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浙10民再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邵素珍，女，1958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仙居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行龙，浙江金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蓬蓬，女，1975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仙居县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建庆，男，1972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仙居县城区。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武君，浙江神仙居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邵素珍因与被申请人张蓬蓬、王建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1176号民事裁定，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25日作出（2016）浙民申243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10月19日，一审原告邵素珍起诉至仙居县人民法院称，两被告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因缺资，由被告张蓬蓬经手向原告借款五笔，共计19.8万元。其中：2006年2月19日借款9.4万元，约定月利率1%，2006年3月8日借款3万元，约定月利率1%，2006年11月19日借款3万元，2006年12月11日上下午分别借款3万元、1.4万元，月利率按2%计算。上述借款原告均以现金交付，被告张蓬蓬收到借款后亲笔出具借条。借款后，2006年2月19日借款利息按1%计算到2006年12月19日；3月8日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至12月8日；11月19日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至12月11日，12月11日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到12月18日。因多次催讨未果，原告于2013年10月向仙居法院起诉，被告以本案系“六合彩”赌博债原告涉嫌非法经营犯罪为由向仙居县公安局举报而致法院不予受理。两年来，仙居县公安局对被告的举报进行了全面侦查，在查无事实的情况下，2015年9月2日作出仙公终字（2015）1021号终止侦查决定书，本案才真相大白。原告认为，原、被告都是医生且都有固定的职业收入，发生多次借款完全是出于信任，并非参与六合彩方面的非法经营。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现原告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张蓬蓬、王建庆立即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19.8万元及利息（2015年9月前为282880元，后按约定的月利率支付至付清之日止）；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张蓬蓬辩称，一、被告张蓬蓬根本没有向原告借款，本案所涉及的借条系“六合彩”赌债。2005年下半年开始，被告向原告报“六合彩”码子进行“六合彩”赌博，输了很多钱，只好写借条给原告。因此，原、被告间并无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发生。二、从原告提供的借条看，本案根本不符合民间借贷的常理。民间借贷是老百姓民间资金往来的活动，是建立在有借有还的常理上。本案中从2006年2月到12月陆续借款5笔，从94000元开始到19万元，前债未还，再借后债肯定是违反常理的。被告张蓬蓬是一个在职医生，其丈夫是银行行长，区区一个20万元的借款，只需向银行贷款就行，且对于银行行长来说，20万元的贷款很容易。三、原告也根本无法出具款项交付凭证，也不能证明款项来源，依法应认定原告举证不能，由原告承担败诉的后果。四、公安机关所作的原告涉嫌非法经营犯罪终止侦查决定书与撤销侦查决定书不同，不能证明已排除了犯罪嫌疑。综上，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王建庆辩称，一、本案是被告张蓬蓬与原告之间发生的“六合彩”赌博，不是合法的民间借贷纠纷。二、本案不是两被告的夫妻共同债务，被告王建庆对于本案的所谓借款根本不知情。在2006年的时候，被告王建庆在工商银行台州东城支行担任副行长职务，2009年12月起担任东城支行行长，不含福利补贴，年工资净收入即超过10万元以上，夫妻两人均为公职人员，有着良好的福利保障，家庭没有巨额生活支出，根本不需要被告张蓬蓬举债用于家庭共同开支。三、被告王建庆多年来一直从事金融工作，有着良好的社会地位，若家庭真有融资需求，可以很方便地获得银行贷款，根本不需要高利借款。因此，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仙居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被告张蓬蓬五次出具《借条》向原告借款共计19.8万元，分别为：2006年2月19日借款9.4万元、月利率1%；3月8日借款3万元、月利率1%；11月19日借款3万元、月利息900元；12月11日借款两笔3万元和1.4万元、日利息分别为300元和70元。借款后，被告张蓬蓬已支付了部分利息，其中第一笔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支付到2006年12月19日，第二笔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支付到2006年12月8日；第三笔借款利息已付1800元，第四、五笔借款利息分别已付2400元、1400元，其余利息未付、本金亦未归还。另查明，被告张蓬蓬、王建庆于2001年3月16日在仙居县民政局登记结婚。
仙居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邵素珍与被告张蓬蓬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一致，除了第三、四、五笔借款约定月利率分别为3%、30%、15%过高外，其余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现原告通过诉讼程序要求被告还款合理合法，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双方约定利息过高部分本院适当予以调整。本案借贷发生在被告张蓬蓬、王建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认定为两被告的夫妻共同债务，被告王建庆应与被告张蓬蓬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两被告辩解本案纠纷系“六合彩”赌债及不是夫妻共同债务无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该院不予采信。仙居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台仙商初字第1729号民事判决：被告张蓬蓬、王建庆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原告邵素珍借款本金人民币19.8万元及利息（其中本金12.4万元从2006年12月20日按月利率1%计算；本金3万元从2007年2月19日起、本金3万元从2007年4月11日起、本金1.4万元从2007年5月11日起，均按月利率2%计算至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513元，减半收取4257元，由被告张蓬蓬、王建庆负担4240元。
张蓬蓬、王建庆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张蓬蓬没有向上诉人借款，双方之间是六合彩赌博关系，上诉人王建庆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理由如下：一、公安机关没有撤销邵素珍涉嫌非法经营一案，从公安侦查笔录的证人证言也可以看出本案债务为赌博债。二、从借条的形式上看，均是前债没有归还下继续借款，不符合民间借贷的常理。三、被上诉人无法说明款项来源，也没有提供交付款项的证据，认定借贷生效的证据不足。四、上诉人王建庆时任工行黄岩分行的副行长，如果上诉人张蓬蓬需要资金，完全可以向其借款，而不会向被上诉人借高利贷。故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邵素珍答辩称，一、本案不是六合彩赌博关系。仙居县公安局已经做出终止侦查决定书，现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实施非法经营行为。公安卷宗里的证人证言已被终止侦查决定书否定，不具有证明效力。二、上诉人张蓬蓬和被上诉人邵素珍是同事关系，基于双方间的信任，所以被上诉人多次借款给上诉人张蓬蓬，属于日常生活的常见现象。三、被上诉人具有借款能力。被上诉人家庭为双职工，工作多年的积蓄超过19.8万元。且有借条为证。四、上诉人王建庆是否为银行副行长，并不能否认本案借款不存在。五、本案借款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上诉人王建庆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仙居县公安局于2013年8月22日对邵素珍涉嫌非法经营案立案侦查，现仍没有撤销。
本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根据仙居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出具的《说明》，本案经济纠纷涉嫌非法经营，已被仙居县公安局刑事立案，该案至今没有撤销，故本案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由公安机关先行处理。综上，因上诉人二审提供的新证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判处不当，应予纠正。本院作出(2015)浙台商终字1176号民事裁定：一、撤销浙江省仙居县人民法院（2015）台仙商初字第172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邵素珍的起诉。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527元，退还给被上诉人邵素珍。二审案件受理费8513元，退还给上诉人张蓬蓬、王建庆。
邵素珍申请再审称，一、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事实得到一、二审法院的确认，基本事实清楚。二、邵素珍与张蓬蓬之间根本没有“六合彩”赌博的事实。三、仙居县公安局于2017年7月26日作出了《撤销案件决定书》，因邵素珍、陈天怡非法经营案没有犯罪事实，决定撤销此案。因此，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驳回申请人的起诉，有所不当。（2015）浙台商终字第1176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请求维持仙居县人民法院（2012）台仙商初字第1729号民事判决。
张蓬蓬、王建庆辩称：一、本案虽是再审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应当按照二审的程序进行审理，即对一审的判决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进行重新评判和审理。二、根据公安部侦查刑事案件的相关规定，不管是中止侦查还是撤销案件，假如有新的证据指向有犯罪嫌疑的，公安机关还是可以继续侦查的。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针对本案作出的驳回申请人的起诉是正确的。尽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指令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的裁定，但在陈天怡的案件中，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基于与本案相同的证据、相同的事实，却认为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所作的驳回起诉的裁定是正确的。因此，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所作的裁定存在问题，申请人已经向有关部门反映了这一情况。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合法的借贷关系发生，完全是因“六合彩”赌博所形成的借条。1.根据申请人邵素珍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陈述2013年开始张蓬蓬就陆续向她借款，共形成六份借条。且邵素珍陈述其没有收任何利息。从常理来说，自2013年开始计算至今，按约定的利息计算本利总额就已高达三十多万元，如果是正常借贷关系，在张蓬蓬未付利息的情况下，邵素珍怎么会不停地、连续地借款给张蓬蓬呢？2.关于借款的来源。邵素珍从未出庭参加诉讼，并且对于款项的来源讲不清楚，她特别提到其中6万元是银行转账，但仙居县公安局去查了邵素珍的银行账单，邵素珍根本就没有6万元的款项转账记录，这表明其关于款项来源的陈述是虚假的。3.关于证据的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民间借贷不能仅凭借条作出判断，还应该结合交易的习惯、款项的来源、当事人有无履行能力等来评判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本案中，邵素珍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六笔大额借款交付时间与地点。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长在全国民事审判会议的讲话中也提到，仅提供借条等凭证不能认定借贷关系成立，需要当事人进一步举证与解释说明，包括借贷金额、借贷款项的交付、当地的交易习惯、交易方式、当事人的陈述、证人证言等进行综合判断。但本案的借款过程完全违背民间借贷的常理。4.本案有大量的证据指向案涉借据是由六合彩赌博所产生的，包括（1）证人笔录。证人都明确指向本案的借据是六合彩赌博形成的。（2）2017年7月26日，虽然仙居县公安局撤销了对本案申请人邵素珍的刑事案件，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被申请人作为被害人，对案件撤销决定不服，已经提出复议申请，并根据公安机关的指示找到了新的证据，公安机关也受理相关申请，将对之进行重新立案侦查。综上，请求驳回申请人邵素珍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移送公安立案侦查。
本院再审查明,被申请人张蓬蓬五次出具《借条》向再审申请人借款共计19.8万元，分别为：2006年2月19日借款9.4万元、月利率1%；3月8日借款3万元、月利率1%；11月19日借款3万元、月利息900元；12月11日借款两笔3万元和1.4万元、日利息分别为300元和70元。借款后，被申请人张蓬蓬已支付了部分利息，其中第一笔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支付到2006年12月19日，第二笔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支付到2006年12月8日；第三笔借款利息已付1800元，第四、五笔借款利息分别已付2400元、1400元，其余利息未付、本金亦未归还。被申请人张蓬蓬、王建庆于2001年3月16日在仙居县民政局登记结婚。仙居县公安局于2013年8月22日对邵素珍涉嫌非法经营案立案侦查，并于2017年7月26日作出仙公（治）撤案〔2017〕1005号撤销案件决定书：“我局办理的仙居县邵素珍、陈天怡非法经营案，因没有犯罪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决定撤销此案。”
本院再审认为，仙居县公安局在对本案所涉的借贷纠纷进行立案侦查后曾于2015年9月2日作出《终止侦查决定书》，该局认为，经查明现因无证据证实邵素珍实施了非法经营犯罪，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现决定终止对邵素珍的侦查。因此，本案应当作为民事纠纷予以实体审理。本院（2015）浙台民终字第1176号民事裁定不当，应予撤销。且仙居县公安局最终于2017年7月26日作出仙公（治）撤案〔2017〕1005号撤销案件决定书。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5）浙台商终字第1176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恢复第二审程序。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邬卫国
审 判 员 汤坚强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一日
代书记员 郭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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