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21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显林，男，1960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代理人徐华、马康华，浙江圣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关金，男，1954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代理人张少波、叶虹，浙江恩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裘富荣，男，1963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代理人张佳洁，浙江秦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显林为与被上诉人胡关金、原审第三人裘富荣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6）浙0111民初48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
裘富荣与张显林之间存在口头的加工承揽合同，约定：由张显林将裘富荣的铜球运往张显林开办的炼铜厂加工炼铜，裘富荣支付张显林每二十四小时7000元的加工费。期间的来回运送、炼铜都由张显林负责，裘富荣只需要派两个人去现场管理铜的数量是否正确以及支付运送成品铜回来的那趟运费。胡关金、胡某受裘富荣雇佣前往杭州市余杭区漕桥村张显林开办的炼铜厂工作，具体内容包括管理炼出的成品铜，检查并挑拣铜渣里的铜，及时告知老板是否需要装运配料过来。2015年9月11日上午八点多开始炼铜，十点多左右开始放渣，先后放出两槽铜渣。铲车工将渣槽铲出来后，胡关金、胡某向渣槽内浇水。浇水过程中，张显林的儿子曾经阻止过，并拔掉了电插头，不允许其浇水。但是因为需要尽快知道铜渣里是否有铜，胡关金、胡某继续往渣槽中浇水。中饭后，在胡关金、胡某检查第一槽铜渣中是否有铜时，张显林雇佣的铲车工洪某将第二槽铜渣倾倒的过程中，发生爆炸，导致胡关金、胡某、陈某、王某四人不同程度受伤。当天，胡关金即被送往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经手术治疗，于2015年10月15日出院，出院诊断：1.火焰烧伤；2.吸入性损伤；3.眼烧伤。胡关金又于2015年10月15日进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经手术治疗，于2015年10月19日出院，出院诊断：左眼球萎缩，高血压。此后，胡关金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经过多次门诊治疗。2015年9月18日，张显林（甲方）与胡关金（乙方）签订协议一份，约定：1.2015年9月11日中午12点左右，乙方受裘富荣雇佣前往余杭区漕桥村张显林炼铜厂进行粗铜冶炼加工，在加工过程中由于熔炼废渣倾倒发生铜水飞溅，造成乙方人员受伤，现在受伤人员在浙二医院住院治疗，初步诊断病情：皮肤烧伤，眼睛烧伤。2.现双方协商确认本次事故的责任主体为甲方，甲方同意对本次事故承担全部责任，并积极及时垫付乙方治疗期间的一切费用，并根据出院后康复情况依法承担全部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误工费、营养费、交通费、伤残赔偿金等。3.如赔偿责任人到时协商赔偿不成需向法院起诉的，还应承担相应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4.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生效。胡关金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已经由张显林垫付，其余损失张显林未按协议的约定予以赔偿。
2016年5月9日，浙江迪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编号为浙迪司鉴[2016]临鉴字第501号伤残评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胡关金系双眼烧伤，行“右眼角膜异物取出术+羊膜覆盖术”、“左眼球摘除术”等治疗，目前遗留左眼球缺失、右眼低视力2级，综合评定为人体损伤四级伤残。同日，浙江迪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编号为浙迪司鉴[2016]临鉴字第502号误工期、营养期及护理依赖程度评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胡关金系双眼及全身多处烧伤，行左眼球摘除等受伤治疗，建议误工期自受伤当日起至评残前一日为止。2.建议营养器以90日为宜。3.护理依赖程度评定为部分护理依赖。胡关金为鉴定，支付鉴定费2100元。胡关金因本案委托浙江恩波律师事务所律师代为诉讼，并支付律师代理费30000元。另查明，胡关金母亲孙某于1933年9月14日出生，生育四子一女。
胡关金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张显林立即赔偿其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合计1140974.60元；2.判令张显林支付其为实现本案债权花费律师代理费30000元；3.诉讼费由张显林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不受他人非法侵犯。因过错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2.双方于2015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3.各项合理损失的范围。
1．洪某受张显林雇佣在其炼铜厂从事开铲车的工作，与张显林之间系雇佣关系。洪某在驾驶铲车搬运铜渣过程中导致胡关金受伤，系其为张显林提供劳务过程中导致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应当由雇主承担侵权责任。故张显林应当对胡关金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裘富荣作为胡关金的雇主，没有证据证明其存在过错。且胡关金也未在本案中提出要求裘富荣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故对张显林要求裘富荣承担赔偿责任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2.张显林与胡关金于2015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予以认定。理由如下：首先，胡关金、胡某等人之前向渣槽中冲水降温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事故的发生，直接促使爆炸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张显林雇佣的铲车工倾倒铜渣的行为。事发后，经协商，张显林也承诺同意承担本次事故的责任。在协议签订后，张显林也按照协议内容，支付了胡关金的相关医药费用。在一审庭审中，张显林也陈述称，当时担心自己需要承担刑事责任，没有报警。张显林在事故发生后积极救助伤者的行为应予以肯定，但不能以担心被追究刑事责任来否认已达成协议的效力。其次，虽然胡关金对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但经双方协商，张显林承诺自愿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系其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张显林仍应按照协议履行。再次，张显林虽辩称签订当时受到了胁迫，但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张显林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
3.胡关金的各项合理损失，原审法院确定如下：胡关金委托浙江迪安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系其诉前单方委托鉴定，产生的鉴定费属于诉前取证费用，由胡关金自行承担较为合理，故对该费用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浙江迪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原审法院认定胡关金人体损伤残疾程度为四级伤残，误工期自受伤当日起至评残前一日为止，营养期为90日，护理依赖程度为部分护理依赖。误工费，胡关金虽然已经超过60周岁，但根据庭审查明的情况，胡关金仍具有劳动能力，其仍然在工作，有收入来源，本次受伤导致其收入减少，张显林应当予以赔偿，但根据胡关金年龄情况，相对于其他劳动者的劳动能力较差，故其误工收入原审法院酌情确定为职工平均收入的70%，原审法院确认误工费为21325.85元（141.7元/天×215天×70%）。至于护理费，鉴定前为20404.8元（141.7元/天×38天+141.7元/天×212天×50%），鉴定后的护理费，原审法院酌情确定护理期间为5年，计129301.25元（141.7元/天×365天/年×5年×50%），上述护理费共计149706.05元（20404.8元+129301.25元）。后续如继续有护理费的发生，胡关金可另行主张。营养费为2700元（30元/天×90天）。本区已于2015年6月30日统一户籍改革，不再区分农业家庭户和非农业家庭户，故原审法院结合其平常打工及受伤时所从事的实际工作等因素，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应为550796.4元（43714元/年×18年×70%）。胡关金有母亲孙某需要扶养，孙某共有五个子女，故胡关金应承担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为五分之一，原审法院确定为20062.7元（28661元/年×5年×70%÷5）。住院伙食补助费1900元（50元/天×38天）。交通费，胡关金虽未提交相应的票据，但结合其治疗情况等因素，花去一定的交通费用应当是客观存在的，原审法院酌情确定为1000元。
以上损失合计747491元，由张显林赔偿。由于本次事故，给胡关金造成了四级残疾，故胡关金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原审法院酌情予以支持，由张显林赔偿30000元。
至于律师代理费，双方在协议中有明确约定，且该约定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胡关金之诉讼请求，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张显林赔偿胡关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合计74749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777491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二、张显林支付胡关金律师代理费3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三、驳回胡关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069元（预交15338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0069元，由胡关金负担3194元，张显林负担16875元。
宣判后，张显林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错误。上诉人不应对被上诉人的损害承担责任。（一）裘富荣与上诉人张显林有炉子租赁口头协议，裘富荣向上诉人租用熔炼炉用于铜冶炼加工，租用的内容包括：熔炼炉全套设备、场地、工人9人。每天租金7500元，包括：工人工资、食堂费用、电费、水费，剩下的就是上诉人的利润。裘富荣雇佣被上诉人胡关金以及其弟弟胡某在现场管理，具体内容包括：随货车来回押运、保证各种货物多少均匀配比、保证货物如期炼完、来料财产看管、凭经验控制渣里的含铜量（越小越好）、加什么料、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需由其与工人说，放渣的满浅、翻渣的时间等整个熔炼过程均是被上诉人两兄弟凭经验指挥作业的。上诉人的儿子在现场记账（上下车费、打炉费等费用与被上诉人结算），随时为承租方提供服务。上述事实说明，上诉人与裘富荣是租赁关系，而不是法院认定的加工承揽关系。上诉人处的工人也一并租赁给了裘富荣，所以工人实际的雇佣关系转而发生在裘富荣之间，如果要承担责任，那么应该由裘富荣承担雇主责任，而不是上诉人。（二）2015年9月11日，早上开始炼铜，中午时分，被上诉人为了急于查看渣里有没有铜，指挥铲车工洪某翻渣槽，在过程中违反操作规程，对渣槽内浇水，液态渣遇水发生爆炸，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四人在现场受伤。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确定的事实是，被上诉人的儿子张某阻止被上诉人冲水，被上诉人不听，强行在刚铲出的渣槽里冲水。上诉人认为是冲水、以及错误的指挥翻渣才导致的爆炸，上述行为与爆炸之间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这次事故的发生被上诉人负有全部责任。但原审法院没有完全查清事实，将事发当天总共放了一槽铜渣的事实，认定为中饭前后先后放两槽铜渣，就错误地认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只要懂炼铜的人都知道，炼铜技术就在于配料，所以每炉铜的出铜量是不一样的，炼铜的人需要根据每炉铜的出铜量，随时调整配料，以期待下一炉的出铜量更高，产生更高的经济效益。因此，这也说明了被上诉人为什么这么急于要去确认铜渣里有没有铜，所以才会去浇水，才会去指挥铲车工洪某去翻渣。相反的，有没有铜跟上诉人一方是没有关系的，与洪某更没有关系。所以洪某的证言是客观事实，而被上诉人在庭审中对事故的发生经过的陈述是虚假的。在一审中，被上诉人自已也陈述自己有20多年的炼铜经验了，裘富荣相信他才让他来管理。而不是判决书上认定的，被上诉人是裘富荣派去现场管理铜的数量是否正确以及支付运送成品铜回来的那趟运费。（三）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人认为明显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录音证据已显示该协议是在被上诉人方强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例如：“走是不会让你走的”、“强迫性的事情是想让你承担责任”等等。被上诉人对此的质证意见为被上诉人不在现场，对该情况不知情。视频资料也显示上诉人在签字的时候衬衫已被撕破，整个人被逼坐在角落里，并且在地上签的字。而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对此的质证意见为都是上诉人一个人在说，该质证意见完全不符合事实。上述情况完全可以证明，2015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是上诉人一方以胁迫手段逼迫上诉人签订的，违背了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该份协议是无效的，不能作为上诉人承担责任的依据。上诉人在原审庭审中曾提出要求撤销该协议，但原审法院说不需要，在未加释明的情况下继续庭审活动，使上诉人失去了行使撤销权的合法期限，而法院却最终以协议合法有效进行判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不确。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胡关金答辩称：一、上诉人称：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系租赁关系。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来看，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存在口头约定，由上诉人将第三人的铜球运往上诉人开办的炼铜厂加工炼铜，第三人支付上诉人一定的报酬，加工炉子、工人等都是由上诉人提供，这完全符合《合同法》第251条第1款承揽合同的定义。所以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关系系承揽关系是正确的。
二、本案赔偿的主体为上诉人张显林。本案的侵权人洪某（即一审证人）是受上诉人雇佣在炼铜厂从事开铲车的工作，与上诉人之间系雇佣关系。洪某在驾驶铲车搬运铜渣过程中导致被上诉人受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5条之规定，其责任应由其雇主，即上诉人承担。
三、本案的关键性证据，即协议。也就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5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完全是合法有效的。具体细节已经一审查清，不再阐述。而上诉人也从未向一审法院提出撤销协议的申请，其支付医疗费用有将近50多万，其也从未拒绝支付过。上诉人之所以提出上诉，是因为经安监局调查后，其认为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加之本案的赔偿金额巨大，所以才会提起上诉，且主张上述协议无效。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裘富荣答辩称：1、关于上诉人称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系租赁关系问题。上诉人的雇员与第三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认识该人。裘富荣与上诉人之间应该是加工承揽关系，其派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两人过去是为了监督炼铜成果，剩余的铜渣上诉人可以收回的。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事故的发生原因，根据现有审理查明事实和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认定系铲车工洪某在将铜渣倾倒过程中发生爆炸，从而导致胡关金等人受伤。而洪某的雇主系上诉人，则给予雇员行为导致的第三人受损，亦应当由雇主予以赔偿。现上诉人主张其与原审第三人裘富荣间系租赁关系，包括设备及人员等一并租赁与裘富荣。但就本案实际来看，虽然裘富荣指派胡关金等人跟随原料一起到张显林的铜冶炼加工现场，但其仅就是对冶炼成果进行检查核实，而并未对现场作业人员构成支配管理关系。上诉人在其冶炼厂地也有相应的管理人员，且裘富荣支付的7000元，由张显林支配，亦不能当然以其中包括张显林方人工费用而当然认定裘富荣系租赁方抑或是张显林的员工亦转由裘富荣雇佣。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张显林与裘富荣间系加工承揽关系，并无不当。现张显林对此予以否认，缺乏有效依据且与其一审庭审陈述相悖，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关于案涉2015年9月18日签订协议的效力，张显林虽主张该协议系在人身自由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迫签订，但其并未就此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加之上诉人亦明确认可，其在上述协议订立后仍继续支付被上诉人方的医药费用直至其出院，且金额多达60余万元。则该节事实亦与其上述抗辩主张相矛盾。对此，原审法院对上述协议效力予以确认，并据此确认上诉人的赔偿责任范围，并无明显不当。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各赔偿项目及金额计算，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75元，由上诉人张显林负担，上诉人张显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辉
审 判 员 周志军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徐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