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11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22号五层。
法定代表人董占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琦，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进，女,1981年10月11日出生，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玲芬，女，1986年12月1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建春，北京市浩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漫动者公司）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285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漫动者公司在原审法院诉称：双方于2013年12月18日经过协商达成了《就业推荐协议》、《终生就业推荐协议》和《终生培训协议》。协议签订后，漫动者公司即为周玲芬安排了相关培训课程，但其仅于2013年12月19日、23日上了两次预科课程后便不来上课，漫动者公司工作人员发信息告知周玲芬旷课，督促其上课，但其非但不领情，还对漫动者公司工作人员进行了诋毁、诽谤。在周玲芬持续旷课的行为发生后，漫动者公司依据合同约定终止合同，并通知其来公司办理退费事宜。但周玲芬未来退费，而是在网络上诋毁漫动者公司，并于2014年4月18日带领社会闲散人员到漫动者公司教学场所冲击、哄闹，以打条幅等形式进行抹黑和诋毁，直到漫动者公司报警、民警到现场制止后方才收敛。周玲芬的行为侵害了漫动者公司的名誉权，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周玲芬公开赔礼道歉。诉讼费由周玲芬承担。
周玲芬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漫动者公司的诉讼请求。我的正当维权行为没有给漫动者公司造成损失。我反映问题的主体系AAA教育学校，漫动者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其与该学校的关联性。漫动者公司的虚假行为已被北京电视台新闻频道2014年4月12日的消费观察栏目曝光。我作为消费者，对经营者的产品质量和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不构成侵犯名誉权，我对漫动者公司虚假宣传行为的维权都属于事实，维权行为没有超出合理范围，没有进行人身攻击、诬陷、诽谤，也没有将维权照片发送到互联网，更没有借机在互联网上发布侵权言论。请求驳回漫动者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AAA数字艺术教育学校的开办者是漫动者公司，因此周玲芬有关漫动者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其与AAA数字艺术教育学校的关联性、原告主体不适格的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信。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于自己主张的事实，有义务提供证据证明，如举证不能，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漫动者公司主张的案由是侵犯名誉权，其应就周玲芬的行为符合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一般认为，名誉权侵权构成要件有以下四项：一、侵权人向受害人实施诽谤或侮辱等行为；二、侵权行为造成受害人名誉社会评价降低；三、侵权行为与受害人名誉评价降低之间有因果关系；四、侵权人具有过错。法院认为，周玲芬采取纠集相关人员到漫动者公司前台打横幅、发传单维权的方式虽然不妥，其应通过正当途径解决双方之间的争议，但相关证据显示，周玲芬手中的传单并未发放出去，漫动者公司提交的视频截图也显示周玲芬的行为并未造成不特定多数的群众围观，故难以认定此行为使得漫动者公司的社会评价降低，造成对漫动者公司名誉权的侵害。漫动者公司主张周玲芬在网上发布文章和视频诋毁该公司，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以上文章和视频是周玲芬制作发布的，仅凭现有证据难以认定周玲芬是相关文章和视频的发布者、实施了诽谤的行为，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周玲芬作为消费者，与漫动者公司确实发生了相关纠纷，其接受电视台《消费观察》栏目的采访，发表对于其办学资质、宣传内容的批评、评论，除非漫动者公司能够证明其是借机诽谤、诋毁的，否则不应认定为侵害其名誉权。本案中，漫动者公司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周玲芬存在借机诽谤、诋毁的情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漫动者公司未完成其有关周玲芬构成侵犯名誉权的举证责任，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漫动者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支持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原审判决认定周玲芬属于“消费者”，其“纠集相关人员到动漫者公司打横幅、发传单”的行为是维权行为是完全错误的。周玲芬根本没有接受漫动者公司提供的服务，怎能被称为消费者。2.原判决认为“漫动者公司提交的录像也显示周玲芬的行为并未造成不特定多数的群众围观，故难以认定此行为使得动漫者公司的社会评价降低，造成对动漫者公司名誉权的侵害”，这完全是犯的常识性错误，监控拍摄的范围小于周玲芬的活动区域，且固定监控也无法拍到周玲芬所有的活动区域，原审判决这种认定事实的方式有误。
周玲芬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漫动者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我方没有侵犯对方的名誉权，对方确实存在欺诈行为，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
本院经审理查明：漫动者公司系AAA数字艺术教育学校的经营者。2013年12月18日，漫动者公司与周玲芬签订《就业推荐协议》、《终生就业推荐协议》和《终生培训协议》，内容为对周玲芬进行影视后期专业的培训，并进行就业推荐。发票显示周玲芬交纳培训费用28800元。
协议签订后，漫动者公司为周玲芬安排了相关培训课程，但周玲芬2013年12月19日、23日上了两次预科课程后，便不再上课。2014年1月，漫动者公司工作人员发信督促其上课，周玲芬回短信表示，AAA公司纯粹是个虚假宣传的骗子公司，其网上宣传的什么好莱坞大师、北大中影的课程、教育部指定的基地都是编造的，已到法院起诉。
2014年4月18日，周玲芬来到漫动者公司经营的AAA数字艺术教育学校的前台，周玲芬手中拿着打印的资料，意图散发给在该学校上课的学生，但被漫动者公司员工制止，未能成功发放。周玲芬的支援人员打出“AAA教育大骗子，吹牛造假骗人钱”的横幅，并开始拍照。周玲芬等人被劝到漫动者公司咨询室，商议说现在学生都上课了没人围观不成，后几个人拿着横幅又来到前台并拍照，被漫动者公司人员出面阻止，期间，其他人员与漫动者公司人员发生拉扯行为。漫动者公司报警，周玲芬接受警察询问，表示感觉报名培训被骗了，发现AAA学校没有教学资质，老师是骗人的，自己作为消费者的权益受到侵害，这次来是要求该学校公开道歉、退款。警察对周玲芬进行了批评教育，要求其别走闹事的途径，通过正当渠道解决纠纷。
（2014）京求是内经证字第0247号公证书显示，2014年4月21日，在百度上输入“aaa数字艺术教育骗子”，在显示的搜索结果中点击可见“骗子一秒变大师，AAA数字艺术教育虚假宣传变戏法草柳客新浪播客”的视频，显示系网名“草柳客”上传的视频，上传时间2014年4月12日。（2014）京求是内经证字第0248号公证书显示，2014年4月21日，在百度上输入“aaa数字艺术教育骗子”，在显示的搜索结果中点击可见“骗子一秒变大师，AAA数字艺术教育虚假宣传-20140412随手拍-
凤凰视频”的视频，显示来源：凤凰播客，发布时间2014年4月12日。（2014）京求是内经证字第0249号公证书显示，2014年4月21日，在百度上输入“aaa数字艺术教育骗子”，在显示的搜索结果中点击可见“腾讯播客——AAA数字艺术教育变戏法，骗子讲师摇身变大师”的视频，显示系网名“哈佛女施主”上传的视频，上传时间2014年4月12日。（2014）京求是内经证字第0251号公证书显示，2014年4月21日，在百度上输入“360个人图书馆”，进入360官网，在搜索栏中输入“AAA教育”，在显示的结果中有“AAA教育讲师摇身变大师，交了钱就别想退……”的文章，显示系网友“四月下丽江”收藏的内容，上传时间2014年4月18日。另外，在百度贴吧等网站上也存在相关文章。周玲芬表示，以上视频、文章并非自己发布。漫动者公司未提供以上视频、文章系周玲芬发布的相关证据。
（2014）京求是内经证字第0250号公证书显示，2014年4月21日，在百度上输入“人民网”，进入人民网官网，在显示的结果中点击“传媒”，在每日新闻回顾栏下选择2012年10月29日，点击热点新闻栏目下的“3D电影《2012》加料重来中国团队参与后期制作”，内容为中国团队参与到了该片的后期制作，但未有与漫动者公司有关的内容。
周玲芬提供漫动者公司的工商查询材料、交费票据，主张该公司未取得民办学校的办学许可证，无权开展培训教育业务，且该公司是2012年才成立的。漫动者公司表示该公司是与其他公司合作办学。
（2013）京潞洲内民证字第3238号公证书显示，2013年12月25日，登录互联网，在AAA数字艺术学校官方网站上，有“好莱坞大师实时授课，亲身讲解国际案例”、“纽约电影学院预科培训”、“中影指定人才培训基地”、“特别聘请北京大学、北京电影学院教授授课”、“国内外顶尖级院校合作”、“与上千家国内各大电视台、游戏公司、影视动画制作公司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张鹏AAA学术总监，参与《2012》、《波斯王子》、《唐山大地震》等电影后期制作”、“中影首家人才定向实训基地”、“还可获得著名学府的学历毕业证”、“成立于2007年”等宣传内容。
另查，周玲芬曾在法院起诉漫动者公司虚假宣传、没有办学资质开展培训活动，构成欺诈，要求退还学费、三倍赔偿、支付公证费等。后本院作出（2015）一中民终字第05494号生效判决，该生效判决确认，漫动者公司不具有恶意欺诈的主观过错，但其宣传存在夸大的成分，存在借用合作方的实力提升自己的广告效应的事实。
本院二审期间，漫动者公司提交2012打卡记录和考勤表，证明周玲芬2012年4月18日到公司交涉时在公司的人数众多。周玲芬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并对其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漫动者公司提交照片，证明公司的办公区域很大。周玲芬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漫动者公司提交了授权声明的原件，周玲芬认为该证据真实性无法判断，不能说明周玲芬侵犯了漫动者公司的名誉权，与本案没有关系。此外，漫动者公司申请其公司员工胡×作为证人出庭，证明当时的情况。周玲芬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胡×是漫动者公司员工，与其有利害关系，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此外，漫动者公司曾表示，周玲芬是代表其他公司与漫动者公司进行不正当竞争的，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
上述事实，有相关协议、学员档案、手机短信截图、视频截图、公证书、网页打印件、律师函、授权声明、起诉书、企业信息查询页、发票、公证书、报道视频、当事人陈述、一审和二审开庭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周玲芬是否属于消费者；二是周玲芬是否应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
首先是关于周玲芬是否属于消费者的问题。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因此，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是消费者的重要特征。这使得消费者与为生产需要购买商品或接受服务的生产者相区别，也使得消费者与为销售需要购进商品的销售者相区别。在法律意义上，消费者正是与生产者和销售者区别并存的人，是一个非常广泛的群体，其生活消费的范围应包括购买生活消费品，购买美容美发服务、旅游服务、教育培训服务等多方面内容。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3月12日公布了十起维护消费者权益的典型案例，其中的案例十为滕爽诉南京城际教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教育服务合同纠纷案，该案中，接受辅导班教育培训服务的滕爽被认定为消费者。本案中，周玲芬与漫动者公司签订协议，漫动者公司为周玲芬提供教育培训服务，在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周玲芬并非为生活消费购买本案合同项下的教育培训服务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本案中周玲芬购买教育培训服务应属生活消费的范畴。因此，周玲芬应被认定为消费者。
漫动者公司还认为，周玲芬根本没有接受漫动者公司提供的服务，因而不能被称为消费者。对此，本院认为，是否已经接受服务并非认定消费者的唯一标准。随着世界范围内消费者运动的兴起，对消费者权益的保护一直在强化。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第二款、《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即使消费者并未实施购买商品或接受服务的行为，但只要进入经营场所，宾馆、商场、银行等经营者就应对消费者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因此，不能以周玲芬没有接受漫动者公司提供的服务而否定周玲芬作为消费者的身份。更何况在本案中，周玲芬还接受过漫动者公司提供的两次预科课程服务。据此，漫动者公司关于周玲芬不属于消费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是关于周玲芬是否应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认定周玲芬对漫动者公司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取决于要件事实是否完全具备。名誉权侵权的构成要件有四：一是行为人实施了有损受害人名誉的行为；二是存在受害人名誉权受损的损害事实；三是行为人的行为与受害人的名誉权损害有因果关系；四是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因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漫动者公司的确存在夸大宣传的情况，故周玲芬出于义愤打横幅的行为固然有些激烈，但还不致构成损害漫动者公司名誉的行为。而且，本案二审中，漫动者公司提供的打卡记录和考勤表仅能说明当时有一些人来漫动者公司经营的学校上课，但不能表明周玲芬在前台与工作人员争执时这些人都在旁边观看。漫动者公司提供照片用来证明办公区域很大，但不能表明有很多人在场。漫动者公司提供的“授权声明”也不能证明是周玲芬在网络上实施了侵犯漫动者公司名誉的行为。漫动者公司申请到庭的证人胡×，因系漫动者公司的员工，与其有利害关系，且周玲芬亦不认可其证言，故本院对胡×的证言不予采信。因此，漫动者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表明周玲芬在学校前台的行为侵犯了漫动者公司的名誉权，也不能表明是周玲芬在网络上实施了诽谤行为，故认定周玲芬构成名誉权侵权的要件事实通过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因此，漫动者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另外指出，周玲芬的行为虽然不能认定为侵犯了漫动者公司的名誉权，但其维权方式欠妥，本院对其提出批评。漫动者公司如果认为周玲芬是代表其他公司与漫动者公司进行不正当竞争，在相应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可以另行主张相关权利，本院不持异议。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百五十元，由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北京漫动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四日
法官 助理 李 程
书 记 员 张薷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