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14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丽嫦，女，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张明双，广东敏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少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鼎洋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法定代表人朱和平。
委托代理人陈连志，广东仲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丽嫦为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鼎洋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洋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滘民初字第1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3月3日，郭丽嫦与鼎洋公司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由鼎洋公司向郭丽嫦购买位于佛山市顺德区二十三街21号的房屋，总楼价为390万元。双方同时约定：为本次交易需向有关政府部门支付一切税费的方式为买方承担，在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政府部门原因发生税费种类及标准的变化，由买方承担；本合同与任何在此之前任何一方在谈判中的声称、理解、承诺及协议不一致时，以本合同为准。买卖双方签订的《顺德区房地产买卖合同》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效力，不一致时以本合同为准。2012年3月15日，双方至顺德区房产部门办理过户手续时，又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合同》（即上述《顺德区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鼎洋公司以230万元的价格购买涉案房屋。合同签订后，鼎洋公司实际向郭丽嫦支付了390万元的购房款。
2015年10月30日，佛山市顺德区地方税务局稽查局以郭丽嫦在房屋交易过程中虚假申报纳稅基数，存在偷税113055.54元的违法行为由，对郭丽嫦处以65433.32元的罚款。郭丽嫦于2015年1月3日补交了涉案房产交易过程中依法应由房屋卖方承担的税款本金113055.54元及滞纳金70722.52元、罚款65433.32元，合计249211.38元。同时，鼎洋公司于2015年11月11日补交了依法应由房屋买方一方承担的稅款本金142340.6元及滞纳金23072.67元，合计165413.3元。因双方无法就税费负担及相关损失达成一致，遂引发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郭丽嫦与鼎洋公司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双方应依约履行。而双方于2012年3月15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中有关交易价款为230万元的约定，是双方为虚报纳税基数而做出的约定，明显侵害了国家利益，属于无效条款。无效的条款，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且鼎洋公司实际支付的价款亦为390万；本案中双方房屋交易的价格应认定为390万元，相应的税费负担亦应390万为基数计算。因双方于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中明确约定交易产生的税费由买方承担，故郭丽嫦请求鼎洋公司支付其补交的税款本金113055.54元及利息，理据充分，应予以支持，利息宜自2015年11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郭丽嫦支付的罚款65433.32元及滞纳金70722.52元，鼎洋公司支付的滞纳金23072.67元，并不属于房屋交易过程中必然产生的费用，而是因上述无效条款引发的损失。而基于双方于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郭丽嫦、鼎洋公司理应按照实际约定的价款申报纳税，且产生的税费可按照合同约定负担，但双方相互配合实施虚假申报，直接造成了国家税收陷入流失风险，双方均存在明显的过错，故基于此行为引发行政部门处罚产生的滞纳金及罚款损失，理应由各自承担。由此，郭丽嫦请求鼎洋公司支付罚款65433.32元及滞纳金70722.52元，理据不足，不予支持。鼎洋公司辩称应由各自承担相应的损失，应予以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判决：一、鼎洋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郭丽嫦支付款项113055.54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11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息随本付）；二、驳回郭丽嫦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519.09元，财产保全费1766.05元，合计4285.14元，由郭丽嫦负担2341.14元，鼎洋公司负担1944元。
上诉人郭丽嫦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滞纳金70722.52元是基于鼎洋公司迟延缴纳税费而产生的附属义务和费用，理应由鼎洋公司承担。原审法院在判决鼎洋公司承担税费的情况下，却将因该税费产生的滞纳金判由郭丽嫦承担，依据不足，与滞纳金产生的原因和责任不符。二、原审法院判决罚款65433.32元由郭丽嫦承担，法律依据不足，显失公平。依法应当由鼎洋公司承担。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税务机关做出的罚款处罚和征收滞纳金决定，依据的是国家《税收征收管理法》及相关规定，并不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8条规定进行的处罚和征收，税务机关在处罚和征收时并没有考虑到双方过错程度和责任比例，仅仅是依据税法规定依法处罚。所以，原判决对于罚款和滞纳金既然已经认定为是损失，却没有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根据双方过错程度依法进行处理，误将税务机关的处罚依据认定为是双方各自过错责任的承担，明显事实不清，与事实不符，适用法律错误。第二，原审法院判决罚款65433.32元由郭丽嫦承担，明显不公平。首先，根据税务机关的处罚决定，罚款是由于本次转让房产交易存在虚假纳税申报行为。依前所述，根据合同约定，在案涉房产本次交易过程中的全部税费均由鼎洋公司承担，郭丽嫦无需承担任何税费，郭丽嫦也没有必要进行虚假纳税申报。税费缴纳义务主体是鼎洋公司，由于鼎洋公司为了达到少缴税费节约成本的目的，要求郭丽嫦配合鼎洋公司报低交易价格，从而获利，郭丽嫦在本次税费申报过程中没有获得任何好处，完全是应鼎洋公司要求而出于好意的配合行为，最大的受益人是鼎洋公司。上诉请求：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二、改判由鼎洋公司承担滞纳金70722.52元和罚款65433.32元，合计共需向郭丽嫦支付136155.84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11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息随本付）；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鼎洋公司承担。
上诉人郭丽嫦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鼎洋公司答辩称：一、就税务机关的处罚如何承担的问题双方并没有约定，应当按法定处理。双方签订的实际履行的买卖合同中约定了因交易产生的税费由买方承担。显然，双方的该约定是指正常税收的承担方式，双方并没有预见到会发生税务机关的处罚，也就不可能对处罚的承担作出约定，那么相关处罚就应该按照法律规定承担。况且，行政机关的处罚是不允许变更处罚对象的。二、税务机关的处罚不属于《合同法》第58条规定的“损失”。郭丽嫦称税务机关的处罚属于“损失”应当按照过错程度各自承担责任。《合同法》第58条规定的“损失”首先是指在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前提下才发生追讨损失的问题。本案中只是存在隐瞒真实价格的行为，不存在合同整个无效的问题。
被上诉人鼎洋公司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郭丽嫦与鼎洋公司于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系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当事人双方于2012年3月15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涉案房屋价款为230万元，该价款虽与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涉案房屋价款390万元不符，但依据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第九条“本合同与任何在此之前任何一方在谈判中的声称、理解、承诺及协议不一致时，以本合同为准。买卖双方签订的《顺德区房地产买卖合同》（即2012年3月15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效力，不一致时以本合同为准”的约定，以及事实上鼎洋公司亦是按390万元支付了涉案房屋价款的案件事实可知，当事人双方的合同履行应以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为准，当事人双方约定的涉案房产的真实价款亦应为390万元而非230万元。当事人双方于2012年3月15日办理涉案房屋过户手续时所约定的涉案房屋价款为230万元的行为系为逃避税收的虚假意思表示行为，应属无效约定。对于郭丽嫦补交的税款113055.54元，根据2012年3月3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第二条中“本次交易而按规定向有关政府部门支付一切税费的方式为买方（即鼎洋公司）承担”的约定，应由鼎洋公司向郭丽嫦支付，原审法院据此判决鼎洋公司应向郭丽嫦支付该款额及相应利息（自2015年11月10日（郭丽嫦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由于郭丽嫦实施逃税行为的手段为隐瞒涉案房屋的真实交易价款为390万元，而虚构涉案房屋价款为230万元，该虚假房款又系其与鼎洋公司双方一致的通谋虚伪意思表示，故对郭丽嫦因逃税行为而交纳的税收罚款65433.32元及税款滞纳金70722.52元合共136155.84元之损失，郭丽嫦、鼎洋公司双方均有过错。本院根据当事人双方的过错程度以及根据涉案逃税行为获取非法利益的情形等，酌定由鼎洋公司负担该损失金额的60%即81693元，由郭丽嫦自行负担该损失金额的40%即54462.84元，据此，鼎洋公司应向郭丽嫦支付款项81693元及利息（自2015年11月10日（郭丽嫦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对郭丽嫦超过该诉讼请求的金额，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对郭丽嫦主张的税收罚款及滞纳金损失全部不予支持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郭丽嫦的上诉主张部分有理，对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滘民初字第134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滘民初字第134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佛山市鼎洋贸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郭丽嫦支付款项81693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11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
四、驳回郭丽嫦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19.09元，财产保全费1766.05，合计4285.14元，由郭丽嫦负担936.14元，由佛山市鼎洋贸易有限公司负担334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23.11元，由郭丽嫦负担1209.11元，由佛山市鼎洋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8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建须
代理审判员 彭振宇
代理审判员 黄玉凤
二〇一六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黄结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