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申19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北海恒基伟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工业园区北海大道东延线。
法定代表人：王海河。
委托代理人：陈成均，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深圳市振华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深南大道高新技术工业村。
法定代表人：严维。
委托代理人：张翔，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毅，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北海恒基伟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深圳市振华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华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东高院）（201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9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本案原由振华公司以恒基公司为被告向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振华公司与恒基公司签订的F88、S116、L100、F98系列移动电话机产品《委托加工合同》及其补充协议，恒基公司向其支付欠款50,456,370.04元及相应滞纳金。恒基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振华公司向其返还或赔偿价值512,041.42元的S116手机物料、价值488,658.04元的L100手机包装材料。深圳中院于2014年12月20日作出(2008)深中法民二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振华公司与恒基公司签订的系列《委托加工合同》及《委托加工补充合同》、报价单、委托加工定单、采购定单，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双方在2007年10月31日签订的《会议纪要》中确认了恒基公司在四个加工移动电话机产品项目中欠振华公司款项共计50,456,370.44元，同时约定了对四个项目的处理方法。由于恒基公司没有按《会议纪要》约定履行提货义务，振华公司向深圳中院起诉后，双方在诉外又达成了《和解协议》，但恒基公司未按《和解协议》的约定支付600万元货款也未办理抵押担保手续。《会议纪要》与《和解协议》的内容均证明恒基公司拖欠振华公司货款、不按期提货的违约事实。由于恒基公司违约，振华公司依法有权行使合同解除权，故振华公司提出解除双方签订的《委托加工合同》及补充协议的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依据双方提供的《会议纪要》《恒基伟业项目总体情况表》（以下简称《总体情况表》）以及《关于深圳市振华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与北海恒基伟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加工承揽合同纠纷案有关事项的专项审计报告》（以下简称《审计报告》）等证据，判决如下：1.解除振华公司与恒基公司签订的型号F88、S116、L100、F98手机《委托加工合同》及补充协议；2.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支付欠款26,591,783.07元及滞纳金；3.驳回振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4.驳回恒基公司的反诉请求。
恒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广东高院提起上诉，广东高院于2015年12月7日作出（2015）粤高法民二终字第997号民事判决。判决阐释了采信《会议纪要》《总体情况表》的理由以及对《审计报告》的处理意见，并重点审查了深圳中院依据《审计报告》认定的振华公司在2014年8月19日前自行处理手机所得款项的金额，并依法作出了调整，改判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支付欠款25,395,921.58元及滞纳金，对一审其他判项予以维持。
恒基公司不服广东高院二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2.由本院提审本案并改判驳回振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改判振华公司向恒基公司赔偿价值512,041.42元的S116手机物料；赔偿价值488,658.04元的L100手机物料。4.判决一二审及再审的诉讼费用、保全费用、鉴定费用均由振华公司承担。理由如下：
一、本案一二审法院错误采纳《会议纪要》、《恒基伟业项目总体情况估算表》（以下简称《估算表》）作为判定双方债权债务的定案依据。1.《会议纪要》既无恒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名，也未加盖公司公章，马庆也无公司授权；2.《会议纪要》、《估算表》属于振华公司单方粗略的估算，未经恒基公司核对、认可；3.恒基公司已举证证明，《会议纪要》签署后不久，恒基公司以快递催告、到法院起诉等方式多次要求振华公司进一步对账，明确对《会议纪要》提出了异议；4.《总体情况表》纯属振华公司单方制作，未经恒基公司认可，对恒基公司无约束力。该表对《会议纪要》和《估算表》进行了修改，使《会议纪要》失去了证据效力。
二、深圳中院依据《和解协议》错误认定恒基公司有拖欠货款的违约事实；《和解协议》意欲通过重新对账核清应付款项等事实，其实反而证明恒基公司一直因振华公司不配合，坚持要求振华公司核对帐目的守约事实。
三、一二审法院没有全面审查本案证据，忽略了最重要的判决依据——由振华公司申请，并经法定程序选定的深圳市财安合伙会计师事务所审定的《审计报告》。特别是现场盘点的数据是审理本案的第一手真实资料，应当成为审理的直接依据。一二审判决以双方提供数据不一致为由不采信审计意见，单凭《会议纪要》和振华公司单方出具的《总体情况表》作出判决，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六条的规定。
四、相关证据证明恒基公司已经过量支付振华公司相关手机生产费用，《审计报告》也予以了证实，但是一二审法院均视而不见。
五、振华公司隐瞒所代购原料的真实情况，收取了恒基公司高额的加工费，违反了振华公司在一审答辩意见中承认的其不能赚取原料差价的事实，以及按成本费用结算的双方合同约定。
六、恒基公司对S116手机物料及L100手机包装材料的一审反诉请求已经提供充足的证据材料，一二审判决认定错误。
振华公司提交意见称：一、《会议纪要》《估算表》相互关联、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一二审认定准确，应作为定案证据。1.签署人员是否得到授权不影响《会议纪要》的效力。2.《会议纪要》并非简单粗略估算，实属双方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恒基公司在限期内未提出异议，印证了《会议纪要》作为定案依据的可采性。3.恒基公司所谓的“异议”，提出于振华公司提起诉讼之后，完全是一种诉讼防御手段，不对案件事实形成任何影响。4.《总体情况表》在恒基公司欠付货款这一要件事实上，与《估算表》保持一致，并且减少了恒基公司的债务负担，无需经恒基公司认可。二、《和解协议》的内容完全可以证明恒基公司欠付振华公司款项，不存在任何疑义。三、一二审法院结合《审计报告》进行裁判，并不存在脱离《审计报告》的情况。四、恒基公司不存在过量支付货款的情况，反而是欠付货款。五、振华公司从未收取双方订立的合同之外的任何费用，恒基公司所谓的“高额费用”是不存在的。六、恒基公司未对其反诉请求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请求驳回恒基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核心问题是，二审判决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和第六项规定的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情形。具体包括以下两方面问题：
（一）关于认定恒基公司拖欠振华公司款项的事实及法律适用问题
该问题涉及以下方面：1.《会议纪要》和《总体情况表》能否作为裁判依据的问题；2.《审计报告》是否采用的问题；3.恒基公司是否已经过量支付振华公司手机生产费用的问题。
1.《会议纪要》和《总体情况表》应作为本案的裁判依据。2007年10月31日，恒基公司高管副总经理马庆、经理王晓晖与振华公司总经理郑玉茂等人会后签订《会议纪要》，并附有《估算表》，确认了恒基公司在加工F88、F98、L100及S116等四个移动电话机产品项目中欠振华公司相关款项50,456,370.44元，并约定了具体的处理方法。首先，《会议纪要》虽然没有加盖双方公司公章，但恒基公司副总经理马庆、经理王晓晖，是恒基公司的高管，在恒基公司S116、F88项目委托加工定单上有马庆、王晓晖的名字，涉案证据也证明了马庆、王晓晖具体参与了双方《委托加工合同》的履行，是恒基公司与振华公司就案涉交易进行长期稳定联系的业务高管，马庆、王晓晖在《会议纪要》上的签字是职务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恒基公司承担。其次，《会议纪要》明确约定对于振华公司提供的恒基公司项目《估算表》，恒基公司将安排相关人员于2007年11月15日前核对完毕。可见，对于《会议纪要》确认的欠款数额恒基公司有权利进行核对。但是，恒基公司并未提交其进行核对或者振华公司拒绝核对的证据。恒基公司提交的2008年4月18日致振华公司的《催告函》，其发出时间在约定的核对期限之后，且该函件是在振华公司提起诉讼并在此期间达成庭外《和解协议》之后，催促为顺利履行《和解协议》而进行核清工作的函件，不是催促对《估算表》进行核对。恒基公司以其在2009年曾提出过要求振华公司与其对账的诉讼为由主张自己对《会议纪要》所载数据实际是持异议的，但是2009年的诉讼发生在本案诉讼之后，而《会议纪要》约定的核对时间是在2007年11月15日之前。因此，《会议纪要》签署后，在约定的2007年11月15日之前恒基公司并未“安排相关人员”进行核对，应视为放弃核对的权利，进而应视为对《估算表》的认可。第三，振华公司单方制作的数据统计截止到2007年12月31日的《总体情况表》中所载欠款总额低于《会议纪要》，能够反映自《估算表》之后的情况变化，对恒基公司有利，振华公司亦无异议，因此应予采信。第四，2008年1月9日，振华公司向深圳中院起诉恒基公司。2008年3月3日，双方达成庭外《和解协议》。《和解协议》约定双方于2008年4月30日前重新核清货物和货款的数额，同时约定恒基公司在2008年3月15日前支付振华公司货款600万元，但恒基公司并没有按照《和解协议》的约定完全履行付款义务，亦没有按照约定办理抵押担保手续，从而导致双方无法按照《和解协议》第1条的约定重新核清货款和货物，因此双方并没有重新确认债权与债务，《和解协议》在双方之间不能产生债的更新效力，双方的债权债务数额仍应依据《会议纪要》和《总体情况表》予以确认。因此，一二审法院采纳《会议纪要》和《总体情况表》作为裁判依据并无不当。
2.关于《审计报告》的采信问题。原审对《审计报告》予以了全面审核，也在裁判文书中公开了其判断的理由和结果。首先，《审计报告》在许多方面无法给出明确的审计意见，无法作为最终裁判依据。深圳中院委托审计机构对四个加工项目涉案的六项数据进行了审计，但是由于振华公司及恒基公司均未能完全按照审计机构的要求提供全套审计资料，《审计报告》中有部分项目无法提出审计结论，部分项目为慎重起见，审计机构给出了不同的参考数据，对同一项目的不同参考数据无法直接进行使用。其中，对手机加工费的数额、已付加工费的数额、双方采购各款手机物料的交付数量及价格、包装材料的交付数量及价格、维修手机的数量及已维修并返还的数量、维修手机的费用及冲减加工费的数额等几组关键数据，《审计报告》均无法给出明确的审计意见。其次，深圳中院部分采信了审计报告的意见，具体在认定振华公司自行处理加工手机的金额上，采用了审计报告出具的意见；广东高院在二审时，不仅支持了深圳中院依据《审计报告》对振华公司自行处理加工手机金额的认定，而且还纠正了深圳中院对具体数据的错误认定，并予以调整。综上，由于恒基公司和振华公司无法准确提供全套审计材料，审计机构无法给出准确的审计意见，因此深圳中院和广东高院结合审计报告及双方提交的《会议纪要》《总体情况表》等证据，对案件事实作出认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并无不当。恒基公司认为《会议纪要》是孤证，深圳中院和广东高院对《审计报告》未予采信的申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
3.恒基公司并未能证明过量支付振华公司手机生产费用。恒基公司认为，其已向振华公司支付款项156,555,694.36元，而审计报告提供的“结算价”、“成本价”、“订单价”三个物料成本的总金额分别为111,441,912.23元、95,479,557.69元、99,815,255.55元，三个金额均比恒基公司已付款项数额低，故恒基公司主张其所付款项已经超额。首先，审计报告所提供的“结算价”、“成本价”、“订单价”三种价格均只是对物料成本的反映，未包括根据合同约定，恒基公司还应当支付的资金占用费、加工费、贴片费、后线组装费、包装费、返修费等费用以及振华公司合理的利润。对于这些费用，恒基公司作为专业的手机供应商是明知并认可的。其次，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支付款项的依据应该是经双方合意达成的报价单的价格，不可能、也无法按照事后仅对物料成本进行审计得出的“结算价”、“成本价”或“订单价”进行结算，该报价单价格双方已经履行1年有余，恒基公司从未提出过异议。因此，恒基公司关于其已超额付款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认定恒基公司对其反诉请求的S116手机物料及L100手机包装材料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的问题
1.关于S116手机物料。《审计报告》只以附表6的形式确认了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交付的S116手机物料，未能审计出该部分物料能够生产多少台手机；用于S116手机生产的物料也包括振华公司自行采购的物料，恒基公司已提货的S116手机是用哪些物料生产的未有证据予以区分；合同中还约定了物料的备损，生产过程中损耗了多少物料，亦无证据证实；《审计报告》亦明确恒基公司未提供采购物料的金额。因此，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提供的S116物料未用于生产的剩余数量及价值，现有证据无法确定。同时，因振华公司确认尚有库存物料并与恒基公司在审计时对所有库存产品及物料进行了清点，在恒基公司向振华公司支付完所欠款项后，恒基公司可依法获得上述库存产品及物料的处理权。因此，一二审法院未支持恒基公司关于振华公司应返还或赔偿S116手机物料费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
2.关于L100手机包装材料。因双方未能提供包装材料的交付数量及价格，恒基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审计机构表示无法发表审计意见。因此，一二审法院未支持恒基公司关于振华公司返还或赔偿L100手机包装材料费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恒基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北海恒基伟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黄金龙
审 判 员 刘 敏
审 判 员 高晓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付少军
法官助理 毛 彦
书 记 员 庄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