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邵中民一终字第9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钱碑清。
委托代理人刘展伟，湖南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宇，湖南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书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秀英。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书良。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芳。
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善智，隆回求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钱碑清因与被上诉人钱书武、罗秀英、钱书良、钱芳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隆回县人民法院于二○一五年九月七日作出的（2013）隆民一初字第11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钱碑清的委托代理人刘展伟、刘宇，被上诉人钱书武及其与被上诉人罗秀英、钱书良、钱芳共同委托的代理人陈善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钱某甲、王某某夫妇共生育了六个子女，即儿子钱某乙、钱某丙和钱碑清，女儿钱某戊、钱某庚、钱某己。钱书武系钱某乙大儿子，罗秀英系钱某丙妻子，钱书良、钱芳系钱某丙子女。钱某甲、王某某夫妇在原紫阳中心街有一座房屋。1989年2月4日，钱某甲在钱某丁、卿某某等人的见证下，由黄某某代笔，与钱某乙、钱某丙以及钱碑清签订了“房屋分管协议”，协议内容为：“今立分管字人钱某乙、钱碑清、钱某丙，经兄弟及村组负责人商议，将铺店一座，现已作价分给钱某乙、钱某丙两兄弟，时值价款肆仟捌佰元整，自立分管交（清）楚。另三兄弟对扶养父母生活费每人每年交币贰佰肆拾元整，按月交（清）楚，批明钱某丙原区供销社对门基地现已按每人壹佰玖拾元全部付清，但由钱某丙带钱书武学修单车技术。”钱某甲、钱某乙、钱某丙，以及钱书武、钱碑清均在协议上签名。协议签订后，房屋仍由钱某甲、王某某居住使用，且未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钱某丙、钱某乙先后于1993年和1999年死亡。王某某夫妇因年老多病，生活需人照料，遂于2008年3月28日晚召集家庭成员商议，拟将房屋给钱碑清，由钱碑清负责钱某甲、王某某夫妇今后的生养死葬。钱书武对此提出异议，认为该房屋早已分给了其父亲钱某乙，最后协商未果。2008年4月8日，钱某甲、王某某作为遗赠人，钱碑清作为受赠人，签订了一份“遗赠抚养协议”，协议内容为：“……我钱某甲、王某某在1998年2月4日将该铺店作价肆仟捌佰元给了钱某乙和钱某丙两人，但钱某乙、钱某丙至今未付分文（包括生活费）。我现年87岁，王某某现年84岁，身体多病，生活都不能自理。今晚宣布98年2月4日协议作废，理由：钱某乙、钱某丙也已去世多年，人活要吃饭，我们二老体弱多病，我患了严重老年痴呆症，我妻子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及心脏病，特立此据。一、因自98年2月4日协议后，只有钱碑清按协议之约定支付我们二老每年的生活费贰佰肆拾元至今，且医疗费也均由钱碑清支付，遗赠人故将其所有坐落在紫阳新隆街55号房屋一座（连同该建筑物所占土地使用权）一并交付给儿子钱碑清，在遗赠人去世后赠送给受赠人。其所有权的证明为：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二、受赠人应承担遗赠人的主要赡养义务和丧葬开支。三、受赠人应在遗赠人去世后90天内办理赠与财产的所有权转移手续，逾期不办，视为拒绝遗赠，其遗产可按法定继承处理。四、遗赠人应对遗赠财产负维护责任，不能随意处理遗赠财产，如遗赠人将财产送给他人，受赠人有权收回。五、本协议自遗赠人和受赠人父子双方签字时生效。”钱碑清，钱某甲的三个女儿即钱某戊、钱某己、钱某庚，以及罗秀英在该协议上签了名。钱某甲、王某某的名字由他人代签，王某某在名字上加盖了手印，黄某某（即1989年协议代笔人）、龙某某作为在场人也在该协议上签了名。协议签订后，钱某甲、王某某的生活医疗等费用基本由钱碑清承担。2008年农历12月1日王某某死亡，2009年正月17日钱某甲死亡，两人的安葬费用均由钱碑清承担。2010年10月8日，钱碑清持上述“遗赠抚养协议”将坐落于隆回县桃洪镇新隆街55号的土地即本案争议房屋宅基地变更登记至其名下。该土地地类（用途）为农村宅基地，使用权面积为136.1平方米。2013年6月13日，钱碑清向隆回县人民政府申请办理了私人建房用地许可证，拆除了争议的原有房屋，准备建房。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系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争议的焦点为：一、钱书武等人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二、1989年2月4日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和2008年4月8日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如何认定。（一）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我国民法通则规定的诉讼时效适用于债权请求权，不适用于形成权。该案属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属于形成权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故钱碑清提出钱书武等人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成立，不予采纳。（二）关于“房屋分管协议”和“遗赠抚养协议”的性质和效力问题。1989年2月4日钱某甲与钱某乙、钱某丙以及钱碑清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应为分家析产协议，钱某甲夫妇按农村风俗习惯立房屋分管协议，将其所有的房屋分给其儿子钱某乙和钱某丙，该协议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至于钱某乙、钱某丙是否已按该协议履行支付了房屋价款，并不影响协议的效力。钱碑清提出该协议因未履行而未生效的理由不成立，对其这一抗辩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由此可见，遗赠是给予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遗产的民事行为。钱碑清作为钱某甲、王某某的扶养义务人，及其遗产的法定继承人，不能作为钱某甲、王某某遗产的受遗赠人，其与钱某甲、王某某签订“遗赠抚养协议”主体不适格。钱某甲、王某某参与签订的所谓“遗赠抚养协议”，其中有关处置涉案房产的内容，在性质上应属于钱某甲、王某某所立的附条件的遗嘱。《继承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无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1条规定：“遗嘱人立遗嘱时必需有行为能力。无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即使其本人后来有了行为能力，仍属无效遗嘱。遗嘱人立遗嘱时有行为能力，后来丧失了行为能力，不影响遗嘱的效力。”在签订“遗赠抚养协议”时，钱某甲已神志不清，没有行为能力，以其名义所立遗嘱应属无效。遗嘱是遗嘱人处分自己身后财产的民事行为，影响其处分决定的因素主要是遗嘱人与有关亲属之间的感情和遗嘱人的愿望，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必须由遗嘱人亲自进行，遗嘱行为不得代理，因此，钱某甲妻子王某某也不能代理钱某甲立遗嘱，处分属于钱某甲的财产。因此，“遗赠抚养协议”应为无效。综上所述，钱某甲与钱某乙、钱某丙以及钱碑清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为分家析产协议，合法有效；钱碑清与钱某甲、王某某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无效。至于钱书武等人提出的请求确认钱碑清于2010年7月向隆回县国土资源管理局和隆回县房产局办理的土地使用权证无效这一诉讼请求，不属于民事案件审理范畴，其可另行提起行政诉讼。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1条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确认1989年2月4日钱某甲与被告钱碑清，以及钱某乙、钱某丙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有效；（二）确认2008年4月8日钱某甲、王某某与被告钱碑清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无效；（三）驳回原告钱书武、罗秀英、钱书良、钱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钱碑清上诉称，（一）一审程序违法，对讼争房屋所有具备继承资格的人员应属必要共同诉讼人，一审法院没有将这些人列为共同被告属于遗漏共同诉讼当事人。一审从立案到判决历时两年，且钱碑清从未收到过中止审理裁定书，一审超过审理期限。（二）1989年2月4日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无效，该协议为附条件和期限的买卖合同，钱某乙、钱某丙没有按协议约定支付4800元的房款，也未按每年240元支付生活费，且先于钱某甲夫妇死亡；房屋分管协议具有人身依附性，钱某乙、钱某丙死亡后，协议已不能继续履行，协议效力自然终止；该协议未经房屋共有权人王某某签字，应属无效。（三）2008年4月8日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约定钱碑清承担钱某甲夫妇的生养死葬义务，钱某甲将涉案房屋赠与钱碑清，是一份附义务的赠与合同，且已履行完毕。钱书武等人没有提供权威机构的鉴定或医学机构的诊断证明钱某甲无行为能力，即使如原审法院认为钱某甲无行为能力，其妻子王某某作为法定监护人有权处分其财产，且钱某甲、王某某对房屋的处分合情合理合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钱书武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钱书武等人负担。
被上诉人钱书武、罗秀英、钱书良、钱芳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有两个争议焦点。一、原审的审理程序是否合法。本案属于确认合同效力之诉，并不是继承之诉，一审法院对讼争房屋有继承权的其他人员不追加为当事人并无不当，不存在遗漏共同诉讼当事人的问题。本案从立案到判决经过了程序转换、中止审理、多次调解等环节，审理时间较长，但并未违法超期。二、原审对1989年2月4日签订的“房屋分管协议”和2008年4月8日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的性质和效力的认定是否正确。1989年2月4日，钱某甲虽然与钱某乙、钱某丙、钱碑清签订了一份“房屋分管协议”，约定讼争房屋作价4800元给钱某乙、钱某丙两兄弟，同时约定钱某乙、钱某丙、钱碑清每人每年支付赡养费240元，但协议签订后，钱某乙、钱某丙并没有按约支付房款和赡养费，也没有办理房屋产权变更手续，该房屋仍然一直由钱某甲夫妇居住，钱某丙、钱某乙死后一直由钱碑清履行赡养钱某甲夫妇的义务。2008年4月8日，钱某甲夫妇为解决生活及善后事宜，召集家庭成员，包括钱某丙的妻子罗秀英和三个女孩在内进行协商，共同签订“遗赠抚养协议”，该协议明确约定：1989年签订的协议作废，由钱碑清对钱某甲夫妇承担生养死葬义务，钱某甲夫妇去世后，房屋赠与钱碑清，此后，钱碑清完全履行了该协议约定的义务，对钱某甲夫妇的生养死葬尽了义务，钱某甲夫妇去世后，该房屋也已经办理了权属变更手续。虽然2008年签订的协议写明的是“遗赠抚养协议”，但实际是一份附条件的遗嘱继承协议，是对涉案房地产及钱某甲夫妇生养死丧事宜的再处理，该协议已经实际履行完毕，且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包括钱某丙的妻子罗秀英等利害关系人在场参与了该协议的签订，但均未提出任何异议，该协议应为有效协议。原判在无任何具有相关资质鉴定部门出具的有效证据的情况下，认定钱某甲在签订2008年协议时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以此为由认定该协议无效不当，钱碑清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综上，原判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欠妥。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一、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湖南省隆回县人民法院（2013）隆民一初字第119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钱书武、罗秀英、钱书良、钱芳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共计4792元，由钱书武、罗秀英，钱书良、钱芳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页无正文）
审判长 罗 松
审判员 刘喜亮
审判员 李 鹏
二〇一六年二月一十六日
书记员 柳 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
第十六条公民可以依照本法规定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并可以指定遗嘱执行人。
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
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