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20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冬，男，1980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松江区。
委托代理人吴天扬，上海尚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泽春，女，1982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松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开祥，男，1970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兴化市。
委托代理人孙永明，上海市袁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水林，男，1954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松江区。
上诉人李冬、张泽春因与被上诉人吴开祥、李水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7民初14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冬、张泽春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不承担还款与抵押责任，债务由李水林承担。事实与理由：李冬对借款和抵押均不知情，当时是应父亲李水林和吴开祥要求而以借款在场证明人的身份在借条上签字，不知道去的是房产交易中心，也不清楚是在房产交易中心签的字，同时李水林用伪造的房产证换取放置在李冬家中的房产证并办理了抵押，李冬对此亦不知情，要求二审予以改判。
吴开祥辩称：李冬对债务和抵押都是知情的，如果只是在场证明，是不需要考虑工作和收入的，只有在办理抵押的时候才会涉及这些内容，且放款是在抵押办理完毕之后，如果李冬未在借条上签字并办理了房产抵押手续，其是不会汇款的，而且借款是转给李冬的，至于李冬与其家人之间的事与其无关。
李水林认可李冬的上诉请求，同时愿意承担还款责任。
吴开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李冬、李水林、张泽春归还借款1,100,000元，支付上述借款自2017年5月6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按年24%计算的利息，并要求以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的拍卖折价款优先受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水林与李冬系父子关系。李冬、张泽春系夫妻关系，于2007年6月26日登记结婚。
2017年5月6日，李冬、李水林向吴开祥出具借条一份，言明：今借到吴开祥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正。同时李冬将其名下位于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利人为吴开祥，债权数额1,100,000元，债务履行期限为2017年5月6日至2017年7月5日，并在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中约定借款利息为月利率2%，借款期限为2017年5月6日至2017年7月5日。同日，吴开祥转账支付给李冬1,100,000元。
2017年5月6日，李冬转账支付翟金中88,000元。2017年7月14日，吴某（原系李水林配偶）转账支付翟金中44,000元。吴开祥确认上述款项为还款。
一审中，李冬表示借条、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不动产登记收件收据上的签名均系在其父母即李水林、吴某在场的情况下，由其本人根据吴某的指导签署，但其对签署文件的内容不知情。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27日向松江区XX中心的工作人员王某作调查时，其表示：吴开祥与李冬及其家属至交易中心办理抵押手续时，交易中心均系按照标准流程操作，核对了产权人是否本人到现场，询问李冬是否知道今天是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并询问其抵押物的具体地址、债权人的姓名、债权金额、抵押时间。该工作人员表示上述问题是抵押手续的必问问题，即便义务人并非残疾人也是必须核对的，因义务人李冬眼睛有异样，故当天询问时更为仔细，不会在李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即让其签字。
一审法院认为，李水林辩称借款当日向翟金中的账户转账支付的88,000元系预扣借款两个月的利息，2017年7月14日支付给翟金中的44,000元亦是利息，吴开祥予以确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故双方之间的借款本金应为1,012,000元。双方在借条中约定的月利率2%未违反法律规定，吴开祥要求利息从借款之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并无不当，予以确认。至2017年7月14日，归还44,000元系归还了上述借款的利息，剩余利息李冬仍应归还。
李冬辩称其系盲人，对其署名捺印的借条、借款抵押合同、不动产登记收件收据上的内容不知情，上述文件对其不产生法律效力。李冬虽系盲人，但在其签署上述文件时均有成年家属在场，特别是抵押权的相关文件系在相应机构办理，办理该抵押手续的经办工作人员亦阐明当时已向李冬释明相关情况，故李冬辩称其对签署的相关文件均不知情之主张难以采信。退一步讲，即便李水林及吴某在李冬签署抵押文件、借条时均未告知李冬，但吴开祥作为出借人，前往交易中心办理抵押手续，并按约向李冬的账号支付本案所涉借款，在李冬本人到场签字并有成年家属陪同的情况下，吴开祥有理由相信李冬对签署的相关文件均系明知的，吴开祥系善意的相对方。李冬因此产生的损失应由李水林、吴某承担。至于借款的用途不影响借款时借款人的认定。因此，李冬为共同借款人，其抵押行为亦有效。
借款发生于2017年5月，应属李冬、张泽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张泽春辩称对上述债务不知情，上述款项也未用于家庭的共同生活，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吴开祥与李冬约定该债务系李冬的个人债务，或者证明吴开祥知道其与李冬之间约定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并以各自的财产清偿债务，故张泽春的辩称意见，缺乏依据，不予采纳。判决：1、李冬、张泽春、李水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吴开祥借款1,012,000元；2、李冬、张泽春支付上述借款的利息、逾期付款利息，自2017年5月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按年利率24%计算（已付44,000元）；3、如李冬、张泽春、李水林不履行上述第一、二项确定的付款义务，吴开祥有权与李冬协商以其所有的坐落于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产折价，或拍卖、变卖以后的价款在人民币1,100,000元范围内优先受偿，上述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李冬、张泽春、李水林继续清偿。
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提供视频资料一份，欲证明房产中心工作人员在李冬签字时未向其宣读文件内容或告知其签字之意义，进而支撑其关于李冬受蒙蔽而签字之主张。被上诉人则认为该份视频资料不仅无法证明上诉人之主张，反而映出当时工作人员告知了李冬签字的相关情况，可证明李冬对签字的意义是明知的。经审核，该视频资料仅有视频而无音频，双方各欲证明之事项均系基于自身权益而做之主观推断，持之无故，皆不足信，本院对该视频资料的证据效力不予采纳。
经阅一审卷宗，本院以庭审时间及笔录内容先后为序，以本判决其后之论述为旨，原文节录一审庭审中李冬、吴某、李水林三人之陈述，以备详查。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李冬：……我父亲后来电话来突然说要我签字，到吴开祥那里借钱。……我父亲说带我去的是银行，我因为看不清，不知道去的是交易中心，他们叫我在文件上签字，也没有告诉我签的是什么……。
李冬：……我当时以为去的是银行，而且我父母之前告诉我110万要进入我的账户做个流水，而且我父亲告诉我借条上的签名是在场人，所以我签字了。（审：既然你知道是你父亲借款，为什么要你签字？）
李冬：……签字后20天后我父母才告诉我用了我的房子做了抵押，我问我母亲把银行卡拿回来，才知道钱款全部被汇出……。
2017年9月25日
吴某：……平时李冬所有的银行卡、房产证等都是由我保管的。
吴某：他不知道的。（审：当时你是否告诉他去了交易中心？）
2017年10月10日
李水林：……吴开祥说可以借款，但是吴开祥要看一下我的房子作为抵押，但是因为我名下没有别的房子就让他看来我儿子的房子……房产证是我老婆从我儿子家里的抽屉里拿出来的带到交易中心的。我和我老婆、吴开祥及吴开祥的舅爷先到了房产交易中心……当时我儿子和我孙女当时在易初莲花超市，我老婆电话给了我儿子，叫他打车过来的，我老婆和我儿子电话说“你打车到房产交易中心，出租车费由母亲来付”然后我儿子带着孙女过来了……。
2017年11月13日
李水林：……让我5月6日八点到紫东小区和吴开祥一起去看我儿子的房子……。
李冬：我父亲开车带着我、母亲、我女儿到了易初莲花，后来我和我母亲、女儿打了出租车去了交易中心，吴开祥说我父亲要借钱，因为年纪大了要有个在场证明，所以我签了。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抵押手续。
李水林：原告先到了紫东，我去了紫东后分别开车到了交易中心。我和我老婆先到了交易中心，我儿子和孙女另外叫出租车到交易中心。
李冬：我母亲是说了要去房产交易中心，她说他们在交易中心等着……。（审：……上了车后目的地如何陈述的？）
李冬：……我一直以为去的是银行。
二审中，李水林陈述其与吴某居住在农村，新松江路房屋由李冬一家居住。吴开祥则向本院申请撤回对张泽春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其判决已作充分阐述，相同之意见无须烦述，现仅针对上诉理由就一审未尽之处详为论证，作为一审理由之补充。
首先，李水林认可其与吴开祥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一审法院据实确定李水林所应承担的给付义务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其次，关于李冬与吴开祥之借贷关系及抵押合同之效力。通常借贷案件中借条及交付凭证为确定借贷关系成立之核心证据，若债务人仅以言辞抗辩而无对应之证据相辅，则已失细究之必要，其抗辩亦断无采纳之可能。但本案李冬为盲人，其对外认知依赖于他人口述或听力、触觉等感官所及，较普通人具有相当之局限，虽对陌生人更易生警惕之心，然受自己父母蒙蔽而以借款人身份在借条上签字及在抵押合同上签字之情形并非没有可能。虽在案除当事人之陈述外，无其他确凿证据可印证李冬之抗辩，但基于李冬身体之实情，仍不能仅凭借条和交付凭证径行认定李冬签字时即具备了借款和抵押的真实意思，但在吴开祥已提供相应证据的情形下，该抗辩的举证责任仍当由李冬一方承担，故本院退而求其次，以梳理李冬及其家人就事件主要细节之已有陈述，论证其陈述之合理性，进而判定李冬抗辩之可信度，并作为采信与否之理由及裁判之最终依据。
综合一审中李冬之陈述，大意为李冬在外时父亲来电要求其为借款做在场证明人，随后由母陪同前往，根据父亲告知的去处及要通过其账户做转账流水之事实，李冬一直以为去的是银行，而非房产交易中心，且签字时亦未有人告知其文件内容及签字的意义、性质，其一直认为只是作为在场证明人并配合转账流水而签字，不知道是作为借款人签字亦不清楚办理了房产抵押手续。
若李冬确实如其所述一直以为去的是银行，则与被告知作为借款在场证明人并为借其账户做银行转账流水而签字及不清楚房产抵押之说，似有可圆通之处。然细作审查则发现，李冬与其父母关于去处之说法无法对应，李冬先陈述其接父亲电话并被要求去银行，且始终坚持以认为去的是银行为抗辩，之后却又透露出打车时从母处得知要去的是房产交易中心，李水林则陈述系由吴某电话联系李冬告知其自行打车至房产交易中心，而吴某却陈述未告知李冬去往交易中心，银行与房产交易中心之差异与李冬的抗辩基础有相当关系，两者所办事务在性质上之不同，亦应足以引起当事人对其后行为之注意，故此节事实的出入对抗辩之可信度深具影响，此其一。关于何人告知及有无旁人陪同的情节，按常理李冬若系自行前往，则其必然清楚去的是房产交易中心，此与其关于一直以为去的是银行之说法无法对应，若是由旁人带而前往，则其关于一直以为去的是银行、不清楚去的是房产交易中心之说尚有成立之可能，故两者之不同亦足以影响李冬抗辩的可信度。就此李水林两次陈述系其与吴某随同吴开祥等人先行前往房产交易中心，之后由吴某电话联系李冬告知其自行打车前往房产交易中心，而李冬却陈述系接其父亲电话，并由其母陪同打车前往。两人之叙述如此相左，有违常理，此其二。就签字时是否知悉相应告知之事实，李冬先陈述在文件上签字时未被告知签的是什么，后分别陈述李水林及吴开祥告知其系以在场人身份在借条上签字，未被告知签的是什么与被告知在借条上签字，两者出入明显，且有本质区别，此其三。关于房产证放置于何处，吴某陈述李冬的房产证由其保管，李水林却陈述房产证是吴某从李冬家中取出后带到交易中心的，二审中李冬又陈述其父李水林以伪造之手法调包了其放置在家中的房产证并办理了抵押手续，如果房产证由吴某保管，则李水林根本无须行伪造之举，若确放置在李冬家中，则何来他人保管之说，此其四。
当事人对以往事件经过中的琐碎细节在描述上有所出入是属难免，但对人物、地点等事件的主要脉络应相一致，李冬、李水林、吴某三人各自对去往何处、何人告知、有无陪同、产证放于何处等是此即非彼的确定性细节言之凿凿，却又相背离。加之据李冬自述，其于签字之日起二十日后即已得知抵押和借款之事，却未采取任何可证之补救措施，仅于吴开祥向其提起诉讼后方以签字时不知情为抗辩。综观以上各点，已足撼动李冬抗辩之可信度，殊难采信，一审法院就李冬义务之判定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再次，吴开祥二审中明确放弃针对张泽春提出的全部诉请，于法无悖，本院予以照准，并对一审判决主文做相应变更。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7民初14397号民事判决；
二、李冬、李水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吴开祥借款1,012,000元；
三、李冬支付上述借款的利息、逾期付款利息，自2017年5月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按年利率24%计算（已付44,000元）；
四、如李冬、李水林不履行上述第二、三项确定的付款义务，吴开祥有权与李冬协商以其所有的上海市松江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产折价，或拍卖、变卖以后的价款在人民币1,100,000元范围内优先受偿，上述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李冬、李水林继续清偿；
五、驳回吴开祥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吴开祥负担792元，李冬、李水林负担13,9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李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沙茹萍
审判员ＸＸ
审判员刘江
二○一八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盛利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