付陈江乡小学垫付的因卫彬在校自缢身亡的赔偿金46.50万元和处理该事故所花费用5万元，共计51.5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陈江乡小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按保险条款支付陈江乡小学垫付的因卫彬在校自缢身亡的赔偿金46.50万元和处理该事故所花费用5万元，共计51.5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江乡小学是经注册登记并领取组织机构代码证的事业单位法人，其办学性质属于全日制公办教育。2014年9月24日事故死者卫彬，男，生于2005年3月15日，事故发生时属不满十周岁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儿童，生前系陈江乡小学四年级在校住宿学生。2014年9月24日18时许，陈江乡小学住宿的学生到食堂吃晚饭，卫彬同班同学任倩倩见卫彬未到食堂吃饭，就和同学李娜到卫彬住的“梦乐居”二楼6号寝室找卫彬，见卫彬吊于睡觉的上下钢架床上，急忙解卫彬上吊所用衬衣袖子死结，解扣的学生年龄尚小，无法解开，急忙到食堂叫老师，学校老师万丹、张德彦、范永书立即到6号寝室，将卫彬从上吊衣服死结抱下进行人工呼吸抢救并立即给陈江乡卫生院打电话求救，几分钟后，陈江乡卫生院医生王生沛、魏仕明赶到，经检查，卫彬已无生命特征，确认已死亡。事故发生后，陈江乡小学立即向陈江乡政府、昭化区教育局汇报并及时向广元市公安局昭化区分局虎跳派出所报案，虎跳派出所民警和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赶到现场，经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技术勘验、调查，排除了服毒自杀和他杀，确认卫彬死亡原因系自缢死亡。陈江乡小学主管单位昭化区教育局派局纪检干部到事故地进行调查并协助处理后事。卫彬生母卫秀容和继父在浙江务工，得知后，即刻乘飞机赶回，卫彬生母卫秀容和继父赶回后，申请广元市昭化区人民调解协调中心解决，在昭化区人民调解协调中心的主持下，陈江乡小学与卫彬生母卫秀容达成“给予卫彬母亲卫秀容因卫彬在校自缢死亡一次性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车旅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465000.00元”。广元市昭化区人民调解协调中心2014年10月22日以昭人调（2014）020号出具了《人民调解协议书》。2014年10月25日、2014年11月5日死者卫彬生母卫秀容分别在陈江乡小学处领取了赔偿款30万元和16.50万元。2014年12月4日陈江乡小学的主管单位昭化区教育局以昭教函（2014）107号文《关于陈江乡小学“9.24”事故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分别对陈江乡小学主要领导和相关责任人作了行政记过、行政警告和通报批评不等的行政处分。陈江乡小学系广元市昭化区教育局下属学校，广元市昭化区教育局统一在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处购买了《平安校方责任保险》。保单约定保险期为2014年9月1日上午0时至2015年8月31日下午24时止，每名学生赔偿限额人民币50万元整，保费为人民币133760.00元，缴费日期为2014年10月20日之前交清保险费。陈江乡小学已按区教育局分解到各学校的保费金额，于2014年9月23日将该校应缴保费1136.00元转账支付给了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的保险经纪公司。该校“9.24”四年级学生卫彬在校自缢死亡的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保险合同特别约定“本保单未尽事宜详见校方责任保险统保方案〔四川省教育厅关于印发＜四川省校方责任险统保方案＞（川教函［2014］525号文件）〕”《平安校方责任险》（统保）条款第十七条约定“本保险赔偿范围和标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城镇居民的规定项目和标准执行。”
一审法院认为，陈江乡小学在2014年秋季开学后，对区教育局和本校的安全管理制度没有认真组织该校教师、职工学习、讨论和完善，学校未与班主任教师签订安全责任书。班主任也未与在校学生家长签订安全责任书，对学生的家庭情况未作深入细致的了解。死者卫彬小时候生父去世，生母改嫁，卫彬随爷爷、奶奶生活，2013年爷爷去世，母亲改嫁后又随继父生活，继父与母亲外出务工，卫彬属留守儿童，其成长和生活环境非常特殊，陈江乡小学对生活非常特殊的卫彬未深入了解，未对该同学进行心理辅导和关爱。对卫彬开学后性格内向、少言的情况也未与卫彬的监护人联系。陈江乡小学在对死者卫彬的管理和保护上存在重大过错。2014年9月1日陈江乡小学开学后，9月4日聘请了黄芳作为学校学生宿舍的管理人员，黄芳受聘后，学校未对其进行培训。按学校作息时间规定18时5分至18时40分是住校学生晚餐时间，管理人员应锁住学生寝室大门，学生不得进入寝室玩耍。而2014年9月24日下午此段时间，黄芳作为宿舍管理员擅自脱离工作岗位，疏于对学生寝室的管理，未锁学生寝室的大门，致使卫彬独自进入寝室，酿成自缢死亡的事故。由于陈江乡小学在对死者卫彬的教育、管理上存在过失和过错，应承担卫彬在校自缢死亡的民事责任。卫彬的家长或亲人将卫彬交给教育机构陈江乡小学，卫彬食宿都在学校，从进校到接走或放学期间，都处在陈江乡小学的教育管理之中，学校应承担此时间段的全部教育、管理职责，卫彬的监护人对卫彬在校自缢身亡无过错，不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因在校学生卫彬在校自缢身亡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经济损失共计465000元；二、驳回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895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4475元，由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负担475元，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4000元。
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确定死者卫彬的赔偿额改判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承担赔偿额10%的次要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陈江乡小学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江乡小学在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处购买的《平安校方责任保险》，属于四川省教育厅统一采购，该保险的责任范围为“校方责任保险（主险）基本范围包括因校方责任导致学生的人身伤害，依法应当由校方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具体责任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的规定确定。”适用条款为《四川省校方责任保险条款》，该条款第三条规定“在被保险人组织实施的教育教学活动或由被保险人组织实施的校外活动中，以及在被保险人负有管理责任的校舍、场地、其他教育教学设施、生活设施等管理范围内发生的，造成在册学生人身伤害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一）被保险人的教职员工擅离工作岗位、不履行职责的，或者虽在工作岗位但未切实履行职责的，或者违反工作要求、操作规程、职业道德以及有关管理规定的……”；第四条规定“下列情形中，被保险人未履行相应职责，或已履行相应职责但行为不力和不当，造成在册学生人身伤害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三）学生自杀、自伤、猝死……”。2014年9月24日下午18时左右，卫彬私自进入其居住的寝室内自缢死亡。事故发生后，根据广元市昭化区公安分局虎跳派出所的调查综合材料及询问相关人员证实，卫彬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从小一直与其爷爷、婆婆生活。卫彬的爷爷去世后，卫彬即到其继父家生活，卫彬在继父家生活期间曾有不回家在外露宿的情况发生。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学生在校内自杀而引起的责任保险合同纠纷案件。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为合同约定的“依法应当由校方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故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承担的赔偿是建立在作为教育机构的陈江乡小学对学生受到的伤害应承担的责任基础之上。本案中，因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在外务工，卫彬长期缺乏关爱。爷爷去世后生活环境又发生变化，其心理出现问题，是导致其自杀的诱因。但陈江乡小学没有“对症下药”，对卫彬这一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特殊的家庭成长环境及可能产生的不良心理缺乏足够的重视和采取必要的管理措施，加之管理上存在过失，故对卫彬的死亡应当负主要责任。卫彬的死亡与其本人或其监护人也有一定的关系，由陈江乡小学承担卫彬死亡的全部责任明显不当。虽然陈江乡小学与卫彬的监护人就卫彬的死亡赔偿达成了协议，但该协议效力并不当然及于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就卫彬死亡的责任认定不当，导致本案实体处理不当，应予改判。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广元市昭化区人民法院（2015）昭化民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279000元（465000元×60%）；三、驳回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4475元，二审受理费7578元，合计12053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7253元，广元市昭化区陈江乡小学负担4800元。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在校学生在校园内发生的人身伤害责任保险合同纠纷，应按照双方签订的《平安校方责任险》的约定，对保单未尽事宜按《四川省校方责任险（统保）方案》川教函［2014］525号文件和统保方案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未成年人保护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处理。卫彬系十岁以下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在校学生，卫彬的家长或亲人将卫彬送到陈江乡小学住校学习，从进校到接走或放学期间，卫彬都处在陈江乡小学的教育管理之中，学校就应承担此时间段的全部教育、管理职责。而卫彬在住校期间心理方面发生变化，学校未发现也未与卫彬的监护人、亲人联系，且在管理制度上有缺陷，最后导致卫彬独自进入学校寝室自缢死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的规定，陈江乡小学应负全部责任。同时，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陈江乡小学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死者卫彬的法定监护人对卫彬存在监护不力的重大过错，因此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应依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对于陈江乡小学所主张由平安财保四川分公司按保险条款支付其垫付的因卫彬在校自缢身亡的赔偿金46.50万元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规定的赔偿范围和相应的赔偿标准，亦未超出《平安校方责任险》合同中约定的每名学生50万元的赔偿限额，本院予以支持；陈江乡小学主张的在协商处理该事故中所花生活费、住宿费等费用5万元，不属保险合同应理赔范畴，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再审认为，陈江乡小学的部分再审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参照《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广民终字第34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广元市昭化区人民法院（2015）昭化民初字第15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475元，二审受理费7578元，合计12053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 忠
审判员 何 丛
审判员 任冀川
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杨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