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24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自浩，XX年XX月XX日生，汉族。委托代理人许宏伟，上海市尚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袁慧萍，上海市尚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负责人沈岚，行长。委托代理人周轶伦，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职工。委托代理人倪海波，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职工。上诉人戴自浩为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6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30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戴自浩委托代理人许宏伟、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委托代理人周轶伦、倪海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1月9日，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开立了一个储蓄账户（理财金账户卡号尾号为0836）。2007年2月5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交《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注册申请表》，申请为该账户办理个人网上银行业务，对于网上银行对外转账功能，上诉人选择了“可向任意账户转账”，上诉人在申请表上签名确认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及相关业务规定。2012年6月5日，上诉人又向被上诉人提交《电子银行个人客户变更事项申请书（个人认证介质信息维护凭证）》，领取了编号尾号为7038的工银电子密码器。申请表用加大字体提示凭该身份确认工具可办理电子银行渠道转账、汇款等业务，务必妥善保管，切勿交给他人或泄露密码。上诉人在该申请表上签名确认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章程》、《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及相关业务规定。2015年5月21日21时47分至22时17分之间，IP来自厦门的行为人登陆上诉人的网上银行账户，进行了查询余额、查询账户基本信息等操作后，将一笔本金金额为人民币182,000元的定期存款转为活期，行为人再次查询余额后，进行了一笔金额为12,708元的跨行汇款，之后，在网银注册了工银E支付业务，注册时行为人预留了手机号135XXXX****。上述交易均使用工银电子密码器进行验签确认，五次验签中，错误两次，三次正确通过。行为人完成后E支付注册后使用该功能对外转账1万元。之后，于2015年5月22日至25日、6月11日至15日、7月1日至4日及7月6日共14天内，上述网银账户每天通过E支付陆续对外转账1万元，累计14万元，上述操作的IP亦均来自福建省厦门市。2013年8月25日至2015年6月17日期间，上诉人身处国外，并曾于2015年6月13日使用工银电子密码器进行过一笔向支付宝充值500元的交易。2015年7月7日12时43分许，上诉人向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塘桥派出所报案，该派出所向其出具了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接报回执单载明，上诉人称其于当日11时30分许在工商银行南泉路支行打印对账单时发现上述交易，并称上述交易非本人操作。经公安部门询问，上诉人表示，事发时其在国外，身份证、借记卡、U盾都在身边，也不知道135XXXX****的手机号。2015年7月9日，上诉人再次报案，称又发现其名下另一张卡号尾号为2902的工商银行借记卡于2015年5月21日通过网上银行渠道对外转账了37,258元，亦非本人操作。2015年7月29日，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出具《立案告知书》，认为经审查上述借记卡被盗刷案符合刑事立案条件，决定立案。之后，公安机关经侦查发现，本案系争钱款陆续被转入案外人陈某某、涂某某、张某某等九人的账户；另案的37,258元被转入陈某某的账户；账户历史明细清单显示，上述九人的账户日交易频繁，一旦有钱款汇入即进行网上汇款或ATM取款操作。之后，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判令被上诉人赔偿其相应损失及利息。《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章程》第八条约定：“中国工商银行对所有使用客户在中国工商银行设定的身份标识信息（包括账户账号、卡号、用户名、电话或手机号码、终端设备信息等），并按照客户在中国工商银行设定的身份认证方式通过身份验证的电子银行操作均视为客户本人所为，并以客户发出的指令作为办理电子银行业务的有效依据”。《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约定：“中国工商银行根据客户的电子银行业务指令办理业务，对所有使用客户在中国工商银行设定的身份标识信息（包括账户账号、卡号、用户名、电话或手机号码、终端设备信息等），并按照客户在中国工商银行设定的身份认证方式（包括密码、客户证书、动态口令）通过身份验证的操作均视为客户所为，该操作所产生的电子信息均为中国工商银行处理电子银行业务的有效凭据”。原审审理中，被上诉人当庭出示了一个全新电子密码器（含说明书）并拆封展示。被上诉人表示，电子密码器的原理是，每个电子密码器根据其序列号的不同内含唯一的一组算法，用户申请网银交易时会获得一组初始数字，该数字输入电子密码器后，电子密码器会根据自身算法生成动态密码。用户将该动态密码输入网银后，完成验签。每个电子密码器都具有特殊性和唯一性，不可互相替代，依初始数字的不同，每次产生的动态密码也不同。在使用电子密码器验签的情况下，不需要使用手机。U盾需要插在电脑上使用，而电子密码器自带电池，不联网即可生成密码，只有电子密码器的持有者才能获得动态密码。从技术上说，只要用户获得动态密码就可以进行网银操作，而不论电子密码器当时实际位于何处。假设上诉人登陆过钓鱼网站，将电子密码器用于验签的动态密码泄露给异地的不法分子，不法分子就能在异地窃取钱款。被上诉人怀疑上诉人隐瞒了部分事发当日的情况。对此，上诉人表示，事发时上诉人没有登陆过钓鱼网站或点击手机链接。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上诉人、被上诉人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合法成立并有效，双方均应依法、依约行使合同项下权利、履行合同项下义务。系争交易发生期间，上诉人的网银分别被位于国外及国内的IP登陆且均使用正确的登陆密码和电子密码器动态密码操作，转账钱款被转入多人账户且被快速转移、取现，且上诉人除本案借记卡外，尚有另一张工商银行借记卡网银账户同时期内发生类似情况。综合上述情形，不能排除上诉人所称的系争交易非本人操作以及被上诉人所称的上诉人网银账户密码及动态密码泄露的可能。尤其考察电子密码器的工作原理，与传统的U盾相比，电子密码器具备与登陆IP物理空间上可分离的条件，故上诉人虽可证明系争交易发生期间电子密码器随身携带，亦不能阻断他人通过其他方式即时获取动态密码异地操作的可能。虽然被上诉人亦无确切证据证明上诉人授权他人交易或上诉人无意泄露密码。但上诉人作为提出主张的一方，证明被上诉人具有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的举证责任应由上诉人承担。本案中，无论进行系争交易的行为人事实上是否上诉人本人，行为人使用上诉人的网银账号并输入正确的网银登陆密码及一系列电子密码器动态密码进行操作，被上诉人按照上诉人预设的身份认证方式（上述网银登陆密码、动态密码）通过身份验证从而完成交易，符合《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章程》、《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的约定。虽然上诉人提供了网银交易明细、公安机关的报案回执单、立案告知书等，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涉案款项系因被上诉人的电子银行系统存在相应的安全隐患、或被上诉人机构内部违规操作导致。遂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555.60元，减半收取计1,777.80元，由上诉人负担。上诉人戴自浩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依照本案查明事实，足以证明上诉人相关损失系网银被盗所致，本案中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存在相应过错，被上诉人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被上诉人相关章程及协议中有关通过身份验证的电子银行操作均视为本人操作的约定免除自己责任，加重客户责任，且被上诉人未向上诉人出示前述章程及协议，未尽提示义务，故此种约定应认定无效。上诉人据此请求本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通过电子介质进行并经过身份认证的交易视同上诉人本人交易的约定有效，且即使相关交易并非上诉人本人所为，亦系上诉人自身过错所致，如上诉人不具备相关过错的，他人不可能完成相应交易，被上诉人据此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本院经审理查明，二审庭审中，上诉人确认其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为主张被上诉人承担储蓄合同项下的违约赔偿责任。原审认定事实属实，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的规定，借记卡不具备透支功能，需要持卡人先存款，后消费，因此借记卡持卡人和发卡行之间所发生的法律关系性质应系储蓄合同关系。同时，鉴于货币是一种特殊的种类物，具有完全的可替代性，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且储户将资金交存银行后，存款即成为银行的营运资金，银行对该资金享有排他的直接支配权,故持卡人将资金交予银行后，实质系将存款的所有权转移给银行，持卡人转而取得了要求银行到期支付本金和利息的债权。据此可以认定，在储蓄合同项下，持卡人的主合同义务为给付钱款，发卡行的主合同义务为按约偿还债务；银行卡内资金被盗取的，法律性质上系发卡行向持卡人以外的人履行债务，可视为发卡行违反主合同义务，持卡人可据此请求发卡行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上诉人以违约赔偿请求权为基础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同时，发卡行的上述违约行为如系因持卡人过错所致的，则持卡人亦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系争章程及服务协议均约定持卡人对密码等身份确认工具负有妥善保管义务，相关事项亦已在系争变更事项申请书中予以提示，上诉人并在该申请书上签章，故可认定上诉人已知晓相关合同约定，上诉人如违反该种合同义务并由此导致损失的，应自行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上诉人现主张该种约定无效且被上诉人未尽提示义务，但上诉人作为持卡人及相关电子设备实际控制人，当然应对该种设备及密码负有妥善保管义务，故上述约定内容并不具备法定无效情节；且被上诉人已在相关申请书中以加大字体提示相关事项，可视为被上诉人已尽相应提示义务，上诉人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现本案系争操作行为均系通过电子密码器验签确认，而从该种电子密码器的工作原理可知，完成交易所需的最终密码系由该电子密码器动态生成，并仅显示于该电子密码器上，并不通过电子通讯方式传播，不存在被他人以电子方式窃取的可能性。鉴于上诉人已确认该电子密码器一直由其实际控制，上诉人亦未能举证证明存在何种技术手段可在上诉人不进行任何操作的情形下窃取上述最终交易密码，则在现有证据条件下，只能认定案外人获取最终交易密码系由上诉人过错所致，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存在相应过错并无不当，被上诉人相关主张，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采信。上诉人如不存在上述过错的，则其账户不会被案外人控制，本案系争损失亦无从发生，故上诉人的上述过错应系导致其损失发生的直接原因，上诉人应自行承担与其过错相对应的民事责任。另，本案中案外人进行的操作主要为将原定期存款转为活期，并在此基础上注册一项新的业务完成转账。案外人该种操作实质系构成对合同约定的重大变更，依照中国人民银行相关规定，储户要求变更该种合同约定的，银行除密码外，还需同时以其他方式进行身份验证；被上诉人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对于以不同方式完成的相同事项应适用同等程度的身份验证标准，且本案系争电子交易方式的风险较非电子交易方式更高，被上诉人理应采取更为审慎的身份验证方式；但本案中上述操作发生时，被上诉人仅通过相应密码进行身份确认，实质系对风险较高的交易方式采取了较低的身份确认标准，亦具有相应过错。鉴于案外人将上诉人系争账户内的原定期存款变更为活期后，方能进行之后的转账行为，故该种变更行为的完成系导致上诉人损失的主要原因，被上诉人对此既存在过错，则亦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被上诉人主张本案系争划款及注册新业务等行为系通过电子方式完成，并经过身份验证，依约应视为上诉人自身交易行为，上诉人应自行承担相应后果。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系争章程及服务协议虽有相关约定，但该种约定产生法律效力的前提应为相关操作系由持卡人本人或经持卡人授权的代理人进行，否则将导致持卡人对其未经授权的行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法律后果，实质系将无权代理的后果转移由被代理人承担，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不符，亦有违合同公平原则。现本案中上述行为已经公安机关认定为符合刑事立案条件并已立案侦查，则本案中可排除上述行为系上诉人本人所为或系其委托他人所为的可能性，故上述约定并不适用于本案，被上诉人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系争损失产生的直接原因系上诉人违反约定未履行妥善保管义务所致，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鉴于上诉人该种过错并非系争损失产生的主要原因，故上诉人应对其损失承担相应次要责任。被上诉人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在开展电子交易业务时除提高交易的便捷性外，亦应对相关交易的安全性予以关注，现被上诉人提供的电子密码器虽具有较高安全系数，但任何技术手段均非绝对安全，在涉及合同权利义务重大变更的事项时，被上诉人应适用与非电子交易模式相同的身份确认标准以维护交易安全；现被上诉人在对外履行债务时未能尽其合理审查义务，系本案系争损失产生的主要原因，故被上诉人应对本案系争损失承担主要责任。据此，本院酌定上诉人对其资金损失162,708元自行承担30%的责任，其余70%由被上诉人负赔偿之责；至于上诉人主张的手续费及利息损失，因上诉人自身对该种损失发生亦有过错，故本院对该部分损失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判决结果有所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601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戴自浩赔偿人民币113,895.60元；三、驳回上诉人戴自浩其余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55.6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777.80元，由上诉人戴自浩负担人民币533.34元，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负担人民币1,244.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55.60元，由上诉人戴自浩负担人民币1,066.68元，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康桥支行负担人民币2,488.92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成
代理审判员 张文婷
代理审判员 王 涛
二〇一六年七月六日
书 记 员 杨 臻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