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28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三木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宜兴市。
法定代表人：刘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国芳，江苏鼎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征曦，江苏雉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绿洲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晖，江苏泰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一鸣，男，1977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上诉人江苏三木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绿洲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洲公司）、原审第三人马一鸣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2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马一鸣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其系受绿洲公司委托与三木公司签订案涉两份煤炭购销合同，绿洲公司也向其支付了业务费29.5万元；马一鸣与绿洲公司谈好合同的履行、结算、收取货款均由其负责，绿洲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均由马一鸣交付三木公司，同时绿洲公司也向马一鸣出具三份加盖绿洲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由其到三木公司领取银行承兑汇票，马一鸣也将其从三木公司领取的银行承兑汇票中的部分交付绿洲公司，绿洲公司亦已入账。综上，可见马一鸣的身份是绿洲公司的业务员，其系得到绿洲公司授权到三木公司领取的银行承兑汇票。2、马一鸣依据绿洲公司提供给其的增值税发票，私刻了绿洲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并加盖在收款收据上，绿洲公司对此存有过错。一审要求三木公司辨别收款收据上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于法无据。3、一审未将绿洲公司提交的公安机关的谈话笔录交三木公司质证不当。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三木公司已履行付款义务，并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适用票据法不当。
绿洲公司辩称：一、三木公司向马一鸣付款并不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支付。1、马一鸣经营的常州丰勃物资有限公司、常州三石贸易有限公司与三木公司存在长期的煤炭贸易，因此三木公司应该清楚马一鸣的真实身份，其仅依据马一鸣收取绿洲公司的业务费即认为马一鸣是绿洲公司的业务员不能成立；2、案涉合同中绿洲公司的签约代表是徐正、郑为位，并非马一鸣，马一鸣也未获得绿洲公司的授权文书，因此马一鸣从三木公司处收款的行为并不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权代理，也不构成表见代理。二、三木公司向马一鸣支付银行承兑汇票的行为存在过错，绿洲公司在合同履行中并不存在任何过错。三、一审已对相关证据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举证、质证，程序不存在瑕疵。四、一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绿洲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木公司立即给付绿洲公司货款12888801.97元，并支付该款自2016年10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一鸣系常州丰勃物资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三木公司素有煤炭贸易往来。2016年4月、6月，经马一鸣引荐，绿洲公司与三木公司签订煤炭购销合同两份，约定由绿洲公司向三木公司供应煤炭。两份合同约定所供应煤种为电煤，价格分别为每吨税价400元、442元，每份电煤供需数量为25000吨左右，供货时间分别为2016年5月1日至5月15日、2016年6月28日至7月15日，结算方式为承兑汇票，付款方式为三木公司缷货完成后根据双方认可的水尺数量，绿洲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在3个月左右付清货款。绿洲公司的签约代表分别为徐正、郑为位。在合同订立过程中，马一鸣通过手机为双方转递过合同文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于2016年6月30日结算第一份合同项下的货款为11867520元，2016年8月22日结算第二份合同项下的货款为9791924.35元，合计21659444.35元。绿洲公司分别于2016年6月30日、7月4日、8月23日分三次全额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发票金额分别为7018790.4元、4848729.6元、9791924.35元，由马一鸣将上述发票转交三木公司入账。2016年7月11日至9月1日期间，三木公司分十次将134份共计21662842.38元银行承兑汇票交给马一鸣。马一鸣将其中的23份汇票交付绿洲公司，金额合计2286033元。此外，马一鸣还向绿洲公司交付银行承兑汇票33张，金额合计6484609.38元。绿洲公司于2016年6月15日通过其会计私人账户以劳务费名义向马一鸣付款29.5万元，马一鸣认为该款系打点三木公司相关交易环节之用。
另查明，绿洲公司自认收到三木公司8770642.38元货款，系从马一鸣手中取得的共计56份银行承兑汇票组成。其中23份与三木公司所提供的向绿洲公司的付款汇票一致，该23份汇票均由三木公司以空白背书方式交付给马一鸣，尔后由马一鸣交付给绿洲公司。另33份汇票与三木公司提供的付款汇票不一致，其中有17份汇票在绿洲公司取得之前，三木公司系票据记载的最后持票人。
还查明，马一鸣从三木公司领取134份银行承兑汇票的具体经过是：2016年7月11日，马一鸣以绿洲公司的名义，私自购置了收款收据，并加盖了其私刻的绿洲公司印章向三木公司提出付款请求。三木公司合同经办人马捷其后即提请三木公司付款。当日，三木公司交付马一鸣三份银行承兑汇票，在该汇票上，马一鸣以绿洲公司经办人徐正的名义签署“原件已收”的字样。嗣后，马一鸣又陆续用私刻的绿洲公司印章伪造了收款收据从三木公司收取银行承兑汇票131份，共计金额19610642.38元。其中，2016年9月1日的20份汇票系三木公司职员马捷自三木公司财务部门领取后交付给马一鸣。
因绿洲公司向三木公司追索货款，马一鸣曾主动向公安机关自首。
一审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三木公司向马一鸣交付银行承兑汇票是否构成对绿洲公司货款债权的有效清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表明，绿洲公司与三木公司之间缔结了煤炭买卖合同关系，绿洲公司依据合同履行了向三木公司供应50265吨煤炭的义务，应享有期待三木公司支付相应对价21659444.35元的权利。三木公司向法院提供的证据亦表明，其已经向马一鸣交付了面额为21662842.38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三木公司认为马一鸣有权代表绿洲公司接受汇票，故其向马一鸣交付汇票的行为可以取得清偿绿洲公司债权的效果。而绿洲公司认为，马一鸣并非其公司的职员或代理人，无权接受货款，故三木公司向马一鸣交付汇票的行为不能发生清偿货款的法律效果。
依据债法的一般原理，债务因清偿而消灭，债务人的有效给付，是债务得以清偿的前提条件。本案绿洲公司与三木公司之间形成债权债务的原因系基于双方之间的煤炭买卖关系，通常而言，只有三木公司依照合同约定向绿洲公司履行了给付义务，才能发生清偿的法律效果。但法律还赋予向适格第三人履行义务以清偿的法律后果，以适应市场交易的多样性。故本案衡量三木公司给付行为的效力在于判断其是否构成向绿洲公司本人履行或者构成向经绿洲公司同意的适格第三人履行。
对此，一审认为，三木公司的给付行为并不构成向绿洲公司本人履行。本案查明的事实可以表明，绿洲公司未曾派员至三木公司取款，三木公司亦未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将货款直接付给绿洲公司，故本案不存在三木公司直接向绿洲公司付款的事实。案涉合同的货款均由三木公司将银行承兑汇票以空白背书的方式交付给马一鸣，由此尚需进一步判断三木公司向马一鸣交付汇票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给付。
由于交易关系的错综复杂性，除交易相对方直接给付外，法律还规定了向第三人给付制度，以减少交易环节，降低交易成本。只要这种向第三人给付符合法律规定的代理制度或表见代理制度，均可发生有效给付的法律后果。诚如前面所述，三木公司未在银行承兑汇票上记载绿洲公司的名称，故不可认定为向绿洲公司直接给付。其将银行承兑汇票交付给了马一鸣，则需考量马一鸣是否为绿洲公司的代理人或表见代理人，以此来衡量向马一鸣交付银行承兑汇票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清偿。马一鸣并非绿洲公司的员工，也非双方合同的具名经办人。绿洲公司也未向三木公司出具过授权委托书，故马一鸣显然不是绿洲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或职务代理人。三木公司仅可依表见代理制度主张其向马一鸣交付汇票的行为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清偿。
所谓表见代理制度，是指行为人虽无代理权，但以本人名义而为，足以使善意第三人相信其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与之为民事法律行为，由本人承担法律后果的民事法律制度。其构成要件有三：行为人无代理权，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相对人善意无过失。本案中，如前所述，马一鸣无代理权，三木公司向法院提交了公证书及绿洲公司向马一鸣支付费用的相关证据，以此来说明其相信马一鸣可以代表绿洲公司。然而现有证据可以表明，马一鸣为促成绿洲公司与三木公司之间的煤炭交易发挥一定作用，在当事人间传递结算凭证，三木公司据此就相信马一鸣可以代表绿洲公司，于一般理性商人应该有的谨慎注意义务而言，未免显得轻率。马一鸣先前曾与三木公司之间发生过多次煤炭交易，与三木公司的相关人员关系熟稔，在马一鸣变换身份与三木公司从事相关民事行为时，三木公司对其身份的识别判断理应有更高的要求。故三木公司对马一鸣有权代理身份的信赖缺乏事实基础，其理由难以令人信服。
而且，三木公司向马一鸣支付汇票的行为存在过错。根据三木公司的陈述，三木公司系国有企业，有相对健全的财务制度，从其提供的付款证据看，内部亦存在严格的审批手续。但在向马一鸣交付汇票时，马一鸣最初接受汇票就冒用绿洲公司合同经办人徐正的名义在汇票存根上署名，尔后在未见到绿洲公司授权委托书的情况下就听任马一鸣将巨额汇票取走。甚至放任本单位员工马捷领取客户银行承兑汇票，此举使得严格的财务制度形同虚设。马一鸣虽然提交了私制的收款收据，但其在收款收据上所盖印章的识别码与绿洲公司的增值税发票上印章的识别码相比较一眼就能辨别真伪。倘三木公司在所交付的银行承兑汇票上记载了被背书人的名称，排除银行承兑汇票被他人取得，非经绿洲公司签章也就无法合法使用票据。上述所列种种，足以说明三木公司在向马一鸣支付银行承兑汇票时，心怀不善，致其所交付的银行承兑汇票被马一鸣据为己有，三木公司难辞其咎。
综上，三木公司通过空白背书的方式以银行承兑汇票向马一鸣交付款项，并不构成向绿洲公司的直接给付。银行票据的使用增加了交易结算的便利性，但其本身具有无因性、文意性等特点，故我国《票据法》第三十条规定：汇票以背书转让或者以背书将一定汇票权利授予他人行使时，必须记载被背书人名称。本案中，三木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向绿洲公司结算煤款，实际是将三木公司所取得的银行承兑汇票权利转让给绿洲公司，其理应在背书转让时记载被背书人的名称，但其仅以背书人的身份在背书栏签章，未将绿洲公司的名称记载于被背书人栏下，致使银行承兑汇票的流转新增了不确定性。故此，未记载绿洲公司名称的银行承兑汇票不能当然视为对绿洲公司货款的给付。三木公司的行为亦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不能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清偿，三木公司理应向绿洲公司支付相应的货款。但债务的有效清偿包含债务人的给付与债权人的受领两个方面，鉴于绿洲公司已自认收到货款8770642.38元，法院予以照准。故三木公司还应向绿洲公司支付货款12888801.97元。至于绿洲公司主张自2016年10月1日起计算货款利息损失，因双方合同约定三木公司应于收到全额增值税发票后三个月左右付清货款，绿洲公司于2016年8月全额开具发票，至2016年10月1日付款履行期尚未届满，故绿洲公司主张货款利息损失不符合合同的约定，对此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三木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绿洲公司给付货款12888801.97元；二、驳回绿洲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三木公司提供印鉴卡片一份，以证明绿洲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其财务专用章的字体排版方式只有从左到右没有从上到下系虚假陈述，事实上有从上到下的字体排版方式。
经质证，绿洲公司对印鉴卡片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
上诉人对其一审陈述理解有误，其陈述的是绿洲公司原财务印章的印纹自左至右，且加注了印章防伪码，公司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印章有五枚，印章防伪码的排序为3206010913131开始，财务专用章尾号为32。
本院认证如下：绿洲公司对三木公司提供印鉴卡片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中除认定三木公司系国有企业不当，实为民营企业外，其余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三木公司对绿洲公司的货款有无清偿完毕，主要涉及对马一鸣从三木公司领取承兑汇票的行为效力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绿洲公司与三木公司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绿洲公司已按约供货，三木公司应按约付款。三木公司虽向马一鸣交付面额为21662842.38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但该行为并不构成对绿洲公司的有效给付，其仍应承担相应的付款义务。具体理由如下：
一、马一鸣从三木公司领取承兑汇票的行为不构成对绿洲公司的职务行为和委托代理。1、马一鸣系常州丰勃物资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非绿洲公司工作人员。从其促成案涉合同订立的事实看，其应系案涉合同的居间人。因此，三木公司一审提交的公证书及绿洲公司向马一鸣支付费用的证据仅能证明绿洲公司向马一鸣支付了居间服务费，并不能证明马一鸣系绿洲公司的业务经办人，故马一鸣不构成职务代理。2、绿洲公司对马一鸣也未出具授权委托书，因此马一鸣也不构成委托代理。
二、马一鸣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即表见代理有三个构成要件：1、代理人无代理权；2、客观上存在使相对人足以相信无权代理人拥有代理权的理由，即具有代理权表象；3、相对人必须善意无过失。关于第一个构成要件，马一鸣从三木公司收取货款并未得到绿洲公司的授权，其行为构成无权代理。关于第二个构成要件，马一鸣是常州丰勃物资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仅系案涉煤炭贸易的居间人，并非代表绿洲公司签订案涉两份合同的代理人，不具有能够代表绿洲公司的身份，因此不具有代理权表象。关于第三个构成要件，马一鸣与三木公司素有业务往来，与三木公司的相关人员也熟悉，因此在马一鸣以绿洲公司的名义领取承兑汇票时，三木公司对马一鸣是否能代表绿洲公司应具有更高的注意、识别义务，但三木公司不仅听任马一鸣以绿洲公司合同经办人徐正的名义领取巨额承兑汇票，而且在马一鸣提交私制的收款收据时对加盖的绿洲公司印章不加甄别，抑或是放任本单位员工马捷在无任何代理手续的情况下代客户领取承兑汇票，在此过程中三木公司均存在较大过错，明显不构成善意。故马一鸣领取承兑汇票的行为对绿洲公司不构成表见代理，不能认定三木公司已向绿洲公司付款完毕，三木公司仍应向绿洲公司支付尚欠货款。
至于三木公司所称一审未将绿洲公司提交的公安机关对马一鸣的讯问笔录质证的问题，经查，一审已将该笔录交三木公司质证，但三木公司表示需核实，未当庭发表质证意见。是否发表质证意见是三木公司的权利，但不能因其未当庭发表质证意见即认定一审程序存在瑕疵。
综上所述，三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313元，由上诉人江苏三木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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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黄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