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5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志兴，男，汉族，1958年5月28日生，住长春市二道区。
委托代理人：孙同国，吉林同信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肖淑英，女，汉族，1965年1月11日生，住长春市南关区。
委托代理人：孙同国，吉林同信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剑峰（曾用名：李洪久），男，汉族，1956年3月28日生，住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王立峰，男，汉族，1972年12月30日生，住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系原告表弟。
上诉人李志兴、肖淑英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长经开民初字第1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剑峰原审诉称：经开四区曙光村集资楼是曙光村委会作为开发商、李剑峰作为施工方于1999年底建成的。该楼建成后，曙光村委会将23栋5门209室等房屋交给李剑峰冲抵工程款。李志兴和李剑峰原系朋友关系，李志兴想买该栋楼5门209室，因资金紧张便与李剑峰商量借住该房屋等其有钱时再买，于是李剑峰将该栋楼借给了李志兴和肖淑英，并于1999年11月15日为李志兴开具了入户通知单。2000年10月14日，李志兴开来一辆白色奔驰车（当时该车悬挂车牌为×××，行车证名为齐延伟）并说该车手续齐全，要求用该车置换他借住的23栋5门209室房屋，李剑峰说如果该车手续齐全没有瑕疵，可以换，于是李志兴当场给李剑峰出具了一份协议书，承诺如果该车手续有问题，由李志兴承担。2000年11月3日，李剑峰开此辆奔驰车上北京办事，在进京口被北京市交通局的执法人员拦下，经检查该车的购置附加税的凭证是伪造的，于是将该车扣押，要求李剑峰补交该车购置附加税137000元，并交纳相应的滞纳金，共计70余万元。李剑峰回到长春市多次找李志兴交涉此事，其避而不见，并把置换的上述房屋交给肖淑英使用。李剑峰先以占有物返还纠纷起诉肖淑英，经过庭审得知案涉的奔驰车是无任何手续的走私车。根据我国的法律规定，走私车是禁止交易的，李剑峰与李志兴口头订立的交易合同自始无效。故诉至法院，请求：1.确认李剑峰与李志兴口头订立的置换合同无效；2.二被告将上述房屋返还李剑峰。
李志兴、肖淑英原审辩称：1.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肖淑英不是房屋买卖缔约的任何一方，不应当成为本案的当事人，其作为被告的主体资格不适格；2.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本案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时效15年，李剑峰不享有胜诉权的权利；3.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李剑峰行使撤销权的期限为1年，现已经超过了14年，根据法律的规定，该撤销权归于消灭；4.《合同法》五十二条规定的禁止性条款并不调整本案当中的交易行为；5.李剑峰多次诉讼过程中均否认有以汽车换房的事实，现在又以汽车换房的理由行使撤销权，欺骗法庭，恶意诉讼，不应予以支持。
原审法院查明：1998年5月26日，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曙光村民委员会（甲方）与李剑峰（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经开四区建曙光村集资楼由甲方负责征地，甲方以置换的方式和经济技术开发区大榆树村置换土地，置换土地差价由乙方负责；曙光村集资楼总建筑面积为10080平方米，由乙方全部投资建设；该栋楼建成后，总共有六个门洞，甲方给自己留三个门洞（东起1—3门）并将该楼其余的三个门洞（东起4—6门）交给乙方所有，以冲抵乙方在该栋楼建设过程中所投入的工程款……等。”
1999年11月25日，李剑峰在将空白入户通知单填写完成（填写内容为：李志兴同志23栋5门209号于九九年十一月25日入户，请给予办理）并在空白处签写“款以付”及“李洪久”签名后，将该入户通知单交与李志兴。李志兴取得上述入户通知单后，将房屋交与前妻即被告肖淑英（双方于1997年离婚）占有使用。
其后，李剑峰与李志兴经协商确认，李志兴以奔驰420轿车一台置换李剑峰所有的23栋5门209室房屋，并于2000年10月14日书写《协议书》一份，载明：现有齐延伟将奔驰420型轿车壹台已于2000年10月14日转让给李洪久所有，×××号从即日起发生的一切交通事故问题均由李洪久承担，如果车的手续有问题由代理人负责，以上协议均为证明所用。转让证明代理人处为李志兴签名。
李剑峰取得该车辆后，开车进京途中因伪造车辆凭证被北京市交通局查处。2000年11月3日，北京市交通局作出京交法（广）字22000280号查处车辆购置附加费伪证决定书，载明：案涉的奔驰车登记所有权人为国际马来西亚飞天公司驻京办，该车因使用伪造的车辆购置附加费缴费凭证（伪证号码：（94）0110379035）被我局查处。国务院《车辆购置附加费征收办法》第四条和交通部、财政部《关于违反﹤车辆购置附加费征收办法﹥的处罚规定》第四条、第六条的规定，决定如下：1.限你单位于2000年11月11日前到我局北京市车辆购置附加费征稽管理处缴纳车辆购置附加费137000元；2.自1995年3月31日起至交纳车辆购置附加费之日止，每日加征应征车辆购置附加费千分之三的滞纳金；3.没收伪造购置费凭证（94）0110379035…该决定书作出后，案涉车辆即被交管部门查扣，李剑峰回到长春找李志兴协商处理此事未果，故诉至法院。
另查明：2011年4月8日，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曙光村集体资产处置领导小组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长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四区23栋即曙光村集资楼是长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曙光村为该楼的开发商，李剑峰（曾用名李洪久、李剑峰）作为该栋楼的建筑商于1999年建成的。该栋楼在建成后，由于曙光村欠李剑峰该栋楼的施工款，所以长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曙光村就将该栋楼（包括该栋楼5门209室）等部分房屋归李剑峰所有以充抵李剑峰在该栋楼建设的过程中所投入的施工款。并且由于历史原因该栋楼至今没有办理产权。情况属实，特此证明。”2012年8月31日，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四区23栋5门209室户主为李剑峰，进户日期为1999年11月15日”。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由于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协议是否违法、是否无效，对于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纠纷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我国法律所规定的诉讼时效制度只适用于请求权，而不适用于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因为合同无效的确认是一个事实的确认，而不是时间对于权利的限制，法律规定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是督促合法权利人积极行使权利，而具有违法性的无效合同，是对社会秩序的违反，如果对这种违法行为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就意味着法律对违法行为的容忍并接受违法状态持续的后果，故对合同无效的确认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出。二被告提出的此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二、关于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有下列行为：（一）拼装机动车或者擅自改变机动车已登记的结构、构造或者特征；（二）改变机动车型号、发动机号、车架号或者车辆识别代号；（三）伪造、变造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号牌、行驶证、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四）使用其他机动车的登记证书、号牌、行驶证、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本案中，李志兴当庭承认其转让给李剑峰的×××号奔驰轿车系套牌车辆，行车证及完税证明中记载的所有权人均为齐延伟。根据北京市交通局出具的处罚决定书，可知×××号牌真实登记的所有权人为国际马来西亚飞天公司驻京办，案涉的奔驰轿车所持有的行车证及完税证明均系伪造。李志兴明知该车辆使用虚假手续，无法上路行使，更无法办理过户手续，却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欺诈的手段与李剑峰订立置换协议，不仅损害了李剑峰个人的利益，也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因此该合同无效。李志兴辩称李剑峰于置换之时已知该奔驰轿车为套牌车辆，李剑峰对此抗辩予以否认，现有证据亦无法证实李志兴的主张，对于以上抗辩，本院不予采信。三、关于合同无效如何返还财产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的李志兴将套牌车置换给李剑峰，致使李剑峰在使用车辆过程中被公安交警部门查扣，现该合同已被确认无效，李志兴应当将案涉的经开四区23栋5门209室房屋返还李剑峰，鉴于李志兴取得案涉房屋后已交由肖淑英使用，故李剑峰要求二被告共同返还房屋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对于车辆是否返还的问题，李志兴应到公安交通部门，依法接受交管部门对李志兴本人及涉案车辆进行处理。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李剑峰与李志兴于2000年10月14日达成的置换协议无效；二、李志兴、肖淑英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四区23栋5门209室房屋返还李剑峰。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李志兴负担。
宣判后，李志兴、肖淑英不服，向本院上诉称：1.原审认定协议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而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转让协议中的车辆，登记所有人是国际马来西亚飞天公司驻京办，办理车辆附加费的义务人是车辆所有人，李志兴没有任何责任。该车辆是1995年3月21日之前购置，转让协议是2000年，所谓侵害公共利益及国家利益，是没有缴纳车辆购置税的行为，该行为发生在1995年，而不是因为2000年的转让协议而受到侵害。现没有证据证明车辆虚假手续是李志兴造成的，且该行为违反的是机动车管理制度，不能导致房屋买卖协议的无效。如果作为房屋对价的车辆不符合约定，被上诉人拥有的也是支付对价的请求权或赔偿责任，可以行使撤销权，但不能以对价物不符合规定为由要求确认房屋转让协议无效。2.原审判决认为李剑峰并不知晓车辆为套牌车，是错误的。李剑峰在此前的数次诉讼中的陈述不一致，在此前诉讼中，李剑峰主张是房屋借用而非房屋转让，数次否认车辆事宜，而本次诉讼中推翻了过往多次陈述，故不应采信。根据现有证据可知，手续齐全的相同款式车辆的市场价值达五、六十万，明显高于房屋当时的市场价值（10万元），那么显然李剑峰明知车辆手续存在瑕疵。且如果其不知存在瑕疵，也不会在协议书中单独约定车辆手续有问题由代理人负责。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李剑峰二审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当维持原判。《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第（三）项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伪造、变造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号牌、行驶证、检验合格证、保险标志；《旧机动车交易管理办法》第三十三条第（四）项规定，没有办理必备证件和手续，或者证件手续不齐全的各类旧机动车禁止交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因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违反了上述规定而无效。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李剑峰主张，因案涉车辆缺少合法手续，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及《旧机动车交易管理办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该车辆不能上路行驶及买卖，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因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合同无效。本院认为，依据民法理论，强制性规定包括禁止性规定和命令性规定，而禁止性规定又分为取缔性规定及效力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无效。而取缔性规定仅取缔违反之行为，对违反者加以制裁，以禁止其行为，但并不否认其行为和私法上的效力。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及《旧机动车交易管理办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虽禁止缺少合法手续的车辆上路行驶及交易，但并未明确规定违反该规范将导致合同无效，且违反该规定若使合同继续有效，亦不会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故该两条规定均属于取缔性规定，违反该两条规定并不会导致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无效。原审认为案涉车辆因使用虚假手续，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仅损害李剑峰的利益，也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因此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无效。但社会公共利益是指全体社会成员的利益，国家利益指国家作为主体而享有的利益，而缺少合法手续的案涉车辆作为房屋的对价，如果存在瑕疵，亦只是直接损害合同当事人的利益而非社会公共利益或国家利益，因此并不应导致合同无效，且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亦无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故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李剑峰主张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无效、要求返还案涉房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长经开民初字第104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剑峰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总计4600元，由被上诉人李剑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艳
代理审判员 李 迪
代理审判员 张新华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阚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