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13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淑华。
上诉人（一审原告）：姜妮。
上诉人（一审原告）：姜静。
三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姚正祥，山东永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山东中鲁海延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延安三路***号***号。
法定代表人：迟维真，总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山东省中鲁远洋渔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和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文役，董事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山东省中鲁远洋渔业股份有限公司青岛海延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延安三路***号汇通天地大厦***室。
负责人：江崇友，总经理。
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李文娟，山东海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刘欢迎，山东海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淑华、姜妮、姜静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中鲁海延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延公司）、山东中鲁远洋渔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鲁公司）、山东中鲁远洋渔业股份有限公司青岛海延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鲁青岛分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5）青海法海事初字第1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淑华、姜妮、姜静的委托代理人姚正祥，被上诉人海延公司、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欢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张淑华、姜妮、姜静向一审法院起诉称：姜长运于2012年9月进入海延公司工作，2014年9月作为船长随公司渔业船“泰祥5”出海作业。2015年4月17日上午10:30时在“泰祥5”捕捞作业过程中，姜长运被同船船员发现倒在驾驶室，经同船船员抢救无效，于当晚18：10时死亡。请求法院判令支付死亡赔偿金765880元、丧葬费24226.5元、食宿费2080元、交通费4350元、误工费81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847352.5元。
海延公司、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共同辩称：1、姜船长死亡是由于其自身××而导致，而非从事雇佣活动。因此无须承担赔偿责任，至多承担补偿责任。2、已经垫付尸体转运回国费用、尸体储存、丧葬等费用，应从诉请中扣除。3、主张精神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4、主张交通费、食宿费、误工费无事实依据，也不是为办理丧葬事宜所支出的。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姜长运，男，1958年1月14日出生，张淑华系姜长运之妻，姜妮、姜静系姜长运之女。中鲁青岛分公司与姜长运签订劳务合同，中鲁公司是中鲁青岛分公司的总公司。“泰祥5”轮系钢质专业远洋渔船，作业方式为延绳钓，主机总功率440千瓦，船舶所有人为中鲁公司。
2012年9月2日，姜长运（乙方）与中鲁青岛分公司（甲方）签订劳务协议书，约定姜长运随船出海从事渔业捕捞工作，职务为船长，合同期限为当日起至2014年9月2日；乙方在出海期间出现因工伤、亡等情况，甲方不安排乙方家属出国办理丧葬事宜，遗体按当地习俗处理，乙方或家属不得提出额外要求。善后赔偿由甲乙双方按国家有关规定处理。合同签订后，姜长运即随“泰祥5”号轮出海作业至一个航次结束，于2014年7月离船。在约定的合同期限到期后，双方未再签订书面合同，但姜长运仍继续受该公司雇佣，于2014年9月再次随“泰祥5”轮出海，直至2015年4月17日在该轮上死亡。
2015年4月18日，“泰祥5”轮出具“泰祥5”姜长运船长死亡事件报告。载明：2015年4月17日，当地时间上午8:00我船姜长运船长安排下钩捕鱼，船长自己在驾驶室操舵。上午10:30左右下钩至58个浮球时，船员发现船边有海猪，于是到驾驶室报告船长请示如何处理，发现姜长运船长倒在驾驶室地板上。陈刚立即叫来薛红普和杨增磊等人进行抢救，此时姜船长有心跳有呼吸，但无意识，呼叫他无任何反应，呼吸像打呼噜声。杨增磊立即打电话报告，公司要求尽全力抢救……薛红普用电台呼叫“泰祥6”船上曾受过中西医培训的万守明，沟通其他抢救办法，我们用救心丸、降压片舌下含服，头稍侧保持呼吸畅通，安排人看护，保持驾驶室通风。当地时间下午15：20，万守明到船。经检查，姜船长体温39.3℃，血压为215/140mmH,呼吸32次/分……万守明给船长冰块物理降温，同时向公司报告情况……18:10(北京时间23:10)船位：N04°25′E52°16′，经确认，姜船长呼吸停止、心跳停止。陈刚等11名船员在报告上签名确认。
姜长运遗体通过SEIWA轮转运，于2015年6月2日靠泊青岛港，之后运至即墨市殡仪馆冷冻存放直至同年7月21日。为运输、存放姜长运遗体花费18663.61美元及人民币32425元。
2015年7月17日，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经申请、受本院委托，出具关于姜长运死亡原因的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栏载明：姜长运左、右大脑动脉均有明显粥样硬化，部分粥样硬化斑块导致动脉管腔变窄约1/2，其中左基底神经节区一处脑动脉粥样硬化伴局部动脉瘤形成，在体力活动等诱因作用下血压升高，动脉瘤局部破裂出血，大量出血破入双侧侧脑室致双侧侧脑室积血。脑出血及侧脑室积血致脑水肿、颅内压增高，最终致大脑生命中枢功能障碍而死亡。鉴定意见栏载明：姜长运因左侧大脑动脉粥样硬化伴动脉瘤破裂出血而死亡。两方为此分别支付鉴定费5000元。
2015年10月9日，鉴定人黄某出庭接受质询，称姜长运自身存在脑动脉粥样硬化，伴有××，在外在因素作用下使血压升高造成血管破裂，外在因素是诱因。脑动脉粥样硬化的形成过程是长期、缓慢的，与平时饮食有关。动脉瘤早就形成了，具体形成时间不清楚。动脉硬化可以导致血压升高，血压升高可以导致动脉瘤破裂，其导致的死亡一般是猝死，姜长运是急性猝死，一半脑全是血。发病之后最有效的抢救方式是打开颅脑抽血，如果发现早及时到医院治疗存活率比较高。
另查明，姜长运持有渔业船舶船务适任证书，在其持有的《渔业船员服务簿》中记载其自1982年1月起相继在不同船上任船长，一直记载至2014年7月在“泰祥5”解职离船。在两次出海前，姜长运均持有“泰祥5”轮的国际旅行健康检查证明书，其中在2012年8月30日签发的健康检查证明书中，心电图栏载明：1、窦性心律2、非特异性T波异常，结论栏载明：建议复查心电图。在2014年9月18日签发的健康检查证明书中，身高栏载明：179cm；血压栏载明：109kg；血压栏载明：152/99mmHg；心电图栏载明：T波改变；腹部超声栏载明：脂肪肝；结论栏载明：未发现患有××、监测传染病和其他严重危害公共健康××。随访血压，降压治疗。双方均认可姜长运在受雇佣前已退休。
庭审中，张淑华方将诉讼请求变更为死亡赔偿金765880元、丧葬费24226.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住宿费1256元、餐费780元、交通费2659元、鉴定费5000元，共计849801.5元，但对超出部分未补缴案件受理费。张淑华方承认姜长运遗体由被告操作运送回国并存放在即墨市殡仪馆，并在司法鉴定结束后支付费用将遗体运送回姜长运老家。
张淑华方起诉海延公司、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的依据是：姜长运与中鲁青岛分公司签订劳务合同，中鲁公司是中鲁青岛分公司的总公司。海延公司是中鲁公司的子公司，且之前的谈判事宜都是与其沟通的，要求海延公司、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海延公司抗辩称无权主张海延公司承担责任，其与姜长运之间无任何劳务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中鲁青岛分公司与姜长运签订劳务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形成合法有效的雇佣关系。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雇主责任如何认定。
张淑华、姜妮、姜静主张姜长运出海前的健康检查证书证明其身体健康并无其他××，出海后繁重的体力劳动导致其形成大脑动脉粥样硬化并动脉瘤，且姜长运倒地后船上无专业船医和急救设备、药品，在其发病后的七个半小时内，未采取有效的治疗措施，具有重大过错，最终导致其死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中鲁青岛分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姜长运签订的劳务合同书中已约定“善后赔偿由甲乙双方按国家有关规定处理”，该约定合法有效，因此，本案应依相关法律规定认定雇主责任。《解释》第十一条适用的前提是雇主自己或者他人对雇员具有侵权行为以及其他致害原因，而本案中姜长运的死亡系其自身××导致，并不具有雇主或他人的侵权行为及其他致害原因，且中鲁青岛分公司对姜长运的死亡并无过错。首先，导致姜长运死亡的脑动脉硬化和动脉瘤××形成周期都比较长，而姜长运为中鲁青岛分公司的工作时间为2年零7个月，无确切证据表明××在受雇佣期间形成，也无法证明××的形成系由雇佣活动所致；姜长运在上船前的健康检查也未查出患有××，中鲁青岛分公司并不明知姜长运患有××，对雇佣行为不具有过错。其次，姜长运作为船长，其在正常履行职务的过程中发病，并无证据表明其发病系由雇佣活动所致；张淑华、姜妮、姜静主张姜长运一直从事与其职务不符的重体力劳动，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再次，在姜长运发病后，同船船员和中鲁青岛分公司采取措施积极进行救助并一直持续至其心跳停止，虽未能挽救其生命，作为雇主也不具有不作为的故意或过失，且姜长运系急性猝死，在当时条件下并不具备对其开颅抽血抢救的可能。综上，张淑华、姜妮、姜静据此主张应对姜长运的死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的规定，中鲁青岛分公司应当对张淑华、姜妮、姜静主张的赔偿请求予以分担。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分担下列费用的45%为宜。
1、死亡赔偿金。依照《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张淑华、姜妮、姜静主张死亡赔偿为765880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2、丧葬费。依照《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张淑华、姜妮、姜静主张丧葬费为24226.5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3、精神损害抚慰金。中鲁青岛分公司对姜长运的死亡不具有过错，也未对其实施侵权行为，该笔费用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4、住宿费、餐费、交通费。依照《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结合提交的有效票据，酌定该三笔费用金额为1000元。
5、鉴定费5000元。两方为支持各自主张共同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鉴定，鉴定费用平均分担，符合法律规定，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因中鲁青岛分公司不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其与中鲁公司对姜长运的死亡共同承担上述费用总计791106.5元的45%即355997元，扣除已支付的相关丧葬费用12425元，应为343572元。海延公司虽系中鲁公司的子公司，但其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与本案并不存在利害关系，依法不应承担责任。
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淑华、姜妮、姜静各项损失34357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张淑华、姜妮、姜静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2274元，由张淑华、姜妮、姜静承担7312元，由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承担4962元。
张淑华、姜妮、姜静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中鲁青岛分公司对姜长运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不承担侵权责任，系认定事实错误。中鲁青岛分公司明知姜长运身体有问题仍雇佣，并在检查时未查出姜长运身体存在××，本身即存在重大过失。按正常逻辑应认定姜长运在正常履行职务过程中，从事体力劳动发病死亡。姜长运发病后未及时进行有效的治疗，存在重大过失。姜长运××是在中鲁青岛分公司雇佣期间形成的，其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一审适用分担民事责任的法律规定是错误的，应适用无过错责任，由雇主进行赔偿。
海延公司、中鲁公司、中鲁青岛分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姜长运系自身××导致，姜长运发病后船上及时进行了抢救，雇主不存在任何过错，一审判决分担责任并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认定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恰当。
2012年9月2日，中鲁青岛分公司与姜长运签订了劳务协议，该协议是双方自愿签订，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也不侵犯国家、集体、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为雇佣合同关系。根据协议约定，合同期限截止到2014年9月2日。合同期满后姜长运仍继续受该公司雇佣，随船作业，直到2015年4月17日在“泰祥5”轮上死亡，双方虽未再续签书面合同，但仍应认定姜长运与中鲁青岛分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系在雇佣期间死亡。中鲁青岛分公司在雇佣姜长运时例行进行了检查，并未检查出姜长运存在××，中鲁青岛分公司尽到了应有的义务。姜长运发病后，船上及时进行了抢救，由于条件的限制无法进行手术治疗，并不能说明中鲁青岛分公司存在抢救不及时的过错。姜长运自身××是否形成于雇佣期间与责任的承担无关。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显示，姜长运系因左侧大脑动脉粥样硬化伴动脉瘤破裂出血而死亡，属于意外死亡，并非外来因素导致死亡，雇主中鲁青岛分公司对姜长运的死亡并不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判决由中鲁青岛分公司分担4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应当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74元，由上诉人张淑华、姜妮、姜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