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最高法民再9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天门棉花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天门市侨乡开发区天岳公路以东。
法定代表人：张宝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松霞，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晓东，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北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天门市竟陵人民大道（中）***号。
法定代表人：邓兆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平，湖北文学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天门棉花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门棉花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湖北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门农商行）质押监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鄂民终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30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334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天门棉花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松霞，天门农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门棉花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原一、二审判决；2、改判驳回天门农商行的诉讼请求；3、判令天门农商行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再审产生的所有诉讼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案件受理费、鉴定费等）。
事实与理由：一、有新证据证明天门农商行明知出质人天门市恒泰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泰米业公司）提供的质押稻谷数量不足。天门棉花公司在天门市公安局调取了恒泰米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安涉嫌贷款诈骗罪案卷，天门农商行的报案材料显示，恒泰米业公司在2013年2月23日就本案所涉1200万元贷款向天门农商行出具的《贷款申请》中明确表示2013年至今（即2013年2月23日），恒泰米业公司收购稻谷共367万公斤。恒泰米业公司在该贷款申请中同时表明用2、3、4号仓库最近收购的635万公斤稻谷作质押。恒泰米业公司在2013年3月4日向天门信用社出具《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质押物权属证明》中明确2、3、4号仓库作质押的635万公斤稻谷是2013年1-2月收购的稻谷，资料中关于用于质押的稻谷数量与总共收购的稻谷数量出入巨大。恒泰米业公司提交的上述材料，是天门信用社向恒泰米发送贷款的重要依据，天门信用社对于可用于质押稻谷的数量不足635万公斤这一事实应是明知的。2013年6月1日，恒泰米业公司向天门信用社申请1000万元贷款，同时向天门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天门信用社）出具《贷款申请》中明确表示2013年截止6月1日止，恒泰米业公司收购稻谷仅为791万公斤，并以8号仓库中的584万公斤作为担保。2013年4月24日，恒泰米业公司就1000万元借款向天门信用社出具《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质押物权属证明》中明确8号仓库作质押的584万公斤稻谷是2013年1-3月收购。说明截止2013年6月1日，恒泰米业公司除8号仓库外的1-7号仓库的稻谷总量为207万公斤。这一数量与恒泰米业公司申报、天门信用社确认的635万公斤质押稻谷数量相差甚远，进一步说明天门信用社明知恒泰米业公司就本案提交的质押稻谷的数量虚假。同时，天门农商行制作的《天门农商行关于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风险贷款核查报案材料》中第4页已经自认“实际用于质押的稻谷仅有2030530斤，属于虚假质押”。二、有新证据证明原审判决天门棉花公司向天门农商行赔偿860万元损失是没有确定的。本案质物所担保的主债权本息正在法院强制执行当中，没有证据证明债务人不能清偿主债权本息，天门农商行是否有损失有待于该案的最终执行结果才能确定。同时，天门农商行也已经向天门市公安局报案，通过刑事途径进行追赃，要求向恒泰米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德安追缴贷款本息，并依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要求执行恒泰米业公司860万元的贷款本息，又同时还要求天门棉花公司赔偿860万元的损失，存在重复主张、谋取暴利的行为。三、《三方监管协议》约定的监管期内，没有发生天门棉花公司监管不善导致保管物减损、缺失的客观事实，天门棉花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天门棉花公司的证人史予光证实在监管期内，2、3、4号仓库稻谷从未出过仓。足以证实天门棉花公司依照合同约定履行了监管义务，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均自认稻谷没有出仓过。四、天门农商行交付保管的质物数量、价值和发放贷款时认定质物数量和价值不一致，系天门农商行没有履行核实质物的法定义务导致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36条、《贷款通则》第10条规定，贷款人应当对质物的权属、价值以及实现质权的可行性进行严格审查。天门农商行提交的其在贷款发放之前制作的《押品贷前价值评估确认单》，该确认单显示“根据武汉正佳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我社确认数量为635万公斤，确认价值为1799万元”。但是，武汉正佳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稻谷质押评估项目资产评估报告》（武正佳评字（2013）第0004号第九大项第（二）小项第3点明确“由于我公司未对现场进行勘察，因此我们是依据委托方申报的稻谷重量进行评估”以及第十一项第（三）小项明确说明“本报告是在委托方提供基础文件及相关数据资料的基础上进行评估的，而未能进行现场勘察”。由此可见，天门农商行明知武汉正佳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关于635万公斤数量的陈述不是正佳公司评估得出的客观数据，而是基于恒泰米业公司自行申报。天门农商行仅依据该评估报告就认定了质押稻谷的数量和价值，同时审核批准了恒泰米业公司的贷款，在质物交付时，也没有履行质物清点、核实义务。可见天门农商行没有尽到贷款人的谨慎注意义务是案涉质物的实际价值远远低于天门农商行放贷时认定的价值的唯一原因。五、原判决关于635万公斤保管物已经实际交付的认定与2、3、4号仓库的最大库容量仅173.6万公斤的客观事实不符，同时该认定所依据的证据并不充分。二审期间，天门棉花公司提交湖北天门鑫盛资产评估事务所的检测报告显示，2、3、4号仓库的最大库容量仅173.6万公斤，天门农商行不可能足额交付635万公斤质物。原判决认定635万公斤保管物已经实际交付的主要证据为天门农商行提交的《质押物清单》，但是该《质押物清单》是天门农商行办理贷款审核过程中产生的，不产生保管物移交的法律后果。根据从天门市公安局调取的天门农商行制作的《关于审议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申请贷款的会议记录》和《押品贷前价值评估确认单》、《大额贷款备案意见书》显示，案涉贷款的审批时间为2013年3月4日，与该《质押物清单》制作的时间完全一致。原判决在明知案涉仓库的最大库容量远低于635万公斤的情况下，仅依据为办理贷款审批制作的《质押物清单》，认定移交质物的数量为635万公斤，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六、原判决以天门棉花公司没有履行《三方监管协议》中约定的保管物清点义务为由判令天门棉花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天门棉花公司没有清点保管物的行为，不是《三方监管协议》中约定的损害赔偿事由，也不是合同法中关于保管合同章节规定的损害赔偿事由。《三方监管协议》及《合同法》仅规定天门棉花公司在监管期内没有妥善保管保管物造成天门农商行损失的，才承担赔偿责任。实际上，没有清点保管物，是因为清点费用过高，天门农商行和恒泰米业公司均不同意清点，因此，天门棉花公司也没有依据《三方监管协议》的要求进行清点，天门农商行还要求天门棉花公司按照恒泰米业公司报送的数字即635万公斤进行监管。七、原判决以《仓库租赁合同》认定天门棉花公司在监管期外仍然承担监管责任，违反了《三方监管协议》关于监管期限的约定，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仓库租赁合同》仅调整天门棉花公司和恒泰米业公司关于租赁仓库事宜的权利义务关系，不能作为调整监管法律关系的合同依据，关于天门棉花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监管不善的责任的合同依据只能是《三方监管协议》。《三方监管协议》明确约定了合同的终止日期。根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协议期限为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同时，该协议中没有期限届满后自动续期的规定。合同期限届满后，双方也没有就合同是否续期达成合意。原判决在合同权利义务终止后判令天门棉花公司承担合同主要义务，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八、原判决适用《合同法》第396条以及406条关于委托合同的规定判令天门棉花公司承担责任，属于法律适用的错误。原一审、二审判决认定本案的《三方监管协议》实质为保管合同，但原判决以委托合同纠纷的法律规定认定天门棉花公司应当承担责任，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合同法》关于保管合同的规定，寄存人交付的保管物有瑕疵，寄存人应当将有关情况告知保管人，寄存人未告知的，致使保管物受损失的，保管人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天门农商行交付质物时明知交付保管的质物数量和价值不足，存在瑕疵，但是没有如实告知天门棉花公司，那么即使质物的实际数量和价值与签署监管合同时确认的数量和价值不一致，天门棉花公司也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天门农商行答辩称，一、天门农商行主观上不明知质押物虚假。天门农商行对稻仓数量不具备专业判断能力，所以将保管监管责任委托具有经营资质的天门棉花公司。天门农商行从恒泰米业公司接受稻谷后，即和天门棉花公司办理了交接手续，即便质物虚假，作为具备专业能力的天门棉花公司也应当发现。二、天门农商行不可能重复获得赔偿，恒泰米业公司借款1200万已偿还340万，剩余860万恒泰米业公司已无赔偿能力。三、天门棉花公司主张自己没有清点义务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三方《质押监管协议》约定天门棉花公司有清点义务，《合同法》亦规定保管人有验收、清点的法定义务。
天门农商行一审请求:判令天门棉花公司赔偿天门农村商业银行经济损失860万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2013年3月26日，天门农村商业银行与天门棉花公司及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泰米业公司）签订《三方监管协议》。协议约定恒泰米业公司的质押物价值1801万元的稻谷交由天门棉花公司监管。监管期间，如出现委托保管物的质押物缺失、短少，由监管方赔偿天门农村商业银行的损失。协议签订后，三方办理了移交手续并签订了移交协议，天门农村商业银行也同时支付了监管费用给天门棉花公司。监管期内，由于天门棉花公司未尽到监管责任，天门农村商业银行通过法院处置被监管的质押物时出现严重的数量减少，造成天门农村商业银行重大经济损失。
天门棉花公司答辩称：1.根据天门棉花公司与天门农商行及恒泰米业公司三方签订的《三方监管协议》，天门农商行并未履行支付监管费的义务，该协议依约没有生效。天门农商行依据《三方监管协议》要求天门棉花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2.天门农商行未履行将保管物交付给天门棉花公司的义务，其主张860万元实际损失，没有依据。3.根据《三方监管协议》的约定，监管到期日为2014年3月25日，天门市人民法院执行涉案稻谷的时间在6个月之后，这6个月期间天门棉花公司没有监管义务。即使合同成立，在此期间所造成的损失，也不应由天门棉花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3月25日，天门信用社、恒泰米业公司与天门棉花公司签订《质押物移交协议》一份，约定：恒泰米业公司因收购稻谷资金短缺，于2013年3月2日向天门信用社申请流动资金贷款，拟以其2、3、4号仓库中的稻谷作质押，天门信用社委托天门棉花公司对质押物进行监管，品种为一级稻谷，经协议三方现场确认质押物数量为635万公斤，单价为2.837元／公斤，确认价值为1799万元，现由恒泰米业公司将质押物移交给天门信用社，再由天门信用社移交给天门棉花公司监管。该协议中还列明了涉案3个仓库中的稻谷数量及评估价值。
2013年3月26日，天门信用社与恒泰米业公司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一份。根据合同约定，借款人恒泰米业公司向贷款人天门信用社借款1200万元，用于收购稻谷。同时，天门信用社作为质权人，恒泰米业公司作为出质人签订《质押合同》一份。根据合同约定，出质人恒泰米业公司以其2、3、4号仓库中的稻谷作为质押物，为2013年3月26日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中所涉债权提供担保。同日，前述三方签订《三方监管协议》一份，该协议除部分重申《质押物移交协议》的内容外，还约定：协议期限为12个月（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恒泰米业公司以稻谷质押给天门信用社，该公司保证其自行制作的《贷款质押物品清单》上记载的数据与实际存放于指定存放地点的质押物品在质量、数量上一致，并标明其保质期；天门信用社应根据恒泰米业公司提供的《贷款质押物品清单》上所记载的数据，对恒泰米业公司存放的货物进行验收，并按实物列出《质押物品清单》，进行监管物品的移交；天门棉花公司利用恒泰米业公司场所进行保管，天门信用社委托天门棉花公司保管质押物品时，应将《质押物品清单》同时移交给该公司，天门棉花公司按《质押物品清单》逐一清点验收，确认品种和数量与《质押物品清单》一致后，方可对质押物品实施监督，天门棉花公司在监管过程中有任何疑问应随时向天门信用社报告；监管期间，如出现委托保管的质押物缺失、短少，由天门棉花公司赔偿天门信用社损失。在监管期间，如质押物价格向下波动10%时，天门棉花公司必须第一时间向天门信用社提出风险预警，如质押物产生质量变化造成的损失由天门棉花公司负责；在办理监管手续时，天门信用社应一次性打入监管费（协议中未明确载明金额），天门棉花公司确认到账后监管生效；恒泰米业公司应主动配合天门棉花公司的监管，不得借故干扰该公司监管人员的工作，为天门棉花公司监管人员的食宿提供便利。天门信用社、恒泰米业公司及天门棉花公司均在前述二份协议及《质押物清单》上签字盖章。
2013年3月26日，天门棉花公司与恒泰米业公司签订《仓库租赁合同》一份，约定：恒泰米业公司于2013年3月26日向天门信用社贷款1200万元，拟用存放在该公司2、3、4号仓库的稻谷作质押，因仓库属于恒泰米业公司，现天门棉花公司向恒泰米业公司租赁具备仓储保管条件的该公司2、3、4号仓库作为质押物的指定存放仓库；租赁期限自质押物入库之日起至贷款全部归还日止；合同自签字时生效。该合同经天门市公证处予以公证，并制作了（2013）鄂天门证字第361号公证书。
2013年11月1日，恒泰米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德安通过其公司的工作人员史予光代天门信用社向天门棉花公司的指定账户转账15万元，史予光在进账单中注明“付天门市棉花交易市场保管费”的字样。
2014年3月21日，天门棉花公司向天门信用社马湾信用社递交《请示》，表示为支持恒泰米业公司生产加工，天门信用社同意用恒泰米业公司存放在2、3、4号仓库的635万公斤稻谷作质押，并委托天门棉花公司进行监管，监管期限为12个月。现因监管时间即将结束（2014年3月25日到期），为确保该社资金不受损失，天门棉花公司要求该社核库以便进一步合作。如需继续监管，天门棉花公司请求核库后重新签订监管协议。
2014年9月24日，天门市人民法院出具了《关于处置恒泰米业公司的稻谷（已查封）的情况说明》，表明：该院于2014年6月4日受理湖北天门汇丰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诉恒泰米业公司、张德安、陈海霞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后，依湖北天门汇丰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申请，对恒泰米业公司库存的稻谷予以查封。因查封的库存稻谷存放时间较长，容易发霉变质，造成财产损失。湖北天门汇丰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与天门信用社要求该院对已查封的稻谷先行处置，予以变卖。恒泰米业公司也表示同意。因此，经该院组织协调，湖北天门汇丰村镇银行有限责任公司与人洽谈协商，在该院及天门信用社的监督下，将涉案2、3、4号仓库中的稻谷予以出售，出售数量分别为846700斤、771730斤、412100斤，合计2030530斤（1015265公斤）。与涉案质押协议中载明的数量相差5334735公斤。涉案稻谷出售时的单价为2.74元／公斤，本案当事人双方均当庭认可以该价格作为计算稻谷损失的单价依据。
2014年9月16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鄂汉江中民二初字第00045号民事判决，判项包括恒泰米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天门信用社借款本金860万元，并支付借款利息和逾期罚息；天门信用社就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中的稻谷在前述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等内容。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2014年9月24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北监管局批准天门农商行开业，该行开业同时，天门信用社终止，其债权债务转为天门农商行债权债务。
天门棉花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物资储存、三方监管服务等。
一审法院认为：《三方监管协议》合法有效，协议签订的主体虽涵盖三方，但所涉权利义务关系主要存在于天门信用社与天门棉花公司之间。协议的核心内容是天门信用社为确保信贷资金安全，委托天门棉花公司对存放于恒泰米业公司仓库内的稻谷，代该社进行监管，以通过对质物的管控达到保障质权人实现债权的目的。天门棉花公司履行监管职责的权利及义务均来源于《三方监管协议》，应根据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及当事人的履约事实来确定各自的责任。本案所涉事实发生于天门信用社存续期间，但2014年9月该社终止，其债权债务已由天门农商行继受，故天门农商行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向天门棉花公司主张权利。综合当事人双方的诉辩意见及案件审理情况，一审法院对案件争议焦点问题分析评判如下：
一、涉案协议是否实际履行及监管期间的认定问题。
天门农商行主张涉案协议均已履行，监管期间为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涉案稻谷已经向天门棉花公司交付。天门棉花公司主张监管费一直没有支付，涉案协议均未实际履行，监管业务并未发生。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质押物移交协议》及《质押物清单》的记载，天门信用社及天门棉花公司均签章确认了涉案稻谷已实际移交给天门棉花公司。天门棉花公司虽辩称库存稻谷与前述材料中记载的数量不符，但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且动产质押监管业务的本质在于金融机构通过具有专业资质的单位作为监管方的加入，有效弥补其在资产管理专业性方面的不足，从而实现有效管控担保财产，降低放贷风险的目的，本案天门棉花公司在签章确认《质押物移交协议》及《质押物清单》时理应利用其专业知识、技能和经验履行高度的注意义务，其签章确认的行为应视为其认可协议中载明的稻谷数量，故对其该项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监管费是否实际支付及《三方监管协议》是否生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三方监管协议》中约定的监管费已于2013年11月1日，由恒泰米业公司代天门信用社向天门棉花公司支付，虽然《三方监管协议》中约定，天门棉花公司在确认监管费到账后监管生效，但根据天门棉花公司于《三方监管协议》签订当日向恒泰米业公司租赁涉案2、3、4号仓库的行为及后来天门棉花公司出具《请示》中对监管期间的表述，应认定当事人在履行协议过程中对“监管费到账后监管生效”的协议内容进行了变更，即：天门棉花公司在签订《三方监管协议》后即开始履行监管义务，监管期间应为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3月25日。因此，对天门棉花公司关于监管费没有支付，《三方监管协议》没有生效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涉案稻谷减损价值的认定问题。
本案中，天门棉花公司在涉案协议中签章认可天门信用社移交监管稻谷的数量为635万公斤，天门市人民法院协调处置涉案稻谷时确认的稻谷数量为105265公斤，前述稻谷数量相差5334735公斤。庭审中，天门农商行与天门棉花公司均认可按照稻谷处置时的单价2.74元／公斤为标准计算稻谷的减损价值，一审法院亦认为该单价未超出协议约定的浮动区间，以该单价计算稻谷减损价值具有客观真实性，故认定涉案稻谷的减损价值为14617173.9元（5334735公斤×2.74元／公斤）。
三、涉案稻谷价值减损的责任承担问题。
涉案稻谷于监管期外被处置时被发现数量短少，即：被处置时的数量与协议载明的数量相差5334735公斤，对于监管期外发现稻谷减损的责任应如何承担的问题。天门农村商业很行主张由天门棉花公司赔偿损失；天门棉花公司主张损失确定的时间发生于监管期外，该公司已没有监管义务，不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稻谷减损的事实发现于监管期外，但实际产生于何时无法确定。根据《仓库租赁合同》的约定，天门棉花公司租赁涉案仓库至贷款偿清之日止，故直至涉案稻谷被处置时，稻谷存放的仓库仍依约属于天门棉花公司实际使用和控制的仓库。天门棉花公司在监管即将到期时虽然向天门信用社递交了核库的《请示》，该行未作答复，但结合《三方监管协议》中关于天门棉花公司应不定期向天门信用社提供质物数量、价格等数据的约定，天门棉花公司在监管到期后即使无法与该社办理交接手续，但因稻谷仍存放于其租赁的仓库内，其应当对前述稻谷尽到妥善保管义务，涉案稻谷在其占用的仓库内发生较大数量减损的情况下，天门棉花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履行了上述义务，存在过错，故其应对稻谷减损价值14617173.9元承担责任，对天门棉花公司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至于天门信用社超期未领取监管物而产生的费用，天门棉花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
四、天门棉花公司应向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赔偿多少的问题。
天门信用社将质物通过合同约定的方式交由天门棉花公司监管，质物在天门棉花公司租赁的仓库内发生灭失，天门农商行作为涉案合同权利义务的继受者，有权要求天门棉花公司就质物缺少部分予以赔偿。本案中，天门农商行仅主张860万元的赔偿数额在质物损失价值的范围内，其请求应当得到支持。天门农商行在天门棉花公司处获得相应赔偿后，应按其与出质人恒泰米业公司订立的借款合同及质押协议的约定行使相关权利义务。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天门棉花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湖北天门农商行股份有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860万元。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2000元，由天门棉花公司负担。
天门棉花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1、2015年9月15日，湖北天门鑫盛资产评估事务所鉴定确认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最大容量稻谷2136吨，一审法院认定该仓库容量为635万公斤与客观事实不符。2、一审法院认定质押监管合同错误，本案为三方监管协议纠纷，该三方监管协议无效，我公司持有的协议为空白协议，未签署日期、费用，天门农商行持有的三方监管协议系其伪造，未与我公司、恒泰米业公司协商。3、天门农商行持有的质押物清单与我公司持有的不一致，我公司持有的质押物清单只有我公司的签章，没有恒泰米业公司、天门农商行的签章。4、恒泰米业公司以其2、3、4号仓库稻谷作为质押物，并未经三方现场确认质押物数量，未实际过磅计算。5、一审法院判决我公司承担860万元的责任，基于质押物清单上的数量与实际数量不一致，何时减损没有查清。且恒泰米业公司重复质押。6、天门农商行没有支付监管费用，该款项支付昌丰棉麻公司，该公司系独立法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恒泰米业公司的仓库容量达不到6350吨的库容量，一审法院判决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天门农商行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天门农商行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对天门棉花公司申请对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容量鉴定不予准许是正确的，三方监管协议已经明确约定质押稻谷的数量，天门棉花公司已经签字确认。（二）一审法院认定质押监管协议纠纷正确，虽然恒泰米业公司参与其中，但主要是约束天门棉花公司与天门农商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天门棉花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向二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湖北天门鑫盛资产评估事务所对天门恒泰米业公司2、3、4号稻谷库容量进行检测，最大库容量为1736吨。拟证明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库容量不足以容纳6350吨稻谷。证据二，证人刘重新证言。拟证明恒泰米业公司质押稻谷数量没有变化。证据三，证人史予光证言。拟证明恒泰米业公司质押稻谷数量按照银行要求虚构。证据四，天门棉花公司营业执照和公司章程。拟证明天门棉花公司没有监管的营业范围。证据五，借款凭证。拟证明天门棉花公司与天门农商行有合作关系。证据六，公安局证明。拟证明恒泰米业公司和银行涉嫌串通违规发放贷款。天门农商行质证认为：证据一，湖北天门鑫盛资产评估事务所没有鉴定资质，该鉴定意见不具有法律效力。证据二即刘重新的证言不具有法律效力，刘重新系搬运工，不知道质押稻谷的数量。证据三即史予光的证言，一审期间史予光已经出庭作证，史予光在二审中出具的证言与一审相悖，不予认可。证据四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核实，即使超出经营范围也是有效的。证据五与本案无关。证据六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二审法院认为：天门棉花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质押物稻谷数量经三方核实确定的事实无涉，不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予以采信。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恒泰米业公司、天门信用社、天门棉花公司签订的《三方监管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依据《三方监管协议》的约定，确认质押稻谷的数量为635万公斤。天门棉花公司应按照天门信用社移交的《质押物品清单》载明的稻谷品种和数量对质押物品实施监管，监管期间如出现委托保管的质押物缺失、短少，由天门棉花公司赔偿天门信用社的损失，且天门棉花公司、天门信用社均在《质押物品清单》上签章。天门市人民法院处置上述质押物时，发现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中库存的稻谷数量为1015265公斤，与《三方监管协议》确认的数量相差甚远。天门棉花公司主张在履行监管协议期间，恒泰米业公司提供质押物的数量未发生变化，天门棉花公司的监管行为没有造成质押物的减损，与上述质押物数量减少的客观事实相悖。根据《三方监管协议》约定，天门棉花公司应对质押物减少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天门棉花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2000元，由天门棉花公司负担。
再审中，天门棉花公司提交新证据九份。新证据一，2013年2月23日《贷款申请》，内容为恒泰米业公司向天门农商行说明2013年度截止2月23日，恒泰米业公司收购稻谷共367万公斤。新证据二，2013年3月4日《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质押物权属证明》，内容为恒泰米业公司向天门农商行说明2、3、4号仓库作质押稻谷是2013年1-2月收购的稻谷。新证据三，2013年6月1日《贷款申请》，内容为恒泰米业公司向天门农商行说明2013年度6月1日，恒泰米业公司收购稻谷共791万公斤。新证据四，2013年4月24日《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质押物权属证明》，内容为恒泰米业公司向天门农商行说明8号仓库作质押的584万公斤稻谷是2013年1-3月收购的稻谷。新证据五，《天门农商行关于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风险贷款核查报案材料》，内容为天门农商行自认本案所涉质物仅2030530斤，该质押属于虚假质押，以上证据拟证明天门农商行在贷款审批之前就明知恒泰米业公司申报的2、3、4号仓库稻米数量虚假。新证据六，（2014）鄂汉江中民执字第00028号执行裁定书，新证据七，2017年5月24日《起诉意见书》，结合原一审证据及新证据五，拟证明天门农商行已经通过民事、刑事途径要求恒泰米业公司等归还860万元，目前民事程序正在执行当中，刑事案件公安机关业已立案，其主张的860万元损失并未实际发生。新证据八，《关于审议天门市恒泰米业公司有限公司申请贷款的会议记录》，新证据九，《大额贷款备案意见书》，内容为2013年3月4日会议当天天门农商行依据正佳公司的评估报告批准恒泰米业公司贷款并同意放款1200万元，以上证据拟证明原判决认定635万公斤稻谷已经实际交付缺少有效证据，且与所涉仓库仅存放173.6万公斤稻谷的客观事实不符。
天门农商行质证称，关于新证据一至新证据五，恰好证明天门农商行在接收质押稻谷时并不知道质押稻谷数量虚假。关于新证据六、新证据七，对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不持异议，但不能达到天门棉花公司证明目的，恒泰米业公司已无偿还能力，故天门农商行依据《三方监管协议》要求天门棉花公司承担的680万损失是确定的。关于新证据八、新证据九，不能推翻三方3月4日签订《三方监管协议》并对质押物清单进行确认的事实。
本院对以上证据认定如下：除新证据七之外，其余新证据均为原审庭审结束前已经存在，且天门棉花公司未说明不能取得或不能提交的客观原因，从证明内容而言，新证据一至新证据五尚不足以证实天门农商行在贷款审批之前已明知恒泰米业公司申报质押稻谷数量虚假，但结合原审其他证据及新证据八、新证据九，可证明天门农商行接受质押时未尽审慎义务，三方交接时，恒泰米业公司没有足额向天门农商行交付质押物，天门农商行亦没有足额将质押物交天门棉花公司监管；关于新证据七，证明内容为恒泰米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涉嫌贷款诈骗被已送审查起诉，结合新证据六来看，尚不能证明天门农商行已通过民事程序实际受偿或通过刑事程序获得救济。
本院对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天门棉花公司提交的湖北天门鑫盛资产评估事务所检测报告显示，2、3、4号仓库最大库容量为173.6万公斤，不足以存放635万公斤稻谷，天门农商行对该检测报告结果予以认可；天门农商行一方的证人史予光在一审时出庭作证，曾陈述签订监管协议落锁后，稻谷没有出过仓，天门农商行亦没有证据证明质押的稻谷有进出仓库的情况；再审开庭时，天门农商行自认恒泰米业公司后又清偿100万元债务，现未获清偿债权数额为760万元。
本院认为，天门农商行因其向恒泰米业公司发放1200万元贷款未全部收回，基于天门棉花公司与天门信用社、恒泰米业公司针对质押物监管而签订的《三方监管协议》，要求天门棉花公司对其860万元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天门棉花公司则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本案审查的焦点问题为，天门棉花公司对质押物不能满足天门农商行债权的实现应否承担责任，承担多少责任，承担何种责任。
首先，天门棉花公司应承担相应责任。金融机构进行动产质押监管业务主要就是通过具有专业资质单位的监管，有效管控担保财产，弥补其在资产管理专业性方面的不足，降低放贷风险。本案中，天门棉花公司与天门信用社、恒泰米业公司签订《三方监管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依据《三方监管协议》第五款的约定，天门信用社委托天门棉花公司保管质押物品时，应将《清单》同时移交一份给天门棉花公司，天门棉花公司按《清单》逐一清点验收，确认品种和数量与《清单》一致后，方可对质押品实施监督，在监管过程中有任何疑问应随时向甲方报告。虽然三方在实际履行时均未到现场进行清点验收，而是以交付质押物清单形式进行移交，共同造成质押物不足额的事实，但天门棉花公司作为监管方，没有利用其专业知识和经验依约进行清点和随时报告异样情况，应承担相应合同义务。另，由于本案质押稻谷从入库开始即不足额，又无证据证实质押稻谷在监管期外有减损，故天门棉花公司所提监管期间已过问题，并不影响其上述合同义务的承担。天门棉花公司所提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天门农商行明知恒泰米业公司虚假质押或者有恶意串通。故天门棉花公司认为其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天门棉花公司应承担相应比例的责任。依据《三方监管协议》第六款的约定，监管期间如出现委托保管的质押物缺失、短少，由天门棉花公司赔偿天门信用社的损失。但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3、4号仓库最大库容量无法存放足额的稻谷，有证人证实稻谷存放后无进出仓情形，现有证据并不能证实保管的质押物有缺失、短少。原审判决仅以天门棉花公司、天门信用社均在《质押物品清单》上签章，天门市人民法院处置上述质押物时，发现恒泰米业公司2、3、4号仓库中库存的稻谷数量为1015265公斤就认定系在天门棉花公司监管期间出现质押物缺失、短少，不符合本案客观实际，判定天门棉花公司承担赔偿天门农商行损失的全部责任亦属不当，应予纠正。鉴于天门农商行在履行《三方监管协议》时，仅依据恒泰米业公司提供的评估报告认定质押稻谷数量，未依约对质押物进行过磅清点，导致实际质押物数量与清单数量不符，对质押物不足额具有主要责任。天门棉花公司则应承担次要责任，可酌情承担40%责任。
最后，天门棉花应承担的责任系补充责任。在基于监管合同产生的纠纷中，债权人的直接义务人是债务人和担保人，质押物的监管人只是帮助债权人实现债务的辅助人，主要尽保管合同义务，承担的是补充责任；如因监管人自身原因造成监管质物灭失，则请求权基础发生改变属侵权责任的范畴，如债权人已获清偿，则监管责任相应消灭。本案中，天门农商行作为债权人，其债权实现的直接义务人应当是债务人恒泰米业公司及其担保人，监管人天门棉花公司在案涉债权实现过程中，承担的是帮助天门农商行妥善保管质物以最终实现债权的责任。原审判决天门棉花公司对天门农商行860万元损失承担直接赔偿责任不当，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另，虽然质押物不足额数额为14617173.9元，但恒泰米业公司现尚未清偿天门农商行的贷款数额仅为760万元，即天门棉花公司最多在760万元范围内承担40%的补充责任；至于恒泰米业公司及其担保人是否已无执行能力，天门农商行是否在760万元的债权范围内不能受偿，天门农商行并未举证证明，可在执行程序中解决。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亦存在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鄂民终25号民事判决、湖北省汉江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汉江中民二初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
二、天门棉花交易市场有限公司在湖北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案涉债权不能受偿范围内承担40%补充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案件受理费72000元，由湖北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3200元，由天门棉花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承担28800元。二审受理费72000元，由湖北天门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慧卓
审 判 员 刘雪梅
审 判 员 梅 芳
二〇一八年四月八日
法官助理 金 悦
书 记 员 武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