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民再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冈科技职业学院。住所地：湖北省黄冈市东坡大道62号，组织机构代码77391924-6。
法定代表人：李友芳，该学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湖北中鑫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代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丰杰，男，1967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黄冈师范学院教师，住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
再审申请人黄冈科技职业学院（简称黄冈科技学院）因与被申请人郑丰杰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冈中民一终字第008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作出（2018）鄂民申72号民事裁定，依法提审本案。本院于2018年4月3日受理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黄冈科技学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郑丰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已经审理完毕。
黄冈科技学院申请再审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请求依法再审本案。理由概括为：二审改判认定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订立了劳动合同即存在劳动关系与事实不符。郑丰杰于1991年在原黄冈地区工业学校任教，其后经过几次学校整合后并入黄冈师范学院，为该校正式在编员工，至今仍然在该校工作领取工资。郑丰杰在黄冈科技学院属于兼职教师，双方订立的劳动合同实质属于劳务合同。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劳动法司法解释（三）第八条中认定双重劳动关系的情形具有特殊列明情形，不属于本案适用范围。此外，双方属于非全日制劳动用工关系，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十一条规定，双方均可以随时终止用工关系，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
郑丰杰述称，黄冈科技学院申请再审缺乏事实依据，请求依法予以驳回。理由概括为：1、双方劳动关系存在、合法。《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九条并不禁止高校教师进行兼职。黄冈市劳动仲裁委员会已经认定，双方已经签订了劳动合同，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时间为6年，即2008年8月至2014年8月。2、黄冈科技学院应当依法为郑丰杰购买社会保险，对此《劳动法》第七十二条有明确规定。同时，黄冈科技学院应当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七条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详见书面答辩意见）。
黄冈科技学院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令黄冈科技学院不承担郑丰杰养老保险费、经济补偿金13,800元；并判令郑丰杰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1991年8月，郑丰杰在原黄冈地区工业学校任教师，1992年9月3日，由原黄冈地区行政公署人事局批准转正定级，原黄冈地区工业学校后更名为鄂东职业技术学院，2008年7月29日，黄冈市人事局同意郑丰杰作为七级副高级进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工资晋级。2008年8月起，郑丰杰到黄冈科技学院从事兼职教师工作。2011年7月10日，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书》，约定期限为2011年7月10日起至2012年7月10日止。2012年7月10日，双方续订劳动合同至2013年7月10日，2013年7月10日，双方又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将期限约定为2013年7月1日起至2014年6月30日止。2014年7月10日，黄冈科技学院通知郑丰杰终止劳动合同。2014年9月，郑丰杰到黄冈科技学院与武汉轩扬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联合开办的新能源学院从事兼职教师工作，2014年12月19日，郑丰杰向黄冈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黄冈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2014）黄劳人裁字第058号裁决书，黄冈科技学院不服，遂形成诉讼。原鄂东职业技术学院于2014年1月合并到黄冈师范学院。2014年6月20日，郑丰杰填报的《黄冈市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年度考核登记表》通过了黄冈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审核。黄冈科技学院与武汉轩扬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联合开办的新能源学院未在教育管理部门登记，也未取得法人资格。
一审法院认为，郑丰杰系原黄冈地区工业学校教师，其在参加工作后已经人事部门确定为事业编制人员，从参加工作起至今，仍每年在工作单位进行年度考核。郑丰杰在事业编制未退出的情况下，不能与其他用人单位成立劳动关系。因此，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的劳动关系不成立，双方形成的是劳务关系，黄冈科技学院不向郑丰杰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也无需为郑丰杰申报补缴社会保险。黄冈科技学院与他人成立的新能源学院未取得法人资格，且新能源学院借用黄冈科技学院办学资质进行办学活动，因此克扣的课酬差额应由黄冈科技学院承担。遂判决：1、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不存在劳动关系；2、黄冈科技学院无需为郑丰杰申报、补缴社会保险，不向郑丰杰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3、黄冈科技学院向郑丰杰支付课酬差额810元。案件受理费免收。
宣判后，郑丰杰向原二审法院上诉请求：1、判令黄冈科技学院支付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黄冈科技学院为郑丰杰缴纳2008年8月至2014年8月养老保险费33,120元；3、黄冈科技学院应支付郑丰杰解聘时应得一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2,300元；4、支付郑丰杰承建《汽车营销实务》省级精品课建设的加班工资报酬5,000元。5、维持原审判决的第三项，即黄冈科技学院向郑丰杰支付课酬差额81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法院认定，一审法院查明认定事实属实。
二审认为，郑丰杰在未与原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与黄冈科技学院签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十九条（用人单位招用尚未解除劳动合同的劳动者，对原用人造成经济损失的，该用人单位应当依法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款（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只是对劳动者在未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与其他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可能承担的法律后果作出的规定，但并未禁止一个劳动者同时与两个用人单位形成劳动关系。故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签订劳动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的劳动合同，双方形成劳动关系。
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签订劳动合同约定的期限于2014年6月30日届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双方劳动合同期满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项的规定，黄冈科技学院应当向郑丰杰支付经济补偿金，故郑丰杰要求黄冈科技学院支付经济补偿金请求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金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的规定，郑丰杰于2008年8月起在黄冈科技学院担任教师，于2014年6月终止劳动合同，黄冈科技学院共应向郑丰杰支付经济补偿金为13,800（2300元/月×6）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劳动者有享受社会保险和福利的权利）、第七十二条（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以及国务院《社会保险费征缴暂行条例》（国务院第259号令）和《湖北省社会保险费征缴管理办法》（省政府第230号令）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是其法定义务。因社保机构对用人单位欠缴费用负有征缴的义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欠费等发生争议，是征收与缴纳之间的纠纷，属于行政管理的范畴，带有社会管理性质，不是单一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争议。因此，此类争议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欠缴社会保险费或者因缴费年限、缴费数额等发生争议的，应向相关部门申请解决。
郑丰杰主张加班工资报酬5,000元，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加班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郑丰杰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黄冈科技学院支付郑丰杰支付课酬差额810元，郑丰杰未提出异议，黄冈科技学院亦未对此项提出上诉，故对该项判决本院不予审查变更。
综上，郑丰杰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部分上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判决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1、维持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人民法院（2015）鄂黄州民初字第00756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即由黄冈科技学院向郑丰杰支付课酬差额810元；2、撤销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人民法院（2015）鄂黄州民初字第00756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二项，即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不存在劳动关系；黄冈科技学院无需为郑丰杰申报、补缴社会保险，不向郑丰杰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3、黄冈科技学院向郑丰杰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3,8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履行完毕。四、郑丰杰其他请求不予支持。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意见，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观点，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可归纳为：1、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2、郑丰杰在黄冈科技学院是属于非全日制教师岗位，还是黄冈科技学院聘任的专职全日制教师？3、如果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黄冈科技学院是否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在解除案涉劳动合同时，支付经济补偿金和相关报酬？
关于黄冈科技学院与郑丰杰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于郑丰杰在黄冈科技学院工作期间，一直为原鄂东职业技术学院正式在编教师（具有事业单位编制，该学院2014年年初与黄冈师范学院合并），郑丰杰在上述学院工作至今，且接受学院年度考核的事实，不持异议。同时，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订立有书面劳动合同，在黄冈科技学院担任教学任务，领取任课报酬。故本案存在所谓双重劳动关系的情形，即同一个劳动者同时与两个以上的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该劳动关系既可能是劳动合同关系，也可能是事实劳动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0〕12号）第八条规定，“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因与新的用人单位发生用工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动关系处理。”双重劳动关系从学理分析，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停薪留职人员、提前退休的内退人员、下岗人员以及因经营性停产放长假的人员，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形成的双重劳动关系，称为被动型双重劳动关系；二是不定时工作制的劳动者、非全日制用工的劳动者、甚至是全日制用工的劳动者利用工作时间之外的时间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所形成的双重劳动关系，此类称为主动型双重劳动关系。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述四类劳动者与新的用人单位之间的用工关系应当认定为劳动关系，双方产生的争议，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及相关行政法规、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中郑丰杰系黄冈师范学院具有事业单位编制的正式在编教师。但是，对于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订立的书面劳动合同的性质持有异议。郑丰杰主张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黄冈科技学院则认为，双方名为劳动合同，因郑丰杰系黄冈师范学院正式在编教师，其在黄冈科技学院属于非全日制的兼职授课，故双方属于劳务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八条规定：“非全日制用工，是指以小时计酬为主，劳动者在同一用人单位一般平均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小时，每周工作时间累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用工形式。”根据黄冈科技学院提交了由系（部）主任、教务处负责人、所在学院负责人共同签名的《黄冈科技学院兼职教师上课课时津贴统计表》可以证实，郑丰杰的报酬是以其授课时间按照相应的课酬标准，按月进行结算。故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的用工形式应当属于非全日制用工。综上，本案双方当事人属于主动型双重劳动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从事非全日制用工的劳动者可以与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用人单位订立劳动合同，故该条规定并未明确否认双重劳动关系的合法性。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并非是针对主动型双重劳动关系的否认，而是针对后一用人单位对前一用人单位构成侵权责任时民事责任承担的规定。故原二审改判认定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存在劳动关系，事实依据充分。鉴于本案中郑丰杰与黄冈科技学院之间属于主动型非全日制用工的劳动关系，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十一条规定：“非全日制用工双方当事人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通知对方终止用工。终止用工，用人单位不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综上，原二审认定事实正确，但法律适用错误，实体处理不当，应当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一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0〕12号）第八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黄冈市（2015）鄂黄冈中民一终字第00874号民事判决、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人民法院（2015）鄂黄州民初字第00756号民事判决；
二、黄冈科技职业学院与郑丰杰存在劳动关系；
三、黄冈科技职业学院无需为郑丰杰申报补缴需要由单位负担的2008年8月至2014年8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无需向郑丰杰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
四、黄冈科技职业学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支付郑丰杰课酬差额810元；
五、驳回黄冈科技职业学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免收（本案原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均已免收）。
本案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晓辉
审 判 员 梅启勇
审 判 员 李治国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
法官助理 刘晓艳
书 记 员 杨基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