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06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东区卫国道189号帅越地热科技开发中心300室。
法定代表人尹玉娥，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熟市金海废品回收站，住所地江苏省常熟市新港镇万福村。
诉讼代表人丁明俊，男，1964年8月25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季士元，江苏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熟市金海废品回收站（以下简称回收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太仓市人民法院（2015）太商初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回收站一审诉称：2012年12月28日，其通过窦维广为向中天公司承接辖区内施工地所有废品的收购业务，支付中天公司定金100000元，2013年1月7日签订了一份《废品回收合同书》，约定了收购事宜。过后，中天公司没有履行合同。经与中天公司交涉，中天公司在2013年4月12日作出处理意见，根据该处理意见承诺，中天公司应当全额支付其定金100000元，否则双倍赔偿经济损失。但中天公司至今未履行上述承诺，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中天公司归还其定金100000元，并赔偿其经济损失12300元（以1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两倍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至2014年12月31日）；2、诉讼费由中天公司承担。原审审理过程中，回收站撤回了要求中天公司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
中天公司一审辩称：其没有与回收站签订过废品回收合同，合同中中天公司的印章是顾桂民私刻的。其也没有收到过回收站的定金，回收站的定金是宗正代表顾桂民收取的，收据上的财务章也是顾桂民私刻的。向回收站收取定金的主体不是中天公司，回收站不应向其主张权利。本案中涉及的废品回收合同以及向回收站收取定金的事实经太仓市人民法院（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判决书查明并认定系顾桂民个人实施合同诈骗的行为，该合同书系无效合同。其对顾桂民收取回收站定金不知情，也未从中获利，中天公司并不存在过错。因此，其不应向回收站返还定金并赔偿损失，请求驳回回收站的起诉或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7日，回收站（合同乙方）与中天公司（合同甲方）签订了一份《废品回收合同书》，约定自2013年3月1日起至施工后续结束止，甲方在璜泾管辖区内施工地所有废品统一由乙方全权代理收购；在收购前乙方必须支付甲方贰拾万元作为订金，同时甲方出具收款凭证后，方可装载废品；废品款从乙方付给甲方的贰拾万中扣除，直至乙方付甲方的余额不足平均每车次货款前再次预付甲方货款，以确保正常收购；合同书另约定了其他的权利义务。合同书分别由窦维广代表乙方，顾桂民代表甲方签字，甲方落款处并且加盖了“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字样的公章。
2012年12月28日，宗正代表中天公司向回收站出具了一份收款收据，收款金额为100000元，收款项目为废品回收（定金），收据中加盖了“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字样的财务章。
2013年3月25日10时50分左右，窦维广向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称：2012年10月份我看到太仓市璜泾镇钱泾闸北侧江堤上有一个在建项目，经了解项目负责人是顾桂民，我找到他谈了想承包收购这个项目废品回收的事项，他同意后我就缴纳了保证金并和顾桂民签订了合同。起初要我交200000元的保证金，我说太多了，等废品回收真正开始再交一部分，所以就先交了100000元，是现金支付的，一个叫宗正的财务收的钱并给我开了一张收据。之后，因为项目一直没有开工，所以也没有回收到废品。
因浏河造船厂项目系顾桂民虚构，2013年3月6日，太仓市公安局决定对其合同诈骗一案立案侦查。同年11月7日，太仓市人民检察院以顾桂明犯合同诈骗罪向本院提起公诉。2014年4月18日，原审法院就顾桂民涉嫌合同诈骗一案作出（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书中查明：“2011年10月，中天公司人顾桂民虚构江苏扬子浏河造船有限公司在太仓有一个造船项目，介绍中天公司承接该工程，后工程名称更名为中航昌德浏河造船项目。2012年1月至2013年1月期间，中天公司人顾桂民作为中天公司该项目的负责人，以中天公司名义对外发包，签订合同，骗取合同履约金742万元”。……该部分事实，系经庭审质证认证的“未到庭被害人……窦维广……；未到庭证人……陈定良、宗正某的证言、辨认笔某窦维广提供的收款收据、废品回收合同书；……陈定良提供的聘书、中天公司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中天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宗正提供的中天公司合同签字盖章登记表及所附单据；……中天公司任命书；中天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会议记录、工资发放表、员工资质证书；一期临时设施施工图、临设工程结算书；中天公司、顾桂民出具的任命书、承诺书、证明；……”等证据证实。依据上述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对顾桂民犯合同诈骗罪的罪名予以认定，并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80万元；公安机关冻结中天公司中国建设银行账户涉案赃款人民币1199000元，依法扣划至原审法院，分别发还各被害人；公安机关暂停交易的顾桂民用涉案赃款购置的靖江市新天地滨江花园10幢204室房屋，依法评估拍卖、变卖后，分别发还各被害人；责令顾桂民继续退出剩余赃款，分别发还各被害人。该刑事判决书现已生效。
该案侦查阶段，太仓市公安局于2013年3月18日对中天公司聘用的技术负责人陈定良进行了询问，陈定良陈述：我在中天公司任总工程师。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是由中天公司总承包的，我们公司和顾桂民之前就已认识，顾桂民承建过扬子集团江阴造船厂的项目，后顾桂民向我们公司提出扬子集团在太仓还有一个造船厂的项目。当时我们向其要该项目的相关资料，但是顾桂民说没有，并表示审批手续可以后补，他还表示江阴造船厂的项目当时也是没有任何手续的。我们公司去查看了顾桂民所说的江阴造船厂项目，的确是其所说的情况，就对其相信了。后来我们公司与扬子集团就太仓造船厂项目签订了一份合同书，然后任命顾桂民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2012年年底的时候，顾桂民告诉我们甲方扬子集团换成了昌德公司，我们公司也只是知道这么个情况，又任命顾桂民为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的总负责人。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招具体施工的公司，就有四个施工公司来投标，当时是我去考核的，最后确定由潘青华带领的施工队具体负责现场施工。之后因为甲方昌德公司的各项审批手续一直没有，我就催顾桂民赶紧把手续拿过来，顾桂民表示手续没有政府也会开绿灯的。昌德太仓浏河造船厂项目是顾桂民联系过来的，他是该项目的总负责人。最终由我们公司跟浏河造船厂项目部结算，顾桂民和项目部支付我们公司管理费。我们公司在太仓浏河建行设立了一个银行账户，甲方的工程款要汇入我们公司设立在浏河项目部的账户中，然后再使用。我们公司仅是负责资金的监管，并委派宗正具体负责。浏河造船厂项目的质量验收也是由我们公司负责，我们已经派了一个工程师过去，其他施工就由潘青华负责。公司在浏河项目部有一枚印章，是公司报备的，只要这个公章盖章的文书，公司肯定负责。
2013年4月12日，林钦云代表中天公司向各分包单位和个人出具了一份《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以下简称“处理意见”），内容为：“经总公司研究决定，就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公司作如下处理：1、公司对本项目所签订的合同，凡加盖公司印章的，公司均予以认可。2、对打入公司浏河建行账户的保证（履约）金，以及包括公司开出的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的票据，经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确认，公司均予以认可。3、现场所发生的工程量和人工费，以实际发生工程量经项目部确认并报公司核实，公司应在15日内予以确认，逾期视为公司认可并无条件支付全部款项。4、对已签订合同的、未按照进场通知书安排进场的单位或个人，所签订的合同必须以合同内容符合条件的项目部予以确定。造成损失或补贴的，该单位或个人应提供凭证，公司自本日起15日内进行确认，逾期视为公司认可并无条件支付全部款项。5、合同保证（履约）金、人工费及工程款应于本案由司法部门结案后，法院将公司账户解冻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予以全额支付（公司同意人工费优先支付）。6、公司如不按以上五条意见进行处理，公司赔偿各单位或个人损失的双倍。如公司不按时赔偿，抄送单位或个人可以直接向太仓市人民法院起诉、向太仓市人民法院执行庭直接申请执行。7、本处理意见共2页，共印15份，公司存1份，各抄送单位或个人各1份，报送单位各1份。”该处理意见同时加盖了“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字样印章，并由林钦云签字。该处理意见还同时报送给了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太仓市公安局璜泾派出所以及太仓市人民法院。原审审理中，中天公司认为该处理意见是林钦云本人签字，但上面的公章并非公司的章。
关于顾桂民的身份，原审法院调取了顾桂民合同诈骗一案刑事案卷，其中有一份加盖“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字样印章的任命书复印件一份，内容为：“根据苏南地区总经理顾桂民提名，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潘青华为中天银都公司浏河项目现场负责人。”中天公司认为，其从未出具过任命书，顾桂民并不是其苏南地区总经理。
上述事实，有回收站提供的《废品回收合同书》、收款收据、《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中天公司提供的（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原审法院调取的该刑事案件案卷材料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回收站提供的《废品回收合同书》中，甲方记载为中天公司，并加盖有“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字样印章，且由顾桂民作为中天公司的代表签字。虽然中天公司否认印章的真实性，并进而否认与回收站存在合同关系，但根据公安机关对陈定良的询问、中天公司公司林钦云出具的处理意见及（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中天公司作为施工企业，对于顾桂民虚构浏河造船厂项目的情况疏于审查，在没有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轻信顾桂民的陈述，授权顾桂民作为中天公司的工程负责人、潘青华作为中天公司的施工现场负责人，以中天公司名义对外分包工程，致使回收站被骗取履约保证金。由于中天公司就该工程项目任命负责人、委派管理人员、开设银行账户、启用项目部印章，回收站在签订协议、合同时以及履行过程中，已经有充分理由相信相对方是中天公司。事发后，林钦云也以中天公司名义出具了处理意见，同样使回收站有充分理由相信相对方是中天公司。至于加盖的中天公司相关印章是否真实，并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
虽然本案当事人签订了合同书，但是签订该合同书已被认定系顾桂民利用合法形式掩盖其诈骗目的的手段，故该合同书应归于无效。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顾桂民以中天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并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虽构成犯罪，但中天公司对顾桂民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据此，对回收站支付的履约保证金100000元，中天公司应承担返还责任。（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后，顾桂民现并未实际履行其退赃义务，回收站现仍未获清偿，故对顾桂民相关责任的刑事处理，不影响中天公司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因此，中天公司抗辩相应责任应由顾桂民个人承担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中天公司在向回收站返还保证金后，可另行向顾桂民主张权利。如中天公司履行前，顾桂民已实际退赃，中天公司可在应给付的金额中予以相应扣除。
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判决：被告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常熟市金海废品回收站保证金10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由被告中天公司负担。
上诉人中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顾桂民以其名义签订的合同不构成表见代理。陈定良的询问笔录因未出庭作证不能成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顾桂民的授权书未经查实。其未收取回收站的保证金。其出具的处理意见因意思表示不真实而无效。顾桂民并非其工作人员或雇员，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对象。（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顾桂民退赔全部赃款并发还各受害人，因此本案回收站的损失应由顾桂民个人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回收站的诉讼请求并承担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回收站二审答辩称：根据原审法院（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及陈定良在该案侦查阶段的陈述，足可认定顾桂民系中天公司聘用人员，故本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中天公司出具的处理意见也是真实意思表示。中天公司收取其定金并开具收据，经办人宗正的身份系中天公司工作人员。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天公司与回收站之间是否成立买卖合同？二、中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返还定金的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根据证据规则，已为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除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根据（2013）太刑二初字第290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中天公司确实承接了顾桂民所称的造船项目，且顾桂民系项目负责人。其次，陈定良接受公安部门询问时确认了中天公司任命顾桂民为项目负责人、开设银行账户并委派人员监理、报备“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浏河项目部”章等事实。陈定良系中天公司聘用的人员，询问笔录系公安部门在刑事侦查过程中制作，即使陈定良在本案中未出庭作证也不影响该笔录的证据效力。再次，中天公司向各分包单位及个人出具了处理意见，承诺对加盖公司印章的合同予以认可、全额支付合同保证金及工程款，印证了其合同当事人的身份。中天公司认为该处理意见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证据证明。根据以上事实，足以认定顾桂民系代表中天公司与回收站签订合同，双方已经就合同内容达成合意，故中天公司系本案所涉买卖合同的相对方。
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单位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者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前所述，顾桂民系经中天公司授权负责案涉项目，应认定为中天公司的直接责任人员，原审法院依据上述规定判决中天公司就顾桂民签订、履行《废品回收合同书》产生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并无不当。因定金已由宗正收取并开具中天公司的收款收据，经陈定良证实宗正系中天公司工作人员，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回收站交付的保证金应由中天公司返还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中天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秋荣
审判员 孙晓蕾
审判员 管 丰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汤烨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