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桂03行终8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各族县龙胜镇桂龙45-8号。
法定代表人陆全民，局长。
负责人阳孝雄，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石曹媛，该局社保股副股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衡阳华运运输服务公司零陵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潇湘汽车城对面。
法定代表人肖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龙华，湖南天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各族自治县龙胜镇兴龙中路7号。
法定代表人吴永合，县长。
委托代理人潘新，该县法制办副主任。
一审第三人郭海荣，男，1982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东安县。
委托代理人唐学谋，男，1957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系郭海荣岳父。
上诉人龙胜各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龙胜县人社局）因工伤认定纠纷一案，不服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桂0328行初4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4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负责人阳孝雄、委托代理人石曹媛,被上诉人衡阳华运运输服务公司零陵分公司（以下简称衡阳华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龙华，一审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龙胜县政府）的委托代理人潘新，一审第三人郭海荣及其委托代理人唐学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湘Ｍ×××××号牌的车辆是案外人黄军锋的车辆，该车辆挂靠在原告公司名下。2015年11月12日原告与车主黄军锋签订了《挂靠经营合同》，2016年3月9日车主黄军锋聘请第三人郭海荣从事驾驶员工作。2016年3月28日下午16时，第三人郭海荣驾驶湘Ｍ×××××车辆运山砂途径龙胜县江底乡泥塘村加水处加水时，第三人郭海荣爬上车厢堆砂石，不慎从车上摔下，导致第三人郭海荣受伤。伤后第三人郭海荣到龙胜县人民医院治疗，经医院确诊为：L1压缩性骨折。2016年4月12日，第三人向被告龙胜县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该局于2016年6月6日作出龙人社伤认字（2016）23号认定工伤决定。后该局认为其作出的决定认定第三人郭海荣工作时间有误，同日，被告龙胜县人社局又重新作出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认定第三人郭海荣的受伤属于工伤。原告不服，于2016年8月1日向被告龙胜县政府申请复议，被告龙胜县政府于2016年10月13日作出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了被告龙胜县人社局作出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为此，原告于2016年11月1日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二被告作出的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工伤认定决定和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的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故被告作为本行政区域内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涉案工伤认定申请具有审查并作出认定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告与第三人郭海荣在挂靠期间（2016年3月9日至2016年3月28日）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首先，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当考察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法上的隶属关系。“隶属性”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点，其包括人身上、经济上和组织上的隶属性。本案第三人郭海荣为实际车主黄军锋雇请，由车主黄军锋支付其报酬并接受黄军锋的工作安排，其与原告衡阳华运公司之间不具有人身上、经济上和组织上的隶属性。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明确了“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根据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精神，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不宜认定其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
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虽规定“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的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但该规定体现的是对劳动者因工伤亡后的一种特殊救济和保障，并不能因此反推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就与承担保险责任的对象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
综上，二被告认定原告衡阳华运公司与第三人郭海荣存在劳动关系，并以此确认第三人郭海荣在工作中受伤属工伤，其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因此，原告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二被告作出的处理决定理由充分，该院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二、撤销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政府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龙胜各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上诉称，（一）上诉人作出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程序合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一审第三人郭海荣驾驶登记在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名下的湘Ｍ×××××车辆，在运山砂途中加水时从车上摔下受伤，经治疗后其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上诉人受理后向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送达了《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被上诉人未在举证期限内举证，上诉人根据工伤认定申请人提供的证据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认定工伤符合法律规定。（二）被上诉人在行政复议中提供的《挂靠经营合同》超过举证期限，且未经法定代表人签字，未达到合同约定的“经双方签字后具有法律效力”的生效条件，应不予认定。（三）既使湘Ｍ×××××车辆挂靠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名下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也应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2016）桂0328行初40号行政判决，维持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
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辩称，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在工伤认定中认定郭海荣与被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足，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被告龙胜县政府辩称，（一）龙胜县政府受理被上诉人的行政复议申请后，依法对上诉人作出的工伤认定行政行为进行了审查。经查证，上诉人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向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送达了《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被上诉人未在举证期限内举证，上诉人根据申请人提供的证据作出工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维持的复议决定。（二）被上诉人在行政复议中提供的《挂靠经营合同》，并不影响其作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认定。综上，龙胜县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
一审第三人郭海荣述称，2017年1月9日东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查询打印信息证实：1.湘Ｍ×××××货车出厂日期为2015年11月4日，2015年11月12日登记到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名下，与该货车机动车行驶证上登记的所有人一致；2.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将湘Ｍ×××××货车于2016年4月7日（郭海荣3月28日摔伤）抵押登记给上海徽融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且被上诉人在行政复议中提供的《挂靠经营合同》未经法定代表人签字，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湘Ｍ×××××货车的所有人为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综上，龙胜县人社局作出的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及龙胜县政府作出的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经审查，除对湘Ｍ×××××号牌车辆是否挂靠在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对外经营有争议外，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受理郭海荣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向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发出了《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于2016年5月12日签收通知书，未向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提交证据。2016年8月1日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向一审被告龙胜县政府申请复议，并提交2015年11月12日与黄军锋签订的《挂靠经营合同》。
二审对争议事实和证据的分析认定，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及一审第三人郭海荣均提出《挂靠经营合同》未经法定代表人签字，未达到合同约定的“经双方签字后具有法律效力”的生效条件。一审第三人郭海荣还提供2017年1月9日东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两份查询打印信息材料(1.湘Ｍ×××××货车出厂日期为2015年11月4日，初始登记日期为2015年11月12日，所有人为衡阳华运运输服务公司零陵分公司；2.湘Ｍ×××××货车抵押登记给上海徽融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时间为2016年4月7日），认为查询信息登记的所有人与该货车机动车行驶证上载明所有人一致，且抵押登记是在其摔伤之后，主张湘Ｍ×××××货车的所有人就是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认为《挂靠经营合同》形式上虽有瑕疵，但湘Ｍ×××××货车实际所有人为黄军锋的事实存在。被上诉人还主张该车的挂靠经营实际上是融资租赁关系，但未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综上，湘Ｍ×××××货车从2015年11月12日开始登记在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名下，本院予以确认。至于湘Ｍ×××××号牌车辆是否挂靠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对外经营，当事人意见各异，考虑到《挂靠经营合同》中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情况，对合同所涉挂靠关系的认定影响的是合同签约双方的权益，现合同的一方黄军锋不是本案当事人，直接认定可能损害合同签约方的权益。且是否挂靠关系并不影响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对本案作出认定为工伤的结论。因此，本院对《挂靠经营合同》所涉及的挂靠关系不作处理。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诉讼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及一审被告作出的被诉行政行为是否合法有据；（二）一审判决法律理解适用是否准确。
本院认为：
（一）《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即认为不属于工伤的，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受理一审第三人郭海荣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向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送达了《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被上诉人未在举证期限内举证，上诉人龙胜县人社局于是依照《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十六条“依法应当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的，用人单位应当在收到劳动保障行政部门的举证通知书后，在规定的期限内进行举证。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劳动保障部门可以根据受伤害职工提供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的规定，根据工伤认定申请人提供的证据，查明一审第三人郭海荣驾驶登记在被上诉人衡阳华运公司名下的湘Ｍ×××××车辆，在运山砂途中加水时从车上摔下受伤，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到的事故伤害后，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一审被告龙胜县政府行政复议予以维持并无不当。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的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确实不能反推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就与劳动者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然而该条款是对“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这一特定情形的劳动者工伤待遇问题作出的特别规定，系从工伤保险责任的层面规定了被挂靠单位的责任，应当作为该情形下劳动者因工伤亡申请工伤待遇的依据。简而言之，在“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这一特定情形，已不再是先确定劳动者与用工单位之间劳动关系后作出工伤认定，而是直接由被挂靠的单位先对因工伤亡的劳动者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这样规定显然是为了实现《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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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因工伤亡的劳动者及时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当然，被挂靠的单位只是基于立法者为保障因工伤亡的劳动者及时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目的，先行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为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前款第（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赋予了其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后的追偿权。因此，一审判决将挂靠期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作为案件审理的争议焦点，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认定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进而认为本案失去了工伤认定基础及前提，系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理解错误。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撤销龙胜县人社局龙人社伤重认字（2016）2号认定工伤决定及龙胜县政府龙政复决字（2016）4号行政复议决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款，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桂0328行初40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衡阳华运运输服务公司零陵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衡阳华运运输服务公司零陵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欣荣
审判员 廖 军
审判员 宋丕文
二〇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黎俊彤
附：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