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2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习采，个体工商户。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腊英，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金玲，广东暨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京山县石�镇梭墩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姚国海，该村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万家荣，京山县永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武环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京山县新市镇轻机大道富水花园。
法定代表人：唐晓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威，湖北子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习采、肖腊英，上诉人京山县石龙镇梭墩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梭墩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湖北武环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环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5）鄂京山民一初字第00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金习采及金习采、肖腊英的委托代理人金玲，上诉人梭墩村委会的法定代表�姚国海及委托代理人万家荣，被上诉人武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习采、肖腊英起诉称，2012年4月份，武环公司因取土需要，经梭墩村委会同意，在京山县××龙镇××村××组张家坝的坝底取土挖坑后没有填平，7月份河道放水将该处淹没。2012年7月24日12时许，受害人金都与潘超、吴超等在张家坝游泳时，吴超掉到深坑中，金都在拉吴超的过程中溺水身亡，后吴超被潘超拉上岸。为此，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梭墩村委会、武环公司赔偿金习采、肖腊英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260633.70元，并由梭墩村委会、武环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原审查明，受害人金都系金习采、肖腊英之子。2012年7月24日，金都、吴超等七人在京山县××龙镇××村××组张家坝堰塘游泳时，金都在坝内的深水区中溺水身亡。案涉堰塘系历史原因形成，后于2011年在原有堰塘的基础上加深、加宽并命名为张家坝，属于梭墩村委会公益性质的灌溉设施。2012年4月份武环公司在所承包的湖北省电力公司京山县供电公司石龙供电所血防改水改厕工程中，因武环公司需土而梭墩村委会需将张家坝加深加宽，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遂协商，由武环公司在张家坝堰塘进行取土。取土工程完成后，武环公司应梭墩村委会要求对所挖深坑未予回填，梭墩村委会未在堰塘边设置任何警示警告标志。受害人金都溺水处的深沟正是武环公司取土后形成的深坑。金习采、肖腊英曾于2013年起诉至原审法院，后于2014年12月18日撤诉，金习采、肖腊英再次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梭墩村委会、武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另查明，受害人金都生于1997年11月2日，生前为石龙镇中学学生。
原审认为，梭墩村张家坝堰塘为公共取水灌�堰塘，周边有道路与村庄相通，村民可任意到该堰塘进行游泳等活动，应当认定为公共区域，且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在该堰塘取土后不予回填导致堰塘部分区域相比其他区域水底深度增加，加大了村民在堰塘区域活动过程中因不清楚水情导致损害发生的可能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梭墩村委会作为张家坝堰塘的管理人，准许武环公司施工并不予回填，且不设置警示警告标志，未善尽管理职责，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事故深坑的施工方虽然是武环公司，但其在取土工程完成后，因施工过程可能导致的危险�态已经解除，其对深坑不予回填系与梭墩村委会协商一致，施工后造成的后续警示、管理等义务已转移给管理人梭墩村委会，故武环公司不应承担本次事故的侵权责任。受害人金都在事故发生时为15周岁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预见在堰塘游泳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且其在不熟悉水性、水情的情况下盲目下水游泳更大大加深了意外事故发生的可能性；金习采、肖腊英系受害人的监护人，未尽到充分的监护、教育职责，导致损害事故的发生，应当对受害人的损害结果承担责任。综上认定，金习采、肖腊英对受害人的损害承担80%的责任比例；梭墩村委会承担20%的责任比例。
关于金习采、肖腊英损害赔偿范围及数额的认定。金习采、肖腊英主张按照受害人死亡时，即2012年湖北省统计部门提供的统计数据标准计算赔偿数额，梭墩村委会、武环公司对该标准均无异议，予以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确定金习采、肖腊英损害范围及数额如下：1、死亡赔偿金，受害人金都虽系农业户口，但其与金习采、肖腊英共同居住在石龙镇，且家庭收入来源主要为个体小卖部经营所得，应当按照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的规定，死亡赔偿金为367480元（18374元／年×20年）；2、丧葬费，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的规定，丧葬费为16025元（32050元／年�2）。以上共计383505元。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责任承担比例，确定由梭墩村委会承担76701元。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京山县石龙镇梭墩村民委员会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金习采、肖腊英损失76701元；二、驳回金习采、肖腊英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03元，由金习采、肖腊英负担1122.40元，由京山县石龙镇梭墩村民委员会负担280.60元。
宣判后，金习采、肖腊英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武环公司作为施工人，在张家坝取土形成深坑后，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之规定，设置警示标志，防止危害发生，但武环公司未尽到该义务，而梭墩村委会作为张家坝的所有者和管理者，也未尽到法定的管理职责，武环公司、梭墩村委会的行为共同导致了金都的死亡，均应承担赔偿责任；2、在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对深坑不予回填系武环公司与梭墩村委会协商一致的结果，原审以此为由，认定施工完成后造成的后续警示、管理义务已转移给梭墩村委会，武环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错误；3、张家坝此前水深较浅，不可能发生溺水事故，武环公司及梭墩村委会的行为导致张家坝水文环境发生变化，应当通过采取设置明显标示等方式告知、引导大家，而武环公司及梭墩村委会未采取任何措施，受害人金都及其父母金习采、肖腊英对�家坝加深的情况不知情，原审判决金习采、肖腊英承担80%责任并不公平。所以，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武环公司及梭墩村委会连带赔偿金习采、肖腊英260633.70元。
梭墩村委会答辩称，1、张家坝属历史形成的水塘，并非挖土形成；2、张家坝是季节性水塘，且周围人迹罕至，并非金习采、肖腊英所称的经常有人在此玩耍；3、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可以看出，受害人金都对张家坝的情况清楚，其对自身的死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4、2011年张家坝坝体硬化后，用红油漆在坝体上印有禁止游泳的标志，梭墩村委会已尽到了管理职责；5、张家坝是公益性水塘，并非为全村提供服务或生活用水的水塘，金习采、肖腊英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归责于梭墩村委会甚为牵强。所以，金习采、肖腊英的上诉请求无事实、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武环公司答辩称，1、张家坝并非公共场所，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之规定；2、武环公司的取土行为与受害人金都的死亡之间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武环公司不予回填经过了梭墩村委会的同意，就算要承担责任，也应由梭墩村委会承担。
梭墩村委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张家坝是一个公益性的水利设施，并非原判认定的公共区域，原判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中公共场所监管者的法定义务归责于梭墩村委会，是对公共场所内涵的扩大，违背了立法本意；2、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可以看出受害人金都等人对张家坝的水文环境十分了解，且2011年张家坝坝体硬化后已完善警示标志，所以，原判认定受害人金都溺水死亡与�墩村委会未设警示标志存在因果联系是错误的；3、原判认定“准许武环公司施工并不予回填”和“取土工程完成后，因施工过程可能导致的危险状态已解除”错误，梭墩村委会同意武环公司在张家坝无偿取土，但这并不表示同意武环公司在坝底一侧挖深沟，也不当然免除取土人取土后的法定义务，由武环公司施工形成的危险状态并未自然消除，武环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梭墩村委会至多算是共同侵权人之一，只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所以，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并判决由金习采、肖腊英、武环公司承担案件的诉讼费用。
金习采、肖腊英答辩称，1、张家坝四周有农户农田，与居民区及学校相距不远，是居民生产生活的必经之地，是公共区域；2、张家坝属于梭墩村委会所有，梭墩村委会不仅未按照法律规定加强对张家坝的管理，还放任武环公司违法取�，致使张家坝坝底因取土形成深坑，造成了受害人金都的死亡，梭墩村委会应承担赔偿责任；3、武环公司既无经过行政审批，又无相关施工规划，违规取土形成的深坑带来了巨大的安全隐患，最终造成受害人金都的死亡武环公司也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武环公司答辩称，与武环公司对金习采、肖腊英上诉的答辩意见一致。
二审中，梭墩村委会提交了两份证据材料：1、丰谷街航拍图一份，拟证明张家坝地理位置偏僻，并非法定公共场所；2、照片三张，拟证明2011年张家坝坝体硬化后有在坝体上设警示标志。
金习采、肖腊英质证称，1、航拍图没有经过相关国土部门盖章，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即使是真实的，根据航拍图显示，张家坝周围有表示居民聚集区的红色区域，可见，张家坝是周围居民生产生活的必经之地，属公共区域；2、三张�片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应不予采信。
武环公司质证称，对这两份证据没有异议。
经审核认为，对于航拍图，因无相关权力部门确认或其他证据佐证，合议庭无法判断其拍摄时间及其真实性，故不予采信；对于三张照片，因未有显示拍摄时间，单凭照片无法证明张家坝在本案事故发生前已在坝体上印有警示标志，故不予采信。
梭墩村委会对原审查明“2011年在原有堰塘的基础上加深、加宽并命名为张家坝”的事实存在异议，认为张家坝是历史遗留堰塘，并非到2011年才命名。因涉案堰塘何时被命名为张家坝对本案没有影响，且2011张家坝加固项目有正式立石碑做简介，原审作此认定并无不当，本院对此异议不予认可；梭墩村委会认为原审查明遗漏了2011年张家坝坝体硬化后有在坝体上设警示标志的事实，因无相关证据证明，本�对此不予认可。
二审的事实争点为：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是否就在张家坝坝底取土及不予回填事宜达成一致意见。
梭墩村委会在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4年1月24日上午9时庭审笔录中陈述“武环公司去取土是与村里协商过，武环需要土，而我们也需要把堰塘加大加宽”，梭墩村委会在上诉状中亦陈述“上诉人同意武环公司在张家坝底无偿取土，但不表示同意其在坝底一侧挖一条深沟”，对此类陈述，武环公司亦予以认可，所以，可以认定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就在张家坝坝底取土事宜达成一致意见；对于回填事宜，因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在本案一、二审中均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梭墩村委会亦不认可其有同意武环公司不予回填，且在金习采、肖腊英原审中提交的梭墩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上也仅显示有“没有回填平”，而并非同意不予回填，因此，不宜认定梭墩村委会与武环公司就不予回填事宜达成一致意见。
二审除对原审查明“取土工程完成后，武环公司应梭墩村委会要求对所挖深坑未予回填”的事实不予认可外，对其他事实予以认可。
二审的法律争点为：原审对各方当事人责任比例的划分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同时，该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可见，公民的身体健康受法律保护，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的，赔偿权利人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其损失。侵权人因过错侵害他人身体及健康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受害人金都虽系限制行为能力人，依照其年龄情况及认识程度，应对在张家坝中游泳玩耍的危险性存在基本认识，但受害人金都仍与小伙伴到张家坝游泳玩耍，受害人金都的父母作为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对受害人金都擅自在张家坝中游泳玩耍未及时发现并制止，这直接导致了本案事故的发生，其应承担本案事故的主要责任。武环公司在张家坝底一侧取土致坝底形成深坑，且其在取土完成后私自未予回填，也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导致张家坝危险程度增加，而受害人金都也确溺水于武环公司取土形成的深坑内，武环公司存在过错，应承担一定赔偿责任。梭墩村委会作为张家坝的实际所有权人和管理人，在同意武环公司取土后，未对武环公司的取土行为履行监督管理职责，在取土形成深坑后，即未通过回填等方式消除此危险和隐患，也未采取任何防护错误，梭墩村委会对本案事故的�生亦存在错误，应承担一定赔偿责任。在综合考量了本案事故的发生的起因、经过、结果及各方的主观过错之后，酌定由金习采、肖腊英自行承担70%的责任，武环公司、梭墩村委会各承担15%的责任更为合理。原审判决责任比例划分不当，二审予以纠正。金习采、肖腊英的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83505元，所以，应由武环公司赔偿金习采、肖腊英57525.75元，梭墩村委会赔偿金习采、肖腊英57525.75元。
另，《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是关于地面施工致人损害和地下设施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承担问题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原审认为部分适用本条错误，二审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
一、撤销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5）鄂京山民一初字第00102号民事判决；
二、湖北武环建设有限公司赔偿金习采、肖腊英经济损失57525.75元；
三、京山县石龙镇梭墩村民委员会赔偿金习采、肖腊英经济损失57525.75元；
四、驳回金习采、肖腊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列第二、三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03元，由金习采、肖腊英负担982.1元，由湖北武环建设有限公司负担210.45元，京山县石龙镇梭墩村民委员会负担210.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2806元，由金习采、肖腊英负担1964.2元，由湖北武环建设有限公司负担420.9元，京山县石�镇梭墩村民委员会负担420.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 华
代理审判员 张宙飞
代理审判员 李 丹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周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