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9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远波，男，1980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江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琳，湖北国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翼达建设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发展大道357号田园商务大厦802、803室。
诉讼代表人：武汉翼达建设服务股份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威，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远波因与被上诉人武汉翼达建设服务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翼达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83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5日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远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四项，改判翼达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0.5万元。事实和理由：1、赵远波离职是翼达公司拖欠劳动报酬及欠缴社会保险所致。翼达公司拖欠赵远波的工资，致使赵远波经济收入减少；翼达公司欠缴社保，致使赵远波离职后正规企业不接收，择业极其困难，最终导致赵远波在与翼达公司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及解除后没有经济来源，生活极其困难。赵远波的离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及第四十六条“拖欠劳动报酬及社会保险”应当给付经济补偿金的条件。2、赵远波与翼达公司于2017年4月20日签订的“工资付款协议书”，该协议的名称为“工资付款协议”而并不是“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并不能认为是翼达公司已经给付或者不用给付经济补偿金的参考，其仅仅是针对拖欠的赵远波劳动报酬及部分自行垫付的报销款。协议约定的金额总数与翼达公司拖欠赵远波的工资及报销款的金额一致，从赵远波一审递交的离职申请表中也可以看出没有其他多余金额。协议没有约定经济补偿金的给付及社会保险移交情况，明显属于显失公平，翼达公司签署协议后未按协议关于在2017年6月1日前给付的条款履行，至今仍未履行完毕。该协议中的部分条款（第7条）违反规定，违反公序良俗，属可撤销条款。3、该协议签署时，翼达公司拖欠赵远波工资与应报销款已达数月之久，赵远波早已生活极度困难，其签署协议是为了早日拿到工资来补贴家用。
翼达公司答辩称：1、赵远波因个人原因离职，无权主张经济补偿金和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翼达公司现在处于破产重整阶段，由法院指定的代管人接手管理，2015年8月份开始整体欠缴社保，社保存续办法还在等待资产管理人与社保部门进行协商。3、翼达公司与赵远波在离职后已签订工资付款协议书，该协议书的性质为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其中约定支付的款项包含但不限于工资、报销、借支等费用。翼达公司已支付大部分款项，尚欠款2550.32元，按协议约定该欠款付清之后双方劳动关系再无争议。赵远波无权再就双方劳动关系再行主张经济补偿等款项。
赵远波向一审法起诉请求：1、判令翼达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0.5万元；2、判令翼达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1万元；3、判令翼达公司支付年休假加班工资3万元；4、判令翼达公司协助办理、领取失业金，如因翼达公司的行为给赵远波造成损失，则翼达公司赔偿2.64万元；5、判令翼达公司在15日内为赵远波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远波于2002年11月22日入职翼达公司任质检主管。因翼达公司拖欠劳动报酬，且自2015年8月开始欠缴员工社保，赵远波于2017年4月7日离职。经协商，双方就工资、借支等款项的结算达成一致意见，并于2017年4月20日签订工资付款协议书，约定翼达公司同意赵远波在妥善办理所有工作移交手续后支付赵远波费用总计30632.58元，2017年4月工资金额以实际核算为准，另计；翼达公司按协议内容支付赵远波所有费用后，赵远波不得再向翼达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协议书签订后，翼达公司向赵远波支付25147.70元。赵远波2017年4月应发工资为1275元。赵远波离职前月均工资为6350元。
赵远波于2017年5月22日向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翼达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赔偿金、年休假加班工资、并办理档案和社保转移手续，协助办理、领取失业金，否则赔偿失业金损失。该委于2017年7月25日作出武劳人仲裁字[2017]第278号仲裁裁决：翼达公司向赵远波支付余款6759.88元，驳回赵远波的其他仲裁请求。仲裁裁决后，翼达公司于2017年8月2日向赵远波支付4209.5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赵远波、翼达公司双方就劳动报酬、借支费用等数额协商一致后签订了工资付款协议书，该协议也明确约定翼达公司按协议内容支付赵远波所有费用后，赵远波不得再向翼达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双方再无任何纠纷。赵远波亦在签署付款协议后领取了25147.70元。该协议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无证据证明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应认定合法有效。翼达公司应当按照上述协议内容履行付款义务，将剩余款项2550.32元（6759.88元－4209.56元）支付给赵远波，至此，赵远波无权再向翼达公司另行主张经济补偿金。翼达公司已为赵远波缴纳了社会保险，赵远波有权要求翼达公司协助其办理失业保险申领手续，赵远波是否符合失业金领取手续由保险经办机构审核认定。对赵远波主张的失业保险损失，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双方劳动关系已解除，赵远波亦有权要求翼达公司协助其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手续。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翼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赵远波2550.32元；二、翼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赵远波办理失业保险金申领手续，是否符合领取条件由社会保险经办部门审核认定；三、翼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赵远波办理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四、驳回赵远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应减半收取5元，予以免交。
双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亦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1、2017年3月29日，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中联重科融资租赁（中国）有限公司、中联重科融资租赁（北京）有限公司以翼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本院提出对翼达公司进行破产重整的申请。本院已作出（2017）鄂01破申3号民事裁定予以受理。该民事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其中认定，三申请人对翼达公司的债权有多份生效民事判决确认；根据翼达公司财务报表情况等，截止2017年3月，……翼达公司资产负债率为168.33%；目前翼达公司经营困难，现金流枯竭，各类诉讼案件不断。2、劳动合同解除行为的时间顺序为：赵远波向翼达公司提交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后，翼达公司向赵远波出具离职人员结算表，双方再签订工资付款协议书。离职人员结算表中的金额由应付工资、应报销费用两个类别组成，其合计金额与工资付款协议书中的金额相同。赵远波称，其知晓翼达公司经营状况后要求离职，但双方多次协商未达成一致，最终双方签订了工资付款协议书。3、赵远波向翼达公司出具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内容为“……截止2017年4月，贵公司欠发工资5个月，欠缴社保、医保22个月，现本人向贵公司提出通知，自2017年4月7日起与贵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对贵公司提出以下请求：（1）及时发放拖欠的工资；（2）补缴拖欠的社保及医保全部费用，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及时办理社保关系转移；（3）请公司根据国家法律、法规对我进行相应的经济补偿”。4、工资付款协议书第3条第4项约定“若甲方在协议规定的时间内未履行以上义务，乙方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由甲方自行承担”。双方均确认其中的“经济损失”，是指甲方延迟支付的款项对应的利息损失。该协议第7条约定“本协议自动终止或提前终止，不影响双方权利和义务的追溯。甲方按协议内容支付乙方的工资等所有费用后，双方之间的所有义务均履行完毕，本协议宣告失效，乙方不得再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双方再无纠纷”。
本院认为：在先后向对方出具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离职人员结算表之后，赵远波、翼达公司签订工资付款协议书。从协议签订过程，和协议签订前赵远波对翼达公司财务状况的了解，以及协议中关于支付相应款项后双方再无纠纷的约定内容，可知该协议是双方就解除劳动合同、支付工资报酬、结算借支费用等全部事宜协商达成的合意。该协议书的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无证据证明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应认定该协议合法有效。赵远波签订该协议书时未向翼达公司主张经济补偿金，应视为其对该项权利的放弃，其以该协议书不是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为由，另行向翼达公司主张经济补偿金，于法无据。翼达公司未在协议书约定时间内履行全部付款义务，应当向赵远波承担违约责任，但该违约行为并不导致协议的解除、变更或撤销。
赵远波上诉称，该协议显失公平，应予撤销。就此，本院认为：截止目前，就显失公平相关定义进行明确的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分别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的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的规定。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在本案工资付款协议签订时现行有效，可以适用于本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当时处于已经公布但尚未开始施行状态，不能直接适用于本案，但其中的该条规定与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并无实质性差异，也表明了法律规定对显失公平判断标准的延续性。分析两规定的精神可知，显失公平既要求双方权利义务的明显不公平，又要求这种权利义务失衡是一方当事人利用自身优势或对方经验不足、危困状态等原因而形成，两条件必须同时成立。本案中，翼达公司拖欠工资及应报销款项，赵远波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享有被迫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并可依该法第四十六条规定要求翼达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此时，赵远波依法可得款项包含工资、报销款项和经济补偿金三项，其中的经济补偿金按工作年限和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计算，所得数额大于工资与报销款项之和。从数额分析，协议约定支付工资和报销款、不支付经济补偿金，双方权利义务失衡，满足了显失公平判断标准的一个条件。但是，签订协议前，赵远波书面要求翼达公司进行经济补偿，可以看出其知晓相应法律规定，说明赵远波不存在经验不足情况；签订协议时，赵远波知晓翼达公司经营状况恶化、现金流枯竭的状况，说明翼达公司相对赵远波不存在优势；赵远波又未能举证，证明其当时存在危困局面等情形，前述关于认定显失公平所必需的另一条件并不满足。由此，赵远波所称协议显失公平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赵远波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蒋劢君
审判员 褚金丽
二○二○一八年四月二日
法官助理寇襄宜
书记员何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