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6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永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彩霞，海南东方国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建国，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军，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符宇，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与被上诉人杜建国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中天公司不服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昌民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在审理过程中，上诉人中天公司以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50号孙学志与中天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正在审理中，而该案的处理结果直接影响到本案的处理为由申请中止本案诉讼。故本院于2015年5月19日裁定本案中止诉讼。2015年9月25日本案恢复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6月30日，中天公司召开股东会、董事会并通过决议，确定由杜建国向中天公司的第一条生产线提供技术支持，中天公司以第一条生产线获得利润中的10%奖励给杜建国。后赵永平、孙学志、杜建国与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分别于2010年10月21日、2010年10月27日签订《海南石碌铁矿石项目合作开发协议书》及《海南石碌铁矿石项目合作开发补充协议书》，上述两份协议明确约定：由赵永平、杜建国、北京中天宏能矿产勘探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各自投资建设一条铁矿石选矿生产线，三条生产线分别确定为1车间、2车间、3车间（筹建中），并按“车间”的管理方式在合作公司统一管理下实行“独立投资、独立核算、独立组织车间生产”的经营管理架构；三个车间投资主体设定的10%技术股份的受益人为杜建国。
2011年9月3日，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永平以其被孙学志、杜建国诈骗为由，向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报案，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于2011年10月16日对赵永平被诈骗案立案侦查。同年10月28日对杜建国采取监视居住措施。
2012年1月16日，即杜建国被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采取强制措施期间，杜建国与中天公司签订《协议书》，其中约定：第一条、中天公司、杜建国双方确认，杜建国共占有中天公司二笔资金，第一笔，杜建国虚报前期项目运作费用占为己有119万元；第二笔，杜建国从公司向河南巩义佛瑞机械厂购买设备款中擅自转出并占为己有100万元；第二条、由于杜建国认错态度较好，考虑到杜建国今后生活及公司今后经营，杜建国、中天公司经协商共同确认：杜建国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三日内退还私自占有中天公司的资金219万元，杜建国若逾期则应以日万分之十支付中天公司违约金；第六条、在杜建国实际履行本协议后，中天公司保证不再追究杜建国的法律责任，同时会积极与司法机关沟通，尽最大努力使杜建国获得人身自由。同年1月17日，杜建国从其账号为6210800110004922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向中天公司账号为2201027009020066757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转账支付219万元。
另查明，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4日作出的（2012）龙刑初字第303号判决，确认杜建国无罪。该案经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后，裁定维持原判。
杜建国提起诉讼称：中天公司以胁迫的方式迫使其违背真实意思在《协议书》上签字，同意放弃应得的10%技术股，且确认了根本不存在的资金占用事实，在办案人员的押解下向中天公司帐户汇入219万元。为维护其合法权益，请求：1.判令撤销原、被告于2012年1月16日签订的《协议书》；2.判令被告向原告返还不当得利本金219万元及利息176000元（暂计至2013年1月1日）；3.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杜建国与中天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撤销；二、中天公司是否应返还杜建国不当得利本金人民币2190000元及利息。一、关于杜建国与中天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撤销的问题。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永平以其被杜建国诈骗为由，向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报案后，杜建国被监视居住。本案《协议书》即为杜建国被监视居住期间，在被监视居住地与中天公司所签。该《协议书》第六条约定：在杜建国实际履行本协议后，中天公司保证不再追究杜建国法律责任，同时会积极与司法机关沟通，尽最大努力使杜建国获得人身自由。可见，杜建国与被告中天公司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换取人身自由，该协议并非杜建国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据此，可以认定中天公司系乘人之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现杜建国请求撤销《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中天公司以未对杜建国实施胁迫等影响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行为为由，提出杜建国主张撤销权无事实依据的抗辩，不予采纳。二、中天公司是否应返还杜建国不当得利219万元及利息。鉴于中天公司系乘人之危取得了杜建国219万元，该《协议书》依法应予以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中天公司取得诉争的219万元所依据的《协议书》应予撤销，故中天公司应将该219万元返还给杜建国。中天公司在本案中存在乘人之危，系有过错一方，应承担杜建国因支付219万元遭受的损失，故对杜建国请求中天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杜建国与被告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于2012年1月16日签订的《协议书》；二、被告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杜建国返还219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自2012年1月17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案件受理费25728元，由被告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中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撤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判决上诉人返还219万元及利息是错误的。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赵永平通过李合金转款500万元，其中119万元被杜建国占有使用属于不当得利。杜建国利用购买设备的机会，将100万元转到其控制的公司帐户上供其支配使用，给中天公司造成较大的财产损失。（二）杜建国不应享有10%的技术股权。一是杜建国未实际投入；二是杜建国未达到享有10%技术股权的条件。杜建国非法占有中天公司219万元是事实。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杜建国完全是出于自愿将不属于其的财物归还原主，其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不存在我国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二）中天公司在杜建国监视居住期间与其签订《协议书》，不存在乘人之危，相反中天公司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利益。原审法院认定错误，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中天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杜建国答辩称：1.杜建国没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侵占219万元的货款，这一事实已经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及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确认；2.杜建国应享有10%的技术服务费，杜建国向中天公司提供技术服务后应得的技术费；3.杜建国不构成不当得利，杜建国已经将购货发票交给中天公司一方，且设备已经用于生产，并未占有219万元，不构成不当得利；4.中天公司乘人之危，采取非法手段签订协议书的事实，已经河北省张家口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确认。中天公司与违法办案民警相互串通，损害杜建国的利益，事实是清楚的。一审判决正确，请二审予以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2012年1月16日杜建国与中天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二、《协议书》被撤销后中天公司是否应予返还219万元及利息。
关于2012年1月16日杜建国与中天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撤销问题。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永平以其被杜建国诈骗为由向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报案后，杜建国被监视居住。本案《协议书》即为杜建国被监视居住期间，在被监视居住地与中天公司所签。虽然我国法律并未禁止公民在监视居住期间从事一定的民事行为，但本案存在以下事实足以证明杜建国在签订《协议书》时意思表示不真实：1.从《协议书》的形式和内容看，《协议书》系打印，于杜建国被监视居住地所签订，签订时公安干警在场。且《协议书》第六条明确约定：在杜建国实际履行本协议后，中天公司保证不再追究杜建国法律责任，同时会积极与司法机关沟通，尽最大努力使杜建国获得人身自由。该约定间接反映了杜建国是为了换取人身自由而与中天公司签订协议。2.从《协议书》的履行情况看，杜建国签订协议后，于2012年1月17日由河北省邯郸县公安局干警孙盟盟等人将杜建国押至海口后，从其帐户上将219万元转入中天公司帐户。可见公安干警直接干涉了与刑事案件无关的《协议书》的履行，证明杜建国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履行了《协议书》。综合以上事实和证据，足以认定《协议书》系中天公司利用杜建国被限制人身自由之机，以换取人身自由为条件，迫使杜建国作出的不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的规定，认定《协议书》应予撤销，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中天公司主张《协议书》的签订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乘人之危的事实，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协议书》不应予以撤销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协议书》被撤销后中天公司是否应予返还219万元及利息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规定，中天公司依该被撤销的《协议书》从杜建国的帐户划转的219万元依法应当返还给杜建国。杜建国请求返还219万元的理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中天公司利用杜建国被限制人身自由之机，迫使杜建国作出的不真实意思表示，过错在中天公司一方，杜建国据此主张因划转219万元所受到的利息损失，事实清楚，于法有据，一审支持其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中天公司的上诉请求及其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5728元，由上诉人海南中天矿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符建成
审判员 高景伟
审判员 沈美萍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日
书记员 田秀莉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
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