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21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高吉涛，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强，山东大正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广远，山东大正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亿德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李蕊馨，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毅，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宝园，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杨家洼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亿德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德泰公司）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33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家洼村委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2、依法判令亿德泰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关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经过民主决议程序问题。根据《土地管理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涉案的协议并没有履行上述民主决议程序。亿德泰公司在一审过程中所提交的相应证据显示山东山译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译公司）欲投资观光旅游项目而不是亿德泰公司，山译公司与亿德泰公司从工商登记上来看便知道两公司不存在任何的关系，杨家洼村委会也没有组织本村村民或组长就亿德泰公司承包本村土地事宜举行过相关会议。亿德泰公司提交的所谓的各村民小组家庭户签字的材料内容也可以看出并不是针对杨家洼村委会与亿德泰公司之间签订土地承包协议进行的表决签字，因此亿德泰公司并未举证证实涉案协议经过了法律规定的民主决议程序，更没有提交证据证实涉案协议书的签订经过了乡镇政府的批准，对此亿德泰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物权法》第五十九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关于村集体经济组织重大事项须经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涉案的协议书没有经过上述民主决议程序应当认定为无效。二、关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协议约定的使用用途违反了强制性法律规定。双方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协议明确载明亿德泰公司承包杨家洼村委会所有的集体土地用于建设公墓，对此亿德泰公司也予以认可。根据《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年限为30年，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涉案协议书中涉及的土地有部分是村民的农用地，协议签订后亿德泰公司在涉案土地上进行了肆意的开发，修建了马路并建造了数百平米的建筑，亿德泰公司的上述行为严重破坏了土地的原有面貌，违背了土地总体利用规划，更违反了强制性法律规定，因此涉案协议应属无效。三、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来认定涉案协议合法有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已于2008年12月8日由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457次会议通过，在上述决定中已经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废止，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适用上述法律规定认定涉案协议合法有效也是错误的。
亿德泰公司辩称，一、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合法、真实、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首先，杨家洼村村两委及八个组的村民以家庭为单位共计192户均签字并按手印确认土地承包事宜，杨家洼村八各组村民以家庭为代表也对土地亩数进行了相关确认。上述事实已经过生效判决确认，一审中杨家洼村委会的村民（现村书记）王顺民，以及由杨家洼村委会申请出庭的证人王传圣等均当庭认可村民签字确认表中其签字系本人所签，均知悉和认可亿德泰公司对于该村荒地、荒山的承包，并且192户村民也已经领取补偿款超过三年。虽然杨家洼村在表决时的对象是山译公司，但是各村民小组家庭户的投票对方为亿德泰公司，签订的协议也经过相关部门的批准，各村民小组家庭户签字均系对亿德泰公司承包土地事宜的确认，山译公司与亿德泰公司承包事项属于同一事项，双方签订的协议并未违反法定程序。其次，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涉案承包方式属于“其他方式的承包”，亿德泰公司系通过公开协商的承包方式，经过村民及村两委的同意，双方本着充分协商的原则签订承包合同，且双方签订协议书上载明批准单位“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锦绣川办事处”，并盖有该办事处公章，济南市历城忠军法律服务所对该协议进行见证并出具见证书。协议书完全系本案双方及杨家洼村民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且已经实际履行。二、亿德泰公司并未违反协议约定的土地使用用途，亿德泰公司进行生态果园的前期开垦及绿化工作，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涉案协议签订后，亿德泰公司依约履行了自己的义务，支付全部承包款，实际支付款项为3143.432万元，支付金额超过合同约定的3102万元，村民均领取了相应的款项。依照涉案协议，开发项目为“生态环保公墓、观光旅游、种植、养殖、现代生态等事宜”，协议书虽载明承包土地用途有建设公墓一项，但是亿德泰公司并未进行过任何公墓建设。亿德泰公司主要系进行生态果园建设，基于此，亿德泰公司对承包的荒山荒地已经进行了大量资金投入，完成承包土地的修路工作，进行水电接通，还进行了部分生态果园的前期开垦及绿化工作等。杨家洼村委会称亿德泰公司在涉案土地上肆意开发与事实不符。原来荒山理应有通行道路，而亿德泰公司修缮道路系为了更好的在涉案土地上进行绿化工作，方便园艺人员进入及肥料的运输。至于亿德泰公司修建的建筑物系为看护承包土地内的相关财产所建，并未破坏土地原有的面貌，也未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不影响合同效力的认定，依据法律涉案协议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虽然一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已经废止，但是不影响涉案协议效力的认定。首先，一审法院引用该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虽然已经废止，但是该规定针对的情形，现尚未有新的规定。适用上述法规最高人民法院是认可的，在其发布的指导性案例中也没有认定为适用法律错误，而是认可一审法院以此认定合同效力有效的认定。其次，涉案协议的履行是为了带动当地经济的发展，如果协议无效，承包的荒山、荒地未必能够得到有效利用。最后，需要强调说明的是，亿德泰公司已超额支付杨家洼村委会承包费，并对承包土地进行后期投资开发建设，作出了大量的资金投入，如果认定合同无效，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要恢复原状，相互返还财产，而亿德泰公司超付的承包费至今未得到返还，试问如果合同无效，杨家洼村委会将如何返还亿德泰公司承包款项？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依法驳回杨家洼村委会的上诉请求。
杨家洼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杨家洼村委会、亿德泰公司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诉讼费由亿德泰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山译公司成立于2006年4月25日，法定代表人系李蕊馨，亿德泰公司系李蕊馨于2014年1月17日注册成立的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
2013年11月27日，杨家洼村委会以“杨家洼村刘星峪荒山荒地租赁”事项组织村两委会成员、党员投票，具体内容为:位于本村村北刘星峪可种地极少，长期处于荒芜状态，现有山东山译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投资观光旅游等项目来我村开发。租赁期限为七十年。荒地每亩5万元（包括地上物），荒地村集体不提出任何费用按开发商实付价格实量分给地主。荒山每亩1.6万元，荒山的租赁费按农业户口的现有人口分配，其余做村内建设开支。该村委两委、党员共到会29名，其中27名签字确认。2013年11月28日，杨家洼村委会又针对上述事项组织村小组长讨论，有8名小组长签字确认。杨家洼村委会又组织各村民小组以家庭为单位，对以亿德泰公司为投资方，其他内容相同的杨家洼村刘星峪开发租赁事项进行了表决，共192户家庭代表签字确认。
2014年9月26日，杨家洼村委会（甲方）与亿德泰公司（乙方）就亿德泰公司投资建设生态环保公墓、观光旅游、种植、养殖、现代生态等签订协议书，第一条约定荒山坡地位于杨家洼村北，四至：东至小佛村地界；西至刘家村叉花地界；北至柏树林下崖头；南至三崖头已征地界。总面积为1006亩。其中荒地439亩，每亩5万元，计2195万元；荒山567亩，每亩1.6万元，计907.2万元，总计3102.2万元。村民的土地款一次性付清，荒山款分三次付清，每年10月1日前支付集体荒山款的三分之一。第二条期限：七十年。甲乙双方法定代表人签字并加盖公章，济南市历城区仲宫镇绣川办事处加盖公章，济南市历城忠军法律服务所作为见证人加盖公章。
2014年1月27日，杨家洼村委会向亿德泰公司出具委托书，要求将土地款2195万元汇到村会计高吉颜在山东省历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的个人帐户。杨家洼村又以各村民小组为单位，以每户实有土地亩数签字确认并领取了补偿款。之后亿德泰公司又按协议约定分期向杨家洼村委会支付了荒山款。现亿德泰公司已将合同约定的荒地荒山款全部付清，并在协议约定的用地范围内完成了修路、水电接通、生态果园的前期开垦及绿化工作。
一审法院认为，杨家洼村委会将其村荒地、荒山进行承包时，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形式承包”之规定,杨家洼村党员及村民小组代表履行了村民会议的表决程序，表决时虽然针对的投资主体是山译公司，但各村民小组家庭户签字投票的对象为亿德泰公司，杨家洼村委会与亿德泰公司于2014年9月26日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书亦经过了相关部门的批准。杨家洼村委会主张该协议书的签订违反法定程序，无事实依据，不予采信。该协议签订后，亿德泰公司向杨家洼村委会支付了承包费，并进行了后期的投资开发建设，杨家洼村委会亦收取了承包费并向村民进行了发放。亿德泰公司与杨家洼村委会履行该协议的情形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投入，对要求确认合同无效或者终止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因此杨家洼村委会与亿德泰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予以确认。杨家洼村委会要求确认该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济南市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济南市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民主议定程序问题，首先，对于未经民主议定程序签订的合同效力问题，我国法律法规目前未作明确规定。其次，根据亿德泰公司提交的证据，杨家洼村两委会对本案合同的签订进行了表决，也征求了各村民小组及村民代表的意见，本案合同亦经过了相关部门的批准，应认定已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因此，杨家洼村委会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涉案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支持。关于土地用途，双方约定为建设生态环保公墓、观光旅游、种植、养殖、现代生态等，同时约定亿德泰公司应到相关部门办理相关手续，杨家洼村委会予以配合。该约定内容本身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综上，杨家洼村委会要求确认2014年9月26日的协议无效，不应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已于2008年12月废止，一审法院适用该规定进行判决不当，但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杨家洼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济南市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立营
审判员 武绍山
审判员 王立强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曹 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