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大民一终字第7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春利，男，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赵哲，辽宁智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民委员会，地址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
法定代表人：王传玖，该村委会书记兼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韶华、董薇薇，辽宁森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潘春利诉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曲家村委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1日作出（2013）旅民初字第1751号民事判决，潘春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潘春利及委托代理人赵哲，被告曲家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董薇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春利一审诉称：原、被告于2007年3月18日签订了《荒地承包合同书》，约定由原告承包曲家村南沟水库南河沟两侧20亩荒地。合同签订后，原告对荒地进行了开发，发展农业、畜牧业生产。2013年7月30日，因被告水库排水设施损坏、泄洪不利，导致与之相邻的原告的畜牧场全部被水淹没，畜牧场内的房屋、树木、牲畜及房屋中存放的财物遭受损失，损失金额共计人民币377.405万元。双方协商赔偿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予以裁决，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
曲家村委会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第一，原告所述的建筑物并不在原、被告所签订《荒地承包合同书》的承包范围内，而是建在水库库区内。第二，原告所说的建筑物是违章建筑，并没有取得相关的合法的建筑手续，也没有取得相关的证件和执照，而被告没有行政执法权无法要求原告拆除违章建筑，因此原告的违章建筑所遭受的损失应由其自身承担责任。第三，原、被告签订的荒地承包合同书中已经明确约定原告承包荒地不得用于工业建设，如需生产用房需经有关部门批准，否则出现后果与被告无关。现在原告所说的相关建筑物并没有提交合法的报批、报建手续，对此造成的损失应该由原告自己来承担。第四，原告所建的建筑物建筑在水库的蓄水区内，其中部分建筑物在水库中央的狭窄处，因此应由原告自己承担财物损失的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3月18日，原告潘春利同被告曲家村委会签订《荒地承包合同书》，该合同书约定：“发包方（甲方）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委会、承包方（乙方）潘春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土地承包法》，遵循平等自愿诚信的原则，曲家村南沟水库南河沟两侧20亩荒地，由乙方承包经营，发展农业、畜牧业，经双方协商签订下列荒山承包合同，共同信守。一、承包地点：曲家村南沟水库南水沟两侧荒地。二、承包年限：2007年3月18日至2057年3月18日（50年不变），合同到期再续。三、付款方式：乙方一次性交纳承包费1000元。四、双方权益¨¨¨3、乙方承包荒地不得用于工业性建筑，如需建筑生产用房，需经有关部门批准，否则出现任何后果与甲方无关¨¨¨”同年4月20日，原、被告对该份《荒地承包合同书》进行了公证。上述事实有《荒地承包合同书》、公证书及当事人庭审笔录予以证实。2011年3月，原告向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提出申请，经营个体养殖基地，其经营地址为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南沟处。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及被告均予以同意。同年4月7日，原告取得个体工商户资格，其字号名称为：大连市旅顺口区春利种犬养殖基地，经营场所：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曲家村，经营范围：种犬养殖等，庭审中原告潘春利自述承包荒地是为了要养犬。上述事实有村街同意证明、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及当事人庭审笔录予以证实。另查明，南沟水库由被告曲家村委会所管理。该水库于1976年竣工，水库整体呈长方形，坝宽为60米左右。目前，该水库为日常储水之用。该水库从建成之日至今从未开闸泄洪。原告所经营的大连市旅顺口区春利种犬养殖基地，在该水库的上游，另三面环山。庭审中，原、被告均认可2013年7月30日当天旅顺的降雨量较大，被告未对所管理的南沟水库采取泄洪措施，且当时南沟水库的泄洪阀有所损坏，出水量不大。后被告将南沟水库的溢洪道在原来的基础上有所下降。现因原告所在的大连市旅顺口区春利种犬养殖基地被淹，原告以被告水库排水设施损坏、泄洪不利，导致与之相邻的畜牧场全部被水淹没，畜牧场内的房屋、树木、牲畜及房屋中存放的财物遭受损失为由，诉至法院，主张被告赔偿其损失377.405万元。庭审中原告提出对其损失进行司法鉴定，被告对此不予同意。上述事实有双方确认的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对水库是否存在安全管理瑕疵，是否尽到了安全管理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因水库的管理人对水库的管理职责在于确保水利工程正常运行和安全度汛；被告曲家村委会作为该水库的管理人，在汛期，水库蓄水量未到达影响村民安全生产生活的情况下，不采取任何泄洪措施并无不当。其一，庭审中，原告自述同被告签订承包合同时，该水库已存在，且原告对承包地周围环境亦了解。原告所建的春利种犬养殖基地三面靠山，一面同水库相邻，在降雨季节，山上的积水会自然流到下方，即流到原告所建的春利种犬养殖基地，而水库蓄水在未达到影响村民安全生产生活之时，无需使用泄洪阀泄洪，故原告主张被告泄洪阀已损坏，泄洪不利导致其受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二，庭审中，原告自述其在春利种犬养殖基地中有房屋、土地、树木、牲口、家具、民国老货、字画等财产，因本次水淹造成损失377.405万元，应由被告对其赔偿。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所签订的荒地承包合同中明确记载“由潘春利承包经营，发展农业、畜牧业。”故其所建立的大连市旅顺口区春利种犬养殖基地符合合同约定。且原告所提供的春利种犬养殖基地的经营范围中明确写明：种犬养殖。庭审中原告也确认承包荒地是为了养犬。而“种犬养殖基地”一词的解释应是：利用养殖场被人类驯化﹑饲养犬类动物的场地。而原告将大量的家具、民国老货、字画等财产存放在其大连市旅顺口区春利种犬养殖基地中同种犬养殖并不存在关联性，故原告主张被告应对此损失进行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告依据市场价格主张其损失377.405万元，庭审时原告提出申请，要求对其损失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仅凭个人所录制的光盘，主张自己的财物有所损失，而未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损失的具体明细，被告亦不同意原告的鉴定申请，且原、被告对原告受损财物的具体明细也无法达成一致，故一审法院对原告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因原告无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具体财物及财物的损坏程度，故原告主张被告应对其赔偿370余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了原告潘春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992元，其他费用50元，共计37042元，由原告负担。
潘春利的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其理由是：1、上诉人的养殖基地被水淹没造成的损失是由被上诉人的过错所造成。其提供的与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谈话录音可以证实被上诉人的水库泄洪阀门早已损毁，被上诉人没有进行修缮，是造成水库不能及时泄洪的直接和根本原因，其为被上诉人之过错所在。原判忽略了泄洪阀门损坏与侵权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在没有任何数据、材料或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主观认定“在汛期，水库蓄水量未到达影响村民安全生产生活的情况下，不采取任何泄洪措施并无不当”，帮助被上诉人逃避了正确管理、修缮水库设施，确保周围村民不受损害之义务。2、养殖基地被淹没的损害后果，上诉人不存在过错。原判认为“原告自述同被告签订承包合同时，该水库已存在，且原告对承包地周围环境亦了解”，但这并不代表被上诉人不维修泄洪阀所产生的水淹风险应由上诉人承担，相反，上诉人签定承包合同时，该区域土地上已存在建筑物且一直正常使用，上诉人建设种犬养殖基地也经过了相关管理部门的批准，拥有合法的手续，在上诉人正常使用土地的情况下，不存在被水淹没的可能性。正是由于被上诉人对水库管理的错误行为，导致了侵权事实的发生。3、上诉人所主张的财产损失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上诉人签订承包合同后建设养殖基地，需要在承包土地上长期居住并从事生产活动。本案中被水淹没的家具、字画、民国老货等均系上诉人合法的个人收藏品，上诉人将其储放在经常生活的场所，是为了方便管理、维护，这种行为符合收藏品的自然属性和收藏惯例，原判认为这些财产与种犬养殖不存在关联性，不符合客观事实与生活习惯。4、原判对上诉人申请进行司法鉴定以确定损失的价值不予准许系程序违法。上诉人为进行司法鉴定向法庭提供了损失明细及相关的视听资料，也提供了被上诉人的治保主任出具的认可其与上诉人共同清点、制作损失明细的证明，且被淹现场至今仍然存在，而原判在没有合法事由且以被上诉人不同意进行鉴定为由，不准许上诉人进行鉴定的申请，剥夺了法律赋予上诉人的权利。
被上诉人二审答辩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主要理由是：1、上诉人被淹的建筑物不在双方承包合同约定的土地范围内，且系违章建筑；2、上诉人的建筑建在水库库区内，由此产生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3、上诉人提供的损失物品明细未经被上诉人签字确认，不予认可；4、本次下大雨产生的水量，未达到水库的最大蓄水量，不存在需要泄洪的问题；5、不同意进行鉴定；6、上诉人无法证明其要鉴定的物品就是本案所淹的物品；7、不同意调解。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一，被上诉人系案涉水库的管理人，应当正确管理和使用水库，在已经发生致他人损害的情况下，依法应当公平分配举证责任，即在被上诉人不能证明其无过错的情况下，应由其承担侵权责任。且本案原审法院已查明被上诉人存在对水库管理不当，在泄洪阀损坏的情况下，未予修缮的过错，导致在即将发生致上诉人的种犬养殖基地被洪水淹没的危急时刻，不能及时泄洪，造成了上诉人的种犬基地被洪水淹没的损害后果，因此，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赔偿其损失依法有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
第二，双方签署的《荒地承包合同书》约定由上诉人承包曲家村南沟水库南河沟两侧20亩荒地，但没有明确约定承包荒地的四至范围，被上诉人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所建的种犬养殖基地不在该承包合同的范围内，且上诉人建设该种犬养殖基地时获得了被上诉人及其上级政府部门的批准（部分建筑批准前业已存在），故被上诉人抗辩认为上诉人被淹的种犬养殖基地的建筑不在双方土地承包范围内，且系违章建筑的意见，无事实依据，人民法院不应支持。
第三，水库泄洪的标准应当以洪水不造成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及财产损害为原则，而非以是否达到水库的最大储水量或过去是否泄过洪为原则。被上诉人在明知上诉人的种犬养殖基地即将被洪水淹没而危及生命健康及财产安全的情况下，应当及时进行泄洪，其因泄洪阀损坏而无法及时泄洪，存在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失其应当赔偿。故被上诉人抗辩认为本次下大雨产生的水量，未达到水库的最大蓄水量，不存在需要泄洪问题的意见，人民法院不应采纳。
第四，上诉人为确定其损失财产的价值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符合法律规定，且其提供了损失明细及相关的视听资料，也提供了被上诉人的治保主任出具的认可其与上诉人共同清点、制作损失明细的证明，且被淹现场至今仍然存在，具备鉴定的基本条件，人民法院应当支持其鉴定申请，被上诉人不同意进行鉴定不是法定不予鉴定的理由。
第五，上诉人在建设种犬养殖基地时，明知其种犬养殖基地三面靠山，一面同水库相邻，应当对存在被洪水淹没的危险有高度的警觉，且其将非种犬养殖所必需的价值较高的大量家具、民国老货、字画等财产存放在种犬养殖基地，扩大了其财产损害的危险，本身存在一定的过错，对这些物品被洪水所淹导致的损害其应承担部分责任，依法可减轻被上诉人的责任。
综上，鉴于本案上诉人的具体损失数额尚不明确，可通过司法鉴定进行确定，原判亦存在程序违法等情形，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3）旅民初字第1751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重审。
二审案件受理费36992元（上诉人已申请缓交），免予收取。
审 判 长 逄春盛
审 判 员 毛国强
代理审判员 王 虹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郑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