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6）京03行赔终2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贺鸿巧，女，1960年8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臧云，北京京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头二营村。
法定代表人张春和，镇长。
委托代理人邹慧，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岩松，男，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人民政府干部。
上诉人贺鸿巧因诉被上诉人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李桥镇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3行初19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贺鸿巧及其委托代理人臧云，被上诉人李桥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邹慧、罗岩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贺鸿巧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法院判决李桥镇政府赔偿其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设施等的建筑材料款42万元；赔偿其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内的物品损失及经营损失16万元（一审庭审中，贺鸿巧明确表示该项损失包括：2个化粪池3000元，3个渗水井2000元，1个水暖锅炉15000元，家具、家电、生活用品119000元，种养工具及物品12000元，500只鸡2000元，1000只兔子7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4日，李桥镇政府针对位于李桥镇×村北侧贺鸿巧所建的砖混结构、建筑面积为409.06平方米的建筑物、构筑物，向贺鸿巧作出〔2010〕第39号《限期拆除通知》，认定涉案建筑物属违法建设，并责令贺鸿巧于2010年9月11日之前自行拆除，逾期未拆除，将依法组织拆除。因贺鸿巧未自行拆除涉案建筑物，2011年4月20日，李桥镇政府针对涉案建筑物又对贺鸿巧作出〔2011〕第13号《拆除通知书》。2012年4月28日，李桥镇政府组织人员将涉案建筑物拆除。强拆之前，李桥镇政府未通知贺鸿巧自行清理物品。强拆当日，贺鸿巧家无人在现场。在贺鸿巧不服李桥镇政府强制拆除行为一案的庭审中，贺鸿巧称强拆时建筑物内有床、桌子、椅子等生活用品，有养鸡、养兔的工具和种菜的铁锹、镐等工具；李桥镇政府则称强拆时建筑物内是空的。对于建筑物内是否存在物品的说法，贺鸿巧、李桥镇政府双方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
2012年5月，贺鸿巧得知涉案建筑物被拆除。贺鸿巧对李桥镇政府作出的〔2010〕第39号《限期拆除通知》不服，于2011年7月2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一审法院于2011年10月24日作出（2011）顺行初字第157号行政判决书，依法驳回了贺鸿巧的诉讼请求。贺鸿巧不服，提出上诉。2011年12月15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二中行终字第992号终审行政判决书，维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因不服李桥镇政府拆除其建筑物的行为，贺鸿巧于2015年1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5年4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顺行初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以李桥镇政府违反法定程序为由，确认李桥镇政府于2012年4月28日拆除贺鸿巧上述建筑物、构筑物及设施的行为违法。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该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2015年10月19日，贺鸿巧通过特快专递方式向李桥镇政府邮寄了《国家赔偿申请书》，要求李桥镇政府赔偿：1.贺鸿巧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设施等的建筑材料款42万元；2.贺鸿巧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内的物品损失16万元。李桥镇政府收到贺鸿巧的赔偿申请后，于2015年12月9日作出（2015）李桥行赔字第6号《行政不予赔偿决定书》，并于2015年12月11日向贺鸿巧邮寄。2015年12月12日，贺鸿巧收到该决定书，后依法向一审法院提起涉案赔偿之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根据上述规定，赔偿请求人取得国家赔偿，应以其合法权益受到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违法行使职权行为的侵害为前提条件，且赔偿请求人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虽然李桥镇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被确认违法，但因贺鸿巧在本案中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所建建筑物的合法性，故贺鸿巧要求李桥镇政府赔偿其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设施等的建筑材料款42万元缺少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据此，国家赔偿中财产损失的赔偿范围应仅限于直接损失。因贺鸿巧所主张的经营损失不属于直接损失的范畴，故该项赔偿请求亦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贺鸿巧要求李桥镇政府赔偿建筑物内的物品损失问题，本案中，因李桥镇政府在强拆前未通知贺鸿巧自行清理物品，未通知贺鸿巧到场，且强拆时贺鸿巧及家人均未×，故李桥镇政府应当对贺鸿巧涉诉建筑物内的物品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又因贺鸿巧建筑物内的物品是否实际存在以及新旧程度，根据现有证据均无法证明，故一审法院将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具体案情，酌情确定李桥镇政府的赔偿金额。
综上所述，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李桥镇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贺鸿巧因强拆行为造成的物品损失共计人民币三千元；二、驳回贺鸿巧其他赔偿请求。
贺鸿巧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一、上诉人对涉案建筑被拆除后的建筑材料享有合法的所有权，被上诉人处分该建筑材料的行为构成侵权，故上诉人关于建筑材料款的赔偿请求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建筑违法故不应赔偿的结论错误。在本案中，上诉人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为涉案建筑物的建筑材料款而非建筑物本身的价款，故即便建筑物违法，对其构成部分即建筑材料，上诉人仍具有合法的所有权，他人无权擅自进行处分。而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在拆除涉案建筑之后，擅自将拆除后的建筑材料予以处分。对于拆除行为，被上诉人或有相应的行政决定为依据，而对于处分拆除后建筑材料的行为，被上诉人则无相应的法律授权或者行政决定为依据。故被上诉人擅自处分涉案建筑拆除后建筑材料的行为，属于明显没有法律依据的违法行为，严重侵犯了上诉人对于拆除后建筑材料的合法所有权，依法应予赔偿。二、上诉人涉案建筑内的物品损失问题，依法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对此承担举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已经查明，被上诉人在拆除涉案建筑时程序违法，包括没有通知上诉人到场。因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致使上诉人提供充分有效证据来证明涉案建筑内的物品种类及数量成为事实上的不可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关于涉案建筑内的物品种类及数量问题，依法应由被上诉人举证。
李桥镇政府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一审中，在举证期限内贺鸿巧就赔偿请求提供了以下证据：
1.李桥镇政府（2015）李桥行赔字第6号行政不予赔偿决定书，证明贺鸿巧向李桥镇政府提出赔偿申请和李桥镇政府作出不予赔偿决定的事实；2.（2015）顺行初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证明李桥镇政府违法强制拆除贺鸿巧涉案建筑的事实；3.证人王×出庭作证，证明其于2012年4月在贺鸿巧位于顺义区李桥镇×村的养殖基地帮忙干活，那里有床、沙发、椅子等家具，有空调、彩电、冰箱、洗衣机等家电，还有碗具、暖气、小锅炉和养殖用的生活、生产资料。同时，证人表示李桥镇政府强制拆除涉诉建筑物当天其不在现场；4.董×书面证言，证明其于2012年春节期间去过贺鸿巧种植、养殖的地方，看见房屋里有家具、床、衣柜、床头柜、沙发等家具，有电器、冰箱、电视、空调、洗衣机，有煤气罐、抽油烟机、热水器、橱柜等厨具和生活用品，还有许多种植、养殖用的工具、物品和取暖设备。
根据贺鸿巧的申请，一审法院向李桥镇政府调取了强制拆除贺鸿巧涉案建筑物当天的照片、录像，向北京×房屋拆迁有限公司、北京银×1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调取了李桥镇×村拆迁过程中对贺鸿巧建筑物的评估、调查资料。北京银×1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贺鸿巧在洼子村涉案建筑物的拆迁评估现场勘察表。北京×房屋拆迁有限公司表示其未保存贺鸿巧建筑物的评估、调查资料。
李桥镇政府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依据，其中证据是：
1.（2015）顺行初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证明贺鸿巧所建房屋没有规划手续，属于违法建设，且在李桥镇政府强拆时贺鸿巧房内没有任何物品；2.《国家赔偿申请书》及邮寄详情单、妥投单，证明贺鸿巧向李桥镇政府提起行政赔偿，李桥镇政府于2015年10月20日收到该申请；3.李桥镇政府（2015）李桥行赔字第6号行政不予赔偿决定书，证明李桥镇政府于2015年12月9日作出该决定书；4.邮寄详情单及妥投单，证明贺鸿巧于2015年12月12日收到李桥镇政府邮寄的上述行政不予赔偿决定书。同时，李桥镇政府提交《国家赔偿法》作出其法律依据。
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确认：贺鸿巧提交的证据1、2和李桥镇政府提交的所有证据均内容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能够证明李桥镇政府强制拆除涉案建筑物的行为被一审法院判决确认违法、贺鸿巧向李桥镇政府提出行政赔偿申请、李桥镇政府作出6号行政不予赔偿决定书的情况，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贺鸿巧提交的证据3，因强制拆除涉案建筑物当天证人未×，不能证明强拆当天涉案建筑物内的物品情况，故其证言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接纳。贺鸿巧提交的证据4，因证人董×未出庭作证，故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认定，一审法院不予接纳。一审法院向李桥镇政府调取的照片、录像，因贺鸿巧否认照片和录像中显示的系贺鸿巧家建筑物，且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一审法院不予接纳。一审法院向北京银×1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调取的贺鸿巧在李桥镇×村涉案建筑物的拆迁评估现场勘察表，因不能证明强拆时涉案建筑物内的物品情况，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接纳。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并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据此，公民取得国家赔偿，应以其合法权益受到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行为的侵害为前提条件。本案中，虽然李桥镇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但涉案建筑物系违法建设已被〔2010〕第39号《限期拆除通知》认定，贺鸿巧针对〔2010〕第39号《限期拆除通知》提起的行政诉讼被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本院亦作出终审判决予以维持。故贺鸿巧要求李桥镇政府赔偿其位于李桥镇×村的建筑物、构筑物、设施等的建筑材料款的上诉请求因缺乏《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公民取得国家赔偿的前提条件，本院不予支持。此外，贺鸿巧主张的经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直接损失范畴，其该项赔偿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据此，对于贺鸿巧要求李桥镇政府赔偿涉案建筑物内的物品损失问题，本院认为，虽然贺鸿巧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建筑物内物品损失的具体情况，但李桥镇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已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李桥镇政府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前未通知贺鸿巧自行清理物品，未通知贺鸿巧或者其成年家属到场，因此，对于贺鸿巧不能证明屋内物品损失的具体情况，李桥镇政府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在李桥镇政府、贺鸿巧均不能证明建筑物内是否存在物品及物品具体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具体案情，判决李桥镇政府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并酌情确定人民币三千元的赔偿金额，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李桥镇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贺鸿巧因强拆行为造成的物品损失共计人民币三千元并驳回贺鸿巧其他赔偿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贺鸿巧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涛
审 判 员 韩 勇
代理审判员 胡林强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吴 倩
书 记 员 高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