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拉民再终字第5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贺安银，男，汉族，1948年6月10日出生，现住拉萨市城关区。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贺国才，男，汉族，1970年5月25日出生，现住西藏自治区拉萨市。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钰琪，女，汉族，1976年12月6日出生，现住西藏自治区拉萨市。
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与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赡养费纠纷一案，本院于2006年11月13日作出（2006）拉民一终字第11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5年10月13日作出（2015）拉民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贺安银，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6年8月1日，一审原告贺安银起诉至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称，1997年3月6日经法院判决与李秀文离婚后与二被告基本上无来往，为了其维护自己的基本权利，现要求二被告尽赡养义务。二被告拒不履行法定的赡养义务，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二被告一次性各支付8万元，共计16万元赡养费。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一审被告贺国才辩称，要求支付8万元赡养费的诉讼请求不合理，因为双方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于1984年6月18日已经解除。不是不尽赡养义务，而是原告没有尽抚养义务，所以原告没有权利让被告承担赡养费8万元。再说收养法23条之规定，养子女因收养关系与生父母解除关系，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一审被告李钰琪辩称，原告要求支付8万元赡养费的诉讼请求不合理，二被告从小就与外公外婆生活，都是外公外婆抚养。与原告的权利义务关系于1984年6月18日已经解除，原告根本就没有抚养二被告，所以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同意，其愿意在原告困难的时候帮助原告。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告贺安银系二被告的生身父亲，而且有证明人蒋中琴、李世和、李明孔、花和川的签名。原告与二被告的外公李善厚于1987年6月17签订的抱约协议一份，同时有射洪县丰隆乡人民政府和射洪县丰隆乡凤凰村民委员会的盖章及生产队长李波的签字确认。于1987年6月17日正式确立了收养关系。另查明，原告对自己的主张在庭审中没有提供相关的法律证据。
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与二被告系父女、父子关系，二被告理应履行法定的赡养义务。但原告与二被告的外公外婆签订了抱约协议，确认外公外婆与二被告的收养关系成立，与原告终止权利义务关系。原告主张要求二被告每月各承担500元，至原告年满80周岁为止，共计16万元的赡养费。原告在庭审中没有提供相关的法律证据，故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二被告的辩解，因证据充分，故予以采纳。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于2006年8月22日作出（2006）城民一初字第311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贺安银的全部诉讼请求。
贺安银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以“原告与二被告的外公外婆签订抱约协议，确认收养关系成立”这一认定与法不符，另上诉人有证据证明二被上诉人一直由上诉人养育，因此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判决，维护老年人的合法权益。原审确认抱约协议成立于法不符，且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二被上诉人一直由上诉人在养育，跟随上诉人生活，上诉人有能力抚养二被上诉人，其提供的证据能够推翻所谓抱约协议以及所谓的收养关系成立的说法，故请求二审公正判决，维护老年人的合法权益。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答辩称，上诉人和二被上诉人有血缘关系，但双方的权利义务已于1987年6月正式终止，上诉人要求二被上诉人尽赡养义务，依法不成立。上诉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主张赡养必须是无劳动能力和生活确有困难条件，也不符合赡养老人需年满60周岁的条件。且要求支付16万元赡养费，未向法院提供支持此项请求的任何证据，对此应依法驳回。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贺安银与二被上诉人系生身父子女关系，但上诉人贺安银于1987年8月17日自愿与二被上诉人的外公李善厚签订了抱约协议，有当地政府及村民委员会签名盖章，因此二被上诉人与其外公的收养关系成立，而上诉人贺安银与二被上诉人的权利义务自此消除。上诉人贺安银现在有一定的经济来源，且年龄未满60周岁，故上诉人贺安银要求二被上诉人每月各自承担500元，直至上诉人80岁（共计16万元）的赡养费，于法无据，本院作出（2006）拉民一终字第11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称，一、1987年6月17日写抱约协议目的是避免进藏区后再也无法返回老家而书写的抱约承诺，写抱约协议时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17岁上高中，原审被上诉人李钰琪11岁上小学五年级，均是有识别能力的被收养人，收养年满10周岁以上未成年人的，应当征得被收养人的同意，生父母送养子女，须双方共同送养。为了贺国才、李钰琪还落实了二人的在藏户口。且十年前写抱约协议时我们四代人是同一家人。二、该《抱约》协议根本没有经过李善厚、张明珍、李文秀、贺国才、李钰琪亲自签字同意并办理合法手续，抱约协议是不合法的，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第十五条之规定“收养应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执行。1987年6月17日的抱约协议直至2006年8月22日判决时共计19年李善厚与贺安银没有将抱约协议送到县民政局补办登记，收养关系不成立。所以法院判决是拒绝执行收养法收养关系成立的要件。故请求撤销（2006）拉民一终字第113号民事判决。从2006年6月贺安银满60岁起计算贺国才、李钰琪两子女每人每月500元赡养费至今一次性补缴给贺安银，以后6个月一次性每人交贺安银3000元。直到去逝时截止。李赵氏、李善后、张明珍、李文秀、贺安银、贺国才、李钰琪在抱约协议签订前是一家人属于四代亲情关系。案件受理费4次共计400元由原审二被上诉人承担。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答辩称，一、贺安银诉贺国才、李钰琪二人赡养费纠纷一案已于2006年8月和11月，分别被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和西藏自治区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并作出一审和终审生效裁判。贺国才、李钰琪二人与其外公外婆收养关系成立，与贺安银终止权利义务关系。请求维持原判。二、贺安银1987年依法签定的《抱约》协议合法有效。贺安银在有能力抚养子女的情况下，不尽抚养子女的义务，不承担为人父的责任。为了从法律上彻底摆脱抚养两子女的责任，主动于1987年6月17日，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要求，亲手书写《抱约》协议，将贺国才、李钰琪二人抱于他人抚养，并亲自找到其原籍的金华镇人民政府和金华镇凤凰山村村委会盖章，生产大队时任生产队长及多名证人证明抱养事实。贺安银与贺国才、李钰琪之间的抚养与赡养义务己合法解除。三、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本案《抱约》协议签订于1987年6月17日。我国《收养法》是1992年4月1日起开始施行。本案应适用1984年8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28条的规定。贺安银签定《抱约》协议之时具有民事法律行为能力，且自愿、合法、意思表示真实。综上，恳请法院依法公正审理本案。原审被上诉人李钰琪答辩称，一、1987年签定的《抱约》协议符合我国关于确定抱养关系的法律法规。本案签定《抱约》协议的时间为1987年6月17日。我国《收养法》于1992年4月1日起开始施行。本案应适用的法律为1984年8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8条、第29条，显然《抱约》协议符合法律规定。原审上诉人贺安银在有能力抚养子女的情况下，不尽抚养幼子幼女的义务，按照当时的法律法规要求，亲手书写《抱约》协议，并要求其原籍射洪县丰隆乡人民政府（现射洪县金华镇人民政府）和射洪县丰隆乡凤凰山村民委员会加盖公章、由生产大队队长签字证明抱养事实。依据《宪法》的相关规定，射洪县丰隆乡人民政府具有民政、司法行政、计划生育等行政职能，其以组织形式确认的《抱约》协议履行了完备的手续，依法具有法律效力。二、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签定《抱约》协议之时具有完全民事法律行为能力，且自愿、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亲手书写的“1986年证明”、“1987年抱约”、“2006年起诉状”、“2006年起诉状中的断绝父子女协议书”等证据链显示，年轻时的贺安银放弃对子女的抚养义务，断绝父子女关系。抱养关系建立至今，贺安银未提出解除抱养关系的请求。三、法律就父母对子女、外祖父母对外孙子女履行义务的范畴进行了明确界定。外祖父母对外孙子女抚养义务的产生必须具备法定的条件，子女由他们的父母抚养，父母由他们的子女赡养，祖孙之间并不发生权利义务关系。四、本案应该充分体现权利与义务的对等原则。原审上诉人贺安银在有能力抚养子女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履行抚养子女法定义务的同时，也主动放弃了被赡养的权利。五、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有生活保障。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不符合《婚姻法》第21条主张赡养必须是无劳动能力和生活确有困难条件。其2006年起诉要求我们支付16万元赡养费，未提供支持此项请求的任何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及所依据的证据与原一、二审法院基本一致。
另查明，原审上诉人贺安银原系山南地区农机厂合同工，2003年企业破产，企业员工工资关系全部转交社保局托管，原审上诉人贺安银需要缴纳十五年养老保险金即可办理退休手续，但贺安银只缴纳了十年的养老保险金，从2010年起未缴纳，故至今未能办理退休手续，即无工资来源。其次经过对无限极直销商、安利直销商的调查，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未作相关产品的销售。
本院认为，第一、针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提出的《抱约》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收养关系成立的相关规定，属于无效协议。对此认为，该《抱约》协议系1987年6月17日签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系1992年颁布施行，在该法颁布前，法律并无禁止直系血亲之间建立收养关系，在收养法施行前发生的收养关系，应当适用当时的有关法律规定，且当时签订抱约协议是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的主观意愿和真实意思表示，故该份抱约协议应属有效。
第二、针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提出的《抱约》协议根本未经李善厚、张明珍、李文秀、贺国才、李钰琪亲自签字同意并办理合法手续的抱约是不合法的。对此本院认为，抱约协议虽无李善厚之妻张明珍、二原审被上诉人母亲李文秀及二原审被上诉人的签字，但根据1984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7条第2款：“生父或生母送养时，另一方明知而不表示反对的，应视为同意”；第3款：“养父母中有一方在收养时虽未明确表示同意，但在收养后长期共同生活中，已形成事实上收养关系的，应予承认。”之规定，李善厚之妻张明珍、二原审被上诉人母亲李文秀对该抱约协议从未表示过反对，故已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关系。
第三、针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提出，在签订抱约协议之前，与李赵氏、李善厚、张明珍、李文秀、贺国才、李钰琪一直是一家人，并承担了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出生以来的生活、解决城镇户口、进藏读书等责任，履行了对子女的抚养义务，因此收养关系不成立。对此本院认为，根据1984年8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8条：“亲友、群众公认，或有关组织证明确以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长期共同生活的，虽未办理合法手续，也应按收养关系对待”之规定，1987年6月17日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与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的外公李善厚签订了抱约协议，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与二原审被上诉人对该协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且该协议有生产队队长李波、当地政府及村民委员会签名盖章，故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与外祖父李善厚、外祖母张明珍的收养关系成立，同时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与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之间的权利义务，因收养关系而消除。其后原审上诉人帮助二原审被上诉人申请进藏户口、原审被上诉人李钰琪上学时寄出部分生活补贴费用等帮助行为在法律上不能撤销原审上诉人之前送养二原审被上诉人而形成的收养法律关系。
第四、针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提出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的规定，收养应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1987年6月17日的抱约直至2006年8月22日判决时共计19年李善厚与贺安银没有将抱约送到县民政局补办登记，因此收养关系不成立。本院认为，1987年6月17日签订的抱约协议，由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二原审被上诉人的外祖父李善厚、外祖父李善厚驻地时任生产大队队长李波签字，同时由当地政府（射洪县丰隆乡人民政府）及村民委员会（射洪县丰隆乡凤凰山村民委员会）加盖公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九十五条第一款“省、直辖市、县、市、市辖区、乡、民族乡、镇设立人民代表大会和人民政府”、第一百零七条第一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管理本行政区域内的经济、教育、科学、文化、卫生、体育事业、城乡建设事业和财政、民政、公安、民族事务、司法行政、监察、计划生育等行政工作…”之规定，射洪县丰隆乡人民政府具有民政等行政职能，加之该《抱约》协议签订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并未颁布施行，故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第五、针对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提出的要求从2006年6月贺安银满60岁起计算贺国才、李钰琪两子女每人每月500元赡养费至今一次性补缴给贺安银，以后6个月一次性每人交贺安银3000元的主张。本院认为，1987年6月17日签订的抱约协议合法有效，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与其外祖父李善厚、外祖母张明珍的收养关系成立，从而双方之间权利义务关系因收养关系的成立而解除。故原审上诉人贺安银要求二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每人每月支付500元赡养费的诉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六、综合全案，虽然原审上诉人贺安银于1987年6月17日签订的《抱约》协议合法有效，其收养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受到法律保护。但从本案实际出发，原审上诉人贺安银在无法定抚养义务的情况下帮助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解决进藏户口、原审被上诉人李钰琪上学时寄出部分生活补贴费并在一定期间共同生活，给予了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一定的帮扶，鉴于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现生活困难，加之双方之间的血缘关系，原审二被上诉人也应给予原审上诉人生活上的帮扶，这既符合社会道德，也合乎人伦。本院结合二子女的经济承受能力以及自身需要的抚养和赡养人数等因素并参照我市城镇生活最低保障标准酌情确定由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适当的给予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每人每月350元的帮扶属合情、合理，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本院应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人民法院（2006）城民一初字第311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06）拉民一终字第113号民事判决；
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由原审被上诉人贺国才、李钰琪每人每月分别向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给予350元，即700元作为生活帮助，款项于每月5日前支付；
三、驳回原审上诉人贺安银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100元（均由原审上诉人贺安银预交），由原审上诉人贺安银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扎西多吉
审判员 次 央
审判员 德吉梅朵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贡 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