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29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时代光影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号*栋***室。
法定代表人：阳蕾，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义，青海卫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必准航空票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罗湖区宝安路宝丽大厦*座12C。
法定代表人：刘必准，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炯炜，广东嘉德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时代光影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光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必准航空票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必准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2015）深前法商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必准公司于2009年6月16日核准成立，经营范围为航空票务代理、酒店订房和信息咨询（不含人才中介服务、证券及其他限制项目）。必准公司接受客户电话、短信或微信的机票订购委托后，为客户购买航空机票。
时代光影公司为自然人独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认缴注册资本总额为人民币30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于2014年11月24日成立。在此之前，时代光影公司的名称已预先核准，卢某为时代光影公司的顾问，卢某与阳蕾负责发起设立时代光影公司，卢某与阳蕾为朋友。时代光影公司成立后，阳蕾担任时代光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卢某参与时代光影公司的经营管理。
李某某于2014年12月入职于时代光影公司，担任综合管理部总经理。
2015年2月初，时代光影公司邀请客户参加其在深圳举办的年度盛典游艇会商务活动。
必准公司在本案主张其垫付的机票款和保险费明细如下：
航班日期
（年-月-日）
乘客姓名
航程
航班号
机票费（元）
保险费（元）
14-10-13
卢某
深圳-北京
CZ3159
／
阳蕾
深圳-北京
CZ3159
／
14-10-30
卢某
成都-深圳
3U8705
／
阳蕾
成都-深圳
3U8705
／
14-11-3
卢某
长沙-深圳
CZ6889
／
阳蕾
长沙-深圳
CZ6889
／
15-01-7
阳蕾
深圳-桂林
ZH9837
／
15-1-11
阳蕾
桂林-广州
CZ3291
／
15-2-6
范术林
昆明-深圳
ZH9834
邰龙江
昆明-深圳
ZH9834
15-2-8
范术林
深圳-昆明
CZ6923
邰龙江
深圳-昆明
CZ6923
15-2-7
曹荀梅子
北京-深圳
ZH9822
15-2-9
曹荀梅子
深圳-北京
ZH9831
15-2-7
毕浩
昆明-深圳
CZ3460
退票286
钟伟
昆明-深圳
CZ3460
15-2-8
钟伟
深圳-昆明
MU5760
15-2-7
赵艺
昆明-深圳
CZ3460
15-2-8
赵艺
深圳-昆明
MU5760
15-2-7
李怡静
昆明-深圳
CZ3460
15-2-9
李怡静
深圳-昆明
ZH9833
李欣遥
深圳-昆明
ZH9833
15-2-7
李欣遥
昆明-深圳
CZ3460
余宛励
昆明-深圳
CZ3460
15-2-10
余宛励
深圳-昆明
CZ6923
15-2-11
李禅
深圳-郑州
CZ3974
李娟
深圳-郑州
CZ3974
戚凤娇
深圳-郑州
CZ3974
王倩
深圳-郑州
CZ3974
15-2-17
施凌青
深圳-郑州
HU7755
左晋铭
深圳-郑州
HU7755
15-3-8
左晋铭
郑州-昆明
CZ6601
合计：64936
其中，2014年10月13日、10月30日和11月3日卢某和阳蕾的机票是卢某、阳蕾为发起设立时代光影公司的商旅费用。2015年1月7日和1月11日阳蕾的机票是时代光影公司成立后，阳蕾担任时代光影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商旅费用。2015年2月6日起的其他机票，是因时代光影公司邀请客户前来深圳参加年度盛典游艇会商务活动，由时代光影公司综合部总经理李某某向必准公司订购的客户往返机票。
关于争议的上述机票是否由必准公司代时代光影公司向航空公司购买并由必准公司垫付了相关机票费和保险费的问题。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审判人员对案件的全部证据，应当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式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案中，必准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投保记录、航程验证单、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和航班信息单等证据，真实可信，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相互印证。根据上述证据认定规则，对必准公司主张的上述机票由时代光影公司委托必准公司购买，并由必准公司垫付的相关机票费和保险费共64936元的事实，该院予以采信。
必准公司诉至该院，请求判令：一、时代光影公司立即支付机票款64936元；二、时代光影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关于双方是否存在时代光影公司委托必准公司订购机票的合同关系的问题。买卖合同纠纷司法解释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双方虽然没有订立书面合同，但必准公司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航程验证单、投保记录、航空运输电子客票行程单、航班信息单等证据，上述证据已形成证据链条，相互印证。参照上述法律规定，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存在时代光影公司委托必准公司订购航空机票的委托合同关系。
关于卢某、阳蕾在2014年10月13日、10月30日和11月3日的机票费是否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的问题。公司法司法解释（三）规定，发起人因履行公司设立职责造成他人损害的，公司成立后受害人请求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参照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中，卢某、阳蕾在2014年10月13日、10月30日和11月3日的机票费，是其为设立时代光影公司而发生的商旅费用，在时代光影公司成立后，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
关于阳蕾在2015年1月7日和1月11日的机票费是否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的问题。民法通则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在时代光影公司没有提交证据推翻的情形下，阳蕾在2015年1月7日和1月11日的机票费应推定为是因时代光影公司的经营活动而发生的商旅费用，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
关于李某某向必准公司订购机票是否属于职务行为以及该部分机票款是否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的问题。判断职务行为需要从以下标准来衡量，即职权标准、时空标准、名义标准和目的标准。本案中，李某某在向必准公司订购机票时担任时代光影公司的综合部总经理，是在上班时在时代光影公司经营场所以时代光影公司的名义向必准公司订购的，所订购的机票是为了邀请时代光影公司的客户参加时代光影公司举办的游艇会商务活动，是为了时代光影公司的利益。李某某向必准公司订购机票的行为，符合职务行为的判断标准。民法通则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因此，本案中，李某某向必准公司订购机票的机票款应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
合同法规定，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本案中，机票费应由时代光影公司向航空公司支付，在必准公司为其垫付后，时代光影公司应当向必准公司偿还相关机票款和保险费。
综上，必准公司的诉讼请求成立，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时代光影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必准公司偿还机票费和保险费共64936元。如时代光影公司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上述给付金钱的义务，则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12元（已由必准公司预交），由时代光影公司负担。
上诉人时代光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该判决事实不清。（一）毋庸置疑，必准公司能够证明本公司职员李某某确实出面在微信、短信联系过购买机票事宜，但必准公司是什么公司？是机票销售代理公司？还是取得销售权的票务公司？产生这么多的票款怎么没提供有效的税务机关监制的发票？如此关键证据缺失，导致错误认定。一审法院的判决书事实认定非常随意。比如：“经审理查明，……必准公司接受客户电话短信或微信的机票订购委托后，为客户购买航空机票。”问题是，对必准公司为哪个客户购买机票避而不说。必准公司既然是受托代购，怎么没有发票证明票款数额以及支付的事实？可一审法院认定的机票款数额等仅凭必准公司提供的极易伪造和变造的所谓确认单，这样的认定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更离谱的是，以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的日期作为公司产生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的时间节点。根据国家工商总局《企业名称登记管理实施办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申请名称预先核准只是公司登记中的一个程序，核准后的企业名称也仅仅能申办前置许可手续，公司没有注册登记，不具有法律人格。可见，企业名称预先核准后的“名义主体”既不具备经营资格，也不具备一般民事主体资格。如果让一个尚未产生主体资格的公司，为其日后员工当时的民事行为承担责任，是完全抛开了实体法对民事主体的规定进行的主观臆断推定行为，这样的推测难免造成错误裁判。一审法院对时代光影公司成立前，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公司顾问购买的机票款，推定为成立公司所产生的费用，判决由公司承担，不说这个“推定”显而易见的荒诞，单就这个认定方式看，让关于民事主体和有限责任公司代理行为的法律规定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一个公司员工，在公司成立前所为的民事行为怎么由日后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当然地承担责任呢？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三）既然一审法院认定必准公司与时代光影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合同关系，那么代理人必准公司的行为由被代理人时代光影公司直接向航空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委托人断无起诉被委托人替相对人航空公司追偿债务的权利，这是无实体意义上诉权的起诉，不应当支持这样的诉求。如果说必准公司垫付了票款，这也是无权代理行为，被代理人可以以没有授权为由拒绝向无权代理人清偿。其次，票款已经垫付，那么法庭上为什么不提供付款后的正式发票？
二、该判决认定的法律关系错误。（一）一审判决绕开了“代理人”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代理关系的关键问题，掩盖了代理关系缺失的尴尬，以主观假定代理权存在为基础，用微信聊天记录、航程信息单等证明必准公司、时代光影公司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甚至妄称证据已经形成证据链，这是导致错误判决的根本。
（二）法人的民事法律行为一般由法定代表人和代理人实施，代理人的权利靠委托实现。无委托就无权利，尤其是非常规的超经营范围的业务，必须有明确授权。本案中公司没有委托任何人去委托第三人为公司客户代购机票，如果以公司名义代购而无法证明公司授权，纯属个人行为，责任由自己承担。当然，事后公司对此也进行了一定的调查，查明该行为是公司卢某等为朋友揽活谋利的个人代购行为，虽然宣称是公司授意，纯粹是无权代理。无权代理只有构成表见代理，才由公司承担责任。但一审法院判决书中没有任何构成表见代理关系的表述，对原审时代光影公司代理人关于不能构成表见代理的意见也有意回避，只字不提，造成判决论理部分缺失关键的法律关系认定。判决论证不符合逻辑，结论含糊得出。
（三）构成表见代理，其中还要求相对人主观上属于善意，《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有理由相信”有代理权的规定，就体现了这个思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认为“有理由相信”是指合同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主观上要求相对人不存在疏忽或懈怠，并为此承担举证责任。但一审法院没有认定是否存在表见代理，而径行认定必准公司、时代光影公司间有合同关系，不但免除了必准公司的举证责任，还直接跳过了表见代理的证明认证环节，得出一个论理苍白、结论错误的判决。即使本公司客户为公司搞活动乘坐飞机，也断无公司必然为客户承担往返机票款的道理，可一审法院以客户因公司搞活动而乘机的事实，认定为公司应当承担机票款的理由，实属牵强。另外，本案中相对人有重大过错和懈怠行为：1、机票赊销是自己人为扩大经营风险的行为，而且没有及早核实“代理人”的代理权，等当事人（必准公司业务员的朋友）或涉案被羁押或辞职后朋友情面上的索债无果后，才向公司主张权利，这种赌人情的经营风险转嫁行为，人民法院不应当支持，但事实恰好相反。2、机票款拖欠近一年，没有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是典型的懈怠行为，不能认定为“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因此，从哪个意义上讲，表见代理无法成立。
三、适用法律错误。（一）判决书第6页第三自然段引用《公司法解释三》第五条第一款，对“违约”行为适用侵权法的规定，是典型的适用法律错误。（二）《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适用的前提不能忽略。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隐含两层意思：1、是“经营活动”；2、因有权代理而从事的业务活动（合同专用章、授权委托书等）。首先购买机票，不是本公司经营范围内的业务，不属经营活动。其次，没有代理权，也构不成表见代理，公司凭什么对其工作人员的无权代理的民事行为承担民事责任？这是典型的对法律条款断章取义式的理解适用。（三）《合同法》第八条的适用。本案中没有表见代理，哪有合同成立的基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时代光影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判令必准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必准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法律适用准确，判决公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时代光影公司的请求。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李某某与必准公司王某某的聊天记录显示李某某称呼王某某为“王总”，王某某称呼李某某为“李经理”。2015年3月12日，王某某现李某某发出即时通话信息：“卢总电话打不通，换号了吗？”李某某以语音予以回复，王某某说：“没事，就想问下机票款什么时间给我们结算。”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发起人以设立中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公司成立后合同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涉案机票中，2014年10月13日、10月30日和11月3日卢某和阳蕾的机票是卢某、阳蕾为发起设立时代光影公司而发生的商旅费用，应当由时代光影公司承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2015年2月6日起的其他机票，李某某作为时代光影公司的综合部经理，其向必准公司订购涉案机票是代表时代光影公司的职务行为还是其本人个人行为。本院认为，商事交易行为人的行为意思应当以其行为外观为准并适用法律推定规则；商事交易行为完成后，原则上不得撤销，适用“禁止反悔”规则，行为人公示事项与事实不符时，交易相对方可依外观公示主张权利。对上述商事交易的合理推定，目的在于保护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和社会交易安全。根据李某某与必准公司员工王某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王某某以李某某在时代光影公司的职务“李经理”称呼李某某，并询问卢总（卢某）什么时候回来，以结算机票款项，而并非要求李某某本人结算机票款，结合李某某出庭作证的证言，足以证明王某某在交易过程中，其依据交易相对方的外观认定其交易对象为时代光影公司，而非李某某个人。根据李某某与时代光影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记载，李某某的合同期限为2014年12月8日至2015年12月8日，涉案机票交易的时间均在该期限之内，李某某作为综合部总经理，其有权代表公司向必准公司进行交易，时代光影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涉案机票交易的期间，其与李某某已然终止劳动关系，现主张李某某无权代表公司订票，有违诚实信用，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424元（已由时代光影公司预交），由上诉人时代光影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洪 涛
代理审判员 梁 晴 敏
代理审判员 黄 培 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朱周明（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