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107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住所地南京市秦淮区中山南路368号101、201、301室。
主要负责人:武自强，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军，江苏联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爱东，江苏联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子键，男，1970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红，江苏裕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琳，女，1970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栋，江苏海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泽，江苏海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以下简称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刘子键、朱琳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4民初3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军、被上诉人刘子键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红、朱琳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栋、苏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刘子键、朱琳于2013年9月10日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南京市八宝东街3号瑞鑫兰庭某幢某单元701室房屋（以下简称八宝东街房屋）产权及室内所有财产、南京市秦淮区三条巷38号601室房屋（以下简称三条巷房屋）产权及室内所有财产均归女方所有”的条款；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刘子键、朱琳负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协议离婚时，约定八宝东街房屋、三条巷房屋归朱琳所有，南京市鼓楼区燕江路201号某幢1801、1802、1803、1804室房屋（以下简称燕江路四套房屋）归刘子键所有，而燕江路四套房屋设定了510万元抵押，刘子键分得的房屋几乎没有净值。2.一审判决以从保护妇女和抚养子女一方的角度认为，朱琳分得八宝东街房屋、三条巷房屋并无不当，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婚生子刘天乐虽由朱琳抚养，但刘子键每月需给付3000元抚养费，在双方对抚养费用已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为朱琳多分并无不当，没有事实依据。其次，债权人撤销权是调整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关系，不涉及保护妇女和未成年子女问题，一审法院从保护妇女和抚养子女一方出发，没有法律依据。3.法律没有规定夫妻一方对外提供担保，担保权人必须取得另一方的同意或者向其进行披露，一审法院以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没有取得朱琳同意或其向披露，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没有法律依据。综上，刘子键为南京驰鹏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驰鹏公司）向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东路支行（以下简称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借款500万元提供保证后，与朱琳协议离婚，分得的夫妻共同财产明显偏少，对其承担的连带清偿责任没有能力履行，损害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的利益，应予撤销。4.《自愿离婚协议书》并没有约定燕江路四套房屋和对南京金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恩公司）享有500万元债权归刘子键所有，且金恩公司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难以归还该500万元。
刘子键辩称，1.2013年7月19日，驰鹏公司向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按季结息，到期还本。驰鹏公司在借款期限内均按时付息，刘子键、朱琳于2013年9月10日协议离婚时，刘子键的担保责任并未产生。2.夫妻共同财产除上述三处房产外，尚有对金恩公司500万元债权，该债权归刘子键所有，不存在刘子键分得的财产明显偏少的情形。3.刘子键、朱琳对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属于确权而非财产转让，不适用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情形。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琳辩称，1.燕江路四套房屋评估价为645.25万元，抵押510万元，尚有净值135万余元，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主张该房屋没有净值，与客观事实不符。2.刘子键没有按约每月支付3000元抚养费。3.刘子键、朱琳协议离婚时，500万元债权并未到期，双方均不可能预测到借款期限届满后债权是否能够及时实现。4.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于2014年7月28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子键承担保证责任前[（2014）秦商初字第1358号案件]，就已经知晓刘子键离婚的事实，至提起本案诉讼时已超过一年，撤销权消灭。5.刘子键只是数名担保人之一，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的债权在其他担保人处得到了部分实现，并未执行终结，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没有证据证明其利益受到损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刘子键、朱琳于2013年9月10日签订的《自愿离婚协议书》中第三条第一款关于“八宝东街房屋产权及室内所有财产、三条巷房屋产权及室内所有财产均归朱琳所有”的条款；2.案件受理费由刘子键、朱琳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19日，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与驰鹏公司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同日，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向驰鹏公司发放贷款500万元。南京锐志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锐志公司）、南京大金钢材加工配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金公司）、南京写意设计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写意公司）、刘子键、王志军、金涛、高松、朱梅华为驰鹏公司上述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期限内，驰鹏公司按约正常支付利息。借款到期后，驰鹏公司未按合同约定足额归还贷款本息。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的管理行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5年7月9日作出（2014）秦商初字第1358号民事判决，判决：一、驰鹏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借款本金4754737.51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截至2015年6月17日，利息、罚息、复利合计616508.79元；自2015年6月1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罚息、复利分别按年利率12.6%计算）；二、锐志公司、大金公司、写意公司、刘子键、王志军、金涛、高松、朱梅华对驰鹏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判决主文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因被执行人暂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于2015年10月11日作出（2015）秦执字第2946号裁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
1995年7月4日，刘子键与朱琳登记结婚。2013年9月10日，刘子键与朱琳协议离婚，双方签订了离婚协议书，主要约定：“一、刘子键与朱琳自愿离婚；二、子女的抚养：1.双方于2004年11月15日生有一子刘天乐，离婚后随女方生活，男方每月30日前给付抚养费（包括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3000元，直到孩子完成高中教育止。高中教育后的有关费用双方重新协商。2.男方可在每月的第3个星期六、星期日接儿子随其生活或娱乐。如临时或节假日的探望，可提前一天与对方协商，可按协商好的办法进行探望。刘天乐满十周岁后，探望权的行使应尊重其本人的意见，不可强行按本协议执行。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1.房产：a、夫妻双方婚后购有八宝东街房屋一套，登记在双方名下，属夫妻共有财产。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女方所有（包括房内装修内附属设施及相关配套设施），双方互相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因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所应支付的一切税费等均由男方承担。b、夫妻双方婚后购有三条巷房屋一套，登记在女方名下，属夫妻共有财产。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女方所有（包括房内装修内附属设施及相关配套设施）。2.债权与债务：婚前婚后，双方各自的债权债务由各自享有和承担。3.双方各自名下的其他私人财产（如首饰、衣服等）归各自所有”。2013年9月12日，刘子键将八宝东街房屋产权人变更为朱琳。2014年4月21日，朱琳将三条巷房屋转让给案外人徐婵。
刘子键、朱琳离婚时，除上述三条巷房屋和八宝东街房屋外，还有燕江路四套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财产时，双方约定燕江路四套房屋归刘子键所有。
庭审中，刘子键提供其与金恩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打款凭证、金恩公司支付利息凭证、驰鹏公司记账凭证、刑事判决书，证明刘子键在离婚前出借给金恩公司500万元，离婚时该500万元债权尚未到期，刘子键与朱琳约定该笔债权归刘子键。对此，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认为无法核实真实性，故不予认可。朱琳对上述证据不持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法律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且非按份共有，在分割之前，并无明确的份额归属。刘子键与朱琳离婚时，虽然在离婚协议中约定三条巷房屋和八宝东街房屋归朱琳所有，但离婚时夫妻共有财产还包括燕江路四套房屋，双方约定归刘子键所有。这是二人对共同财产的分割，既不属于转让，也非无偿，不能以此认定刘子键系无偿转让自己的份额给朱琳。刘子键提供了其与金恩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打款凭证、金恩公司支付利息凭证、驰鹏公司记账凭证以及刑事判决书等证据用以证明离婚时刘子键还分得500万元未到期债权，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对此不予认可，但一审法院认为，即便不考虑该500万元未到期债权，从保护妇女和抚养子女一方的原则考量，朱琳作为离婚后抚养子女一方，其在离婚时获得三条巷房屋和八宝东街房屋并无不当。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认为刘子键的行为属于逃避债务，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7月驰鹏公司向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借款，在一年借款期限内正常支付利息，而刘子键与朱琳在2013年9月离婚时刘子键尚无需向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履行担保责任，因此不足以认定刘子键在离婚分割财产时有逃避债务的恶意。婚姻关系的解除，必然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刘子键为驰鹏公司向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借款提供保证担保时，紫金农商行中山东路支行未要求其配偶朱琳同意或通知朱琳，对其债权的保护明显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综上，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要求撤销刘子键与朱琳签订的离婚协议中涉及财产分割条款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作出判决：驳回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1800元，由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中支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提交燕江路四套房屋司法拍卖成交截图，拍卖总价款为4250200元，远低于抵押债权510万元，证明刘子键分得的燕江路四套房屋没有净值。刘子键质证认为司法拍卖成交价格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应当以协议离婚时评估的645.25万元为准。朱琳同意刘子键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认为应当以分割时房屋的市场价格考量双方对共同财产的分割是否均衡，故对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的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江苏苏信房地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于2013年7月29日出具评估报告确定燕江路四套房屋价值为645.25万元。
经调阅（2014）鼓刑二初字第283号案件相关卷宗，刘子键于2013年1月11日出借给金恩公司5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1月11日至2013年12月11日。金恩公司主张以物冲抵本金104.77万元，刘子键对此不予认可。
2013年7月至9月八宝东街、三条巷房屋的价格，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主张分别为400万元、160万元，刘子键主张分别为320万元、160万元，朱琳主张分别为340万元、160万元。
2013年7月至9月三条巷房屋除单独设立31.7万元的抵押外，还与案外其他三套房屋共同设立490万元的抵押，三条巷房屋分配的抵押数额近80万元。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1.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是否超过除斥期间；2.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是否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朱琳主张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于2014年7月28日前知晓其与刘子键对夫妻共同财产如何进行分割的事实，本案已过一年除斥期间，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朱琳主张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撤销权已过除斥期间，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所依据的理由为刘子键分得的夫妻共同财产明显偏少。因此，需要对朱琳、刘子键协议离婚时，夫妻主要共同财产的范围进行认定。对此，本院认定如下：首先，对于八宝东街房屋的价格，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主张为400万元，朱琳主张为340万元，刘子键主张为320万元。各方均从有利于己方的角度进行报价，取报价的平均值应当更接近于市场价格。故本院综合各方的意见，认定八宝东街房屋价格为353.33万元[（400+340+320）÷3]。其次，对于三条巷房屋的价格，因各方一致认可为160万元，本院予以确认。最后，对于燕江路四套房屋的价格，朱琳、刘子键均认可江苏苏信房地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评估确定的645.25万元，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主张该评估价格远远高于当时的市场价格，但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本院认定燕江路四套房屋价格为645.25万元，因存在510万元的抵押，燕江路四套房屋的净值为135.25万元（645.25－510）。不考虑三条巷房屋存在抵押的情况，上述房屋的净值为648.58万元（353.33+160+135.25）。除上述房产外，即使扣除104.77万元，双方对金恩公司尚有395.23万元债权。故双方离婚时夫妻主要共同财产总额为1043.81万元（648.58+395.23）。《自愿离婚协议书》虽然没有对燕江路四套房屋归刘子键所有作出明确约定，但一、二审中朱琳均认可该房屋归刘子键所有，且房屋产权一直登记在刘子键名下，并因刘子键未主动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被司法拍卖，可以证实刘子键、朱琳在一、二审中自认双方以口头形式约定该房屋归刘子键所有是客观真实的。根据《自愿离婚协议书》约定的婚后各自名下的债权归各自所有，对金恩公司的395.23万元债权应当归刘子键所有，且朱琳对此一直认可。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朱琳、刘子键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已知该395.23万元未到期债权到期后难以实现，双方串通将该债权约定归刘子键所有。因此，刘子键在离婚时分得的财产为530.48万元（135.25+395.23），即便不考虑三条巷房屋存在抵押的情况下，亦超过上述财产的一半521.905万元（1043.81÷2），不存在刘子键分得夫妻共同财产偏少的事实。故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上诉主张刘子键、朱琳协议离婚时，刘子键分得的财产明显偏少，对其造成损害，请求予以撤销，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上诉人紫金农商行城中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伟峰
审判员 王瑞煊
审判员 陈海波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