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17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星海街198号星海大厦4幢601室。
诉讼代表人钱红兵，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恩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工业园区协盛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工业园区胜浦镇新江路68号。
法定代表人张银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钟磊。
委托代理人虞松涛。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园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工业园区协盛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盛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5）园商初字第01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协盛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7月18日，协盛公司在人保园区公司处投保公众责任险，同年8月26日，案外人在协盛公司经营场所内受伤，但人保园区公司拒绝理赔。故请求判令人保园区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132796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人保园区公司一审辩称：协盛公司主张的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中约定赔偿范围，故人保园区公司不承担理赔责任，协盛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缺乏依据，人保园区公司不予认可，保单已载明免赔额为5000元，即使赔偿亦应予以扣除。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18日，协盛公司向人保园区公司投保了公众责任险（1999版），约定被保险人的营业处所位于苏州工业园区胜浦金胜路2号，累计责任限额为3000000元，每次事故财产损失免赔额5000元，每次事故责任限额1000000元，每次事故每人责任限额500000元，总保险费3600元，保险期间自2014年7月19日0时至2015年7月18日24时止。双方在保险单中特别约定附加条款为：1、罢工、暴乱、民众骚乱及恶意破坏条款，2、火灾和爆炸责任条款（赔偿限额：保险金额的10%）。保险条款（1999版）第六条约定：“下列属于其他险种保险责任范围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对于未载入本保险单而属于被保险人的或其所占有的或以其名义使用的任何牲畜、车辆、火车头、各类船只、飞机、电梯、升降机、自动梯、起重机、吊车或其他升降装置造成的损失；……。”2014年9月2日，协盛公司与人保园区公司协商同意对上述保单作出批改，增加叉车责任条款与停车场责任条款两项特别条款。人保园区公司未就上述批改向协盛公司另行收取附加保险费。
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2014年8月26日，案外人邓某某（住无锡市惠山区）在苏州工业园胜浦金胜路2号金华盛纸业有限公司院内被原协盛公司员工李康康（因本次事故被协盛公司开除）驾驶叉车碰倒，致使邓某某受伤。事故发生后，邓某某被送往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外科及烧伤整形外科住院治疗22天，诊断为：左上臂软组织挫裂伤、左上臂皮肤坏死，右腓骨上段骨折。累计花费医疗费37861.84元，在邓某某住院过程中，协盛公司支付护理费600元。同年9月18日，协盛公司与受害人邓某某在苏州工业园区胜浦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驻派出所工作室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约定由协盛公司一次性承担邓某某前期医药费37796元，误工费、后续治疗费95000元，总计132796元。
上述事实，由人民调解口头协议登记表、医疗费发票、住院病历、出院小结予以证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本案一审争议的焦点是：1、协盛公司所主张的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2、协盛公司所主张的理赔数额应当如何确定。
一、关于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问题
人保园区公司一审主张，依据保险合同条款第六条第四款的约定，协盛公司主张的事故因叉车而发生，不属于保险理赔范围，双方在事故发生后对保单进行了批改，增加了叉车责任条款亦足以说明，原保单中不含叉车责任。对此协盛公司一审认为，协盛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以叉车作装卸、移库等短驳运输，故协盛公司投保的主要目的就是防止叉车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协盛公司在投保过程中已明确告知人保园区公司的业务人员投保要求，投保系在人保园区公司业务人员指导下进行的，人保园区公司业务人员并未告知协盛公司叉车责任条款需要另外附加，且在事故发生后批改增加叉车责任条款时人保园区公司未要求协盛公司另行缴费，此亦足以表明人保园区公司知晓协盛公司的投保目的。协盛公司为了进一步印证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其与金华盛纸业有限公司签订的服务承包合同，协盛公司拟藉此证实其主营业务为叉车短驳运输，对此，人保园区公司对于合同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人保园区公司认为，该合同表明，协盛公司的运输物品主要是纸浆和化学品，协盛公司亦为此投保了火灾爆炸责任特别条款，但未投保叉车责任条款。
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本案诉争保险合同的保险业务员曹某进行了调查，曹某向原审法院陈述称：“协盛公司与人保园区公司存在长期保险合同关系，客户当时介绍过他们的业务内容并表示他们担心叉车业务，证人为此也看过他们的业务合同，证人在办理该笔业务之前因此前未办理过这个险种，特意问了当时乡镇业务经理（所长）及园区支公司的出单主管和业务经理，他们当时都说投保公众责任险就可以。在向公司领导咨询的时候证人向某陈述过客户的主要业务，并且特意问了叉车车号要不要写明，当时领导说不需要。由于看到过客户的合同，知道客户从事业务的场所与登记的经营地址不一致，证人当时也特意询问了约定的经营场所与注册登记的经营场所不一致是否有影响，领导答复说只要在公共区域内就属于保险范围。事故发生后，证人将理赔材料交到理赔中心，理赔中心未收材料，亦未出具拒赔通知书。后来公司要求先把叉车责任险补上，于是与协盛公司对原保险单进行了批改，作批改时未收取附加保险费。”证人曹某系个人保险营销员，与人保园区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但与人保园区公司签有营销代理合同，从人保园区公司处获得保险销售提成作为报酬，同时证人曹某系协盛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银根的侄媳妇。对于证人曹某的上述陈述，协盛公司不持异议，协盛公司认为，证人的陈述表明，协盛公司已经将协盛公司的投保目的与要求明确告知人保园区公司业务人员，人保园区公司业务人员当时并未告知叉车责任需要另外附加保险，故人保园区公司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相应的免责条款不应发生法律效力。人保园区公司认为，证人系个人保险营销员，与人保园区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其所陈述的经过并无证据支持，且证人与协盛公司负责人有亲属关系，故其证言可信度较低。
原审法院认为，通常情况下，投保人在投保公众责任险时会对自己根据自身的业务性质有较为明确的保险需求，双方在保单上明确约定了经营场所非协盛公司注册地址的事实，亦可侧面印证协盛公司投保是在考虑其自身业务特点的基础上作出的决定。协盛公司所陈述的其投保主要目的是基于叉车作业中的不安全因素的主张与其业务内容能够互相印证，证人曹某虽在私人身份上与协盛公司负责人具有亲属关系，但在保险销售过程中，其身份为人保园区公司的销售业务员，其陈述的投保签约过程虽缺乏直接证据证实，但其陈述内容与保单载明经营场所的事实及双方事后对保单作出批改的事实均能够相互印证，依现有证据能够认定，人保园区公司在缔约时知晓协盛公司的保险需求，但未对叉车责任条款需要另外保险作出明确的说明。综上，人保园区公司所提供的保险合同条款第六条第三款中所约定的“车辆”从单纯词义理解以及在特定语境下理解两方面来看均难以得出必然包含“叉车”的结果，而人保园区公司在知晓协盛公司保险需求的情况下未能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人保园区公司援引该条款约定要求免除保险责任的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二、关于理赔数额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协盛公司提供的调解协议登记表虽然表明，协盛公司在事故发生后向受害人赔偿132796元，但协盛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赔偿数额的合理性，故对于协盛公司主张的该数额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协盛公司主张的该部分数额中的医疗费37796元有医疗费发票为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至于其他费用，原审法院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结合受害人的伤情、治疗情况、户籍情况，酌定受害人邓某某的其他损失中的合理损失为：交通、住宿费2000元、误工费5000元、营养费600元、护理费1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96元，以上合计9796元。故协盛公司因本次事故所造成的合理损失数额原审法院确定为47592元，协盛公司所主张的其余损失因缺乏相应证据支持，由其自行承担。至于人保园区公司要求依据合同免赔5000元的抗辩理由，原审法院认为，因人身损害赔偿引起的损失虽然也属于财产性损失，但与直接的财产损失依然存在区别，而在公众责任险的保险事故所造成的损失中，除人身伤亡损失和直接财产损失之外，亦不存在其他非财产损失，对于保单中所约定的“每次事故财产损失免赔5000元”，应区别于“每次事故免赔5000元”，故依据保单约定，有理由认为协盛公司所主张的理赔损失中不含有可以免赔的“财产损失”，故对人保园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协盛公司、人保园区公司之间保险合同关系成立，合同合法有效，人保园区公司关于不属于理赔范围和要求免赔5000元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协盛公司所主张的损失中的合理部分人保园区公司应予理赔。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苏州工业园区协盛公司有限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47592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78元，由苏州工业园区协盛公司有限公司负担988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公司负担490元。
上诉人人保园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保险合同中明确约定车辆造成的损失人保园区公司不予赔付，该免责条款人保园区公司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原审法院为查明事实，对诉争保险合同的业务员曹某进行了调查，但曹某并非人保园区公司的员工，而是协盛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银根的侄媳妇，其在一审中的陈述没有客观证据证实。故仅凭曹某的证言，并不能说明人保园区公司未尽到法律规定的义务，进而以此认定免责条款不生效。二、关于叉车是否属于免责条款中的车辆问题，从文义上讲，叉车明显属于车辆，叉车的定义为“对成件托盘货物进行装卸、堆垛和短距离运输作业的各种轮式搬运车辆”，国际标准化组织成为工业车辆。而按照国务院颁布的《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第三十八条：“锅炉、压力容器、电梯、起重机械、客运索道、大型游乐设施、场（厂）内专用机动车辆的作业人员及其相关管理人员，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经特种设备安全监督管理部门考核合格，取得国家统一格式的特种作业人员证书，方可从事相应的作业或者管理工作。”叉车正属于上述场（厂）内专用机动车辆。三、即便认定本案不能依据上述保险条款不予赔偿，保单中约定的“每次事故财产损失免赔5000元”也应当作为赔偿依据，在计算最终赔偿时予以扣除，原审法院却未予扣除。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协盛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协盛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协盛公司自身的主营业务是以叉车做装卸、移库等短途运输，协盛公司投保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叉车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由于叉车无法投保交强险，协盛公司在投保时特意就叉车的保险问题向人保园区公司做了咨询，当时人保园区公司表示仅需投保公众责任险即可。事故发生后，协盛公司向对方要求理赔时，对方才表示需要另行投保叉车险，且在事故发生后，双方就保险合同进行改批，增加了叉车责任险与停车场责任险，并未收取任何附加费用。故人保园区公司在协盛公司投保时是明确知晓协盛公司的保险需求的，但其并未对该叉车责任险需另外投保作出明确的说明。而证人曹某虽与协盛公司的负责人有一定的亲属关系，但在保险销售过程中，其身份是作为对方的销售业务员，并不影响其证言的可信度。二、关于叉车是否属于保险条款中的车辆问题，基于一般人的生活理解，并且在人保园区公司明知协盛公司保险需求的前提下，也并未就车辆一词作出明确的解释说明，协盛公司认为叉车明显不属于该条款中车辆的范畴。人保园区公司仅凭深黑字体的标注就认为其已经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有悖诚实信用与公平原则。三、关于人保园区公司所主张的应依据保单中每次事故财产损失免赔5000元的条款扣除5000元，协盛公司认为协盛公司主张的损失是因人身损害而引起的损失，并不属于直接的财产损失，故不应扣除免赔额5000元。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公众责任保险条款（1999版）》约定：“保险责任第三条在本保险有效期限内，被保险人在本保险单明细表中载明的地点范围内依法从事生产、经营等活动以及由于以外事故造成下列损失或费用，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一）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二）事先经保险人书面同意的诉讼费用；（三）发生保险责任事故后，被保险人为缩小或减少对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赔偿责任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责任免除第六条下列属于其他险种保险责任范围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对于未载入本保险单而属于被保险人的或其所占有的或以其名义使用的任何牲畜、车辆、火车头、各类船只、飞机、电梯、升降机、自动梯、起重机、吊车或其他升降装置造成的损失；……。”
人保园区公司于2014年9月2日出具的保单批单载明：“兹经被保险人申请，本公司同意自2014年8月30日零时起，对保险单号码为PZCG201432050000000432的保单作如下批改：《修改特别约定》：增加如下特别条款：1、叉车责任条款兹经双方同意，鉴于投保人已支付了附加保险费，本保险扩展承保被保险人所有的或占有的并在被保险场所内或周围使用的，可不按照道路交通相关法规投保强制责任保险的叉车等车辆因意外事故造成的第三章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时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2、停车场责任条款……本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特此批注。”
另，人保园区公司在二审庭审中陈述：人保园区公司在一审庭审结束后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人保公司公众责任保险附加条款费率表，说明按照费率表附加不同的特别条款都是要单独收费的，虽然本案并没有收取费用，但不代表人保园区公司没有收费的权利；协盛公司对此认为：对该费率表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该费率表与本案没有直接的联系。
上述事实，由保险条款、保单批单、二审调查笔录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人保园区公司主张依据双方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其有权拒赔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本案中协盛公司向人保园区公司理赔的系其员工在保险合同约定的营业场所驾驶叉车导致第三者受伤产生的损失，这属于协盛公司所投保的公众责任保险条款所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虽然人保园区公司提出依据免责条款“车辆”造成的损失其不予理赔，但双方对于“叉车”是否属于免责条款中载明的“车辆”存在争议，而单纯从该条款内容以及通常理解的角度来看，并不能必然认定该条约定中的“车辆”包含了“叉车”。
其次，即便认定该条免责条款中约定的“车辆”包含了“叉车”，但对于叉车作业造成的损失是可以通过增加叉车责任条款进行确认的。故依据上述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并不能当然认定叉车作业导致的损失，人保园区公司必然无须理赔。且从人保园区公司保险销售业务员曹某的证言来看，人保园区公司在协盛公司投保时是知晓其是针对叉车作业进行投保的。而人保园区公司主张在投保公众责任险后增加叉车责任条款依据其附加条款费率表，是需要单独收费的，且人保园区公司出具的保单批单中也提及“投保人已支付了附加保险费”，但事实上人保园区公司在出具保单批单时并未向协盛公司另行收取附加保险费。据此，从上述协盛公司针对叉车作业风险进行投保及之后人保园区公司出具保单批单未另行收费的相应事实，也可以认定本案中因叉车作业发生事故产生的损失属于双方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故原审法院认定人保园区支公司应向协盛公司理赔并无不当。
关于人保园区公司上诉提出应依据保单约定免赔5000元的问题，双方所约定的是“每次事故财产损失免赔5000元”，而非“每次事故免赔5000元”，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对于本案所涉的人身损害赔偿金额不适用该免赔额并无不当。
综上，人保园区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56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工业园区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王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