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5民终5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
负责人：王焱辉，该公司法人代表。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青兰，湖南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再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薇薇。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梅坤，湖南富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金龙。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树理，湖南振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微。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再华、王薇薇、刘金龙、刘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人民法院（2016）湘0503民初1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其仅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刘金龙无证驾驶且肇事逃逸，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已对投保人就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尽到了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不应当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
王再华、王薇薇、刘金龙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微未予答辩。
王再华、王薇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金龙、刘微连带赔偿其残疾赔偿金、医药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后期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期间生活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鉴定费等损失共计576005.48元；2.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并从交强险限额内优先支付其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3.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9日，刘金龙驾驶车辆在邵阳市大祥区城西派出所地段，沿马蹄路自北往南行驶时，将自西向东横过道路的周某某撞倒，造成周某某受伤、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刘金龙在事发后将周某某送至邵阳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后逃逸。2015年1月9日，刘金龙被邵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大祥大队缉拿归案。该事故经邵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大祥大队《道理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刘金龙负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周某某不负责任。周某某受伤后，先后于2014年9月9日至9月11日在邵阳市中西医结合医院住院3天，产生住院费用2367.01元；2014年9月11日至9月17日在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6天，产生住院费用8893.88元；2014年9月17日至10月30日在邵阳市中心医院住院13天，产生住院费用109538.28元；2014年11月7日至11月23日在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16天，产生住院费用7520.30元；2014年12月15日至12月19日在邵阳市中心医院住院4天，产生住院费用2950.84元；2015年9月6日至9月20日，在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14天，产生住院费用7580.99元；2016年3月7日至3月30日在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3天，产生住院费用5518.06元；2016年6月14日至6月24日在邵阳市中心医院住院10天，产生住院费用8434.74元。以上周某某累计住院共产生医疗费用155123.78元（住院期间医药费152794.1元、其他门诊医药费2329.68元），其中刘金龙、刘微向周某某支付医疗费用26500元（刘金龙6500元、刘微20000元）。上述治疗医院诊断证明均建议周某某住院期间需2人陪护，需加强营养。2016年8月19日，邵阳市人民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评定周某某为九级伤残，需后期医疗费用10000元。2016年12月5日，刘金龙申请对周某某的伤残、后续医疗费、自身疾病与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医药费中与交通事故损害的关联性等进行重新鉴定，2017年1月18日，刘金龙因未在规定时间缴纳鉴定费而被视为自动放弃重新鉴定申请。
另查明，诉讼过程中因周某某已于2017年1月20日死亡，王再华、王薇薇申请作为原告参加诉讼，经核实，王再华与死者周某某系夫妻关系，并生育了女儿王薇薇，王再华、王薇薇属死者周某某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故准许其作为本案原告参加诉讼。刘金龙驾驶的车辆在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购买了交强险（限额12.2万元）和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并不计免赔，该事故车辆案发时在保险期限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如下：一、原告在本次事故中损失的确认？二、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的保险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效力，是否应当在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三、刘微是否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四、本案应如何处理？
一、原告在本次事故中损失的确认问题。邵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大祥大队对此次交通事故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程序合法，责任划分明确，予以确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规定，并参照《2015-2016年度湖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结合司法鉴定意见，对原告的经济损失确认如下：（1）医药费：根据医院出具的正式发票，周某某前期医药费共155123.78元（住院期医药费152794.1元、其他门诊医药费2329.68元），后续治疗费10000元，共计165123.78元：（2）残疾辅助器具费4889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方主张周某某住院105天，予以认可，参照本地出差标准考虑为50元／天，住院伙食补助费为5250元；（4）营养费：根据周某某的年龄、伤情及司法鉴定意见，酌情认定1000元；（5）护理费：根据住院医院的诊断证明，周某某伤情需要2人护理的意见，予以采纳，但对原告提供由护理人员周义生出具的收条所产生的护理费用，因无法确认该费用的真实性，不予支持。周某某累计住院105天，参照居民服务行业42494元／年标准计算，故周某某的护理费用为24448.60元；（6）交通费：该费用是周某某治疗期间必然产生的费用，酌情支持1000元；（7）伤残赔偿金：周某某为城镇居民，结合司法鉴定意见，周某某伤情构成九级伤残，故伤残赔偿金为115352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周某某构成九级伤残的实情，并结合当地生活消费水平，酌情考虑8000元；（9）鉴定费700元。以上（1）至（4）项属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项目，（5）至（8）项属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项目。对于原告主张的周某某误工费，因其已达到我国女性退休年龄，且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其收入来源及收入减少，故对其误工费的主张不予支持。以上两原告因周某某的经济损失共计325763.38元。
二、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的保险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效力，是否应当在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对于双方当事人诉争关于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出具的保单中该保险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效力或是否有效的问题，关键在于确认保险公司是否尽到对该免责条款的诚信告知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出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从该条款来看，一方面，要求保险人应尽到诚信告知义务，尤其对投保人科以义务，保险人减少责任、免责的条款，提供格式条款的保险人更应尽到“最大善意”，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上对该免责条款加粗字体或单独以该条款作出说明等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以显示诚信，体现公平。另一方面，如果保险人未尽到上述义务或双方对该条款的效力产生争议，且双方均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其主张时，应根据合同法有关规定，作出对未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即投保人有利的解释，亦即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在本案中，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与投保人订立合同时，保单上虽有相应的提示内容，但并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尽到明确告知义务，且该保单上提示义务内容的字体并没有体现出其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特性，不符合一般正常人的行为期待可能性。交强险系一种强制责任险，具有一种社会保障性质，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免责条款违反强制性效力规定，不产生效力。对于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根据该免责条款提出不承担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责任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三、刘微是否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刘微在本次事故中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关键看其行为是否构成民事侵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依据该条文规定，机动车所有人归责原则系过错责任，即在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当的赔偿责任。在本案中，刘微作为涉事车辆的所有人，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责任能力的成年人，其将车辆借给无驾驶资格的刘金龙使用，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其行为具有违法性。因其未尽到相应的谨慎审查义务，且应对其行为可能会造成周某某受损的后果具有一定预见性，主观上具有过错，其行为与周某某受损的后果具有因果关系，民事侵权行为成立，刘微应在其责任范围内承担按份责任。刘微在庭审中辩称自己将车辆借给另一个朋友使用并不是本案刘金龙因而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因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无法确认事实的真实性，其该抗辩主张不成立。基于上述理由，对原告要求刘微、刘金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讼主张，亦不予以支持。
四、本案应如何处理的问题。
（一）责任分担的问题。基于以上阐述理由，刘金龙（无驾驶资格证）驾驶涉事车辆，致使周某某受到损害，系本次事故发生的主因，是事故发生的主要、直接原因。刘微将涉事车辆借给刘金龙（无驾驶资格证）使用，导致周某某受到损害，其行为对本事故发生具有一定的原因力，较之刘金龙的行为，其作用力较小，应负次要责任。依据《中国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前述两被告的行为共同造成原告的经济损失，系共同侵权行为，应按各自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基于周某某在事故中不负有责任，综合案件实际情况，结合过错程度、原因力大小等因素，酌情认定刘金龙承担80%的赔偿责任，刘微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二）具体赔偿数额的问题。周某某本次事故的损失为325763.38元，刘金龙驾驶的涉事车辆在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应首先由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医药费赔偿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在诉状中提出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优先赔偿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在8000元赔偿限额内予以确认，故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先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20000元（医药费用10000元、伤残赔偿金110000元），超出部分损失数额为205763.38元，应由刘微、刘金龙在其责任份额内赔偿，但因涉事车辆同时在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投保了商业三者险（保险最高赔偿限额为100万元，不计免赔），故应由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替代赔偿刘微、刘金龙应承担部分的全部赔偿款，故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应共向两原告支付赔偿款325763.4元，因刘金龙无证驾驶，导致周某某受损的交通事故，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替代赔偿后，可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向其进行追偿；对于刘微垫付周某某的20000元及刘金龙垫付周某某的6500元，两原告应予以退还。
综上所述，对原告诉讼请求的高出部分不予支持，对被告辩称的部分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且不符合相关的法律规定，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二款、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六条，参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起赔偿王再华、王薇薇各项经济损失325763.4元；二、驳回王再华、王薇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780元，由刘微负担956元，刘金龙负担3824元。
本案二审期间，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保险条款，拟证明其就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王再华、王薇薇质证认为，上述证据未在一审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也不能证明该保险条款送达了投保人，更不能证明其履行了说明提示义务。刘金龙同意该质证意见。本院认证认为，该保险条款应于一审提交，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非因客观原因未予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该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履行了法律规定的提示说明义务，本院不予采信。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刘金龙无证驾驶车撞倒周某某致其受伤，刘金龙将周某某送至医院后逃逸。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告知了车投保人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均尽到了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或者就免责条款中涉及的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给予了必要的提示。
本院认为，刘金龙驾驶车撞倒周某某致其受伤，造成本案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刘金龙负事故全部责任。对于本案交通事故致伤周某某造成的经济损失，首先应由承保车交强险与商业三者险的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在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法律规定由侵权人按照责任大小分担。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合同作为射幸合同及最大诚信合同，保险人应当在订立合同时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并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本案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就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均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刘金龙无证驾驶且将受害人送至医院后逃逸，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但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亦应当就该免责事由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性质及投保人违反该规定可以免除保险人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责任的法律后果作出必要的提示，才能视为其就法律禁止性规定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亦同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未就此履行必要提示义务，其主张已尽明确说明义务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8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子腾
审 判 员 彭国强
审 判 员 贺显平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日
代理书记员 王静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判决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