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外终字第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宇盛塑料制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毛昌荣。
委托代理人：傅宝祥，浙江萧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足立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萧家隆。
委托代理人：吴建峰，浙江钱江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远纺工业（上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立德。
委托代理人：张强。
上诉人杭州宇盛塑料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盛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上海足立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足立公司）、原审第三人远纺工业（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4）杭萧商外初字第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足立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4年1月至8月，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购买多种规格的A-
PET胶片共计价款2244715.40元。已支付价款433230元，尚欠价款1811485.40元。经足立公司催讨无果，足立公司起诉请求法院判令宇盛公司支付价款1811485.4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4年8月27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宇盛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一、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宇盛公司与第三人远纺公司签订了有关A-
PET胶片的多份《购销合同》，第三人根据合同直接将货物发到宇盛公司处。二、根据第三人出具的《授权证明》，足立公司系第三人的合作商，第三人因他案诉讼公司账户被冻结，要求由足立公司开具发票，并要求将价款支付给足立公司，足立公司是依照第三人的委托收取价款。三、第三人出售的胶片存在质量问题，产品不合格，宇盛公司向第三人索赔时，第三人以宇盛公司与其无买卖合同关系为由拒绝赔付。综上，足立公司只是代收价款并代开发票，请求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第三人在原审中答辩称：本案系足立公司和宇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第三人与宇盛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采购由第三人生产的胶片，第三人与足立公司进行结算，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进行结算。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至8月，第三人远纺公司将各种规格的A-
PET胶片发货至宇盛公司住所地，累计款项2244715.40元，发货通知单均注明客户系足立公司。足立公司向宇盛公司开具同等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经宇盛公司认证。2014年5月至11月，宇盛公司将433230元汇入足立公司账户，每次汇款均备注“货款”。第三人向宇盛公司出具《授权证明》一份，载明足立公司系第三人贸易合作商，宇盛公司购买的PET卷材系第三人生产，价款由第三人委托足立公司收取，发票由足立公司开具给宇盛公司，此份《授权证明》加盖第三人业务部专用章。第三人出具《证明》一份，载明足立公司系第三人长期业务单位，足立公司销售给宇盛公司的A-
PET胶片系第三人生产，足立公司向第三人采购，第三人根据足立公司要求负责将产品送到宇盛公司处；足立公司每次采购下单由其授权宇盛公司直接与第三人联系，但第三人与宇盛公司之间并无合同关系；第三人已向足立公司开齐上述业务的全部销售发票，足立公司已付清全部价款。此份《证明》加盖第三人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私章。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足立公司和宇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双方之间虽没有书面合同，足立公司为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已提交送货单、付款凭据、发票及第三人的《证明》，在胶片的数量、型号、规格等方面可以相互印证，并结合庭审调查，上述证据已形成证明买卖合同成立及履行事实的证据链。至于宇盛公司对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提出异议并举证的《购销合同》及《授权证明》，足立公司作为经销商，要求生产商（即第三人）直接将货物送至宇盛公司处不悖于常理，至于《授权证明》，仅加盖第三人的职能部门专用章，并不具有代表第三人意思表示的效力，且上述《授权证明》亦没有明确案涉胶片的买卖关系发生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被告的举证不能证明案涉胶片的买卖关系发生于宇盛公司与第三人之间，也不足以反驳足立公司的证明事项，对宇盛公司的抗辩不予采纳。综上，足立公司和宇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且合法有效，宇盛公司尚欠价款1811485.40元属实。足立公司要求宇盛公司支付上述价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6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宇盛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足立公司价款1811485.4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4年8月27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如宇盛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284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6284元，由宇盛公司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宇盛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本案中与宇盛公司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卖方是远纺公司而不是足立公司。宇盛公司与足立公司从无经营往来，既没有签订过任何书面，也不存在口头协议。从2014年1月起，宇盛公司与远纺公司发生多起A-
PET胶片的业务往来，每一笔业务都是与远纺公司的业务员张强联系的。2014年8月1日，远纺公司向上诉人出具《授权证明》，要求委托足立公司代为收取货款，并委托宇盛公司直接将货款交付给足立公司，由足立公司开具发票给宇盛公司。远纺公司的理由是因近期公司可能涉诉，防止账户冻结，故按此操作。宇盛公司考虑到《授权证明》上明确货款属于远纺公司，只是委托足立收取，故按照远纺公司的要求履行。远纺公司虽然未在宇盛公司采购合同的传真件上盖章或者签字回传，但根据其出具的《授权证明》内容，以及远纺公司向宇盛公司开具货单并实际供货的事实，足以证明远纺公司和宇盛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原审法院认定证据有误。1、对宇盛公司提交的《购销合同》，原审法院以未经远纺公司签字盖章并回复为由不予采信。《购销合同》虽然没有签字盖章，但远纺公司出具《授权证明》明确了合同关系，并按照《购销合同》上的货物数量、规格、型号、色彩等提供完全对应的货物，足以认定远纺公司对《购销合同》作出追认并履行。2、对宇盛公司提交的《授权证明》，原审法院以该证明仅加盖职能部门专用章，并不具有代表远纺公司意思表示的效力，且没有明确买卖关系发生在宇盛公司与第三人之间，否定其证明效力。该认定过于草率，职能部门专用章，恰恰说明该职能部门在履行职责时的作用和责任。3、足立公司提交的《证明》，是原审第二次开庭时才由第三人出具的，在此前诉讼过程中从未出具此证明。因远纺公司和足立公司彼此存在共同利益，有较明显的恶意串通嫌疑。三、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本案应由杭州市仲裁委员会萧山分会管辖。因为本案的买卖合同关系存在于远纺公司和宇盛公司之间，而双方的《购销合同》对争议解决方式作了“向杭州市仲裁委员会萧山分会提起仲裁”约定。宇盛公司曾就质量问题向远纺公司索赔，远纺公司为规避管辖和质量赔偿目的，串通足立公司提起诉讼，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足立公司并非诉讼主体，原审法院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且证据认证错误，导致事实认定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被上诉人足立公司答辩称：一、关于足立公司、宇盛公司与远纺公司三者间的关系，就是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采购由远纺公司生产的A-
PET胶片，由足立公司向远纺公司采购，远纺公司与足立公司结算，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结算。二、足立公司在一审中已提交了送货单、付款凭证、发票等证据，证据间相互印证，已形成证据链可以证明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买卖合同成立并履行的事实。三、宇盛公司提出与足立公司素无往来、与远纺公司发生合同关系、因远纺公司银行账户被法院冻结不方便资金进出要求足立公司代开发票代收货款等事实，属于歪曲和捏造事实。四、宇盛公司所提交的2014年8月1日的《授权证明》，且不说其加盖的并非远纺公司公章不具有对外效力，就内容而言并没有明确案涉胶片的买卖关系发生于宇盛公司与远纺公司之间。远纺公司在一审中已向法庭明确陈述其本意是明确远纺公司与宇盛公司不存在应收应付价款的问题，远纺公司与宇盛公司并没有合同关系。宇盛公司称这张《授权证明》是其将货款直接汇入足立公司账上的原因，而事实上宇盛公司在《授权证明》出具之前也向足立公司付款。五、宇盛公司认为送货单都是远纺公司开具的，不是足立公司开具的，能够证明上诉人与远纺存在合同关系。恰恰相反，足立公司作为经销商，要求生产商即远纺公司直接将货物送到客户宇盛公司处完全符合常理和交易习惯。远纺公司的送货单客户一栏中明确是足立公司并非宇盛公司，也足以说明与远纺公司发生合同关系的是足立公司而非宇盛公司。宇盛公司从未对送货单提出过异议，说明其也完全是认可远纺公司作为生产商按照足立公司的要求送到客户指定交货地点这一客观事实的。六、宇盛公司坚持认为足立公司是代开发票。实际上足立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两组增值税发票，证明了足立公司与远纺公司结算、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结算的事实。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原审第三人远纺公司答辩称：远纺公司在国内PET材料行业中是龙头企业。远纺公司对合作伙伴、交易方式是有选择的。宇盛公司称远纺公司因为涉及诉讼要求其将款项支付到足立公司，完全是虚假陈述。本案是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远纺公司与宇盛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关于宇盛公司与足立公司的合作，第三人所了解的情况是：2014年1月12日，宇盛公司的毛总与其儿子前往上海与足立公司萧总会面后达成合作意向，由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购买远纺公司生产的A-
PET材料。宇盛公司提供的所谓《购销合同》，是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订购产品下订单的一种方式，远纺公司并没有签字盖章进行确认，不符合签订合同的形式。事实上，根据约定，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订购A-
PET胶片产品，由足立公司授权宇盛公司直接将订单传真给远纺公司，足立公司在确认订单后通知远纺公司生产、出货。远纺公司只与足立公司就每批次采购任务、价格、出货等进行确认。双方提供的送货单是远纺公司的出货凭证，送货单上非常明确记载远纺公司的客户是足立公司，而送货地址是根据足立公司指定的地址安排送货。远纺公司向宇盛公司出具的《授权证明》，是确认三方关系，即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购买远纺公司生产的A-
PET材料这一事实。远纺公司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购买的A-
PET是远纺公司生产的，但远纺公司不与宇盛公司发生直接的关系，远纺公司只与足立公司结算，无权与宇盛公司结算。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宇盛公司的上诉事实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另查明：一、案涉买卖合同签订及履行期间，宇盛公司通过传真向远纺公司发送多份《购销合同》，列明的供方为远纺公司，记载了货物的名称、型号、单位、数量；质量标准和包装要求；运输方式和运费承担；交货地点和验收方式；付款方式及期限；违约责任；合同争议解决方式等事项。单价和金额栏为空白。同时合同中注明“双方签字盖章生效，传真件视为有效凭证”、“请盖章回传”等内容。
二、就案涉交易，足立公司已向远纺公司支付价款，远纺公司已向足立公司开具发票。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对所交易的产品名称、型号、数量、价格、价款以及付款情况均无异议。争议的焦点在于宇盛公司作为买方，其合同相对方（卖方）是足立公司还是远纺公司？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从三方在履行中展现的客观表象来看，足立公司的卖方地位相对明确。根据在案证据以及查明的事实，涉案产品由远纺公司直接向宇盛公司交货，随货的发货通知单上记载远纺公司的客户为足立公司；足立公司向远纺公司付款，远纺公司向足立公司开具发票；宇盛公司向足立公司付款，足立公司向宇盛公司开具发票；在收取宇盛公司价款和支付远纺公司价款过程中，足立公司享有价差利润。这些客观事实已基本勾勒出足立公司向远纺公司采购并销售给宇盛公司的交易轨迹，从中体现出远纺公司与足立公司、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各自独立的两个买卖合同关系。因此，虽然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之间并无书面合同，但向宇盛公司所作出的交货、收款、开票等合同行为，均由足立公司完成，其卖方地位相对明确。
二、足立公司所提交的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宇盛公司所提交的证据的证明力，宇盛公司主张合同相对方为远纺公司的依据不足。宇盛公司所提交的证据，涉及合同相对方可能为远纺公司的主要有两组：通过传真向远纺公司发送的多份《购销合同》、远纺公司出具的《授权证明》。首先，本案中宇盛公司曾向远纺公司通过传真发送多份《购销合同》，所记载的产品名称、型号、数量也与实际履行情况基本吻合。这些《购销合同》中均明确，合同需双方签字盖章生效，并需要盖章回传，但是远纺公司并未盖章回传，因此仅根据宇盛公司发送传真的行为，不能认定其与远纺公司已签订《购销合同》。所有的《购销合同》对价款均未作记载，而实际履行过程中价款又不存在任何争议，故有理由相信宇盛公司和卖方此前已口头确定价款。宇盛公司在分批买卖过程中多次向远纺公司通过传真发送《购销合同》，却从未提及价格条款，结合整个履行实际，可见当事人的意图并非借此签订合同，而是借此明确远纺公司每一批次发货的具体名称、型号以及数量。该行为本质上是履行合同过程中的指令行为而非签约行为。远纺公司作为生产商根据客户足立公司的指令直接向需方宇盛公司发货符合类似交易的通常做法，每一次随货到达的发货单上也明确记载客户为足立公司，这也印证了远纺公司作为足立公司的供货商地位。故本案中根据发送《购销合同》的行为、远纺公司直接向宇盛公司发货的行为以及所发送货物与《购销合同》吻合等情况，仍不能排除足立公司而确立远纺公司的卖方地位。其次，关于远纺公司业务部出具的《授权证明》。出具单位并非远纺公司而是业务部门，其效力尚且存疑；最关键的是该《授权证明》为孤证，在卖方为远纺公司这一证明对象上无法与其他有效证据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且与本案实际履行中所体现的客观事实存在矛盾。而反观足立公司提交的证据，对其作为卖方的买卖合同成立及履行的事实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其证明力明显大于宇盛公司所提交证据的证明力。
另外，宇盛公司和远纺公司既未通过《购销合同》建立买卖合同关系，也未签订书面仲裁协议；宇盛公司与足立公司也无书面仲裁协议，故宇盛公司就本案应由仲裁机构管辖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虽然足立公司和宇盛公司分别对买卖合同中的卖方是谁举出了相反的证据，但结合案件的具体情况，足立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明显具有较强证明力。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足立公司与宇盛公司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处理正确。上诉人宇盛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1284元，由上诉人宇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晟
审 判 员 章保军
代理审判员 ＸＸ力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冯旻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