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8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宝仪，女，1971年9月10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李蔚颖。
委托代理人王梓豪。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镇水南村清平股份合作经济社，住所地。
负责人崔毅纯。
委托代理人夏彬。
委托代理人陈蕾。
上诉人刘宝仪与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镇水南村清平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清平经济社）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2）佛南法民三初字第9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清平经济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2011年2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土地使用费232852.5元予刘宝仪；二、清平经济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填土损失633935.86元予刘宝仪；三、驳回刘宝仪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刘宝仪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减半收取9153.26元（刘宝仪已预交13985.41元），由刘宝仪负担2919.32元，清平经济社负担6233.94元；鉴定费26200元（刘宝仪已预交），刘宝仪、清平经济社对合同无效后的结算具有同等义务，由双方各负担鉴定费一半即13100元。综上，清平经济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刘宝仪支付案件受理费和鉴定费合计19333.94元，原审法院不另收退。刘宝仪多预交的受理费4832.15元，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经刘宝仪申请，由原审法院予以退还。
上诉人刘宝仪上诉提出：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错误认定刘宝仪对本案争议土地进行填土的费用为履行合同的损失，错误判决清平经济社赔偿刘宝仪一半的填土损失。一、填土不是刘宝仪履行原土地租赁合同的损失，而是清平经济社从合同履行中实际取得的财产收益。第一，涉案的填土是刘宝仪为土地增值进行的投入，与承租方为承租房屋进行装修的本质是一样，清平经济社也因为刘宝仪填土而获得了该土地的增值收益，因此涉案填土应该视为清平经济社因合同履行而取得的财产收益。本案的实际情况是，清平经济社不仅继续利用刘宝仪的填土，而且还从该填土中明显获得高额收益。第二，根据清平经济社原审提供的证据可知，在刘宝仪与清平经济社解除原土地有偿使用合同后，两块土地一并出租给邓健坤用于农业生产种植。众所周知，农业用地的租金与工业用地的租金相差甚远，但清平经济社与邓健坤签订的《种植租地合同书》中约定的年租金却高达458250元，与清平经济社与刘宝仪当时约定的两块土地用于工业时的总租金465705元，两者相差无几。用工业用地的高租金去承租农业地显然是不符合常理，但是如果该土地已经进行了一百多万元的填土，就完全可以理解。邓健坤在可以继续利用填土的情况下，愿意用高租金去承租清平经济社的土地，实际上是以高额租金的形式将已有填土利益返还给清平经济社。清平经济社实际上利用了填土后的土地增值，获得远高于农业用地的租金，因此应该承担全部填土费用的返还责任。
二、原审法院篡改刘宝仪的起诉理由，刘宝仪从未认为填土费用为履行合同的损失，刘宝仪一直主张清平经济社取得了填土的财产收益。刘宝仪在起诉状的陈述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清平经济社作为土地的所有权人，在合同无效后享受了刘宝仪为上述土地的填土建设收益，理应补偿刘宝仪投入的填土工程费2413499.20元，”但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却将起诉理由改为“刘宝仪为填土支付的工程款为刘宝仪因履行合同造成的损失”。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有两种法律后果，一种是财产返还及补偿，一种是损失赔偿，刘宝仪在本案中一直认为填土不属于损失，而是清平经济社获得的财产收益，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
三、原审判决对刘宝仪明显不公，造成清平经济社无任何法律依据以极低的成本取得刘宝仪的全部填土收益。法院曾判定刘宝仪与清平经济社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那么对于合同无效双方应该承担相同的法律后果。但原审法院一旦认定涉案填土费用为损失，则造成了刘宝仪为土地支付使用费、所进行的填土只能获得一半补偿的后果，而清平经济社则享受了土地使用费，却能够以一半的价格获取全部的填土收益。这种判决结果导致了清平经济社从刘宝仪的损失中获益，这明显违背了合同法公平的立法原则，而且进一步扩大了刘宝仪因合同无效导致的经济损失。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清平经济社支付填土收益1267871.72元；2.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清平经济社承担。
上诉人清平经济社上诉提出：一、刘宝仪即使存在填土费用支出，也是因为其过错所造成的，因此应对其损失承担全部责任。刘宝仪在起诉时一直诉称，其在涉案土地上填土，为此支付了填土工程款，最后导致了损失的产生，都是由于清平经济社的过错所造成的。但双方所签合同第二、三条清楚约定，刘宝仪开工的条件未成就，而其却自行开工，才造成政府要求回填复耕，这都是刘宝仪自身的过错导致的。在不满足开工基本条件的情况下，刘宝仪还强行填土，其支出的填土费用应由其自行承担，而不应由清平经济社赔偿。
二、《九江镇物流产业园沙头园区土地有偿使用合同》被判决无效，而清平经济社并未因刘宝仪的填土而受益，反而还存在部分损失。在刘宝仪填土后，因违法用地，又被相关部门责令回填复耕，在整个过程中，虽然清平经济社作为土地所有权人，并未因为刘宝仪的填土而受益。相反，清平经济社因为将土地出租给刘宝仪，而未能将土地出租给他人，同样的，清平经济社也存在租金的损失。合同无效，在双方都有损失和过错的情况下，就应当各自承担责任，而不应将过错都归咎于清平经济社。刘宝仪是因违反合同约定和政府规定而被政府要求回填复耕的，即土地恢复到填土之前的原状，而刘宝仪却认为清平经济社因此获利，其主张没有依据。
三、刘宝仪还没有完成全部的填土工作就被相关部门叫停，其填土工程造价应参照案外人邓健坤的填土造价。刘宝仪聘请他人填土的总价才31万元，而刘宝仪因拖欠施工队的填土款，且被相关部门强令停止填土，最后填土工程没有进一步施工；可确定的是，其复耕前的填土工程造价不可能超过31万元，换言之，刘宝仪起诉要求清平经济社赔偿的数额是夸大的、不真实的。在案外人邓健坤填土时，土地已经是复耕后的状态，也就是恢复到填土前的状态才进行的填土，填土工程造价为28万元，与刘宝仪之前填土的造价31万元是基本吻合的，因此，刘宝仪的填土造价应参照该数据才准确和合理。
四、刘宝仪单方委托佛山市全泰民地理信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泰民公司）出具的本案两地块原始标高图及填土测绘图不能作为鉴定的依据。首先，两图没有得到清平经济社参与测量并签字确认，这已经违反了双方的合同约定；而两图没有记载具体的测量时间及现场的测量记录，即没有填土前的测量记录和填土后的测量记录，因此，刘宝仪提供的图纸没有合法来源的依据。其次，所谓的基准点是刘宝仪单方所述，清平经济社没有签名确认。该基准点没有全泰民公司现场的测量记录及照片为证，又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确定该基准点是填土前或填土后的。原审法院组织清平经济社和刘宝仪到全泰民公司处查看该公司如何制作填土测绘图电子文档时，清平经济社发现，该文档是2011年4月14日创建的，这与刘宝仪所述在2010年3月进行了填土是不一致的。由此可以看出，刘宝仪提供的填土测绘图不是当时的测绘图。总之，该两图的制作过程、数据来源，都是根据刘宝仪单方所述，没有客观数据可参考，因此鉴定机构所得出的鉴定报告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
五、鉴定机构所依据的材料不充分、不真实，且其计算方法有误，因此鉴定报告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刘宝仪曾填土是事实，案外人邓健坤后又填土也是事实，但两者都是在土地恢复原状下进行的填土，而不是案外人在刘宝仪填土的基础上再填土，鉴定机构用刘宝仪填土的量减去邓健坤填土的量来计算刘宝仪填土的造价是错误的；而其所依据的数据都是由刘宝仪个人提供，无法确定数据的真实性和准确度，因此鉴定报告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六、刘宝仪单方违反合同约定，其在没有办理好合法使用土地的前提下擅自违法填土，后被政府叫停并要求复耕还田。复耕还田后涉案土地恢复原状是一个基本事实，但原审法院没有认定。从该事实可以看出，刘宝仪虽然在土地上出资填土，但清平经济社并未因其填土而获益。复耕后，双方产生矛盾，邓健坤是在复耕后进行填土，本案双方、鉴定机构、法院到现场测量时，所有的填土工程都是由案外人邓健坤完成的。因此，清平经济社并未从刘宝仪处获得任何填土或复耕后的收益。清平经济社与刘宝仪之间的合同是在没有第三方参与的情况下签订的，不存在竞争，而清平经济社与邓健坤之间的合同则是竞价投标下签订的。虽然清平经济社与邓健坤签订的是农业用地合同，但邓健坤也将此地作为工业用地，邓健坤办理好相关的报建手续。因此，刘宝仪主张的事实与理由是不能成立的。
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判令清平经济社无需返还刘宝仪土地使用费232852.5元和无需赔偿刘宝仪填土损失633935.86元；2.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刘宝仪承担。
针对刘宝仪的上诉，清平经济社答辩称：与上诉意见一致。
针对清平经济社的上诉，刘宝仪答辩称：一、刘宝仪实施填土是完全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的。双方合同约定刘宝仪在取得土地后半年内进行填土，故刘宝仪实施填土是不存在过错的。二、邓健坤的填土正是在刘宝仪填土的基础上进行的，因此邓健坤的填土造价仅28万元，填土方数仅6674.03立方米。原审中，鉴定机构已经对填土现状进行了评估，如果按照清平经济社的逻辑，则有3万多立方米的填土量是凭空而来的，事实上，邓健坤的填土量刚好证明了其是在刘宝仪填土量的基础上进行的。三、邓健坤以种植用地竞得涉案土地，租地合同中除了租金显著高于普通种植用途的租金外，其他条款与农业用地合同一致，由此可以证明邓健坤在竞标的时候确实是用于农用地，而其租金显著超高并非是竞价导致。如果清平经济社认为其与刘宝仪所签订的工业用地使用合同的价格偏低，但其作为村集体经济组织不可能不在集体决策的情况下以低价出租工业用地。邓健坤以高于农业用地的租金取得土地使用权是因为其可以在刘宝仪填土的基础上使用土地，邓健坤是以高额租金的形式将填土利益返还给清平经济社。四、其余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一致。
上诉人刘宝仪、上诉人清平经济社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但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侵害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利益的除外”的规定，针对刘宝仪、清平经济社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清平经济社应否向刘宝仪返还土地使用费及赔偿填土损失；二是若需赔偿填土损失，清平经济社应向刘宝仪支付多少赔偿款。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本院已生效的（2012）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126号民事判决，刘宝仪与清平经济社签订的涉案合同依法无效，双方对此具有同等过错，应各自承担一半的责任，且刘宝仪只需按照合同约定标准的一半即232852.5元／年支付土地使用费。由于刘宝仪已支付2011年2月1日至2012年1月31日期间的土地使用费465705元，故依照生效判决确定的费用标准，清平经济社应向刘宝仪返还该期间多收的土地使用费232852.5元，清平经济社上诉主张无需支付该费用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刘宝仪为履行合同对涉案土地进行填土，现刘宝仪因合同无效不能使用土地，其实施填土而支出的费用客观上属于其经济损失，清平经济社应按照生效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向刘宝仪赔偿50%的填土损失费。清平经济社主张应由刘宝仪自行承担全部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刘宝仪上诉认为填土是清平经济社实际取得的财产收益，应由清平经济社全额支付填土费用。对此，本院认为，双方所签合同依法无效，故双方之间的纠纷应按合同无效的后果进行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后果有二，一是返还因合同取得的财产或折价补偿，二是由过错方根据过错责任赔偿对方的损失，但并没有规定合同一方根据自身的受益情况向对方支付相应的价款，故刘宝仪要求清平经济社全额支付填土费用，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经广东诚安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进行造价鉴定，涉案土地在2012年8月5日前填土方量为38631.07立方米，填土工程造价为1267871.72元。该次鉴定系由原审法院依法委托进行，程序合法；鉴定报告书作出后，原审法院已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质证，鉴定机构亦派工作人员出庭接受询问并对有关疑问作出合理解释；综合分析整个鉴定过程及鉴定报告的具体内容，广东诚安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依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针对鉴定报告，清平经济社认为鉴定机构所依据的由全泰民公司出具的涉案土地原始标高图及测绘图不能作为鉴定依据。经审查，原审法院已组织双方当事人到全泰民公司核实上述图纸的情况，全泰民公司明确该标高图的测绘时间为2010年3月，虽然标高图电子文档显示创建时间为2011年4月14日，但显示的修改时间为2010年3月1日，故上述图纸能反映涉案土地的客观情况，可作为鉴定依据，本院对清平经济社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此外，清平经济社还认为案外人邓健坤是在涉案土地恢复原状后进行填土，并非在刘宝仪填土的基础上再填土，故鉴定机构计算的填土量及工程造价是错误的。经审查，首先，刘宝仪在庭审中承认为了应付政府部门而进行绿化及挖出少量的填土，但在国土部门检查完毕后又重新填回，其并没有承认已将全部涉案土地恢复原状。由此可见，刘宝仪是主张涉案土地一直存在其施工的填土量，而清平经济社亦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刘宝仪已将全部涉案土地恢复原状，故清平经济社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其次，根据鉴定报告的分析内容，鉴定机构是根据案外人邓健坤与施工方签订的施工合同计算出邓健坤的填土量为6674.03立方米，然后按照当事人提供的总设计平面图结合现场勘查记录计算出涉案土地的总填土量为45305.1立方米，用该总填土量扣减邓健坤的填土量，从而得出刘宝仪的填土量为38631.07立方米及工程造价为1267871.72元，该计算方法符合客观情况，并无不当。而且，若按照清平经济社所述，案外人邓健坤是在涉案土地恢复原状后进行填土，那么邓健坤所签施工合同约定的填土量应与涉案土地的总填土量相差不大，但事实上，涉案土地的总填土量为45305.1立方米，而邓健坤所签施工合同约定的填土量为6674.03立方米，两者相差甚大，故清平经济社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清平经济社提出的异议未能推翻涉案鉴定报告，其应按照鉴定所得的工程造价1267871.72元的50%向刘宝仪赔偿填土损失633935.86元。原审法院对此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由于填土工程造价是鉴定机构综合各种因素运用其专业知识评估作出，其数据客观真实，故应以此作为赔偿损失的依据；清平经济社主张填土工程造价应参照案外人邓健坤的填土造价，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刘宝仪、清平经济社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607.23元，由上诉人刘宝仪负担10139.35元，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镇水南村清平股份合作经济社负担12467.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珊
代理审判员 王志恒
代理审判员 安 静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袁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