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再字第000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崔红名。
委托代理人：卢心波，河南艳阳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东辉，河南智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武玲。
委托代理人：王行智，河南剑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袁武林。
委托代理人：史娟娟、周合新，河南凌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陈景志。
再审申请人崔红名因与被申请人袁武林、一审被告张武玲、陈景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豫法民二终字第000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5日作出（2015）豫法立民申字第0001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崔红名的委托代理人卢心波、李东辉，袁武林的委托代理人史娟娟、周合新，一审被告张武玲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陈景志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8月26日，袁武林向河南省济源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陈景志、张武玲、崔红名偿还本金2999900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6月10日，陈景志、袁武林与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共同签订了《担保借款合同》，该合同约定：1、袁武林向陈景志提供借款2999900元。2、借款期限为2010年6月8日至2010年9月8日，到期一次性返还借款本金。每月8日向袁武林支付使用收益捌万肆仟元。3、陈景志为陈景志与袁武林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的履行，以其所有全部资产和济源市财源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财源公司）所持有全部股份为袁武林提供抵押担保。办理抵押登记的费用由陈景志支付。4、经协商一致，陈景志、袁武林、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同意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收益、损害赔偿金及实现抵押权的费用均由陈景志另行承担。6、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自愿提供其自有全部资产（包括股权等）为陈景志在本合同项下的借款提供连带担保责任，如陈景志在合同届满后不能按期归还袁武林借款，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应在借款期限届满后叁日内代为陈景志将借款及违约款项垫付给袁武林。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代陈景志归还袁武林借款及违约款项后，袁武林基于本合同所产生对陈景志享有的一切合同权利，随即转移给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由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代为追偿陈景志……。袁武林与陈景志均认可担保借款合同中的收益即利息，每月支付84000元收益即按每月2.8分支付利息。合同签订当日，袁武林通过转账方式及存款方式支付陈景志2999900元。但陈景志未按合同约定将相关财产办理抵押登记。2010年9月8日合同到期后，陈景志向袁武林提出申请，要求将借款期限续延至2011年6月7日，并将收益由原来的每月捌万肆仟元（月息2.8分）调整为每月玖万元（月息3分）。之后，陈景志又两次向袁武林提出续延借款期限申请，借款期限续延至2013年6月7日，陈景志向袁武林支付利息至2012年6月7日。期间，袁武林曾于2010年9月份、2012年7月份向担保人张武玲、崔红名主张承担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担保借款合同》签订后，袁武林作为出借人依约向陈景志提供了借款，陈景志在借款期限届满后经袁武林催要并未归还借款，利息也仅支付至2012年6月7日，现袁武林要求陈景志归还本金及相关利息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但袁武林要求利息按月息3分计算超出了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故陈景志应向袁武林支付本金29999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2012年6月8日至还清借款之日的利息。
关于张武玲、崔红名应否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担保借款合同》第六条约定张武玲、崔红名承担的系连带保证责任，因该合同对于保证人的保证期间并未做明确约定，故根据担保法的规定，保证期间应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即2010年9月8日至2011年3月8日。袁武林曾于2010年9月向张武玲、崔红名主张过权利，袁武林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在保证期间及保证诉讼时效期间向张武玲、崔红名主张过保证责任，故张武玲、崔红名的保证责任不能免除。另，崔红名辩称袁武林应优先行使抵押权，以保证债权的实现。本案中，陈景志并未按照《担保借款合同》第三条的约定将相关财产办理抵押登记，该部分财产的抵押权并未设立，张武玲、崔红名仍应对符合法律规定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但张武玲、崔红名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借款人陈景志追偿。2014年1月2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济中民一初字第19-2号民事判决：1、陈景志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袁武林2999900元及利息（自2012年10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2、张武玲、崔红名对判决第一项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陈景志负担。
张武玲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担保借款合同》第六条明确约定：如陈景志在合同届满后不能按期归还袁武林借款，保证人应在借款期限三日内将借款及违约金垫付给袁武林。证人证言不能证明袁武林在合同期满后三日内向张武玲主张过保证责任。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袁武林在保证期间和保证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张武玲主张过保证责任错误。2、一审判决将单一的证人证言作为判决依据错误。（1）本案中的证人证言的来源存在问题。第一次庭审时关于是否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袁武林陈述只是打过电话，但第二次开庭却变成了和证人一起到保证人家。（2）证人证言对同一事实的表述相互矛盾。张武玲与另一保证人崔红名除在本案中为陈景志借款提供担保外，在另一案件中，也为袁武林向陈景志借款提供了担保。两案中不同的证人对崔红名身高的描述相互矛盾，一个证人认为崔红名“个子不高”，一个认为“个子比较高”，由此证明该两案中的证人根本没有和袁武林及另一案的袁武林一块去找过保证人主张权利。3、一审判决对抵押权没有认定，仅判决张武玲对本案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显失公平。《担保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陈景志将其相关财产为该案借款办理抵押登记，但陈景志未按约定办理财产的抵押登记，是由陈景志与袁武林私自变更合同造成，张武玲对此没有责任。4、本案中的保证人是三个，但袁武林仅起诉张武玲与崔红名，放弃了另一保证人。因此，张武玲对袁武林放弃的份额不承担保证责任。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张武玲对袁武林的债权不承担保证责任。
崔红名上诉所称的内容除与张武玲的上诉理由全部一致外，其他上诉理由是：袁武林与陈景志私自协议变更了《担保借款合同》，在借款期限届满后，三次将借款期限变更延续至2013年6月7日，并将借款利息由原来的每月84000元，调整为每月90000元，明显增大了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却未通知崔红名，也未经崔红名书面同意。按照《担保法》的相关规定，崔红名不应当再承担保证责任。
袁武林针对张武玲、崔红名的上诉共同答辩称：1、本案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不是三日。崔红名在上诉状中的陈述与其在一审庭审时的陈述相互矛盾。2、在保证期间内及诉讼时效期间内，袁武林同证人一起向张武玲、崔红名催要过本案借款，主张过保证责任。张武玲、崔红名依法应当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担保借款合同》第三条约定的抵押权未设立，张武玲、崔红名仍应对本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4、债权人依法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袁武林未起诉陈八一，并未放弃要求其承担保证责任。袁武林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袁武林在二审庭审时，向本院提交了财源公司的组织机构代码证及公司章程，用以证明《担保借款合同》签订时财源公司的股东不是陈景志，不能设立股权质押。张武玲、崔红名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两份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张武玲、陈景志和财源公司其他两个股东的股份在2009年9月份已全部卖给陈景志了。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关于保证期间的问题。从各方签订的《担保借款合同》第六条约定的内容看，真实意思应该是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向袁武林垫付借款及违约款项后，袁武林将其对陈景志所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张武玲、崔红名、陈八一，并不是约定张武玲、崔红名直接应承担的保证责任，也没有明确约定保证期间。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五条关于“保证合同应当包括保证的期间”之规定，张武玲、崔红名与袁武林所签订的《担保借款合同》并没有约定保证期间。且崔红名在一审中亦认可双方没有约定保证期间。因双方约定的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本案的保证期间应当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
关于袁武林在保证期间及诉讼时效期间内是否向张武玲、崔红名主张过权利问题。本案借款期限届满之日为2010年9月8日，保证期间应自2010年9月8日至2011年3月8日。而袁武林提供的证人证言证明袁武林在2010年9月份向张武玲、崔红名主张过权利，要求其承担保证责任。张武玲、崔红名虽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但未提交予以反驳的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因此，原审认定袁武林在保证期间内及保证的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张武玲、崔红名主张过权利适当。
关于本案借款是否设定有抵押或质押问题。《担保借款合同》第三条虽说约定“陈景志以其所有的全部资产和财源公司所持有的全部股份为袁武林提供抵押担保”，但“全部资产”的名称、数量、质量、状况、所在地、所有权归属等不明确，因此，该部分的资产抵押并未设立。从袁武林在二审中所提交的证据看，在签订《担保借款合同》时，财源公司的股权既没有变更到陈景志名下，双方也没有就该公司的股权质押进行出质登记。因此，本案《担保借款合同》所约定的股份质押亦没有设立，张武玲、崔红名关于袁武林应当先行使抵押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袁武林未对保证人陈八一提起诉讼，张武玲、崔红名是否应当就全部债务承担保证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规定：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的，保证人应当按照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份额，承担保证责任。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负有担保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本案中，虽然张武、崔红名、陈八一均系本案借款的保证人，但袁武林仅起诉要求张武玲、崔红名承担保证责任，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关于袁武林与陈景志协议变更主债务履行期限、提高利息，未通知崔红名并征得崔红名的同意，崔红名还应否承担保证责任问题。本案中，虽然袁武林与陈景志未经崔红名及其他保证人书面同意，在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届满后，两次变更延长借款期限。但借款期限的延长，并不影响崔红名在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内承担保证责任。因各方在《担保借款合同》中约定的月息2.8分本就超出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所以之后袁武林与陈景志将月息调高至3分，没有支付的利息部分也只保护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并没有加重保证人的保证责任。
2014年6月24日，本院作出（2014）豫法民二终字第00076号民事判决：1、维持河南省济源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中民一初字第19-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2、变更河南省济源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中民一初字第1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景志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袁武林借款本金29999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2年6月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张武玲、崔红名各负担15400元。
崔红名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根据合同约定，本案保证期间应为借款首次到期日之后的三天，债权人从未在保证期间向其主张权利，依法应免除其保证责任。2、袁武林并非实际债权人。涉案借贷资金往来均是通过程红旗的账户转账到陈景志名下。陈景志也在再审中出具证言，证明袁武林均非实际债权人，未听说袁武林曾找过保证人主张权利。3、即使按照原审认定的保证期间为六个月计算，袁武林也从未在该期间内向其主张权利。田小才、丁保周、左莹莹、薛慧等4人出具证言，证明其于2010年8月-11月在云南开矿，足以推翻袁武林提供的证人证言。4、一审法院首次开庭走完全部庭审程序后，第二次开庭出现两名证人，推翻了袁武林本人第一次开庭时的陈述，程序严重违法。崔红名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其不承担保证责任。
张武玲申诉称：1、同意崔红名再审请求。2、袁武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债权人，而是担保公司为规避法律规定，利用该两人的账户走了手续。3、本案的保证期间为借款首次到期日之后的三天。4、袁武林就是否有证人证明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前后说法不一，证人就保证人体貌特征说法不一，依法不应采信。5、借款担保合同约定应对陈景志的主要财产进行抵押登记，双方未履行该项工作导致保证人义务加大，应予扣除。
袁武林对崔红名的再审请求及张武玲的申诉一并答辩称：1、马某的证言合法有效，对方并未作出实质性的反驳和提供相应证据支持，足以认定其在保证期间内曾经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2、再审申请人的目的在于逃避归还借款和减少归还借款的数额，并未否认其应承担担保责任。袁武林请求驳回崔红名的再审申请及张武玲的申诉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1、袁武林在一审中提交证据显示：陈景志于2010年9月8日出具《申请》，将还款期限延长9个月，收益调整为9万元／月；2011年6月8日，陈景志出具《延期申请》，请求将还款期限延长1年；2012年6月8日，陈景志出具《申请》，请求将还款期限延长1年。2、袁武林认可其于2010年9月8日以后，改按《申请》约定的标准（9万元／月），继续收取利息至2012年11月10日。3、本案一审期间曾经组织两次开庭审理。袁武林于首次开庭接受合议庭询问“有无向担保人主张过权利”时，回答称，“打过电话催过款，没有书面的手续。”同时表示，对事实部分无补充。一审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期间，证人马某出庭作证证明，其曾陪同袁武林于2010年9月、2012年7月多次找过崔红名、张武玲，要求代为陈景志承担还款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本院再审认为：一、陈景志与袁武林协商延长借款合同期限，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不影响本案保证期间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本案中，《担保借款合同》到期当日，陈景志向袁武林提交了延长借款期限的书面申请，袁武林接受延期申请，并按照约定标准继续收取利息。据此，本案所涉借款主合同已经债权人与债务人协商延长期限，并已实际履行。这种变更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故对于保证人崔红名、张武玲的保证期间，仍应按照原《担保借款合同》进行认定。
二、袁武林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曾在保证期间届满前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无权要求崔红名、张武玲继续承担保证责任。首先，袁武林诉请判令崔红名、张武玲承担保证责任，应就其在保证期间届满前向保证人主张权利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一条规定，保证期间不因任何事由发生中断、中止、延长的法律后果。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看，本案保证期间应至2010年12月8日结束。袁武林于2013年8月26日起诉要求崔红名、张武玲承担保证责任，已经超过保证期间，应就其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且这种权利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承担举证责任。其次，如前所述，袁武林已与陈景志协商延长借款期限，并继续收取利息。马某作证称其陪同袁武林找保证人崔红名、张武玲要求清偿全部借款，与袁武林继续收取高息的真实意思表示及客观事实相矛盾。再次，证人马某系袁武林的同村好友，与其存在利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规定，仅凭马某所作的证人证言，不足以认定袁武林曾在保证期间届满前向崔红名、张武玲主张过权利。崔红名、张武玲称袁武林未在保证期间届满前向其主张权利，故其保证责任依法应予免除的再审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再审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本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处理结果均有不当之处，本院再审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豫法民二终字第0007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河南省济源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中民一初字第19-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本院（2014）豫法民二终字第0007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诉讼费用30800元，由陈景志承担；二审诉讼费用30800元，由袁武林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伟
代理审判员 李向乔
代理审判员 项 坤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