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1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祥，男，1973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胡祥甫、赵青航，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其，男，1978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陈峥，上海善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美珍，女，1968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梁冬辉，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金祥因与被申请人陈其、吴美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5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1日作出（2016）浙民申8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祥的委托代理人胡祥甫、赵青航，被申请人陈其的委托代理人陈峥，被申请人吴美珍的委托代理人梁冬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祥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对协议条款理解有误，协议各方已经选择了支付补偿款400万元及支付的时间和方式；2.陈其在已向金祥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陈其、吴美珍已向金祥支付了补偿款51万元，事实上已经在履行协议约定的支付补偿款的义务；3.陈其通过多个银行账户向金祥支付股权转让款，金祥因客观原因不能收集该些账户的开户信息，向二审法院提出调查取证申请，二审法院未予调查收集属于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撤销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51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金祥的诉讼请求。
陈其答辩称：1.虽然涉案协议约定陈其有决定以2万每平方的价格向金祥出售商铺还是给予400万元补偿款的选择权，但由于吉林骏弘公司并非陈其或者吴美珍完全掌控的公司，无论陈其作何选择都是无效的，这种承诺没有法律效力。2.二审中金祥方的证人出庭作证，但其与金祥均系上海骏弘公司的股东，存在利害关系。二审法院并未采信其证词正确。3.40万元款项的转账用途中清楚载明是吉林骏弘公司给予金祥的借款，陈其从未向金祥支付过40万元的补偿款，并未履行合同。综上，请求驳回金祥的再审申请。
吴美珍答辩称：同意陈其的答辩意见，补充以下意见：1.从协议内容看，陈其履行义务的两种方式金祥均无需支付对价，故陈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赠与，其享有任意的撤销权。因此金祥的主张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由于主债务不成立，吴美珍作为担保人也无需承担担保责任。2.吴美珍支付给金祥的11万元系双方其他经济往来，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3.各方对股权款已支付均是认可的，故金祥认为二审法院未调取相关证据程序违法没有依据。综上，请求驳回金祥再审申请。
金祥向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陈其、吴美珍支付360万元及该款项自2014年4月10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人认定事实：2014年1月23日，金祥（甲方）、陈其（乙方）与吴美珍（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其上载明：“甲、乙、丙三方已签署关于吉林市骏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林骏弘公司）及上海骏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骏弘公司）之《股权转让协议》，现三方签署本协议内容如下：1.鉴于乙公司同意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向甲方出售吉林市骏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骏弘AI尚街”的500平方米商铺；如乙方愿意向甲方补偿人民币400万元，甲方同意立即放弃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购买“骏弘AI尚街”500平方米的商铺。2、经三方确认，乙方同意于《股权转让协议》签署之日起90日内向甲方支付人民币200万元后，甲方应同时向乙方出具相应金额的收据；《股权转让协议》签署之日起90日后，乙方依据甲方提供的发票金额向甲方支付完毕剩余人民币200万元。3、本协议书一式三份，三方各执一份。金祥、陈其与吴美珍均在协议书上签字。协议书中所指的《股权转让协议》于2014年1月10日签订，其中涉及的股权变更登记也已完成。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判决：驳回金祥的全部诉讼请求。预收案件受理费37333.13元，实际收取18666.5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3666.57元，由金祥负担。
金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涉案协议根据文理解释和逻辑关系看，其第一条和第二条应属递进关系，陈其选择向金祥支付400万元补偿款，并确定了支付的时间和方式，获得了金祥和吴美珍的同意，故该协议支付款项的条件已经成就。即便各方对协议内容有分歧，因该协议系陈其拟定，应做对其不利的解释。二、自该协议签订后，金祥既未行使低价购买商铺的权利，陈其亦未催促其购买该商铺。根据当时的市场价，案涉商铺价值每平方米35000元，若陈其未选择支付补偿款，金祥不可能不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低价购买商铺。三、金祥与陈其、吴美珍的短信往来记录与协议约定内容吻合，证明陈其已经选择向金祥支付补偿款。四、金祥未向吉林骏弘公司借款40万元，虽交通银行七份收款凭证摘要显示为借款，但除此之外，并无其它证据证明借款事宜。综上，金祥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二审中，金祥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陈其向其支付补偿款349万元及该款项自2014年4月10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吴美珍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两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涉案协议系签约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协议第1条约定“如乙方愿意向甲方补偿人民币400万元，……”，故是否向金祥补偿款项的选择权应在陈其一方。该协议第2条虽约定了款项支付的时间以及方式，但该条文与第1条应属于承接关系，即如陈其选择补偿款项，那么款项应如何支付。金祥主张根据该协议陈其已经明确选择了向金祥补偿款项，与该协议行文逻辑不符，该院不予支持。格式条款是指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而案涉协议条款内容均系各方协商所定，故金祥以案涉协议条款系格式条款为由主张作出对陈其不利的解释，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吉林骏弘公司向金祥先后汇款共计40万元，摘要标注为借款。金祥主张该款项系陈其向其支付补偿款中的部分款项，与摘要内容不符，故该院对该主张不予认可。吴美珍给金祥的汇款摘要中注明为还款，故金祥主张吴美珍的汇款系案涉400万元中的部分款项，缺乏依据，亦不予支持。三方当事人之间的短信虽涉及款项划拨，但因各方之间存在其他关系，故不能确认该短信内容系陈其愿意向金祥补偿400万元的意思表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6213元，由金祥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再审审理中，陈其和吴美珍均未提交证据。金祥提交了吴美珍的户籍证明，拟证明吴美珍与李民系夫妻关系，涉案协议书记载的内容代表吴美珍与李民的真实意思，吉林骏弘公司在股权变更后，吴美珍、李民和陈其三人拥有该公司100%的股权。同时，金祥向本院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申请法院依职权调取吉林骏弘公司、陈益民的开户信息，拟证明陈其事实上已经履行涉案协议约定的款项。经审查，本院认为，金祥提供的该份证据系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曹家渡派出所出具的吴美珍户籍证明，其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并不能因夫妻关系而否定两人独立民事主体身份，吴美珍在涉案协议上签字的效力并不及于李民，故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至于金祥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本院认为吉林骏弘公司及其股东陈益民的银行开户信息与金祥的待证事实并无关联性，不予准许。
再审另查明：2015年1月28日、2月13日吉林骏弘公司分7次向金祥转账支付款项总计40万元，转账凭证的摘要栏内记载为借款。同年4月30日、5月21日、5月28日吴美珍分3次转账支付给金祥11万元款项，其中4月30日3万元款项摘要栏内记载为还款。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陈其是否应向金祥支付补偿款，吴美珍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本案中金祥依据2014年1月23日其与陈其、吴美珍签订的三方协议的约定主张补偿款，各方当事人对该协议内容存在着截然不同的理解，因此对协议条款的解释和认定直接关系到各方当事人责任的承担。该协议载明：甲（金祥）、乙（陈其）、丙（吴美珍）三方已签署关于吉林骏弘公司及上海骏弘公司之《股权转让协议》，现三方签署本协议内容如下：1.鉴于乙公司同意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向甲方出售吉林市骏弘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骏弘AI尚街”的500平方米商铺；如乙方愿意向甲方补偿人民币400万元，甲方同意立即放弃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购买“骏弘AI尚街”的500平方米商铺。2.经三方确认，乙方同意于《股权转让协议》签署之日起90日内向甲方支付人民币200万元后，甲方应同时向乙方出具相应金额的收据；《股权转让协议》签署之日起90日后，乙方根据甲方提供的发票金额向甲方支付剩余人民币200万元。3.本协议一式三份，三方各执一份。本院认为，1.关于协议效力：三方协议均系签约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陈其提出其无权处理吉林骏弘公司开发的商铺，无论其作何选择或承诺均无效的抗辩理由，本院认为，陈其是否有权处理吉林骏弘公司的商铺并非三方协议成立并生效的条件，三方协议签订后陈其从未对此提出过异议，且最终也并未对吉林骏弘公司的商铺作出任何处置，故陈其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应对三方协议中明确约定的义务承担法律责任。2.关于协议与股权转让协议的关系：三方协议明确记载了三方已经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的背景，与股权转让协议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由于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与三方协议的关联性仅体现在三方协议所约定的付款时间节点上，因此，对该协议的效力及条款的理解应以协议字面记载为准。3.关于协议条款的解释：从三方协议第一条后半句“如乙方愿意向甲方补偿人民币400万元。”的内容看，是否给予金祥补偿款项的选择权确属陈其一方，然而结合协议书第一条前半句“鉴于乙公司同意以200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内容以及纵观协议书的全部条款，并结合一般文书的行文习惯，可以认为该条应是各方当事人对该协议形成背景的介绍，具体描述了金祥和陈其的交易原因、标的和双方的选择权，即鉴于陈其同意以较优惠的价格向金祥出售商铺，如果陈其愿意以补偿方式支付金祥400万元，则金祥同意放弃该优惠购买商铺的权利。而协议第二条则约定“经三方确认，乙方同意。”，从该条款内容清晰表明在第一条所述背景下经三方确认陈其以补偿方式给予金祥补偿，并进一步明确了支付补偿款的时间及方式，明确了各方权利和义务，落款处由转让方金祥、受让方陈其和担保方吴美珍签名。因此，本院认为，无论是从该协议前后条款的逻辑关系分析，还是根据该协议条款的字面文意理解，均应当认为三方当事人已就陈其同意补偿金祥400万元、吴美珍对此提供担保达成合意。陈其关于其未作出选择的抗辩事由与协议条款文意相悖，本院不予支持。4.关于40万元款项的性质：金祥主张吉林骏弘公司支付的40万元系代陈其履行三方协议约定的补偿款，陈其已经实际履行了合同。对此，本院认为，该40万元款项支付方为吉林骏弘公司而非陈其，且在款项摘要栏中明确记载为借款，均与涉案三方协议没有关联性。金祥欲证明该款系履行三方协议项下的款项，则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在其不能举证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该款不能认定为陈其向金祥支付的补偿款。5.关于11万元款项的性质：从该款项支付主体及款项记载的性质看，可以认定系吴美珍支付给金祥的款项，现金祥作为债权人将该款作为三方协议下的还款并无不当。吴美珍主张系双方其他往来款，但并未提供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故该11万元款项应认定为吴美珍为履行三方协议所支付的款项。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涉案三方协议系签约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具有法律效力。根据协议约定的内容，陈其应在股权转让协议签署之日起90日内向金祥支付400万元的补偿款。因协议对保证方式未作约定，故吴美珍作为担保人应对该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保证。吴美珍已归还的11万元款项应予扣减，陈其实际欠款金额为389万元。因金祥诉讼请求仅要求陈其向其支付补偿款349万元，故对其该部分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金祥提出的再审理由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商终字第2515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商初字第1233号民事判决；
二、陈其在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支付金祥款项3490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4年4月10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吴美珍对前述第二项给付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666.57元，由陈其和吴美珍共同负担18096.2元，金祥负担570.3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陈其和吴美珍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213元，由陈其和吴美珍共同负担35106元，金祥负担1107元。
审 判 长 王亦非
代理审判员 滕灵勇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潘晓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