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房终字第9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佘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泉州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朝阳
上诉人佘军因与被上诉人黄泉州、黄朝阳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12月23日，黄泉州向深圳市尚模发展有限公司购买了位于深圳市龙岗区中心城区尚景欣园（二期）某号楼某座某房。该房于2007年1月24日转移登记至黄泉州名下，房地产证号为60××54号。
2013年10月30日，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核准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房从黄泉州名下转移登记至黄朝阳名下，房地产证号为60××67号；深圳市房地产权登记中心核准的转移方式为买卖，登记价为821494元。
佘军主张其为黄泉州的债权人，而黄泉州以远低于市场价70%的明显不合理低价向黄朝阳转让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房，对其造成损害，故其诉至原审法院提出上述请求。
另查，佘军主张其为黄泉州的债权人，其提交了借条2份、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单、受理案件通知书复印件作为证据，证明：佘军在2012年10月16日至2013年3月13日期间共向黄泉州汇款931000元，黄泉州向其出具了总金额为950000元的借条，但黄泉州未依约还款，佘军已就其与黄泉州的前述民间借贷纠纷诉至法院［案号为（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6号］。黄泉州对佘军提交的证据表示不清楚，无法确认真实性，但其未在本案中提交反驳证据。
黄朝阳主张其以合理价格受让涉案房屋，其提交《房地产买卖合同》、《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及银行转账费用客户缴费回单、收款收据作为证据。其中《房地产买卖合同》（落款时间为2013年10月25日，约定买方支付全部税费）中约定的转让成交价为1300000元、《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约定的转让总价款为821494元、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显示黄朝阳分三笔向黄泉州支付共计1300000元。黄朝阳、黄泉州主张双方实际房产转让价格为1300000元，黄朝阳已全额支付并已支付税费，但双方为规避税费而在向产权登记部门提交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中写低价格。
再查，黄泉州、黄朝阳系兄弟关系。原审法院于2014年7月28日对（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6号案作出判决，判决认定：黄泉州在2012年10月16日、2013年3月13日各向佘军借款441000元、490000元，双方约定借款利息按每月2%计算；截至2013年10月29日，黄泉州共偿还佘军利息159000元，故黄泉州尚欠借款本金916519.4元。原审法院判决：黄泉州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佘军916519.4元及利息（以本金916519.4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从2013年9月17日起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驳回佘军的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于2014年10月27日生效。
原审法院根据佘军的申请，依法委托深圳市世纪中盛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房产在2013年10月25日的市价价值进行评估，该公司作出结论如下：涉案房产在价值时点2013年10月25日的评估总值为1476280元，预计税费188402元，评估净值1287878元。佘军认为应以评估总值来比照确定涉案交易转让价格是否合理，黄泉州、黄朝阳认为因双方约定转让价格不含税费（由黄朝阳支付税费）故应以评估净值来比照确定涉案交易转让价格是否合理。
原审法院依据佘军申请，调取了黄泉州、黄朝阳的银行账户在2013年10月29日至11月1日期间交易明细清单，该清单显示黄泉州的账户在2013年10月29日进账170767元，在2010年10月30日现金支取180000元、转账存入360000元，在2010年10月31日现金支取350000元、转账存入480000元，在2013年11月1日现金支取480000元、转账存入460000元；黄朝阳的账户在2013年10月30日现存360000元后转支360000元，在2013年10月31日现存480000元后转支480000元，在2013年11月1日现存460000元后转支460000元。佘军认为该清单证明黄泉州取现金给黄朝阳，再给黄朝阳转账给黄泉州，所以黄泉州、黄朝阳的交易是虚假的。黄泉州主张，因其经营的深圳市阳光五金有限公司资不抵债、倒闭清算，该清单上显示现金支取的款项正是黄泉州变卖涉案房产清偿该公司债务所支出的相关款项。黄朝阳认为该清单能反映其支付房款的事实。
佘军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撤销黄泉州于2013年10月25日转让深圳市龙岗区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给黄朝阳的《房屋买卖合同》，黄朝阳向黄泉州返还该房产；2、黄泉州、黄朝阳承担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发生的律师费62000元；3、黄泉州、黄朝阳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保全费。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的价格应以真实交易价格确定，根据黄泉州、黄朝阳提交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及个人结算业务申请单，黄泉州、黄朝阳买卖涉案房产的真实交易价格为130000元。虽黄泉州为佘军的债务人，但从涉案房产评估价值看，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的价款不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佘军要求撤销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的行为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佘军认为黄泉州、黄朝阳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清单可证明黄泉州、黄朝阳故意倒手资金、制造虚假交易，原审法院认为，一方面，黄泉州、黄朝阳间资金的转入、转出金额不完全一致，佘军现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黄朝阳支付的购房款来源于黄泉州，另一方面，若黄泉州、黄朝阳确实存在恶意串通制造虚假的交易，则涉案合同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合同的情形，佘军应另循法律主张权利。综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佘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634元，由佘军承担。
佘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撤销黄泉州于2013年10月25日转让深圳市龙岗区龙城中路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给黄朝阳的《房屋买卖合同》，判令黄朝阳向黄泉州返还该房屋；3、黄朝阳、黄泉州承担佘军行使撤销权发生的律师费62000元；4、黄泉州、黄朝阳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保全费。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案的核心问题，是黄泉州转让房屋给黄朝阳是否符合“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即转让价格是否达到交易时交易地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鉴于此，本案需要查清两个价格问题：即交易时交易地的市场价及转让价。首先，交易时交易地的市场价，经依法评估，涉案房产在价值时点2013年10月25日评估总值为1476280元，预计税费188402元，评估净值1287878元。对于上述评估结论，双方当事人无异议。对于怎么确定市场价问题，佘军认为，应当认定是含税的评估总值1476280元。其次，一审判决认为“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的价格应以真实交易价格确定”。如果本案是房产买卖双方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这一认定是正确的。但本案不是买卖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合同纠纷，而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司法审查的方向不是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就价格的“真实意思”是什么，而是转让行为是否有逃债恶意，是审判机关和撤销权人可公开、合法获知的转让价格是否低于市场价。所以，一审法院把房产买卖双方“阴合同”价1300000元这一司法机构、登记机构、债权人都无法确知的价格认定为实际交易价，是错误的。况且，1300000元这一价格依据现有证据也无法认定为“真实交易价格”。二、原审判决对证据认定的方式和原则违反了最高院的《证据规则》，适用法律不当。从证据采信的角度来看，黄泉州、黄朝阳用以证明其成交价是1300000元的六份证据，除《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及客户回单是银行出具的，其他的证据《房地产买卖合同》、《移交家电及家具清单》、收款收据等都是黄泉州、黄朝阳兄弟俩相互签署、出具的。根据《证据规则》第六十五条之规定，证据相互出具者之间系兄弟关系，其出具的对其亲属有利的证据，证明力较弱，不可采信。而对于银行出具的《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有黄泉州、黄朝阳玩资金转入转出、制造虚假转账记录的嫌疑，是存疑待定的孤证。而佘军认为本案应认定登记机关备案合同价格821494元为涉案房产转让价，理据充分。因为证明转让价为821494元的六份证据，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通用完税证》、《深圳市房地产登记中心通用机打发票》，房地产买卖机打发票、《广东省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深房地字第××号房产证、《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2013年10月25日）等，根据《证据规则》第七十七条，这些国家职能机关出具的证据证明力大于其它书证。故而应当认定上述证据，从而认定涉案房产转让价为821494元。三、原审认定“阴合同”价1300000元为转让价格，否定“阳合同”价，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及最高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之规定，适用法律不当。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二所创设的撤销权制度在实践中要得以落实，必须要确定一个基本问题：即“阴合同”价为转让价，还是以“阳合同”价格为转让价。佘军认为，如果是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因买卖合同发生纠纷，那么在实践中认定“阴合同”价还是认定“阳合同”价，唯一的考察标准是哪一个价格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即两者都有被认定之可能。但对撤销权诉纠纷而言，只能认定公开的、登记备案的“阳合同”价为转让价。因为“阴合同”作为不公开的、私密的合同，在诉讼中作为证据而言不具备稳定性、合法性和真实性，签订“阴合同”的双方随时可根据诉讼需要来创制“阴合同”价格条款，也可在诉前有意识地创设价格条款。结论是：如果司法审查认定“阴合同”价为转让价。而把登记备案的“阳合同”排除，那么以“转让价达不到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为基础的撤销权诉讼便永远不具备起诉的客观条件，撤销权制度就会被架空。
被上诉人黄泉州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佘军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黄朝阳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佘军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佘军起诉黄泉州清偿债务的（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6号案件生效后，因黄泉州不履行上述生效判决所确认义务，佘军于2014年11月18日向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未发现黄泉州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9日作出（2014）深龙法执字第1479号执行裁定，裁定终结该次执行程序。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因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或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均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争议的焦点在于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是否收取了合理对价。
原审根据佘军的申请，依法委托了评估公司对涉案房产进行了估价，除去税费之外的评估净值为1287878元。涉案房产转移登记至黄朝阳名下的登记价为821294元，但黄泉州、黄朝阳提交了《房地产买卖合同》，主张双方实际成交价为130万元，税费由黄朝阳支付，故未包含在总价款中。本院认为，涉案房产现已变更登记至黄朝阳名下，黄泉州、黄朝阳也主张买卖合同款项均已付清，故双方实际交易价格应以黄泉州实际收取的黄朝阳支付的款项为准。
关于黄朝阳付款的情况，原审法院依法调取的黄泉州、黄朝阳的银行账户在2013年10月29日至11月1日期间交易明细清单显示，黄泉州的账户在2013年10月29日进账170767元，在2010年10月30日现金支取180000元、转账存入360000元，在2010年10月31日现金支取350000元、转账存入480000元，在2013年11月1日现金支取480000元、转账存入460000元；黄朝阳的账户在2013年10月30日现存360000元后转支360000元，在2013年10月31日现存480000元后转支480000元，在2013年11月1日现存460000元后转支460000元。本院认为，根据上述明细，无法确认黄泉州实际收取了黄朝阳的购房款项。首先，虽黄朝阳分三次向黄泉州共转账130万元，但双方账户资金在双方交易期间均从未达到过130万元，最高仅为495570.33元。而黄泉州每收取一笔款项，即日便取出，黄朝阳每一笔支出的款项，均为当日存入。并且，从时间看，黄朝阳存入每一笔款项均在黄泉州支取一笔款项之后。其次，黄泉州分三次从其账户支取了共101万元，分别为180000元、350000元、480000元，每一笔大额款项均为现金支取，对其去向均未举证说明。另一方面，黄朝阳三次转账分别为360000元、480000元、460000元，均为大额现金直接存入，对其资金来源亦同样未能予以举证。虽双方支取及存入款项的金额不完全一致，但上述款项支付的情况极不符合常理，而黄泉州、黄朝阳对此所作解释既不够合理亦缺乏证据证明，结合黄泉州、黄朝阳之间存在近亲属关系，而黄泉州转让涉案房产是在佘军向其出借款项之后，并且黄泉州在转让涉案房产后既没有向佘军清偿债务，亦没有其他财产可供清偿债务的客观事实，本院确信黄泉州并未就涉案房产的转让实际收取房款，双方名为买卖实为无偿转让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黄泉州与黄朝阳之间就涉案房产的转让应为无偿转让。
黄泉州无偿转让涉案房产于黄朝阳，对佘军合法债权的实现造成损害，现佘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主张撤销黄泉州向黄朝阳转让涉案房产的行为，黄朝阳向黄泉州返还涉案房产，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至于佘军所主张的律师费，依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佘军的上诉请求部分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有理部分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三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黄泉州与黄朝阳于2013年10月25日签订的转让深圳市龙岗区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房的《房地产买卖合同》；
三、黄朝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泉州返还深圳市龙岗区尚景欣园二期三号楼E座815房；
四、驳回佘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634元，由佘军负担1300元，由黄朝阳、黄泉州负担11334元，保全费5000元由黄朝阳、黄泉州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案件12634元，由佘军负担1300元，由黄朝阳、黄泉州负担113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裕华
代理审判员 蔡妍婷
代理审判员 唐 毅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邹俊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