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京03民终144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永利，男，1977年11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主要经营场所北京市朝阳区樱花园甲23号楼204室。
执行事务合伙人：王道川。
上诉人任永利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以下简称权泰事务所）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7378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任永利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书；2.请求二审法院直接审理此案或将该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裁定书应当写明裁定结果和做出该裁定的理由，一审裁定书显然缺乏做出该裁定的理由。一审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规定驳回任永利起诉，其前提是认为起诉状中的诉讼请求相关事项属于企业内部治理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但一审法院并未就该前提的成立给出任何法律依据，即并未解释为何此案相关事项属于企业内部治理范畴而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也并未释明企业内部自治与司法干预之间的边界，故该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一审诉状中将“案由”列为“合伙协议纠纷”不对，其也不应该裁定驳回起诉，案由不对不应该成为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的理由。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一审诉状中的诉讼请求不应是判决“决议无效”而应该是判决“决议被撤销”，那么一审法院也应该首先向任永利释明二者之间的法律含义区别，让任永利进行必要选择和更正，而不是武断地裁定驳回起诉。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任永利的起诉在法理上和证据上都不足以导致决议被无效或被撤销，那么一审法院也应该判决任永利“败诉”，而非“裁定驳回”起诉，裁定驳回起诉难免有回避实质性的法律是非判断之嫌。2.本案可参照公司法中异议股东有权诉请股东会决议无效或被撤销的相关法条。民事诉讼法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为了使本案中的违法违约决议无效，任永利在本次起诉前曾经起诉过其他两位合伙人王道川和杨某1，但被法院裁定驳回。后来任永利才了解到，决议撤销或决议无效之诉，被告应该是企业，而非合伙人。为维护任永利合法权益，任永利才启动了本次诉讼。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四赋予异议股东对股东会决议提出撤销和宣告无效的权利，异议股东为原告，做出决议的公司为被告。这是为了救济公司小股东的权益。合伙企业法立法粗糙，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异议合伙人有权对合伙企业决议提出撤销和宣告无效，但因合伙企业与公司均是常见的企业组织形式，在粗糙的合伙企业法未明确规定之处，参考和借鉴公司法来处理，是司法界的常规做法。如果一审法院以裁定驳回的方式变相禁止异议合伙人对明显违法违约的合伙企业决议提出撤销或无效之诉，那么异议合伙人在合伙企业中的权益受损后将毫无司法救济的途径，严肃的合伙协议（类似于公司章程）也将因为没有法律保护作为后盾而变得如同废纸一张。3.本案中被诉无效的各合伙企业决议文件显然具有“决议”的法律属性。“决议”是一种常见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未表示同意的当事人亦可发生拘束力。本案中，无论被诉无效的决议在名义上被称作是“管理办法”、“决定”还是“管理制度纲要”，但究其实质，其是合伙人王道川、杨某1以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强行做出，且旨在强行对异议合伙人任永利发生拘束力。因此，这些所谓的“管理办法”、“决定”及“管理制度纲要”，其本质上都属于“决议”，绝非一审裁定书中所称的“内部管理性文件”。被诉请无效的各决议，虽然有些落款是北京权泰事务所，有些没有北京权泰事务所的落款，但每份决议上都有王道川、杨某1的签名，且都明白无误地记载了其制定过程是经过王道川、杨某1表决通过才生效，这些都体现了王道川、杨某1将多数派意志强加于少数派任永利头上并产生约束力的过程，因此被诉请无效的各决议完全符合“决议”这种民事法律行为的特点，不能被认为是“企业内部管理性文件”。否则，任何决议只要改换其名义上的名称就可以在法院不被认作是决议的话，那么即便是在立法相对完善的公司法中，异议股东对公司决议的诉权将完全沦为一纸空谈。4.一审人民法院混淆了企业内部自治和法院司法干预的界线。企业内部自治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其必须符合法律法规以及企业章程，这是企业内部自治的前提。如果企业内部某事项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符合企业章程，那么法院确实不应越俎代庖进行司法干预，任永利也绝不会去起诉。但是如果企业内部某事项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或违反企业章程，在一方合伙人或股东已经不遵守诚实信用原则且撕毁企业章程的情况下，还靠企业内部自治显然是无法对合伙人或股东中的权利受损方进行救济的。因为企业内部自治的基础就是企业章程，连章程都被严重违反了，谈何自治？企业内部自治失灵时，合伙人或股东中的权利受损方唯一的合法救济手段就是请求外部司法干预，如果这时再将司法救济的大门关闭，那么所有的《合伙协议》或《公司章程》都将成为可以随时随地肆意违反的一纸空文，权利受损方将再无任何合法救济途径，所有企业的内部都将成为连法律法规都难以约束和丧失诚实信用原则的黑暗空间，这显然不符合法治原理。具体到本案，《关于工位及会议室的管理办法》和《关于任永利占用会议室用于个人办公缴纳工位费的决定》因存在罚款条款，在没有法律和合同依据的情况下依靠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就非法剥夺公民的财产权，这是严重违法行为，因为只有行政机关才拥有罚款权，平等民事主体之间除非有合同约定，否则一方无权单方面对另一方进行罚款，否则将构成多数人暴政。其余各决议均违反了作为合伙企业章程的《合伙协议》的约定，属于可撤销之列。如上所述，在各诉争决议已经严重违反法律和企业章程的情况下，就已经脱离企业内部自治范畴，而异议合伙人要否定掉违法违约的决议的效力，必须靠司法干预才能合法解决。5.任永利诉讼请求的实现路径不应影响对本案的司法定性。或许任永利因其水平有限在其起诉状中并没有对决议“无效”和“可撤销”进行区分，但无论是无效还是撤销，其立法目的是使决议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只是由于对事实和法律适用的认识问题，不同的当事人面对相同的案情，可能会去选择不同的路径提出请求，而该路径又有可能与法院的认识不一致，只要法官最终能够认为涉案决议不应该产生法律拘束力，那么法官就判它没有拘束力好了。
权泰事务所辩称：1.在（2016）京0105民初24578号民事裁定书以及（2016）京03民终12755号民事裁定书中，任永利以权泰事务所合伙人王道川和杨某1为被告，要求法院确认《关于工位及会议室的管理办法》、《对公账户管理办法》、《关于王道川的管理职责及领取岗位工资的决定》、《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人事管理制度纲要》无效，一审和二审法院均裁定驳回任永利起诉，并且在裁定书中详细阐述了裁定驳回的理由。2.在（2016）京0105民初61495号民事裁定书以及（2017）京03民终875号民事裁定书中，任永利以权泰事务所合伙人王道川和杨某1为被告，要求法院确认《关于任永利占用会议室用于个人办公缴纳工位费的决定》无效，一审和二审法院均裁定驳回任永利起诉，并且在裁定书中详细阐述了裁定驳回的理由。虽然任永利本次更换了被告和案由，但其诉讼请求的实质与上述四份民事裁定书完全一样，目的就是彻底否定权泰事务所的内部管理性文件，达到其能够以合伙人身份在权泰事务所内部不受任何约束、为所欲为的目的。任永利作为天津大学的本科、硕士、博士连读的具有较高文化素质的人，虽然自学了诸多法律法规及规章制度，但其不仅仅缺乏最基本的法律常识，而且还极其缺乏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其在合伙期间遇到任何矛盾均一意孤行、死缠烂打，意欲迫使权泰事务所的其他两位合伙人与之继续合伙，其行为与其受到的教育程度严重不符。权泰事务所由于合伙人纠纷自2015年至今发生至少20起诉讼，并且部分合伙人滥用诉权，致使其他合伙人为应付各种诉讼疲于奔命，根本无暇经营。本案中，任永利的诉讼请求已有之前的裁决予以解决和阐明，任永利依旧变着法起诉，建议法院对任永利进行批评教育。最后，权泰事务所与任永利不存在任何合伙协议或者任何合作（合伙）合同，任永利、王道川和杨某1为权泰事务所的三名股东，此三名股东之间存在合伙协议纠纷。
任永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判决确认《关于工位及会议室的管理办法》（2015年9月30日版、2016年6月27日版）、《对公账户管理办法》、《关于王道川的管理职责及领取岗位工资的决定》、《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人事管理制度纲要》、《关于任永利占用会议室用于个人办公缴纳工位费的决定》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任永利起诉要求法院确认无效的《关于工位及会议室的管理办法》（2015年9月30日版、2016年6月27日版）、《对公账户管理办法》、《关于王道川的管理职责及领取岗位工资的决定》、《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人事管理制度纲要》、《关于任永利占用会议室用于个人办公缴纳工位费的决定》、均系权泰事务所内部管理性文件，属于企业内部治理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任永利的起诉。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提起民事诉讼应当符合法定条件。《关于工位及会议室的管理办法》（2015年9月30日版、2016年6月27日版）、《对公账户管理办法》、《关于王道川的管理职责及领取岗位工资的决定》、《北京权泰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人事管理制度纲要》、《关于任永利占用会议室用于个人办公缴纳工位费的决定》，属于合伙企业的合伙事务执行问题，均属于权泰事务所内部管理性文件，属于合伙企业内部治理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
综上所述，任永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张玉娜
代理审判员 王 奔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 助理 黄晓宇
法官 助理 何 平
书 记 员 司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