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47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1，男，1961年11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路飞，北京鹏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2，女，1946年11月2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3，男，1953年11月1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4，女，1959年5月1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5，女，1963年5月2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6（兼王×3、王×5之委托代理人），女，1956年2月4日出生。
上诉人王×1因与被上诉人王×2、王×3、王×6、王×4、王×5遗嘱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5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1委托代理人路飞，被上诉人王×4，被上诉人王×6兼被上诉人王×3、王×5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3月，王×1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的父亲王×7与母亲吴×1945年结婚，婚后生育六个儿女，即王×2、王×3、王×6、王×4、王×5和我。1999年1月29日，吴×去世。2001年8月8日，王×7与北京市东开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约定王×7购买102号房屋，价款30995.59元。2001年11月19日，王×7取得该房屋所有权证。2002年5月10日，王×7支付购房款。2007年1月27日，王×7聘请北京朗格律师事务所周×律师为其代书遗嘱，并制作律师见证书，遗嘱载明王×7所有的102号房屋由我继承，王×6作为遗嘱执行人。2009年12月4日，王×7去世。现诉至法院，要求判决102号房屋由我继承。
王×2辩称：102号房屋应属王×7、吴×二人遗产，我对于父母遗产有继承权，我不放弃继承遗产。
王×3、王×6、王×5辩称：同意王×1的诉讼请求。
王×4辩称：102号房屋有我的六分之一，我不放弃属于我的份额。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继承法规定，继承包括法定继承、遗嘱继承等继承方式，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关于遗嘱继承，继承法中对于被继承人所立遗嘱的内容和形式均作出了明确、具体的规定，对于遗嘱效力的审查必须严格依据法律规定，只有在内容和形式均符合继承法规定的遗嘱方为有效遗嘱，反之，不符合继承法规定的遗嘱系无效遗嘱，不能够以此作为分割遗产的依据。继承法中对于代书遗嘱规定，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本案中，现部分继承人对于涉案遗嘱提出异议，认为应按照法定继承方式继承遗产，王×1提交的遗嘱系代书遗嘱，遗嘱中没有立遗嘱人本人签名，该遗嘱不符合继承法关于代书遗嘱的规定，应属无效遗嘱，王×1本案中主张按照该遗嘱继承遗产缺乏依据，法院不能支持。王×2经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法院依法缺席审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原审法院于2014年6月判决：驳回王×1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王×1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改判由王×1继承102号房屋，并由王×2、王×3、王×6、王×4、王×5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主要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未对遗嘱上王×7指印和其意思表示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故应认定遗嘱有效。王×2要求继承王×7遗产和吴×遗产的六分之一份额。王×4要求依法裁判。王×3、王×6、王×5同意王×1上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王×7与吴×系夫妻关系，生育二儿四女，从大到小依次为王×2、王×3、王×6、王×4、王×1和王×5。吴×于1999年1月29日死亡，王×7于2009年12月4日死亡。
王×7于2001年8月8日与北京市东开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书》，以成本价加个人优惠条件购买其现住自管公房，即102号房屋。2002年5月12日，王×7支付购房款30995.59元。102号房屋所有权证书登记的所有权人为王×7，证书填发日期为2001年11月19日。王×1现持有上述《房屋买卖合同书》、购房款发票及房屋所有权证书。
双方当事人均确认102号房屋为上世纪八十年代拆迁安置给王×7和吴×的公房，王×7于房改时购买。吴×没有工作，王×7购买102号房屋没有享受吴×工龄优惠。吴×生前未立遗嘱，其父母先于其死亡，其遗产至今未予分割。
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制作的编号为（2007）京朗律民见字第07011号《法律见证书》（以下简称《法律见证书》）中包含有遗嘱、编号为（langge）2007民见字第011号的《遗嘱见证书》、高×于2007年11月27日出具的《证明》、高×2身份证复印件、王×7户口登记卡、102号房屋所有权证、王×7授权委托书、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执业许可证、周×律师证复印件、王×实习律师证复印件。
《法律见证书》中的遗嘱内容为：“立遗嘱人：王×7，性别：男，民族：汉，出生日期：1921年4月10日，身份证号：×××，住所：102室。为了确定我去世后相关遗产的归所，特聘请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周×律师和实习律师王×作为见证人，并委托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周×代书遗嘱如下：我要把我所有的房子留给小儿子继承，小儿子叫王×1（小名叫小红），102号房屋建筑面积房产证上登记的是35.63平方米。我要把我所有的部分的房子留给小儿子小红，让他继承我所有的房子。并由我的二女儿王×6作为遗嘱执行人。本遗嘱一式3份，由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遗嘱人、王×6各保存一份。立遗嘱地点：102号房屋立遗嘱人：王×7（签字）2007年1月27日代书人：周×（签字）2007年1月27日见证人周×（签字）2007年1月27日见证人：王×（签字）2007年1月27日。”落款处立遗嘱人王×7的名字系周×所签。遗嘱内容“我要把我所有的部分的房子留给小儿子小红”中“分的房子”处及落款处“王×7（签字）”下方分别按有不完整的指印，王×1、王×3、王×6、王×5均主张系王×7所按，王×2、王×4均以不在王×7立遗嘱现场主张无法确认指印真实性。遗嘱右下方边缘处盖有北京市朗格律师事务所的一半印章。
高×出具的《证明》内容为：“我是老爷子王×7家的阿姨，专门负责照顾王×7，到现在照顾他已经有2年多了，到4月26日就三周年。今天律师到家里来作遗嘱。我证明王×7的神智很清楚，头脑他一直都很清楚，平时说话有些不太利索，但也都说得清楚。他是要把安贞里的房子留给他的小儿子小红（真名叫王×1）。今天还有他的二女儿王×6二口子在场。以上内容律师给我念了，是事实。”周×律师表示《证明》上高×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
周×律师表示，立遗嘱时王×7神智清楚，但说话不利索，手抖得厉害，连个“王”字都写不了。王×6在原审法院庭审过程中表示，立遗嘱时王×7偏瘫，自己的名字能写，其他字写不了，当时王×7已经87岁了，没有文化。王×1在原审法院庭审过程中认可王×6陈述的上述内容，但在本院询问过程中，王×1代理人主张王×7文化水平不高，平时能写自己的名字，但立遗嘱时已不能写自己的名字。
本院审理过程中，王×3、王×6、王×5均表示放弃对102号房屋的继承份额，将相应份额给王×1。
上述事实，有《法律见证书》、《房屋买卖合同书》、购房款发票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相佐。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和查明事实，本案争议焦点主要为102号房屋是否全部属于王×7遗产和本案遗嘱是否有效。围绕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析如下：
一、关于王×7是否有权处分102号房屋全部份额
王×7以成本价支付102号房屋购房款时，其配偶吴×仅去世三年有余，且吴×遗产至今未予分割。此种情况，本院认为，应先行厘清102号房屋系王×7个人财产还是其与吴×夫妻共同财产，再确认王×7有权处分的102号房屋所有权份额。
（一）102号房屋应视为王×7与吴×夫妻共同财产
102号房屋虽系王×7于吴×死亡后购买，但结合我国特定时期施行的福利分房政策，基于公平性考虑，本院认为，102号房屋应视为王×7与吴×的夫妻共同财产，理由主要为：
1.102号房屋属于房改房性质。王×7与北京市东开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书》显示，102号房屋系王×7以成本价加个人优惠条件购买的自管公有住宅楼房，故102号房屋在性质上属于通常所称的房改房，是享受国家房改政策的住宅。按照我国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有关政策，按成本价或标准价购买公有住房系以城镇职工家庭（夫妇双方）为购房主体，且每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优惠。结合102号房屋系上世纪八十年代拆迁安置而来的情节，可以推知，夫妻双方对符合房改政策的公有住宅均享有可期待的财产权益，如果在条件成就、该财产权益实现时，因夫妻一方的死亡而自然剥夺其生前预期可得但尚未实现的财产权益，将导致对死亡一方的继承人不公平。据此，本院认为，对于房改房所有权的认定，不宜因房屋于夫妻一方死亡后购买而直接认定该房屋归健在一方个人所有，应结合家庭情况、房屋政策、房产来源等案情综合判断。
2.购房款来源于夫妻共同积蓄。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吴×死亡后，其遗产至今尚未分割。王×7支付102号房屋购房款时年事已高，且距离吴×死亡仅三年有余。在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举证据证明购房款系王×7一方个人财产的情况下，本院推定王×7购房款来源于其与吴×的共同积蓄。某种意义上讲，102号房屋为王×7与吴×共同积蓄、共享房改政策优惠的财产转化形态，故依法、依情理应视为王×7、吴×夫妻共同财产。
（二）王×7仅有权处分102号房屋七分之四份额
102号房屋为王×7和吴×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因拆迁安置所得，对此，双方当事人均予以确认。王×7购买102号房屋虽没有享受吴×工龄优惠，但基于该房屋来源考虑，本院认为，吴×与王×7对102号房屋所有权平等享有二分之一份额为宜。因吴×生前未立遗嘱，故其对102号房屋所有权享有的二分之一份额应按照法定继承予以分割。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吴×父母先于吴×死亡，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的规定，吴×第一顺序继承人应为其配偶和其六个儿女，各有权继承吴×遗产的七分之一份额。具体而言，即王×7、王×2、王×3、王×6、王×4、王×1、王×5各有权继承102号房屋所有权的十四分之一份额。王×7以共有形式对102号房屋所有权享有的二分之一份额与其继承其配偶吴×的十四分之一份额相加，其有权处分份额应为七分之四。
二、关于本案遗嘱的形式要件瑕疵是否影响其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三款对代书遗嘱形式要件作出了明确规定，要求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代书遗嘱只有遗嘱人王×7指印而无其本人签名，形式要件存在瑕疵。但是，本院认为不宜据此迳行认定王×7的代书遗嘱无效，应从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出发，结合全案案情予以综合判断。具体分析如下：
（一）从代书遗嘱制度的设立宗旨和严格要式性规定的初衷分析
代书遗嘱制度的设立宗旨系为了弥补因遗嘱人疾病、文化程度等原因所致的书写能力欠缺，而找人见证并代笔。为确保遗嘱人真实意愿，法律对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作出了严格规定。但在现实生活中，由于遗嘱人没有书写能力或书写能力严重不足等因素的存在，表达了遗嘱人真实意思的代书遗嘱在形式上可能出现大小参差的瑕疵，如果不加区分甄别、严格机械地套用法律条文，则可能导致既否定了遗嘱人的真实意愿，也违背了法律规定代书遗嘱严格要式性的制度初衷。本院认为，对于形式存在些微瑕疵，但内容合法，确为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又有充分证据弥补形式上瑕疵的代书遗嘱，应认定为有效。
（二）从本案代书遗嘱的形成过程分析
本案代书遗嘱订立过程是由律师周×、实习律师王×共同见证，由周×代书，且有保姆高×及王×6夫妇在场。王×1虽对于王×7当时能否书写自己的名字在原审法院与本院陈述有不一致之处，但结合王×7高龄病重、文化程度不高以及周×、高×的陈述，能够确认王×7当时至少是书写困难。至于指印是否为王×7所按，王×2、王×4虽主张遗嘱订立时不在现场，无法确认遗嘱上的指印的真实性，但其均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否认。综上，本院对王×7指印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三）从本案代书遗嘱的实质内容分析
本案遗嘱内容表述较为口语化，符合老年人的陈述特征与习惯。而将房子留给小儿子继承的重复表达，且指定女儿王×6为遗嘱执行人，更是足以呈现王×7临终前的强烈愿望。王×7共有六个子女，除最小儿子王×1之外，其他子女均有住房，且经济条件较为优越。出于对小儿子的照顾怜爱，王×7将三十余平住房中属于自己的份额以遗嘱形式留给小儿子继承合乎情理，符合其当时的心理状态。
综上，王×7设立该遗嘱时具有遗嘱能力。设立遗嘱时，王×7神志清楚，对自己的期望、实施行为及订立遗嘱的后果有认知能力，设立遗嘱时处于意志自由的状态且是本人完全自愿，故本院认定该遗嘱系王×7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王×7以指印代替本人签名，但综合全案案情，在王×7书写困难或不能书写的情形下，本人指印应视为具有等同于本人签名的法律效力。加之，本案的两名律师工作人员在场见证了王×7设立遗嘱的过程，出具《法律见证书》，王×7的二女儿王×6作为遗嘱执行人也在场见证了该过程。据此，在能够确认该遗嘱系遗嘱人的真实意愿情况下，本案不宜以是指印不是签名而否认王×7所立遗嘱的效力，应最大程度地尊重和保护遗嘱人意愿。
三、关于102号房屋所有权的份额分配
对102号房屋所有权，王×1法定继承吴×十四分之一份额，遗嘱继承王×7有权处分的七分之四份额。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王×3、王×6、王×5均表示将对102号房屋所有权的继承份额给王×1，本院对上述三人的赠与行为予以确认，王×1因赠与行为获得102号房屋所有权十四分之三份额。至此，王×1对102号房屋所有权共享有七分之六份额。102号房屋所有权剩余七分之一份额由王×2、王×4法定继承吴×份额各享有十四分之一。
需要指出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法律因客观中立而冰冷严肃，所追求的永远是公正与真理，但人之情感却是温暖有爱。父爱如山，舐犊情深，一份遗嘱因承载着一位父亲对“身后事”的诸多担忧和对子女的牵挂而充满温度。无论如何分配遗产，让子女相亲相爱，共同襄扶弱者平安度过一生，才是老人立下遗嘱的初衷。古语言：百行之先莫过于孝，人子之事亲，以事心为上，事身次之，如仅事其身而不恤其心，则难以称之为孝。在老人对自己的财产明确立下遗嘱作出处分的情况下，作为子女，最应做的莫过于不违其志，遵从老人的真实意愿对遗产进行分割。当然，即使对遗产作出再公平合理的分配，亦无法替代子女之间感情的融洽和睦，希望本案各当事人在经历本次诉讼之后能够深刻反省自身，尊重老人遗愿，互谅互让，和睦相处，共同维系这份血浓于水的手足之情。
综上，王×7所立遗嘱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代书遗嘱形式要件存在的瑕疵不应影响其效力。结合本案遗嘱的效力范围及法定继承和赠与情况，本院对原判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5604号民事判决；
二、一○二室房屋由王×1、王×2、王×4按份共有，王×1享有七分之六份额，王×2享有十四分之一份额，王×4享有十四分之一份额；
三、驳回王×1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王×1负担1572元（已交纳），由王×2负担141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王×4负担141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王×1负担3144元（已交纳），由王×2负担282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王×4负担282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忠
代理审判员 王 黎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