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苏06行赔终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邱琴，女，1956年4月25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正龙，男，1955年1月26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通州区金沙街办事处，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法定代表人孙伟俊，主任。
出庭负责人何俊，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华，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邱琴、蒋正龙、上诉人南通市通州区金沙街办事处（以下简称金沙街办）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2行赔初1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邱琴、蒋正龙，上诉人金沙街办的负责人何俊、委托代理人李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1月8日，原南通市通州区金沙镇人民政府作出116号《违法建设拆除通知书》，认定蒋正龙在ＸＸ机械厂宿舍楼105室南违法建设42平方米建筑物，限蒋正龙在2015年1月9日前自行拆除。逾期不拆，镇政府将帮助拆除。2015年2月，金沙镇人民政府撤销，设立金沙街办。2015年4月7日，金沙街办组织人员对上述建筑进行了拆除。同时，将位于蒋正龙居住的105室天井内的葡萄架也一并拆除，拆除葡萄架过程中致蒋正龙部分其他物品损坏以及蒋正龙受伤。蒋正龙向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政府提出复议申请，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政府于2015年7月24日作出通政复字[2015]第39号行政复议决定，撤销原金沙镇人民政府作出的116号《违法建设拆除通知书》；确认金沙街办2015年4月7日强制拆除行为违法。2016年9月5日，邱琴、蒋正龙向金沙街办邮寄国家赔偿申请书，金沙街办未予处理。邱琴、蒋正龙遂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一、金沙街办赔偿各项损失：1.蒋正龙人身损害损失：医药费22312.05元、误工费158712.32元（316.16元/天×251×2）、护理费85013.6元（316.16×42×3+316.16×209）、营养费9579.05元（38.16×251）、伙食补助费3360元（80×42）、交通费76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0元、后续医疗费100000元、预留人身保险20000元，合计549745.02元；2.邱琴、蒋正龙财产损害损失：监控4000元（缺两个探头）、葡萄架60000元、滑梯4000元、盆景15盆9000元、电锤失踪950元、手电钻失踪600元、拖车轮损失300元、日用工具失踪300元、深水井1000元、深水泵500元、袜子晒架30元、大小葡萄树各一棵6000元、门墩断裂5000元、瓷砖撞落100元、栅栏砸断2000元、瓷水池2个300元、钉枪失踪250元、遮阳布100元、桌子300元。3.邱琴、蒋正龙其他损失：强拆过渡费46800元、清理费用6323.2元、摊位费及压货损失12480元、维权人工115398.4元、其他无法逐一统计小东西小开支损失3000元、心理损害精神损失20000元、赔偿计算利息暂定45000元。要求财产损害均以恢复原状为主；二、向受害人公开书面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三、赔偿损失后依法及时向姜明等责任人追偿赔偿费用和追究法律责任，并及时将处理情况书面告知邱琴、蒋正龙；四、金沙街办承担诉讼费用。审理中，邱琴、蒋正龙增加诉讼请求，要求确认金沙街办侵入邱琴、蒋正龙住宅打砸的行为违法、无效。
另查明，蒋正龙于2015年4月7日门诊检查，4月8日至南通市通州人民医院住院治疗，4月10日出院，诊断为头部外伤、血尿。后于2015年5月10日至该医院住院治疗至5月26日，诊断为血尿、右肾挫伤。其2015年6月19日CT报告单显示：T12、L1右侧横突骨折，对位对线好，骨折线模糊，所示椎体未见明显骨折。右侧第12前肋骨折，骨痂形成。2015年7月15日报告单显示：右侧第12肋骨骨骼断裂，断端见骨痂形成，T12、L1椎体右侧横突皮质扭曲，腰椎序列如常，L3-S1椎间盘膨隆，硬膜囊稍受压，椎体边缘见骨质增生，黄韧带无明显增厚。椎管内未见明显异常密度影。2016年2月11日至2月28日期间，蒋正龙再次住院治疗，诊断为肾炎、高血压病。蒋正龙共用去医疗费22312.14元。
另庭审中邱琴、蒋正龙确认起搭建的葡萄架有三十年时间，是用钢管搭建的，大约有七米多长钢管二十几根，一共三层，上层长葡萄，中层是玻璃，下层是晒衣服的。滑梯是玻璃钢的，有一人高，时间约三十年。盆景有栀子花约2棵、金桔2棵、茶花2棵、罗汉松2棵，还有点万年青之类的,一共大约15棵。金沙街办表示没有对蒋正龙进行殴打，但是在拆除过程中蒋正龙不肯拆，双方有一定的肢体冲突。
一审法院认为，邱琴、蒋正龙在其居住的天井内用钢管搭建葡萄架，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即便金沙街办认为该搭建行为违法，应予拆除，也应当依法履行法定程序，依法进行。金沙街办的拆除行为系其履行行政管理职能行使职权的行为，其未履行法定程序直接对案涉葡萄架进行了拆除，金沙街办因该违法行为造成的邱琴、蒋正龙财产损害以及蒋正龙身体伤害损失，应依法予以赔偿。
关于邱琴、蒋正龙主张的各项赔偿金的认定：
一、关于蒋正龙主张的身体伤害赔偿金。蒋正龙主张的营养费、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预留人身保险费不属国家赔偿法规定的法定赔偿项目，对上述项目不予支持。蒋正龙并未致残（含精神残疾）或者所受伤害经有合法资质的机构鉴定为重伤或者诊断、鉴定为严重精神障碍，不能认定侵权行为致蒋正龙精神损害并且造成严重后果，故对蒋正龙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蒋正龙主张的后续医疗费，因该费用尚未实际发生，亦不予支持。
1.邱琴、蒋正龙主张医药费22312.05元。蒋正龙实际用去医疗费22312.14元，其主张22312.05元。蒋正龙2016年2月11日至2月28日住院治疗为肾炎、高血压病，因肾挫伤会产生肾炎、高血压病并发症，并无证据排除该次治疗与此前的肾挫伤无因果关联，故对该部分医疗费用亦予确认；2.蒋正龙主张误工费158712.32元（316.16元/天×251×2）。公安部发布的《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损失日评定准则(GA／T521－2004)》明确：误工损失日计算，一处肋骨骨折30日～40日，多根、多处肋骨骨折90日；肾挫伤30日，破裂90日。本案中，因双方当事人均未申请鉴定，结合蒋正龙伤情及治疗情况，酌定蒋正龙骨折及肾挫伤误工期限为3个月，2016年2月11日至2月28日肾炎、高血压病住院误工期限为1个月，合计4个月。蒋正龙主张的316.16元/天系其本人估算，并无依据。最新公布的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为242.3元，该项损失为242.3元×365天÷3=29479.83元；3.蒋正龙主张护理费85013.6元（316.16×42×3+316.16×209）。其主张住院期间3人护理，没有依据，法院衡情确定其护理人数1人，护理期限合计为3个月。最近公布的江苏省批发和零售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为64090元/年，该项损失为16022.5元；综上，蒋正龙身体伤害赔偿金为医疗费22312.05元、误工费29479.83元、护理费16022.5元，合计67814.38元。
二、关于邱琴、蒋正龙主张的财产损害赔偿金。
邱琴、蒋正龙主张的电锤、手电钻、日用工具、钉枪失踪，其未证明曾购买或向他人借用了上述物品，而金沙街办对邱琴、蒋正龙葡萄架进行拆除，拆除过程中有可能造成部分其他物品损坏符合常情，但造成邱琴、蒋正龙物品失踪并不符合常情，故对上述物品，邱琴、蒋正龙的主张证据不足，法院难以支持。对邱琴、蒋正龙主张的其他财物损失，邱琴、蒋正龙亦未举证证明其价值，金沙街办提供的询价单，应认定为其对相关价格的自认，虽然系其单方询价取得，但其价格尚属合理，法院结合本案案情酌情确定相关物品的损失。其中监控的存储内容被清除无法恢复，并不属于财产损失，该项对探头以外的损失不予支持，两个探头酌定800元；葡萄架系钢管搭建，中层有玻璃，因钢管还遗留现场，邱琴、蒋正龙仅应赔偿人工、玻璃及部分辅材损失，法院酌定1000元；滑梯已经年代久远，法院酌定500元；盆景具体品种不详，法院酌定每盆50元，计750元；拖车轮酌定100元；深水井，含水泵酌定400元；袜子晒架30元；大小葡萄树各一棵合计550元；门墩断裂应为自然形成，并非人为破坏所致；瓷砖撞落100元；栅栏损坏酌定30元；瓷水池2个酌定180元；遮阳布、桌子400元；以上各项合计4840元。邱琴、蒋正龙虽然主张要求恢复原状，但相关物品根据现状难以恢复原状，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
三、关于邱琴、蒋正龙主张的其他损失赔偿金。强拆过渡费，因本案中并不存在邱琴、蒋正龙因金沙街办的行为造成其必须另行居住的问题，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清理费用酌定300元；摊位费、压货及其他开支损失，邱琴、蒋正龙未能举证，证据不足，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维权人工于法无据，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心理损害精神损失，如前所述，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赔偿计算利息，因金沙街办的给付义务尚未确定，不存在利息问题，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四、邱琴、蒋正龙主张的向受害人公开书面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如前所述，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国家赔偿法规定有造成公民身体伤害的违法行为情形，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金沙街办的侵权行为虽尚未造成严重后果，不应当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但金沙街办的侵权行为造成蒋正龙横突、肋骨骨折，肾挫伤，致蒋正龙一定程度的精神损害是显然的，对邱琴、蒋正龙要求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法院确定，金沙街办在邱琴、蒋正龙居住地以张贴公告的形式就蒋正龙身体受到伤害一事向蒋正龙赔礼道歉。
五、邱琴、蒋正龙主张赔偿损失后依法及时向姜明等责任人追偿赔偿费用和追究法律责任，并及时将处理情况书面告知邱琴、蒋正龙。该请求不属于行政诉讼及国家赔偿的诉讼请求审查范围，对该项请求法院不予理涉。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五项、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项、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金沙街办拆除邱琴、蒋正龙葡萄架，并在拆除过程中致邱琴、蒋正龙部分物品损坏以及蒋正龙身体受到伤害的行为违法；二、金沙街办赔偿蒋正龙身体伤害赔偿金67814.38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给付；三、金沙街办赔偿邱琴、蒋正龙财产损害赔偿金4840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给付；四、金沙街办赔偿邱琴、蒋正龙清理费用300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给付；五、金沙街办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在蒋正龙居住地金沙街道××号张贴公告，就其2015年4月7日强拆过程中致蒋正龙身体受到伤害一事向蒋正龙赔礼道歉；六、驳回邱琴、蒋正龙的其他诉讼请求。
邱琴、蒋正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的人身伤害赔偿金、财产赔偿金过低，其中，对于精神损害赔偿、电锤、钉枪等一审判决不予支持错误，葡萄架应当恢复原状，即使不恢复原状，也应当接近6万元，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1000元，关于强拆过渡费、维权损失等一审判决不予支持错误，这些都是邱琴、蒋正龙合理的损失。对于姜明等人的追责问题，即使一审法院没有权限，也应当向邱琴、蒋正龙指明追责的途径。综上，金沙街办没有对邱琴、蒋正龙的各项主张、诉求提出有效异议，法院应当全面支持邱琴、蒋正龙的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邱琴、蒋正龙的诉讼请求。
金沙街办针对邱琴、蒋正龙的上诉理由辩称，案涉葡萄架为违法建筑，应当不予赔偿，更不可能恢复原状，金沙街办帮拆违法建筑是民心所向，蒋正龙要求赔礼道歉不能成立。
金沙街办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案涉建筑系违法建筑，违法建筑不予补偿，一审判决赔偿邱琴、蒋正龙4840元、清理费用300元是错误的，金沙街办对在帮拆过程中因肢体冲突，致使蒋正龙受伤造成的合理损失予以认可，但一审判决67814.38元错误，一审判决金沙街办赔礼道歉错误，金沙街办帮拆行为系民心所向，如判决金沙街办赔礼道歉，将助长违建的歪风邪气。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邱琴、蒋正龙针对金沙街办的上诉理由辩称，金沙街办违法拆迁造成的损失应予赔偿，金沙街办工作人员和蒋正龙不是简单的肢体冲突，而是故意殴打行为，向蒋正龙赔礼道歉是最基本的精神赔偿方式，金沙街办所谓的歪风邪气是金沙街办助长的。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予以确认。另查明，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物证鉴定室于2015年6月26日作出通州公物鉴（法检）字﹝2015﹞174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书，对蒋正龙2015年4月7日所受伤害鉴定为轻伤二级。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以及一审判决的基本内容，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一审判决对金沙街办拆除邱琴、蒋正龙葡萄架等而导致的财产损失认定是否正确；2.一审判决对蒋正龙人身伤害赔偿金认定是否正确；3.一审判决对蒋正龙精神损害的赔偿方式是否正确；4.一审判决对邱琴、蒋正龙的其他主张不予支持是否正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四条规定的其他违法行为，包括具体行政行为和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有关的，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害的，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本案中，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政府于2015年7月24日作出通政复字[2015]第39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确认金沙街办2015年4月7日强制拆除行为违法。由于金沙街办对邱琴、蒋正龙实施强拆行为的违法性已经复议机关确认，因此，对于在强拆过程中造成邱琴、蒋正龙的损失，金沙街办依法应予赔偿，同时，在生效的复议决定已对案涉强拆行为合法性作出评判的情况下，邱琴、蒋正龙再次要求确认强拆行为无效，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对金沙街办拆除邱琴、蒋正龙葡萄架等而导致的财产损失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国家赔偿法对财产损失的赔偿方式作出了规定，即以直接损失为主，原则上不赔偿间接损失。所谓直接损失是指因侵权行政所导致的现存财产上权利和利益的数量减少和品质降低，间接损失则是指因侵权行为阻却了财产上的期待利益。对于行政机关拆除违法建筑而言，虽然违法建筑不予赔偿是一般原则，但是，相对人对该建筑物、搭建物的建筑材料享有所有权，如果行政机关在拆除过程中，造成建筑物、构筑物损坏或者灭失的，亦依法应当予以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具体到本案而言，首先，对于监控探头、葡萄架、滑梯、盆景、拖车轮、深水井、袜子晒架、大小葡萄树、瓷砖、栅栏、瓷水池、遮阳布、桌子等物品，双方当事人对物品的损害或灭失不持异议，仅对价值有异议，为此金沙街办还进行了询价，一审法院酌情计算上述各项合计4840元，并无不当，其次，对于电锤、手电钻、日用工具、钉枪失踪等物品，其本身并非葡萄架及附属用品，邱琴、蒋正龙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持有上述物品且因强拆行为遭到损坏或遗失，故一审法院判决不予赔偿并无不当。
关于一审判决对蒋正龙人身伤害赔偿金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赔偿金按照下列规定计算：（一）造成身体伤害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护理费，以及赔偿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减少的收入每日的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最高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五倍。对于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的具体计算方式，《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而言，规定更为明确，由于刑事赔偿和行政赔偿均属于国家赔偿同一体系，因此，在行政赔偿对某些事项缺乏相关规定的情形下，可以适用刑事赔偿的相应规定。就蒋正龙人身伤害赔偿金而言，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关于医疗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医疗费赔偿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治疗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赔偿义务机关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提出异议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蒋正龙于2015年5月住院治疗时，诊断为血尿、右肾挫伤，而肾挫伤并发症分为早期和晚期两类，其中晚期并发症包括高血压、肾积水、结石、慢性肾盂肾炎、慢性肾功衰竭、动静脉瘘等，高血压是晚期并发症中最常见者，发病率为0.7%～33%，可见蒋正龙于2016年2月治疗的肾炎、高血压并非与右肾挫伤明显无关的病症，故首先应当推定与强拆行为有关，在金沙街办没有提交相反证据予以推翻的情形下，应当将上述医疗费纳入赔偿范围，一审法院认定蒋正龙的为医疗费22312.05元并无不当。
第二，关于护理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护理费赔偿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原则上按照一名护理人员的标准计算护理费；但医疗机构或者司法鉴定人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数并赔偿相应的护理费。护理期限应当计算至公民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公民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一般不超过二十年。本案中，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则上应按照一名护理人员的标准计算护理费，同时，蒋正龙没有提交医疗机构或者司法鉴定人关于多于1名护理人员的意见，结合蒋正龙的伤情，其主张3个人护理没有依据，一审法院确定护理人数为1人符合法律规定，同时，结合蒋正龙伤情及治疗情况，确定护理期限为3个月，并根据最近公布的江苏省批发和零售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确定护理费合计16022.5元，并无不当。
第三，关于误工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误工减少收入的赔偿根据受害公民的误工时间和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确定，最高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五倍。误工时间根据公民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公民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作为赔偿依据的伤残等级鉴定确定前一日。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规定的上年度，是指赔偿义务机关作出赔偿决定时的上一年度；复议机关或者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改变原赔偿决定，按照新作出决定时的上一年度国家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人身自由赔偿金。作出赔偿决定、复议决定时国家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尚未公布的，以已经公布的最近年度职工平均工资为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几个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赔偿法第二十六条关于“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的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中规定的上年度，应为赔偿义务机关、复议机关或者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作出赔偿决定时的上年度；复议机关或者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决定维持原赔偿决定的，按作出原赔偿决定时的上年度执行。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数额，应当以职工年平均工资除以全年法定工作日数的方法计算。年平均工资以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字为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时适用2016年度全国职工日平均工资标准的通知》规定，根据国家统计局2017年5月27日发布的2016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数额，2016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67569元。按照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提供的日平均工资的计算公式，日平均工资标准为258.89元。
本案中，蒋正龙已举证证明其在通州区××广场步行街从事摆摊经营，但未提供其存在固定收入的证明，由于金沙街办没有作出赔偿决定，故计算上一年度应以法院作出判决的时间为标准，一审判决作出的时间是2017年6月26日，此时上一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标准已经公布，故应当适用2016年的日平均工资标准为258.89元。就误工时间而言，对蒋正龙的误工时间虽无法准确衡量，但结合公安部发布的《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损失日评定准则(GA／T521－2004)》以及医院诊断证明，蒋正龙的误工时间可酌情确定为约90日至120日之间，一审判决虽适用2015年的日平均工资标准不当，但确定蒋正龙的误工时间为4个月，最终计算的误工损失为242.3元×365天÷3=29479.83元，介于根据2016年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的90日至120日的范围内，对该数额本院予以维持。
需要指出的是，一方面，法律规定的每日平均工资已经综合考虑了地区、工作时间、工作性质等的差异，是计算误工费的基本标准，在此基础上，不能再考虑其他因素从而予以增减。因此，蒋正龙认为其每日工作16小时而主张双倍工资无法律依据。另一方面，我国误工费的赔偿采取的是劳动能力丧失说，而不是退休年龄界定说。司法解释对误工费的规定，并没有区分退休人员和未退休人员，同时，我国相关法律法规并没有关于禁止退休人员再就业的规定，相反，退休人员参加劳动并获取劳动报酬，是宪法赋予公民最基本的一项权利。所以，无论是退休还是未退休，只要存在个人收入和误工时间，就会产生误工费。金沙街办认为蒋正龙有退休工资而主张误工费过高亦无法律依据。
关于一审判决对蒋正龙精神损害的赔偿方式是否正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条第二款规定，受害人因侵权行为而死亡、残疾（含精神残疾）或者所受伤害经有合法资质的机构鉴定为重伤或者诊断、鉴定为严重精神障碍的，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应当认定侵权行为致人精神损害并且造成严重后果。第六条第一款规定，正确适用“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责任方式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适用精神损害赔偿条款，要注意“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与“赔礼道歉”作为非财产责任方式，既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其中，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应当公开进行。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可以根据赔偿义务机关与赔偿请求人协商的情况，或者根据侵权行为直接影响所及、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履行范围，决定由赔偿义务机关以适当方式公开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决定由赔偿义务机关公开赔礼道歉的，参照前述规定执行。根据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当赔偿义务机关存在侵犯公民人身权，致人精神损害的情形，应当进行精神损害赔偿。其中，精神损害赔偿一般的赔偿方式是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当造成严重后果时，才涉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其中司法解释对何为造成严重损害后果作出了明确规定，即受害人因侵权行为而死亡、残疾（含精神残疾）或者所受伤害经有合法资质的机构鉴定为重伤或者诊断、鉴定为严重精神障碍的。
本案中，一方面，金沙街办的强拆行为已被确认违法，蒋正龙因强拆行为导致人身权受到侵犯，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应当得到支持。身体健康作为人身权中最基本的权利，是一个自然人所拥有的最起码的权利，具有至高无上的人格价值，侵害公民的身体健康权，不仅使公民的身体受到伤害，而且常常会给公民带来精神上的痛苦。即使蒋正龙的建设行为属于违法建设，金沙街办的强拆行为也应当依法进行，且强拆行为对象是建筑物、构筑物，不能因此侵犯蒋正龙的人身权。诚然，行政机关在拆除违法建设的过程中，可能存在因相对人拒不配合而产生肢体冲突的情形，但这种肢体冲突应当在必要的限度内，而蒋正龙头部、肾部受伤，多处骨折，经鉴定为轻伤二级，显然超过了必要的限度。因此，拆除违法建设和蒋正龙身体受到伤害之间是不同的法律关系，金沙街办认为蒋正龙系违法建设且拒不配合拆除，故不应赔礼道歉的理由不能成立。另一方面，国家赔偿以直接损失赔偿为原则，法律规定的严重后果是指对受害人身体造成的直接后果，蒋正龙身体受到的伤害尚不属于严重后果，蒋正龙诉称的因强拆行为导致的其他生理和心里上的痛苦，不属于国家赔偿的范围，一审判决不予支持其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
关于一审判决对邱琴、蒋正龙的其他主张不予支持是否正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根据国家赔偿法的规定，国家赔偿以直接损失赔偿为基本原则，且损害后果与行政行为之间必须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首先，对于蒋正龙主张的摊位费、压货、维权人工等赔偿请求，均不属于因强拆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其次，金沙街办拆除的是葡萄架而非邱琴、蒋正龙的居住用房，故不存在强拆过渡费的问题。故一审判决对邱琴、蒋正龙的其他主张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就当事人之间的行政赔偿争议进行审理与裁判。根据司法解释规定，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的范围是当事人之间的赔偿争议，其他事项均不是司法审查的范围。对于邱琴、蒋正龙诉称的依法及时向姜明等责任人追偿赔偿费用和追究法律责任的问题，不涉及行政赔偿争议，法院不予理涉，同时，公安机关对于蒋正龙的财产灭失、身体受伤，已分别作为刑事案件立案受理，法院不是刑事侦查机关，无权在行政案件中对相关人员是否存在责任、责任大小作出认定和处理，邱琴、蒋正龙认为法院应当向其指明进一步追责的途径的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对案涉行政赔偿争议所作判决结论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邱琴、蒋正龙，上诉人金沙街办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德萍
审判员 仇秀珍
审判员 张祺炜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吴 迪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除依照国家赔偿法行政赔偿程序的规定外，对本规定没有规定的，在不与国家赔偿法相抵触的情况下，可以适用行政诉讼的有关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