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一终字第6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德市汉寿县。
法定代表人刘家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廖琳，男，1983年出生，汉族，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员工，住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代理人吕舒，湖南天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士福，女，1957年出生，汉族，居民，住澧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益，男，1980年出生，汉族，居民，住澧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胡小平，湖南城头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源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士福、刘益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5）澧民四初字第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开源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廖琳、吕舒，被上诉人刘益及被上诉人刘士福、刘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胡小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2015年3月12日，开源建筑公司承建的澧县“天润杏林湾”商品房开发工程项目工地需雇请一名杂工，便委派该工地木工组小组长胡斌负责办理；胡斌接受该公司委托后，认为邻居孟祥木比较合适，于当天晚上与其口头达成雇佣协议；2015年3月13日，孟祥木按胡斌的要求，在早上6时许骑电动摩托车从澧县澧南镇兴隆村三组来到澧县“天润杏林湾”商品房开发工地上班；7时许胡斌为其安排具体工作和交待杂工应注意的相关事情后，并由其带领分别骑车来到该工地第18号楼，当俩人将车停靠后步行走进杂工工作场地时，孟祥木突发疾病身感不适而站立不稳，胡斌及时将其扶住并让他就地靠墙而坐；当时孟祥木意识清楚，请胡斌帮忙用自己手机给他家里人打电话告知，胡斌会意后马上用他的手机拨打他儿子刘益的电话是7时34分，因刘益当时未接，胡斌又再拨通其妻子的电话后将孟祥木突然病倒的情况如实告知，8时50分许刘益赶到该工地与胡斌一道将孟祥木送往澧县人民医院救治。
2、受害人孟祥木，1954年11月26日出生，农业家庭户口性质，常年在城镇务工，以城镇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2015年3月13日早上7时30分许在务工场所突发脑出血因抢救无效死亡；产生抢救费用14321.70元。
3、开源建筑公司是经常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法注册登记的股份制法人企业，系澧县“天润杏林湾”商品房开发工程项目承建施工单位；2015年3月16日，因受害人孟祥木死亡赔偿问题，其亲友多人到澧县“天润杏林湾”商品房开发工地堵门阻工，该公司委派该工区项目负责人廖琳，在澧县公安局龙谭寺派出所主持及澧县澧南镇兴隆村村委会协助下，该公司与孟祥木儿子刘益签订《关于亡者孟祥木的赔偿协议》，并在该协议签订之日按该协议约定支付了刘益“暂赔偿”孟祥木安葬期间费用人民币50000元。
4、刘士福、刘益于2015年4月15日向法院提起本诉诉讼。开源建筑公司于2015年6月16日本诉开庭审理时当庭反诉，请求刘士福、刘益返还“暂赔偿”孟祥木安葬期间费用人民币50000元及其该款占用期间同期银行利息；法院受理后当庭征求刘士福、刘益的意见，其明确表示放弃答辩期。
原审法院认为：1、开源建筑公司委派其员工胡斌与受害人孟祥木于2015年3月12日晚口头达成的雇佣协议约定，受害人在开源建筑公司工地从事杂工工作，开源建筑公司向其支付劳动报酬。次日6时许受害人到达开源建筑公司承建的澧县“天润杏林湾”商品房施工工地，7时许受胡斌安排在到达务工场地的瞬间突发疾病；尽管受害人孟祥木还未实际提供劳务，但其已经完成了与实际劳动操作或者产生劳动成果不可分割和不可缺少的前置工作部分。受害人孟祥木受雇于开源建筑公司在从事雇佣活动的过程中，在务工场地因身体健康原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双方在履行劳务合同的过程中因受害人自身突发疾病而中止。应视为受害人与开源建筑公司之间的劳务合同法律关系已依法成立。关于开源建筑公司辩称与受害人孟祥木口头达成的雇佣协议，因其在路途中突发疾病而未实际履行的抗辩观点与客观事实不符，故不予采纳。受害人孟祥木在履行雇佣协议中，因自身突发疾病患脑出血抢救无效死亡。其死因非开源建筑公司提供的劳动工具或者受托事务本身原因造成；亦不是提供劳动过程中受到第三人不法行为侵害所致，刘士福、刘益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起诉开源建筑公司侵权并按侵权责任赔偿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采纳。当受害人孟祥木在务工场地患病后其生命处于严重危急状态时，开源建筑公司未积极履行雇主对雇员的法定救助义务和社会主义人道救助义务，及时拨打“120”救助或者派人将其直接送往医院救治，让其滞留发病现场长达82分钟之久而导致受害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的客观事实，开源建筑公司作为劳务合同的相对方，虽然在履行该合同中无明显过错，但作为雇主在处理突发意外事件的过程中其方式存在不当，与受害人未及时得到救治存在关联，故对于刘士福、刘益的损失，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造成死亡的，并应当支付丧葬费、死者生前扶养的人必要的生活费等费用”之规定，依法酌定开源建筑公司对受害人孟祥木死亡损失承担30%，即171800.46元［＜531400元（残疾赔偿金）＋21946.50元（丧葬费）＋14321.70元（医疗费）＋5000元（交通误工费）＞×30%=171800.46元］。
2、开源建筑公司依据与刘益签订的《关于亡者孟祥木的赔偿协议》中第三项：“甲乙双方均同意在2015年4月10日下午五点之前，可根据法律法规对对方提出诉讼，赔偿标准按法律裁定为准，并对之前的赔偿费用（50000.00元）多退少补，如2015年4月10日下午五点之前后不提出诉讼，视为放弃。”认为刘士福、刘益未在该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对其提起诉讼，违反了双方协议约定，因而反诉刘士福、刘益不当得利，要求返还巳支付受害人孟祥木丧葬期间费用50000元及该资金占用期间银行同期利息。因开源建筑公司与刘益签订的《关于亡者孟祥木的赔偿协议》第三项约定的内容违反了国家法律规定；刘士福、刘益要求依法驳回开源建筑公司对其反诉的抗辩意见于法有据，故对开源建筑公司的反诉请求依法予以驳回。遂判决：一、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赔偿刘士福、刘益各项损失人民币171800.46元〈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暂赔款50000元抵减后还应支付刘士福、刘益人民币121800.46元〉；二、驳回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对刘士福、刘益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刘士福、刘益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本诉受理费10000元，由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交纳4000元，刘士福、刘益交纳6000元；本案反诉受理费1000元，由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交纳。
一审宣判后，开源建筑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刘士福、刘益的本诉诉讼请求；3、改判刘士福、刘益退还暂收的开源建筑公司赔偿款50000元，并自2015年4月11日起至付清之日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给开源建筑公司；4、改判由刘士福、刘益负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所持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本案法律关系和适用法律混乱。本案案由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却在判决主文中否定了该法律关系，同时又适用过错赔偿责任和过错公平分担责任，相互矛盾。原审判决对开源建筑公司的反诉请求处理不当。原审判决对受害人孟祥木的损失计算错误，主要指医疗费、死亡赔偿金和交通误工费；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受害人孟祥木突发疾病死亡的时间地点有误，孟祥木是在工地外面发病致死。孟祥木发病时与开源建筑公司尚处于劳务合同的订立过程中，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了劳务关系错误。
刘士福、刘益答辩请求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所持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案由和法律关系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开源建筑公司在一审时未释明其主张；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
二审期间，开源建筑公司和刘士福、刘益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还查明，刘士福系受害人孟祥木之妻，刘益系受害人孟祥木之子。
本院认为，本案是受害人孟祥木在工地务工过程中死亡而引发的纠纷，案由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争议焦点有四：一是孟祥木因病死亡时双方是否形成了劳务关系；二是开源建筑公司在本案中如何承担责任；三是孟祥木因病死亡造成的损失如何计算；四是开源建筑公司的反诉请求是否应当支持。
关于焦点一，劳务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工者根据口头或书面约定，由劳动者向用工者提供一次性或者特定的劳动服务，用工者依约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的一种有偿服务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受害人孟祥木发病时仅有开源建筑公司的工作人员胡斌在现场。根据胡斌一审当庭陈述，事发时是胡斌将孟祥木叫到开源建筑公司的工地上上班，当天胡斌向孟祥木交代了相关工作事宜后，带着孟祥木来到开源建筑公司工地第18号楼，孟祥木突发疾病倒地，后被送至医院，因抢救无效死亡。孟祥木去世之前，已与开源建筑公司达成了建立劳务关系的口头约定，并按照公司要求来到工地现场，接受工作安排，也是在该工地上突发疾病，故受害人孟祥木因病死亡时已与开源建筑公司之间形成了劳务关系。
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孟祥木尽管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但其死亡是因自身突发脑出血所致，并非侵权行为或其他致害原因所致，故开源建筑公司不存在过错，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开源建筑公司及孟祥木本人对孟祥木的死亡均没有过错，但孟祥木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雇主开源建筑公司作为受益人给予孟祥木家人合理的经济补偿适当。综合损失情况、受益范围等因素，本院酌情确定开源建筑公司对孟祥木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20%的补偿责任。
关于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孟祥木因病住院抢救共花费医疗费14321.70元，其中通过湖南省常德市澧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住院补偿了8919元。因孟祥木在获得新农合补偿费用之前并没有从开源建筑公司获得相应补偿，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作为一种社会保险或者政策性保险，参保人孟祥木获得的补偿费用是基于其与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机构之间的保险关系而来，并不能因此减轻开源建筑公司的补偿责任，故对开源建筑公司要求扣除8919元医疗费的请求不予支持。孟祥木去世时尚未满61周岁，虽是农村户口，但常年在城镇务工，以城镇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原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正确，故对开源建筑公司要求改判其死亡赔偿金的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误工费是指受害人孟祥木的误工损失，交通费要根据孟祥木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刘益、刘士福一审时主张亲属为处理丧葬所支出的合理费用5000元，但没有举证予以证实，故原审判决以此支持交通误工费缺乏法律依据，对开源建筑公司要求剔除该项损失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考虑到受害人孟祥木住院期间花费了必要的交通费用，本院酌定其交通费为500元。综上，孟祥木因病死亡造成的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531400元（26570元／年×20年）、丧葬费21946.50元、医疗费14321.70元，交通费500元，共计568168.2元。开源建筑公司应补偿其损失113633.64元（568168.2元×20%）。
关于焦点四，开源建筑公司与刘益签订的《关于亡者孟祥木的赔偿协议》中第三项约定违反了法律规定，剥夺了孟祥木的家属刘益和刘士福的诉权，该赔偿协议无效。故对开源建筑公司要求刘益和刘士福返还暂赔款5000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开源建筑公司已支付的50000元暂赔款，可以在其承担责任的范围内予以抵扣。
综上所述，开源建筑公司主张原审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不当的上诉理由，本院部分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受害人孟祥木的损失有误，适用法律亦有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5）澧民四初字第513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驳回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对刘士福、刘益的反诉诉讼请求”、“驳回刘士福、刘益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5）澧民四初字第51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赔偿刘士福、刘益各项损失人民币171800.46元〈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暂赔款50000元抵减后还应支付刘士福、刘益人民币121800.46元〉”；
三、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后10日内补偿刘士福、刘益各项损失共计113633.64元（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暂赔款50000元抵减后还应支付刘士福、刘益人民币63633.6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0元，共计22000元，由刘士福、刘益负担16000元，由湖南省开源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6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梅安
审判员 王道万
审判员 柳 萌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余 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四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
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条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
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
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