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终5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先耀，男，1965年3月23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南省吉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顺生，湖南君安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昌道，湖南生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首市大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吉首市团结东路18号。
法定代表人：贺红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泽全，湖南共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杨博，男，1991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辉，湖南淮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贺再兵，男，1974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顺县。
上诉人李先耀因与被上诉人吉首市大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原审被告杨博、原审第三人贺再兵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州民三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先耀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田顺生，被上诉人大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泽全，原审被告杨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辉，原审第三人贺再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先耀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大地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程序违法。2015年10月10日一审开庭审理后，一审法院于同年12月10日就本案有关问题单独询问贺再兵及大地公司法定代表人贺红兵，并对其《询问笔录》予以采信。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对土地出让金来源、南华山居项目后期投入认定不清，对大地公司注册资本金800万元错误认定为大地公司的投入，错误认定贺再兵不是合伙人。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李先耀所举证据不足以推翻该项目登记在大地公司名下这一物权公示的效力，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错误；认定“我国法律法规禁止挂靠开发”、“挂靠行为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错误；认定“不能基于李先耀占有大地公司40%的股份而直接执行大地公司名下不超过40%的财产”错误。
大地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询问贺红兵，是依职权核实证据，程序没有违法。一审判决对案件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李先耀的上诉。
杨博述称：1、同意李先耀的上诉理由以及事实和理由，应当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大地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李先耀及贺再兵是南华山居项目的实际所有人。
贺再兵述称：其是南华山居项目的投资人，其他没有意见。
大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立即停止对大地公司南华山居三栋16套房产的强制执行，并解除查封措施；2、要求李先耀、杨博承担一切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28日，贺红兵、李先耀、赵金城、邓爱冬召开股东会，拟成立大地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为800万元，各股东出资额及占比分别为:贺红兵出资248万元，占31%；李先耀出资392万元，占49%；赵金城出资80万元，占10%；邓爱冬出资80万元，占10%。大地公司于2012年6月12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贺红兵，经营范围为房地产投资、开发，注册资本为800万元。经过股权变动，截止2013年6月30日，股东分别为贺红兵、李先耀、赵金城、贺利兵，其中李先耀的出资占比变更为40%。
2012年5月18日，李先耀以个人名义竞买得位于凤凰县土桥垅的凤土网挂字2012-02号地块，该土地面积为15853.3㎡，成交价为1710万元。2012年6月28日，李先耀向凤凰县国土资源收购储备中心缴款两笔共计253万元。2012年7月2日，凤凰县国土资源收购储备中心向大地公司出具金额为1710万元的湖南省非税收入一般缴款书。该宗土地于2012年7月被初始登记于大地公司名下，并于2012年11月16日取得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该许可证批准的用地单位为大地公司，用地项目为南华山居，用地面积为15853.3㎡。在南华山居项目实施过程中，李先耀参与签订了《施工合同》《工程勘察合同》《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等一系列涉及南华山居项目建设的合同文书。大地公司分别于2013年8月16日、2014年1月17日、2014年10月31日取得南华山居项目各部分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2012年6月1日，以贺再兵、李先耀为甲方（借款人），以邓爱冬、贺红兵、赵金城为乙方（放款人）签订了《借款合同书》，该《借款合同书》约定：鉴于甲方贺再兵与李先耀于2012年5月18日以李先耀的个人名义竞买得凤凰县国土资源局挂牌出让的凤土网挂字2012-02号地块标的，……第一条、甲方向乙方借款合计1680万元，……第四条、借款用途甲方向乙方所借款项仅用于甲方开发凤土网挂字[2012]2号地块项目。……第六条特别约定3、甲方必须向乙方提供足额的抵押物（包括该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和项目地上附着物（以建筑成本核算）以及李先耀、罗尚芝享有的凤凰裕华酒店24年的经营权）以担保本合同的履行；4、该项目的股权分配比例如下：贺再兵45%、李先耀40%、乙方15%”；5、为了顺利开发该项目，在本合同生效后，由贺红兵、赵金城、邓爱冬、李先耀组建公司开发该项目，公司股东的权利、义务等相关事宜在公司章程中确定。甲方贺再兵与李先耀于2012年5月18日以李先耀的个人名义竞买得凤凰县国土资源局挂牌出让的凤土网挂字2012-2号地块必须登记在公司名下；7、甲、乙双方在2012年5月26日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自动终止。2012年9月23日，以贺红兵、赵金城为甲方，李先耀为乙方签订了《借款协议》，约定：为了更快地开发凤凰南华山居项目，乙方向甲方借款参与大地公司，双方协议如下：1、乙方向甲方借款789.6万元，……4、乙方同意以其在大地公司持有的股份作抵押，如乙方到期不能支付甲方本息，甲方有权处置乙方在大地公司的股份，项目银行贷款和市政公司返回款首先用于还借款；5、此协议签订后，原于2012年6月1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书终止。2013年8月至2014年1月，贺再兵以领回垫付公司资金、领回借给公司流动资金等名义，先后六次领取南华山居项目销售收入共计20355973万元。
一审法院在执行杨博与李先耀、贺再兵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于2015年6月25日分别以（2015）州法执字第18号执行裁定书冻结李先耀、罗尚芝、贺再兵在大地公司价值450万元的相应股份及其红利，以（2015）州法执字第18-1号执行裁定书查封了凤凰县南华山居3栋612、707、802、803、804、805、807、808、809、810、812、901、906、907、908、909号共计16套房产。案外人大地公司对（2015）州法执字第18-1号执行裁定书提出书面异议，一审法院审查后，于2015年8月5日作出（2015）州法执异字第16号执行裁定，驳回了大地公司的执行异议。大地公司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的执行异议之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是否应当停止对凤凰县南华山居项目相关房产的执行措施。首先，本案是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案外人应就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责任。为此，大地公司举证证明该项目的建设用地使用权证、规划许可证、房屋预售许可证均登记在大地公司名下及凤凰县土地储备中心向大地公司出具土地出让金收据等事实，拟证明大地公司享有排他的民事权利。经过登记的物权具有当然的证据效力，一般情况下应当认定该项目的所有权人为大地公司，除非有相反的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因此，大地公司已经尽到了举证责任，李先耀要推翻该物权登记的效力，应当承担相应的证明责任。虽然南华山居项目的土地是以李先耀的名义竞得，但是该土地的初始登记是在大地公司名下，李先耀提供的直接向凤凰县土地储备中心支付土地出让金的款项只有253万元，剩余的土地出让金是否李先耀支付，李先耀未提供证据证明，而凤凰县土地储备中心出具的土地出让金收据是向大地公司出具，并且金额为土地成交价款的全款1710万元，结合庭审中李先耀认可土地出让金中的1200余万元是从大地公司账上支付的意见及李先耀提供的审计报告显示2012年6月25日大地公司向凤凰县土地储备中心转账支付土地款1257万元，在李先耀未提供证据证明剩余的土地出让金是其支付的情况下，只能认定土地出让金是大地公司支付。关于南华山居项目的后期投入和管理问题，李先耀所举证据是其向他人借款投入该项目，但借款合同是否履行及履行多少用于该项目没有进一步的证据加以证明，尚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在后期工程款由谁支付的举证上，李先耀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支付了多少，反而是大地公司提供了施工方怀化市工程建设总公司的工程款收据共计2195万元。虽然该收据只注明收到南华山居工程款，未表明谁是付款方，但在李先耀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款是其支付的情况下，因该收据是大地公司提供，只能推定为大地公司支付了该款项。李先耀又辩称，大地公司的注册资本800万元已经转化为其他股东给李先耀的借款而投入该项目，但该800万元注册资本金属于公司财产，股东无权将其作为个人借款而向李先耀出借，且即使是大地公司向李先耀出借这800万元，也没有提供大地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及借款合同。故即使该800万元投入该项目，也应当认定为是大地公司的投入。虽然李先耀参与了该项目对外的一系列缔约行为，但都是以大地公司的名义进行，李先耀只是处于代理人或者联系人的地位。关于贺再兵的投入，虽然贺再兵从该项目销售收入中领取了款项，但贺再兵否认其投入行为系与李先耀合伙开发该项目，而是借钱给大地公司开发该项目，结合贺再兵在领款时的备注来看，目前尚无有力证据来认定贺再兵是以合伙人的身份投资该项目。综上所述，李先耀所举证据不足以推翻该项目登记在大地公司名下这一物权公示的效力，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其次，即使如李先耀所言，该项目是李先耀、贺再兵挂靠在大地公司名下所实施的项目，那么李先耀、贺再兵是否可以基于挂靠关系而取得该项目的物权？根据《城市房地产开发经营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只有具有房地产开发资质的企业才可进行房地产开发经营。因此，我国法律法规禁止无资质的企业、个人挂靠有资质的企业进行房地产开发。即使本案的挂靠行为属实，该挂靠行为也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不应得到法律保护。如果支持李先耀、贺再兵通过挂靠方式取得该项目的物权，那么将会使法律禁止的行为通过民事诉讼合法化，有违法律原则，也会出现不动产登记权利人与实际权利人不一致的情形，对外会造成物权权属不明确，严重影响交易安全。再次，是否可以基于李先耀占有大地公司40%的股份而直接执行大地公司名下不超过40%的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之规定，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股东仅在股权范围内承担风险和享受收益，其股权并不能指向公司的具体财产。杨博辩称本案查封的房产没有超过李先耀的股权权利范围，因而是正当的。但在公司清产核算之前，无法确定李先耀的股权权利价值是多少。因为公司要向股东分配股权收益，是应在实际盈利后再行分配，其股权权利可能为正值也可能为负值，故无法判定查封的房产价值是否在李先耀的股权价值范围之内。如李先耀可以直接以该财产偿还其个人债务，则其可以不用承担公司的经营风险，有违公司法原则；如大地公司还有其他债务，也会损害大地公司其他股东和债权人的利益。因此，也不能以查封的房产未超过李先耀的股权价值为由而继续查封。综上所述，案外人大地公司提出的证据足以排除强制执行，而李先耀、杨博未提供足够的证据和理由来推翻物权的登记公示效力。故案外人的异议理由成立，不宜继续执行南华山居项目相关房产。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九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城市房地产开发经营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停止对凤凰县南华山居3栋612、707、802、803、804、805、807、808、809、810、812、901、906、907、908、909号房产的强制执行，并解除（2015）州法执字第18-1号执行裁定书对上述房产的查封措施。一审案件受理费46528元，由李先耀负担26528元，杨博负担20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李先耀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证据:1、一审法院在庭审后对贺再兵、贺红兵的询问笔录，拟证明一审法院程序违法；2、凤凰县地税局对贺红兵的询问笔录，拟证明大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贺红兵承认南华山居项目系李先耀、贺再兵挂靠开发；3、大地公司出具的《收据》，拟证明李先耀对大地公司投资789万余元。
大地公司质证认为：1、询问笔录是法院依职权核实相关事实，不存在程序违法；2、凤凰县地税局对贺红兵的询问笔录，贺红兵的个人意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法院认定事实应该根据其他材料，该证据达不到其要证明的目的；3、对收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会计是李先耀安排的人，收据是2012年出具的，应该在一审时提交但没有提交。
杨博质证认为：1、询问笔录没有经过庭审质证，程序违法；2、对凤凰县地税局的询问笔录无异议，该证据证明了本案所涉南华山居项目挂靠在大地公司的名下，实际投资人就是贺再兵和李先耀。贺红兵是大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税务机关所述，真实可靠；3、对收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贺再兵质证认为：收据绝对不是大地公司财务开的，财务有专门的签名，但这份收据上面没有。对另外两份证据不发表意见。
本院经审查认定如下：1、一审法院在庭审后对贺再兵、贺红兵的询问笔录是法院依职权核实相关事实，在判决中并没有将该询问笔录作为证据采信，程序上没有违法；2、贺红兵在凤凰县地税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的个人意见不具有证明南华山居项目系李先耀、贺再兵挂靠开发的证明力；3、对收据即使真实，也不能证明南华山居项目系李先耀、贺再兵个人开发。综上，由于李先耀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大地公司、杨博、贺再兵没有提交新证据。
李先耀在本院二审中提交《中止审理申请书》，以其在吉首市人民法院起诉大地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为由，申请本案中止审理。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的审理并不需要以李先耀起诉大地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对李先耀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是否应当停止对凤凰县南华山居项目相关房产的执行措施。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2012年5月18日，李先耀以个人名义竞买得位于凤凰县土桥垅的凤土网挂字2012-02号土地使用权。同年5月28日，贺红兵、李先耀、赵金城、邓爱冬召开股东会，拟成立大地公司，对该宗土地进行开发。同年6月12日，大地公司经工商注册登记成立。同年7月该宗土地被初始登记于大地公司名下，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批准的用地单位为大地公司，项目建成后由大地公司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以上事实表明，凤凰县南华山居项目应当属大地公司开发的项目，而且大地公司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开发该项目。故原判认定该项目的所有权人为大地公司并无不当。即使李先耀对该项目以个人名义进行了投资，也只能认定为是其作为大地公司的股东对公司进行的投资，该投资所产生的权益应当归属于公司，而不能将大地公司所有的项目部分或全部转化为其个人资产。李先耀投入资金如何取得收益，应当与大地公司及其他股东进行结算确定。故一审判决认定大地公司对南华山居项目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其独立财产权来源于股东的出资。股东一旦出资，就丧失了对其出资资产的所有权，而是取得作为出资人所享有的股权，其仅在股权范围内承担风险和享受收益，但其股权并不能指向公司的具体财产。故虽然李先耀占有大地公司40%的股权，但在公司清产核算之前，无法确定其股权价值为多少，亦无法判定查封的房产价值是否在其股权价值范围之内。如李先耀直接以该财产偿还个人债务，既违反了公司财产独立原则，也极可能损害大地公司其他股东和大地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因此，原判认定不能基于李先耀占有大地公司40%的股权而直接执行大地公司名下不超过40%的财产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先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528元，由李先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建红
审 判 员 马崇国
代理审判员 贾小弟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邓姣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