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2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华艺轩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和平乡武丰村武丰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刘国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谌亚宗，湖北泓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鑫汇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仙桃市沔州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萧文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志虹，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文华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天津路**号*楼。
法定代表人：萧文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志虹，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萧文华。
委托代理人：王志虹，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肖琼。
委托代理人：王志虹，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晖。
委托代理人：王志虹，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吴翠芹。
委托代理人：陈曦，湖北卓创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小华。
委托代理人：陈曦，湖北卓创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琴霞。
委托代理人：陈曦，湖北卓创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华艺轩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艺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鑫汇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汇公司）、武汉文华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华集团）、萧文华、肖琼、杨晖，原审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刘琴霞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5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胡晟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牛卓、叶可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6年4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艺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谌亚宗，被上诉人鑫汇公司、文华集团、萧文华、肖琼、杨晖的委托代理人王志虹，原审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刘琴霞的委托代理人陈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艺轩公司一审时诉称：经华艺轩公司居间介绍，2012年8月28日鑫汇公司与吴翠芹、刘小华签订《借款协议书》，为其开发建设的仙桃“文华-
豪布斯卡”地产项目融资2000万元；2014年1月24日，鑫汇公司与吴翠芹、刘琴霞签订《借款协议书》，再为该项目融资2500万元。华艺轩公司为鑫汇公司的该两笔融资借款承担保证责任。两份借款协议约定，鑫汇公司按融资期限和金额给付华艺轩公司每年20%的居间中介费。文华集团、萧文华、肖琼、杨晖为上述居间中介费承担担保责任。但鑫汇公司除给付华艺轩公司2000万元融资的部分居间中介费6042500元外，剩余部分未能履行。现吴翠芹、刘琴霞、刘小华因鑫汇公司经营状况恶化，失去偿债能力已向法院起诉，要求鑫汇公司偿还借款本息并要求华艺轩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华艺轩公司诉请法院判令：1、鑫汇公司立即支付居间中介服务费10231468.70元（截至2015年3月30日）；2、文华集团、萧文华、肖琼、杨晖承担连带担保责任；3、鑫汇公司承担案件受理费。
鑫汇公司、文华集团、萧文华、肖琼、杨晖共同辩称：借款合同居间费的约定是为了规避法律规定而与华艺轩公司签订的，鑫汇公司与华艺轩公司并无往来。鑫汇公司与吴翠芹等人达成借款协议并非通过华艺轩公司居间介绍，鑫汇公司与吴翠芹等人的借款是通过文华集团的一名员工介绍的。华艺轩公司为了规避禁止高息的法律规定，约定按照借款金额的20%收取中介费。通常居间费是一次性收取，而本案中的居间费是随借款本金、利息一起支付，这样的居间服务是不正常的。鑫汇公司支付的604.25万元是付给刘小华的利息。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的居间合同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系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因此，华艺轩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应予驳回。
第三人吴翠芹、刘琴霞、刘小华陈述称：我方与鑫汇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书，也履行了全额借款。整个融资借款是通过华艺轩公司的介绍引荐，催款、利息等事宜也是通过华艺轩公司公司联系周旋。鑫汇公司确实向合同约定的借款账户支付了600万元居间费。鑫汇公司与华艺轩公司之间对居间费事前有约定，事后有承诺。在居间费给付前三方还签订了相关的合同，鑫汇公司与华艺轩公司之间的居间法律关系是确实存在的。
原审法院查明：华艺轩公司作为中介方、鑫汇公司作为借款方、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作为出借方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协议书约定，出借方于2012年8月26日向借款方转入人民币2，00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2年8月26日起至2015年8月25日止；借款人按年利息30%向出借人支付借款利息，利息每年支付一次，由借款方汇入指定账户。协议书还约定，鉴于中介方在借款过程中起到的介绍、推荐等重要作用，借款方同意每年在向出借方支付利息的同时按照借款本金的20%向中介方支付中介服务费，直至本次借款本息全部偿还完毕时止。2014年1月24日，华艺轩公司作为中介方、鑫汇公司作为借款方、第三人吴翠芹、刘琴霞作为出借方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协议书约定，出借方同意向借款方借款人民币250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4年1月24日起至2015年1月23日止。其他关于利息计算、支付及中介方收取中介服务费的约定，与前一份协议书相同。2012年8月28日、2014年1月24日，文华集团、萧文华、杨晖、肖琼出具《担保承诺》，对以上两份借款协议所涉借款本金、利息、中介费、滞纳金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担保期限从借款合同生效时起至鑫汇公司全部付款义务履行完毕时止。2012年8月28日、2014年1月24日，华艺轩公司分别向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刘琴霞出具《担保承诺函》，就第三人向鑫汇公司出借的2000万元、2500万元借款本金、利息承担连带责任担保。华艺轩公司同时承诺，保证期间内，在借款本息全部受偿前，鑫汇公司应付的居间介绍费由第三人代为收取并存管。上述两份借款协议书签订后，第三人依照约定向借款人鑫汇公司支付了人民币2000万元、2500万元。华艺轩公司认可其收取了604.25万元中介费，费用由鑫汇公司汇到第三人刘小华的账户，其在本案中主张的中介费按天计算并扣除了已支付的604.25万元。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刘琴霞陈述，借款是通过华艺轩公司的介绍、引荐，催款、利息等事宜也是通过华艺轩公司联系周旋。
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是：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之间的居间约定是否有效。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规定，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华艺轩公司，第三人吴翠芹、刘小华、刘琴霞，鑫汇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书约定，鉴于华艺轩公司在第三人与鑫汇公司的借款中起到了介绍、推荐作用，鑫汇公司应向华艺轩公司支付相应的中介费用。从协议条款的文义看，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应成立居间合同关系。鑫汇公司等并不否认合同条款的真实性，但抗辩主张居间合同条款系为了规避借贷高息禁止性条款签订，非鑫汇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条款。因此，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之间的居间合同关系是否具有法律效力还需进一步审查华艺轩公司、鑫汇公司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
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表意人、相对人通谋虚伪表示，通过履行形式上合法的法律行为来实现非法目的。因此，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判断不能局限于形式证据的审查，而应该结合行业惯例、生活常识来分析证据之间的关联关系、履行行为的表象特征，探寻履行行为的真实目的。具体而言，就是审查可能掩盖的对象、外在的表现、表现形式与掩盖对象之间的关联程度。鑫汇公司抗辩居间合同系掩盖法律所禁止的借款高息，故借款高息是可能被掩盖的对象。是否存在掩盖借款高息的非法目的首先要看居间合同是否真实可信、是否得以切实履行。从居间合同签订的时间和形式看，居间合同是以借款协议中的一个条款的形式出现，这与委托居间事务的通常流程不一致。通常情况下，应该是先有居间合同，后有目标事项合同。借款事项确定之后，补充一个居间费用条款，有些不合常理。其次，虽然出借人在庭上认可借款系通过华艺轩公司介绍，但陈述的事项并不具体，而且由于第三人与华艺轩公司利益的一致性，第三人的陈述缺乏可信度。第三，从居间费的约定看，居间费用以本金为基数确定一定的比例，并与利息同步支付直至本息全部偿还为止。居间费通常是目标合同签订后，由委托方一次性支付，本案所涉的居间中介费的支付方式不仅与居间事务的惯常作法差异很大，而且居间报酬已经超过了居间行为本身应获得的对价利益。虽然华艺轩公司述称其为鑫汇公司的借款提供了担保，但这并非居间合同的合同义务，不能视为居间费用的对价。通过以上分析，可以认定当事双方的居间合同与通常情形存在较大差异，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华艺轩公司切实履行了中介居间义务，但要认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还需看所谓的中介居间费与所欲掩盖的借款高息的关联程度。两份借款协议书指定的收取居间中介费的账号分别是出借人刘小华、刘琴霞的账户。借款协议签订、借款金额支付之后，华艺轩公司向出借人出具承诺函，承诺在借款本息全部受偿之前，华艺轩公司应收的居间费由借款人代为保管。庭审中，华艺轩公司陈述鑫汇公司已经支付的居间费604.25万元也是直接支付给出借人。虽然账户不具对应性，即2000万元的借款协议的出借人是吴翠芹、刘小华，但指定的收取居间费账号却是2500万元借款协议的出借人刘琴霞，根据承诺函的内容，可以认定所谓的居间中介费并没有直接支付给居间合同的居间方，即华艺轩公司。已经交付的“居间费”数额与约定的数额也不完全对应。根据华艺轩公司及第三人的陈述，604.25万元是2000万元借款产生的居间中介费，2013年9月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是该笔居间中介费的计算依据。但2013年9月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约定居间中介费由400万元和200万元两笔构成，与华艺轩公司在本案中陈述的604.25万元居间费中介数额并不完全一致。而从居间中介费支付的实际后果看，出借人30%的年利息加上20%的所谓年度居间中介费，出借人将获得年利息50%的高额借款利息。居间中介费支付给出借人、利息与居间费之和的高额结果足以说明所谓的居间费与借款高息的紧密关联度。居间条款合并于借款合同之中、居间中介费与借款本金同步支付、居间中介费向出借人支付，结合考虑到民间借贷出借人追求高息的普遍状况，应该可以认定，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签订所谓的居间合同条款是为了规避高息的禁止性规定，华艺轩公司所谓的居间中介费实质上是出借人收取的利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签订的居间合同条款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属无效合同，对双方没有法律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居间合同条款所约定的居间中介费实质是鑫汇公司与第三人之间的借款高息，居间中介费加上合同约定的年息30%的利息已经超过了同类贷款四倍的上限规定，对于所谓的居间中介费法律不予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2012年8月26日、2014年1月24日，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分别签订的借款协议书中的居间条款无效，居间合同所约定的居间中介费不受法律保护，文华集团、萧文华、杨晖、肖琼对所谓的居间中介费也就不存在任何担保责任。
综上，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签订的居间条款无效，其中约定的居间中介费不受法律保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武汉华艺轩家具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3189元，由武汉华艺轩家具有限公司负担。
华艺轩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对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文书所确定的事实未予认定。（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1017、01018号民事判决认定，出借人与鑫汇公司、华艺轩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华艺轩公司、鑫汇公司分别出具《担保承诺函》、《还款承诺书》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对此未予认定。（二）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居间法律关系意思表示真实，鑫汇公司已经部分履行了居间合同费用。1、华艺轩公司为鑫汇公司寻找融资主体等一系列事务，促成鑫汇公司达到借款的目的，不存在补充约定居间费用问题。2、完整证据链条证明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居间法律关系，既有《借款协议书》，亦有《担保承诺函》和《补充协议书》，上述证据互为印证。3、原审判决认定居间费用实际为出借人收取的利息系主观臆断，脱离当事人的约定、认可和生效判决所确认的事实。（三）原审判决认定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签订居间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自始无效，属于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鑫汇公司、文华公司、萧文华、肖琼与杨晖按约定承担居间费的给付义务。
鑫汇公司、文华公司、萧文华、肖琼、杨晖共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吴翠芹、刘琴霞、刘小华共同陈述称：华艺轩公司与鑫汇公司居间法律关系真实存在，且鑫汇公司已经支付600万元居间费用。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26日，鑫汇公司与吴翠芹、刘小华、华艺轩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约定，鑫汇公司支付中介费用至刘琴霞在工商银行95×××15账户上。2014年1月24日，鑫汇公司与吴翠芹、刘琴霞、华艺轩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约定，鑫汇公司支付中介费用至刘小华在建设银行62×××96账户上。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规定：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居间合同是居间人促成委托人与第三人订立合同，居间人既不是订立合同的当事人，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代理人，仅是为委托人订立合同提供媒介作用的介绍人。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1017、01018号民事判决认定，出借人与鑫汇公司、华艺轩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华艺轩公司、鑫汇公司分别出具《担保承诺函》、《还款承诺书》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上述判决仅仅确认出借人与鑫汇公司的借款法律关系，与华艺轩公司的担保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对本案涉及的居间法律关系并未认定。本案中，华艺轩公司既是两份借款合同的当事人，也是借款合同署名的中介人，不符合居间人非订立合同当事人的基本特征。居间人为委托人提供订立合同的机会，介绍、推介签约合同的对象，借款合同并未确定是鑫汇公司还是出借人委托介绍订立合同的，且借款合同约定支付中介费用的账户为亦本案借款合同的出借人刘小华、刘琴霞，借款合同中的中介费用为借款合同的出借人所收取。华艺轩公司与出借人之间具有关联性，但实际利益人仍为出借人。因此，鑫汇公司与华艺轩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居间法律关系，系出借人以合法的居间形式掩盖收取巨额高息的非法目的。华艺轩公司主张其与鑫汇公司之间存在真实居间法律关系与本案的客观事实相悖。
综上，华艺轩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189元，由武汉华艺轩家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晟
审判员 叶可
审判员 牛卓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书记员 华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