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31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居毅然，男，1988年5月27日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宝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云沙，上海沃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饶尚贵，男，1962年7月11日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仲侃，上海凯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琳，上海凯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居毅然因与被上诉人饶尚贵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4民初13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居毅然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饶尚贵的诉讼请求或将案件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错误，居毅然不应当向饶尚贵支付上海市杨浦区邯郸路XXX号地下一层B-1-2店面(以下简称系争店面)的押金人民币100,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根据双方于2015年8月8日签订的《股权及店面资产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饶尚贵先行已付的租房押金10万元由居毅然先予返还饶尚贵，饶尚贵将押金条交付居毅然由居毅然日后向房东结算。该条款的言下之意即约定，押金条在谁手中，谁即有最后结算的退还押金的权利。因此，2015年10月22日，居毅然向饶尚贵交付10万元押金时，饶尚贵拒绝出示收条，且口头承诺该押金条即能代表其已收到居毅然交付的10万元押金。另外，居毅然再将系争店面转让给案外人上海章贡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章贡公司)，并收取其10万余元押金后，又向其交付此押金条，由章贡公司日后凭此押金条与房东结算。综上，押金条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是作为权利凭证，具有可流转性，而一审院却以居毅然无法提供饶尚贵出具的收条或其他证据证明其已支付10万元押金为由认定居毅然未向饶尚贵支付10万元押金，属于举证责任分配不清，事实认定错误。
饶尚贵辩称：不同意居毅然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从《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无法得出交付押金条即代表居毅然已经将10万元押金返还饶尚贵的结论，饶尚贵从未收到过居毅然支付的10万元押金，居毅然也没有证据证明已向饶尚贵支付了10万元押金。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居毅然未向饶尚贵返还10万元押金完全正确。
饶尚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居毅然向饶尚贵支付2015年8月8日至2015年10月6日租金70,794元及保证金10万元，抵扣2,000元后，共计168,794元；2、居毅然向饶尚贵偿付利息损失(以168,794元为基数，自2015年8月9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5年8月8日，饶尚贵(甲方)与居毅然(乙方)签订《转让协议书》一份，载明：甲方是上海德鲜园餐饮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及出资人，公司注册于上海市杨浦区邯郸路XXX号地下一层B-1-2；甲方原公司注册资金为10万元，甲方拥有的邯郸路XXX号地下一层B-1-2店铺资产折价228,000元，两项合计328,000元；乙方在签订本协议后三日内支付甲方股权及店铺转让金328,000元(付款时应扣除乙方先前已付的定金10万元)，除此以外甲方不得再主张任何转让费；甲乙双方约定2015年8月8日前店铺所发生的费用(其中包括水、电、煤及房租和员工工资)由甲方承担，2015年8月8日店铺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本协议生效后15天内甲方配合乙方前往工商、税务、卫生等机关办理变更证照手续，手续费用由乙方承担；甲方原有的租房合同原件在签本协议时应交给乙方，乙方承诺保证按该租房合同履行各项条款。另外，《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甲方先行已付的租房押金10万元由乙方先予返还甲方，甲方将押金条交付乙方由乙方日后向房东结算。双方另对违约责任等作出了约定。饶尚贵、居毅然在上述协议上签字、按手印予以确认。
2、2015年11月，上海德鲜园餐饮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均由饶尚贵变更为居毅然。嗣后，公司名称变更为上海奕然餐饮有限公司。2016年5月，居毅然将其持有的上海奕然餐饮有限公司100%股份作价10万元转让于案外人章贡公司。
3、2015年8月8日、2016年2月1日、2016年4月16日，饶尚贵分别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居毅然支付的10万元、3万元、20万元。
4、股权转让申报收入信息告知书载明，2016年5月6日受理饶尚贵(纳税人)向居毅然(扣缴义务人)转让上海奕然餐饮有限公司(被投资企业)股权个人所得税申报事宜，申报股权转让收入为328,000元。中国农业银行宝山工业区支行银行凭条及相关税收缴款书显示，2016年6月12日，居毅然取款45,600元用于缴纳股权转让个人所得税。
5、另查：上海苏宁云商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宁公司)与饶尚贵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显示，饶尚贵承租的上海市杨浦区邯郸路XXX号地下一层B-1-2面积为83平米，2014年10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租金为374,446元，物业费为59,760元，合计为434,206元，即季度费用合计108,551.5元。2015年6月25日，饶尚贵账户划款108,551.5元。经折算，2015年8月8日至2015年10月6日共计60天，该段期间对应的季度天数为92天，故租金及物业费折算应为70,794元。
2015年10月22日，苏宁公司、饶尚贵、居毅然签订《三方协议》一份，三方就原由饶尚贵承租的房产作了新的权利义务约定，即载明饶尚贵已支付的押金，继续作为居毅然履行原合同的押金，合同履行结束后，该押金余款无息返还给居毅然等。
一审法院认为，饶尚贵诉请金额主要有两项构成，第一部分是要求居毅然返还原由饶尚贵支付给苏宁公司的押金10万元，对此，居毅然认为饶尚贵已经将押金条交付于居毅然，居毅然也已经以现金方式支付完毕该1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从《转让协议书》的内容中无法得出交付押金收条即代表10万元押金已经返还于饶尚贵的结论；至于居毅然辩称的以现金方式支付10万元的主张，因饶尚贵予以否认，且居毅然亦无法提供饶尚贵收条或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实难采信，居毅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针对饶尚贵诉请金额的第二部分即租金(含物业费)70,794元，一审法院认为，从《转让协议书》第四条“2015年8月8日前店铺所发生的费用(其中包括水、电、煤及房租和员工工资)由甲方承担，2015年8月8日店铺所发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的表述可见，虽然居毅然抗辩称双方并未约定物业费的承担情况，但一审法院认为，上述约定括号内虽未列举“物业费”字样，但从该约定的本意出发，应是以2015年8月8日作为分割点，出让方与受让方对在经营餐饮公司中发生的合理费用应由实际经营者承担的意思表示，故该物业费应包含在房租当中，且该理解并未超出双方合同约定或与双方合同约定相悖。经一审法院折算，饶尚贵主张的租金(含物业费)存在合同依据，故应当予以支持。至于居毅然抗辩的以个人所得税冲抵全部租金事宜，居毅然对此并未予以举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但从查明情况可见，居毅然确实以饶尚贵出让股权所得款328,000元(股权转让核定收入)为计税依据支付了税款45,600元，饶尚贵对此认为双方在《转让协议书》约定相关费用由居毅然承担。一审法院认为，无法从上述协议书中得出个人所得税由居毅然承担的结论。综上，上述45,600元可在居毅然应给付于饶尚贵的款项中予以扣减。另饶尚贵自认原多收的转让款2,000元也一并在应付款予以扣除。针对饶尚贵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并未约定履约保证金及饶尚贵先行支付的租金的结算和付款时间，故饶尚贵主张从2015年8月9日要求居毅然承担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无事实与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酌情将利息起算点调整为一审受理之日起。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居毅然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饶尚贵价款123,194元；二、居毅然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饶尚贵利息损失(以应付款123,194元为基数，自2017年9月1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饶尚贵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675元，由饶尚贵自行承担993元，由居毅然负担2,682元(居毅然应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付一审法院)。
二审中，居毅然申请证人翁某某出庭作证。翁某某作证称：翁某某是章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6年其代表章贡公司与居毅然签订《店面转让协议书》，之后又与居毅然、苏宁公司签订《三方协议》。除了向居毅然支付转让费之外，还分两笔先向居毅然支付了10万余元的押金，然后居毅然再将押金条交付翁某某。之后签订的《三方协议》约定押金在合同履行结束后由苏宁公司退还章贡公司。
居毅然对证人证言没有异议，认为证人的陈述证明了押金条的流转就是意味着押金款的交付。
饶尚贵对证人证言有异议，认为证人证言无法直接证明居毅然已经支付了10万元押金，证人陈述的内容也不能证明押金支付方式形成了交易习惯，同时证人证言也证明了居毅然向饶尚贵支付的最后一笔款项是在系争店铺已经转让给章贡公司的情况下，经饶尚贵多次催讨才支付的。
二审中，就本案的事实问题，双方发表意见如下：1、针对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的内容，审理中，双方均认可该条文对支付押金与交付押金条的先后顺序进行了约定，嗣后饶尚贵的诉讼代理人向本院提交了书面《补充意见》，该意见称根据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无法得出交付押金收条即代表10万元押金已经返还于饶尚贵的结论，并称审理中其的陈述系口误，予以更正；2、针对三方签订的《三方协议》中关于押金的约定，居毅然称在签订《三方协议》当天即2015年10月22日向饶尚贵支付10万元押金，并收到了押金条，之后双方再与苏宁公司签订《三方协议》约定押金在合同履行结束后由苏宁公司退还居毅然，否则饶尚贵不会同意苏宁公司将押金返还居毅然。对此，饶尚贵称《三方协议》是苏宁公司制作的格式合同，签订协议当天居毅然未支付10万元押金，还拖欠转让金，物业费与租金，由于居毅然经营期间系争店铺因发生了经营问题而被有关部门查处，所以饶尚贵急于转让系争店铺签订了《三方协议》，该协议条款系格式条款应为无效。饶尚贵是在2015年8月8日签订《转让协议书》时就将押金条交付居毅然，不清楚当时因何原因向居毅然交付押金条，饶尚贵的代理人在审理后所提交的《补充意见》中亦未说明交付押金条的原因。饶尚贵认为曾向居毅然催讨过欠款，但是没有证据证明。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认为双方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居毅然是否已经向饶尚贵支付了10万元押金？
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当按约履行。本案中，双方对《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的内容产生争议，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时，应当通过对合同所使用的文字词句的含义的解释，以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转让协议书》第六条明确约定居毅然“先予”返还饶尚贵10万元押金，饶尚贵将押金条交付居毅然由居毅然日后向房东结算，显然按照文义解释应当得出当时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先支付押金再交付押金条，然后再由持有押金条的一方向房东结算押金的结论，故饶尚贵称该款无法得出上述结论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根据上述约定，应当在居毅然向饶尚贵支付押金之后，饶尚贵再向居毅然交付押金条。然而，饶尚贵称在2015年8月8日签订《转让协议书》当日，其在未收到居毅然支付的10万元押金的情况下已将押金条交付居毅然，对此居毅然予以否认，饶尚贵对于上述违反《转让协议书》约定的行为并未给出解释，也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述行为系因双方同意变更协议内容后所作出的，故饶尚贵应当承担未按约履行所产生的对己不利的后果。需要指出的是，双方在签订《转让协议书》后，又与苏宁公司签订了《三方协议》，该协议再次约定了将饶尚贵已经支付的押金，继续作为居毅然履行原合同的押金，合同履行结束后，该押金余款无息返还居毅然。上述约定与《转让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的内容相符合，居毅然称其于签订《三方协议》当日即向饶尚贵支付了10万元押金，饶尚贵交付押金条后三方才签订了《三方协议》。饶尚贵对此予以否认，但是又未对《三方协议》中有关对自己不利的押金支付条款提出异议并予以修正，亦无证据证明饶尚贵在签订《三方协议》时向居毅然催讨10万元押金，饶尚贵的上述行为显然有违常理。对此饶尚贵抗辩称《三方协议》条款系格式条款应作无效认定，本院认为，《三方协议》系饶尚贵、居毅然与苏宁公司真实意思的表示，三方均予以签字、盖章确认，且《三方协议》针对的主体仅为签订协议的上述三方，而非当事人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针对不特定主体的格式条款，故各方均有权对协议内容提出修订意见，对于饶尚贵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本院认为，根据《转让协议书》、《三方协议》对押金支付方式的约定，结合章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翁某某的证言，就本案而言，押金条具有债权凭证的性质，饶尚贵向居毅然交付了押金条就意味着其已经收取了居毅然的押金，故本院对一审法院认为从《转让协议书》的内容中无法得出交付押金条即代表10万元押金已经返还于饶尚贵的结论的观点，以及认为居毅然无法提供饶尚贵收条或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已经支付10万元押金，因此居毅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的观点不予认同，一审认定事实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认定居毅然应付款的金额应扣除已经支付的10万元押金后为23,194元，且应当以应付款23,194元为基数计算逾期付款利息。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4民初1343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居毅然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饶尚贵欠款人民币23,194元；
三、上诉人居毅然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饶尚贵逾期付款利息(以上述款项人民币23,194元为基数，自2018年1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四、对被上诉人饶尚贵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75元，由上诉人居毅然负担人民币504.98元，由被上诉人饶尚贵负担3,170.0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00元，由被上诉人饶尚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刘晶
审判长 陈晓宇
审判员 杨喆明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沈振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三十九条……
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
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