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津高民二终字第0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爱国者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
代表人：林振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涛，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纪雪峰，天津张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海津置地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港保税区。
法定代表人：徐小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乐宜东，天津众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鑫，天津众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爱国者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国者国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海津置地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津置地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二中民三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爱国者国际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江涛、纪雪峰，被上诉人海津置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乐宜东、张鑫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爱国者国际公司系在香港注册成立的有限公司，成立时间为2009年7月30日，注册资金1万港币。股东：华亿集团有限公司，持股8000股（2011年5月24日转让白建娓，2012年12月18日转让林振宇）；中国华宇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持股2000股（2012年12月18日转让北京华旗资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历任董事：XUKE，2009年7月30日至2011年5月16日；白建娓，2011年5月16日至2012年11月29日；林振宇自2012年11月29日担任董事至今。
天津爱国者产业园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爱国者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27日，系外商投资企业，注册资本3000万美元，爱国者国际公司系其股东之一。
花旗银行香港分行银行账单显示，爱国者国际公司在该行美元账户1／158020／013（61580236）于2010年1月7日、1月8日累计收到美元1499718元，于2010年1月12日、1月13日、1月14日、1月20日收到美元3029626.47元，总计4529344.47美元。大部分汇款单在汇款详情部分未填写内容，个别汇款单在汇款详情中标注“培训费”。2010年1月21日，爱国者国际公司将4500300美元以注册资本名义汇入天津爱国者公司账户。该账户余额29021.28美元，至2010年5月31日，无任何资金往来。
2014年5月8日，原任爱国者国际公司唯一董事的XUKE（徐小光之子）声明，表示爱国者国际公司设在花旗银行香港分行的账号为1／158020／013（61580236）账户于2010年1月8日至2010年1月20日期间收到美元4529344.47元，系爱国者国际公司向海津置地公司的借款。
海津置地公司提交交通银行《结算业务申请书》证实：2010年1月6日，海津置地公司向上海耀谊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汇款人民币6930115.5元，向北连邮通（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汇款人民币3448568元；2010年1月8日，海津置地公司向北京爱特鑫世纪商贸有限公司汇款人民币6897136元；2010年1月12日，海津置地公司向北京远诚凯迪通讯科技中心汇款人民币6897136元。上海银行《业务委托书》证实：2010年1月13日，海津置地公司向北京爱诺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汇款人民币3448568元，向北京爱特鑫世纪商贸有限公司汇款人民币3448568元，以上款项合计人民币31070091.5元。
证人邹青作证：2010年初，其受徐小光之托将海津置地公司款项24139976元，分5笔通过其朋友的公司折换成美元汇往爱国者国际公司账户，爱国者国际公司确认收到了上述款项。
海津置地公司提交四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境外汇款申请书》及花旗银行收款单，证明：2010年1月6日海津置地公司作为汇款人的交通银行编号为23282563的结算单，款项为6930115.5元，通过四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折换为100万美元于2010年1月7日汇到爱国者国际公司账户。
证人王菁证言及所附爱国者国际公司记帐凭证一份，证明：王菁于2009年8月至2012年6月在爱国者国际公司担任会计。2010年1月7日至2010年1月20日期间，爱国者国际公司在花旗银行香港分行61580236账户收到海津置地公司通过其他渠道汇入的美元4529344.47元，该款项在记账时记为收股东借款，同时列入公司应付款中。
另查明，2011年5月12日，案外人徐小光与王福喜签订《股权转让及其他相关事宜协议书》，其中表述：双方指定人员共同组建爱国者国际公司，并共同在中国天津空港经济区投资注册天津爱国者公司，并共同投资建设天津爱国者产业园项目。同时协议约定：甲方（徐小光）以1港币价格转让爱国者国际公司持有的60%股份给乙方（王福喜）；乙方保证在该项目清算后返还甲方在该项目所投入的资金1300万元人民币。此外，按照该项目评估后的资产净值，乙方同意继续向甲方返还其所投入的实际资金剩余部分及按其实际投入的比例分享收益。
再查明，2012年11月8日，徐小光以天津爱国者公司、爱国者国际公司、王福喜、白建娓为被告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四被告返还徐小光450.03万美元。该款项与本案的诉争款项是同一笔款项。该案提交的证据中有海津置地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海津置地公司替徐小光向上海耀谊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耀谊公司）等公司汇款31070091元，系徐小光向公司借款。
原审法院认为，爱国者国际公司系香港公司，本案属于涉外案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海津置地公司对爱国者国际公司提起企业借贷纠纷诉讼，双方未协议确定适用法律，基于本案事实，本案适用我国内地的法律。
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一）爱国者国际公司是否收到了海津置地公司所主张的诉争款项；（二）如果收到该笔款项，那么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款的法律关系（海津置地公司是否有权对诉争款项主张权利）；（三）如双方借款关系成立，那么海津置地公司的债权是否已经处分或者消灭；（四）海津置地公司主张的返还借款数额及利息主张依据是否充分。
（一）爱国者国际公司是否收到了海津置地公司所主张的诉争款项
海津置地公司提交银行单据证实，2010年1月6日至2010年1月13日期间，海津置地公司分别向五家公司分六笔汇款人民币31070091.5元，爱国者国际公司美元账户在2010年1月7日至1月20日期间收到汇款4529344.47美元。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款项是否为海津置地公司汇款，原审法院认为，首先，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的款项数额按照当时美元汇率与海津置地公司汇出款项相当；其次，海津置地公司汇出款项时间与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款项时间相吻合；第三，证人邹青、王菁、XUKE证言证实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海津置地公司上述汇款；第四，徐小光与王福喜签订的《股权转让及其他相关事宜协议书》、爱国者国际公司美元账户2010年1月21日汇款记录及之后数月该账户再无资金往来事实，证明款项流转原由；第五，爱国者国际公司记账凭证将收到款项记为股东借款，经询问爱国者国际公司，至今除徐小光及海津置地公司外无第三人主张该债权。综合上述事实，原审法院确认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海津置地公司汇款4529344.47美元。
（二）海津置地公司、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的法律关系
爱国者国际公司虽收到海津置地公司上述汇款，但该款项是否为借款，出借人是否为海津置地公司呢？原审法院认为，爱国者国际公司记账凭证显示该款项为股东借款，时任爱国者国际公司唯一董事XUKE也证实为借款，且该款项已经作为爱国者国际公司的出资投入天津爱国者公司，爱国者国际公司虽对记账凭证及XUKE证言真实性不认可，但未能举出反驳证据，故原审法院认定该款项性质为借款。对于出借人是本案海津置地公司还是案外人徐小光问题，由于此次借款未形成书面借款合同，但借款事实存在，无论海津置地公司还是徐小光只能一方主张权利。原审法院经询问徐小光，徐小光明确表示该款项系海津置地公司的借款，应由海津置地公司主张权利。故原审法院确认海津置地公司与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
（三）海津置地公司的债权是否已经处分或者消灭
爱国者国际公司主张徐小光与王福喜签订的《股权转让及其他相关事宜协议书》已经将相关债权处分。原审法院认为，该协议书签订双方为案外人徐小光与王福喜，二人代表谁签署协议及协议的合法有效性并不能确定，爱国者国际公司也无其他证据证明海津置地公司放弃了债权或爱国者国际公司的债务已经转移或消灭，故原审法院对爱国者国际公司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四）海津置地公司主张的返还借款数额及利息依据是否充分
海津置地公司诉讼主张按照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款项4529344.47美元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归还借款，原审法院认为，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款项为美元，故仍应归还美元为宜。至于利息计算，鉴于双方借款的性质及无利息约定的事实，应以海津置地公司起诉之日为基点，以美元折合人民币数额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爱国者国际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海津置地公司借款4529344.47美元，并以2013年12月23日当日汇率折合人民币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自2013年12月23日至本判决确定给付期限届满之日止）；二、驳回海津置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6416元，由海津置地公司承担16416元，爱国者国际公司承担180000元。
爱国者国际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海津置地公司在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海津置地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海津置地公司主张的借款事实并不存在，其提供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了海津置地公司汇出的诉争款项，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事实。
1、海津置地公司汇给上海耀谊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等五家公司的六笔诉争款项，与爱国者国际公司在花旗银行的账户收到的来自SunYaming等的十八笔款项，在汇款时间、数额、汇款人、收款人以及款项性质方面都完全不同，无法证明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了海津置地公司的诉争款项。
2、本案关键证人王菁、XUKE，无正当理由不出庭作证，不接受双方当事人和法庭质询，其书面证言没有证据效力。
3、证人XUKE与海津置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同时也是实际控制人的徐小光系父子关系，具有利害关系，即使出庭作证，其证言也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除了徐珂证言外，海津置地公司无任何其他实质性证据能证明与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及借款事实，徐珂的证言成为言词孤证。
二、本案中海津置地公司主张的借款法律关系不成立。双方并未签署过，也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借款合同；未就借款事实达成过合意，更不用说就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相关要件达成过合意。
三、本案中海津置地公司对其主张的诉争款项并无所有权，无权主张权利。根据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三初字第34号案件中徐小光提交的证据10，也就是本案海津置地公司出具的一份《说明》证明：本案中海津置地公司主张的六笔诉争款项已经由海津置地公司出借给了徐小光个人，海津置地公司对该笔款项已经不享有所有权，更无权在本案中主张任何权利。
被上诉人海津置地公司答辩认为，爱国者国际公司收到的款项数额与海津置地公司汇出的款项吻合，XUKE证言也证明该款项已经收到，王菁虽未出庭但也证明该款项收到。爱国者国际公司主张系案外人汇入，但是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也没有其他案外人对此款项主张过债权，以上各点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尽管本案没有书面合同，但是结合本案事实情况认定借款关系成立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并不存在诉争款项为投资款的事实，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期间，海津置地公司提交香港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书》一份，意图证明：按照香港法律的规定，财务记录在所涉交易完成后，至少保留七年，爱国者国际公司应当保留有本案所涉款项的原始记账凭证，须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提交。爱国者国际公司对海津置地公司补充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同时认为，花旗银行的汇款凭证已经可以证实汇款人、汇款性质与本案争议无关，无需另行提供记账凭证，且在海津置地公司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存在借款事实的情况下，不能将提供财务记账凭证的举证责任分配给爱国者国际公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部分事实一致，予以确认。但对于原审查明的证人邹青证言、海津置地公司提交的四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境外汇款申请书》、证人王菁证言及所附爱国者国际公司记帐凭证证明力的认定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因爱国者国际公司系香港公司，故本案属于涉港民事纠纷，应参照涉外案件确定法律适用。因双方未协议确定适用的法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之规定，本案应适用内地法律。
海津置地公司以其与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双方的主要争议在于海津置地公司是否向爱国者国际公司支付了诉争数额的款项及其性质是否为借款。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海津置地公司作为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海津置地公司的陈述，其与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并未签署借款合同、借据等，所借款项也并非由其直接向爱国者国际公司支付。海津置地公司提供的主要证据分为两类：一类为海津置地公司向耀谊公司等五家内地公司的汇款凭证，以及爱国者国际公司大约同期在香港的花旗银行账户的收款凭证等间接证据；另一类为证人邹青、王菁、徐珂的证言等言词证据。由于花旗银行账单显示的汇款人并非海津置地公司汇款的耀谊公司等五家公司，且爱国者国际公司通过花旗银行所收款项为18笔，而海津置地公司向耀谊公司等五家公司所汇款项为6笔，在汇款人、汇款笔数方面没有对应性，故两者虽然在汇款时间与总数上大体相当，但不足以证明爱国者国际公司所收汇款来自于海津置地公司。海津置地公司需就其所汇款项从耀谊公司等五家公司继续流转至花旗银行账单中显示的汇款人这一过程进一步举证。海津置地公司虽然就此提交了邹青的证言，但邹青作为海津置地公司所称的内地向香港汇款的经办人，除其个人陈述外，并无其他证据就其陈述予以证明，故仅以邹青的证言认定耀谊公司等五家公司与花旗银行账单中载明的汇款人具有关联性依据不足。海津置地公司提交的王菁、徐珂证言，主要目的在于证明海津置地公司与爱国者国际公司存在借款事实，但因王菁无正当理由未出庭接受质询，其证言的真实性及证明力无法认定，同时该证言所附的记账凭证系王菁提供，且从记账凭证的表面形式看，也无法证明该记账凭证出自爱国者国际公司。在王菁未出庭、海津置地公司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记账凭证的真实性及证明力均无法认定。XUKE（徐珂）的证言经公证、认证手续，虽然形式上的真实性可以认定，但XUKE系海津置地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小光之子，与海津置地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不足。海津置地公司原审中提交的四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境外汇款申请书》的内容亦不能直接证明海津置地公司与爱国者国际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
原审法院在王菁未出庭的情况下，采信王菁证言及其提供的记账凭证，对证人邹青、徐珂证言证明力的认定均存在错误。在海津置地公司不能就耀谊公司等向爱国者国际公司汇款的过程进一步举证的情况下，认定海津置地公司向耀谊公司等所汇款项即为爱国者国际公司在香港所收款项证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在海津置地公司提交的证据既不能证明其实际向爱国者国际公司支付了诉争数额的款项，也不能证明诉争款项为借款，而花旗银行账单载明的爱国者国际公司所收汇款的付款人、部分款项性质又明确显示与本案海津置地公司的主张不同的情况下，举证责任并未转移至爱国者国际公司，仍应由海津置地公司承担。同时，由于王菁提供的记账凭证无法证实出自爱国者国际公司，海津置地公司要求爱国者国际公司提供财务记账凭证及要求法院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责令爱国者国际公司提交证据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因海津置地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诉讼主张，其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应予驳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4）二中民三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天津海津置地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96416元，由天津海津置地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萍
代理审判员 王建华
代理审判员 荆媛媛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日
书 记 员 刘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