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5民终7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习天，男，1962年11月2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覃道春，女，1963年2月5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
上列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立宁，湖北三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泉，湖北三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青龙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宜昌市点军区花栗树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500747666820C。
法定代表人：崔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芳，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道忠，湖北惠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肖习天、覃道春与上诉人宜昌青龙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龙峡旅游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宜昌市点军区人民法院（2017）鄂0504民初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8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肖习天、覃道春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立宁、张家泉，青龙峡旅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舒芳、张道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肖习天、覃道春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青龙峡旅游公司赔偿肖引力死亡损失：死亡赔偿金587720元（29386×20）；被扶养人生活费400800元（20040×20×2/2）。3、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青龙峡旅游公司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肖引力在游泳过程中不幸溺水死亡，对肖引力救助他人行为不予认定，该事实认定与相关证人证言内容不符。2、一审判决责任承担比例不当，认定肖引力承担一半责任，无充分依据。第一、本案引发险情的诱因是青龙峡旅游公司对河道管理不严，肖引力为救助其他游泳者而导致。第二、险情发生的最主要原因是大流量放水引起漩涡，是深水漩涡造成了肖引力死亡。第三、事发水域系五米多深的水潭，青龙峡旅游公司负有险情管理义务，而未在该水域周围作禁止游泳的警示标志。第四、青龙峡旅游公司缺乏相应的救生员和救生设备，在事故发生后未能及时进行救助，存在相应的过错。第五、事发水域救生员缺位，第一个落水人员呼救时，救生员未在第时间赶到现场救助，肖引力实际上是替代该公司救生员去救人时死亡，该公司除赔偿责任外更应承担补偿责任。第六、肖引力去游泳时带着游泳圈，已经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其将救生圈丢给他人是舍己救人的优秀品质，不能据此认定有过错。第七、一审将青龙峡旅游公司事后补做的警示牌照片，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全然不顾事发次日拍摄的视频中无警示牌这一事实。3、肖习天、覃道春作为肖引力的父母，均已五十多岁，体弱多病，现无劳动能力和收入来源，依法应当判决给付抚养费。
上诉人青龙峡旅游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青龙峡旅游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肖习天、覃道春负担。主要事实与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青龙峡旅游公司没有对肖引力进行劝阻，未能观察到其溺水，系事实认定错误。2017年7月15日下午，肖引力一行6人自带游泳圈开车赴青龙峡漂流景区游泳，其对于景区沿路设置的警示牌不可能没有看见。他们在寻找游泳区域时，景区工作人员对其进行了劝阻，但他们置若罔闻。肖引力等人不是景区漂流客人，没有佩戴漂流人员的特殊标志，并有意避开护漂人员下河游泳，主观上不愿让护漂人员发现，客观上造成护漂人员不易识别。2、一审判决认定青龙峡旅游公司没有尽到最大限度安全保障义务，对肖引力的溺亡应承担过错责任，系适用法律不当。青龙峡旅游公司作为从事水上漂流经营业务的法人组织，按照相关规定配置了完善的安全保障措施，如在漂流河段沿途设置“禁止下河游泳”的警示牌，对上游水库放水进行了定时、定量、清场管理，对漂流游客进行安全防范教育，并为其配置了安全头盔、救生衣，在漂流河段配备护漂员，并明确责任区域。事发当日，肖引力等人无视景区警示提醒，不听护漂人员劝阻，擅自下河游泳，主观上无视青龙峡旅游公司管理规定，客观上肖引力自身只会一点基本游泳技巧又不识事发水域水性，导致发生事故。因此，青龙峡旅游公司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3、一审判决青龙峡旅游公司承担50%的过错责任有失偏颇。该公司已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与肖引力的死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该公司承担50%的过错责任不当。
上诉人肖习天、覃道春在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青龙峡旅游公司赔偿因肖引力溺水死亡的死亡赔偿金5877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00800元，合计9885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青龙峡旅游公司是青龙峡风景区的开发、经营、管理单位。每年夏季，该公司在景区内的落步溪河上游拦坝集中放水经营漂流业务，营业时间为每天上午10时至下午6时，公司只对来景区漂流的游客收取漂流门票，非漂流游客无需购票可自由进出景区。2017年7月15日，受害人肖引力电话邀约其亲属肖海燕、覃宁杰、覃士海等人去青龙峡风景区游泳。当日下午4时许，覃宁杰驾车载肖引力、肖海燕、覃士海及覃士海的妻子、儿子等一行六人进入青龙峡风景区。因肖引力等人不是来景区漂流的便未在景区大门购买漂流门票。后肖引力等人停车步行至景区漂流河段的象鼻子潭，肖引力、覃士海、覃宁杰先后下河游泳。在游泳过程中，肖引力不幸溺水而亡。2017年7月16日，青龙峡旅游公司向肖引力家属支付安葬费3万元、慰问金3万元。
青龙峡旅游公司在景区大门及漂流河段沿途包括事发地设置了有“漂流河段、禁止游泳”等内容的警示牌，还在漂流河段每隔200米左右安排一名护漂员对下河游泳的人进行阻拦、劝离。但事发当日，肖引力等人下河游泳并未遭到当时在事发河段值守的护漂员的阻拦或劝离，同时在肖引力溺水时，护漂员也未观察到。一审庭审中，肖习天、覃道春提出肖引力是在救助他人过程中溺水而亡，只不过被救人员至今尚未找到。青龙峡旅游公司则辩称，现缺乏证明肖引力有救助他人行为的直接证据，被救人员是谁至今也无法确定，对肖引力救助他人行为的真实性存疑。肖习天现年55岁，系肖引力的父亲；覃道春现年54岁，系肖引力的母亲。肖引力殁年31岁，生前系宜昌天问教育集团职工。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青龙峡旅游公司为经营漂流业务，在自然河流上游拦坝集中放水，增加了事发地河流水域的危险性，而该水域系对社会公众开放的区域，青龙峡公司作为景区的经营管理者和受益者，对该水域具有更大安全管理义务，青龙峡公司理应尽到对该水域的危险防控和安全保障职责，但青龙峡公司未完全尽到，对肖引力溺水死亡具有过错。肖引力作为具有完全认知能力的成年人，应当能够预见到在漂流水域游泳的危险性，也应当能够看见青龙峡公司设置的警示牌，但其不顾危险、警示而下河游泳，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有过错。在此次事故中，鉴于事故双方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均有过错，一审法院认为青龙峡公司和肖引力各自承担50%的责任较为合理。肖引力殁年31岁，生前生活、居住在城镇，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即认定死亡赔偿金为587720元（29386元/年×20年）。肖习天、覃道春作为死者肖引力的父母，有权请求青龙峡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肖习天、覃道春提出肖引力是在救助他人过程中溺水而亡的事实，因证明该事实的证据不够充分，一审法院无法作出认定。对于肖习天、覃道春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肖习天现年55岁、覃道春54岁，均未达到国家法定退休年龄，且肖习天、覃道春提交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其二人现已丧失劳动能力，故不予支持。
综上理由，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青龙峡旅游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肖习天、覃道春293860元；二、驳回肖习天、覃道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43元，由肖习天、覃道春负担3684元，青龙峡旅游公司负担1559元。
本院二审期间，肖习天、覃道春向本院提交一份五峰镇小河村委会《证明》和一份五峰县医院《诊断证明书》，以证明肖习天、覃道春收入及健康状况较差，应支持其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青龙峡旅游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认为，肖习天、覃道春提交的相关证据虽然可证实其收入和身体健康状况，但均不足以证明其已丧失劳动能力并缺乏其他生活来源，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对于肖引力溺水死亡原因等存有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事发当天下午，肖引力邀约肖海燕、覃宁杰、覃士海等人一起到青龙峡漂流水域游泳。肖海燕、覃宁杰、覃士海等证人事发后在公安机关陈述，肖引力在“救人”之前，已自带泳圈在事发水域游泳。2、肖海燕、覃士海、覃宁杰等证人，以及与本案无利害关系的证人胡某在公安机关陈述，肖引力在游泳的过程中，发现同在该水域游泳的一名男子发出呼救后，将自己的泳圈推向该呼救男子，该男子得到泳圈后获救，而肖引力不幸溺水死亡。本院认为，上述证人所陈述的事实，虽然并无视频资料等客观证据证实，也无被获救者的证言予以印证，但证人均是事发现场的目击者，事发后在公安机关的陈述相互吻合，符合常理，其证言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和证明力，应予采信。一审法院认为证据不足，未予认定肖引力因救助他人而溺水死亡的相关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本案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两方面问题。一是肖引力死亡的过错责任划分是否合理，二是应否支持肖习天、覃道春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对此，本院作如下评判：
一、关于过错责任划分问题。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应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过错，且承担的侵权责任与其过错程度相一致。本案青龙峡旅游公司应否对于肖引力的死亡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以及肖引力自身应否承担责任，应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以及肖引力死亡原因等因素综合判断。
1、事发地点系青龙峡旅游公司在自然河流上开发经营的漂流河段，系供游客进行水上漂流的场所，该河段在放水漂流期间具有潜在的危险性。无论青龙峡旅游公司是否在漂流河段设置警示标志，肖引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都应该能够预见上述危险，主动避免到该水域进行游泳等危险活动。肖引力不顾生命安全，积极邀约他人在该水域游泳，致自身于危险的处境，显然具有重大过错，这是导致其溺水死亡的重要原因。
2、青龙峡旅游公司作为漂流景区的经营者，在保障漂流游客安全的同时，也应加强对非漂流游客的管理，以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从本案相关事实来看，青龙峡旅游公司对进入景区的游客安全警示宣传和劝阻不力，安全防范措施不到位，导致肖引力等非漂流游客随意进入危险的漂流水域游泳，同时也未建立相对完善的安全应急机制，面对发生游客溺水等突发事件后，不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救援，导致肖引力溺水后未能及时获救，故该公司对于肖引力的死亡也存在一定过错。
3、救助他人系公民的一种优良品质，理应鼓励和提倡，但救助也应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量力而行。如果救助他人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甚至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该救助行为就已超出合理必要的限度，对于普通公民而言不应值得提倡。本案中，肖引力自带泳圈游泳，本是为弥补自身水性不足而采取的安全保护措施。当其发现他人在水中呼救后，理应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采取合理的措施救助他人，如通过大声呼救方式让水性好的人员前去救援；但肖引力不顾自身水性较弱的实际情况，直接将泳圈推给需救助之人，最终导致自己因失去保护而溺水死亡。因此，从肖引力的死亡过程来看，肖引力超过自身能力范围的救助行为是导致其死亡的主要原因，该损失应由被救助者予以适当补偿。肖习天、覃道春可待本案被救助者身份确定后，依法另行向其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青龙峡旅游公司与肖引力在本案中均存在一定过错，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肖习天、覃道春与青龙峡旅游公司上诉认为一审责任划分比例不当，应予调整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本案中，受害人肖引力的父亲肖习天、母亲覃道春均系成年人，虽然因肖引力死亡而遭受极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打击，但并无证据证明其已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需要他人扶养才能生活。肖习天、覃道春在本案中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不符合上述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理由，上诉人肖习天、覃道春和上诉人青龙峡旅游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86元（肖习天、覃道春预交5243元，宜昌青龙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预交5243元），分别由肖习天、覃道春和宜昌青龙峡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各负担52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广盛
审判员 严光俊
审判员 孙维娟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魏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