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行终字第4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龙岗分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中心城行政路8号。
法定代表人曾志鸿，局长。
委托代理人魏水平，广东胜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庄广盛，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明江。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世纪华茂百货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树，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廷高，广东吉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龙岗分局（以下简称龙岗市场监管局）因被上诉人陈明江诉其市场监管销案决定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行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3年12月31日，陈明江通过12315市场监管平台向龙岗市场监管局举报称，其于2013年12月30日在第三人深圳市世纪华茂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华茂百货）处购买了四盒鑫达初生蛋（9枚装），保质期45天，条码6939262601622，单价6.90元，合计27.6元。陈明江购买后发现上述食品均已过期，要求龙岗市场监管局依法予以查处，要求退还货款并赔偿，给予举报奖励，处理结果书面纸质回复，并提供了购物小票、发票及举报商品照片。
龙岗市场监管局立案后，于2014年2月24日以证据不足为由作出销案处理决定，并将处理结果告知陈明江，陈明江不服该销案处理决定，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案号为（2014）深龙法行初字第179号，原审法院判决撤销该销案处理决定，并责令龙岗市场监管局重新作出处理。判决生效后，龙岗市场监管局于2014年7月31日再次进行立案，在调查过程中，世纪华茂百货向龙岗市场监管局提交了加盖其公章的《商品检查记录》及《商品进货查验记录》，《商品检查记录》显示世纪华茂百货2013年12月18日库存鑫达初生蛋9枚装5盒，生产日期均为2013年12月1日，距离过期还剩28天，2013年12月31日库存为0，商品进货查验记录显示世纪华茂百货2013年11月10日进货鑫达初生蛋9枚装7盒，生产日期为2013年11月1日，2013年12月10日进货7盒，生产日期为2013年12月1日。龙岗市场监管局根据上述调查材料，于2014年10月28日对陈明江的举报再次作出销案处理决定，并将处理结果书面告知陈明江（告知书文号：深市监龙处告字（2014）CS10A2），陈明江仍然认为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的销案处理决定违法，再次诉至法院，要求：一、撤销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工单号为201312314586号举报事项再次作出的销案处理决定（深市监龙处告字（2014）CS10A2号）；二、判令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再次重新作出处理；三、判令龙岗市场监管局向陈明江赔偿1元；四、本案诉讼费全部由龙岗市场监管局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四条的规定，龙岗市场监管局依法具有受理在本辖区内发生的有关流通环节食品安全的投诉举报事项，并依法进行调查处理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作出销案处理决定是否合法。针对陈明江的举报事项，龙岗市场监管局以证据不足为由作出销案决定，但陈明江提交的购物小票、销售现场照片等证据材料足以证明其曾在世纪华茂百货购买了鑫达初生蛋，陈明江作为消费者，已完成了初步举证责任，至于该食品购买时是否已超过保质期，龙岗市场监管局可根据销售现场照片、世纪华茂百货销售台账等予以进一步调查核实，且世纪华茂百货虽否认其曾向陈明江销售超过保质期的鑫达初生蛋，却仅提供了其单方制作的《商品检查记录》及《商品进货查验记录》，故按龙岗市场监管局目前的调查情况，世纪华茂百货是否存在销售超过保质期食品的违法行为仍存在争议。对于龙岗市场监管局提出其已依法履行法定职责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因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再次作出的销案决定不符合具体行政行为合法性的要求，该销案处理决定依法应予撤销。陈明江的第一项、第二项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对于陈明江提出龙岗市场监管局赔偿其1元的诉讼请求，因陈明江未举证证明该损失存在及该损失与被诉具体行政行为之间存在必然因果关系，故该项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因此，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九条第（一）项、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龙岗市场监管局于2014年10月28日对陈明江举报事项（编号201312314586）再次作出的销案处理决定（告知书文号：深市监龙处告字（2014）CS10A2号）。二、龙岗市场监管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九十日内对陈明江的举报事项（编号201312314586）重新作出处理。三、驳回陈明江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龙岗市场监管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2015）深龙法行初字第9号判决，判令驳回陈明江原审中的诉讼请求；2、陈明江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陈明江不是适格的原告，无权就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提起行政诉讼。陈明江不是该行政处罚决定的行政相对人也不是利害关系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六款“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权利义务不产生实际影响的行为”的规定，陈明江不服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一案不属于法院受理，因此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驳回陈明江的诉讼请求。1、陈明江购买超过保质期的初生蛋所导致的利益损失，不论行政决定如何，均不对其产生利害关系；2、陈明江起诉的动机是想获得奖励，若因投诉商家存在销售超过保质期食品的行为属实的，行政机关对商家进行行政处罚后，投诉人有可能获得行政机关的奖励，这里面存在两层行政法律关系。行政处罚决定或是销案行政决定这一行政法律关系中，投诉人即陈明江不是该法律关系的主体，无权就该行政法律关系提起行政诉讼；第二层行政法律关系就是行政奖励，投诉人才是这一层行政法律关系的主体，他才有权就此行政行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而奖励条件未形成得不到奖励的，投诉人就奖励形成的条件之一提起行政诉讼，这是没有逻辑的。因为在这一前提条件中，投诉人并不是该销案行政决定的行政法律关系的主体，这是一个基本的行政法律概念。二、原审法院的判决内容存在司法权干预行政权的情形，二审法院应予以纠正。龙岗市场监管局接到陈明江投诉后，在法定期限内予以立案，并且依法调查所投诉的事项，到了现场后并没有发现陈明江所投诉事项的客观证据，据此作出销案决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并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因此，龙岗市场监管局的销案决定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龙岗市场监管局又根据案号为（2014）深龙法行初字第179号生效判决书立案调查，程序合法，根据调查结果无证据证明商家存在违法行为的，再次作出销案决定适用法律正确，法院应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为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的主要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认为行政机关未依法履行法定职责，据此认定销案的具体行政行为不符合合法性的要求。该认定存在司法干预行政权的情形。法院审查行政行为在于合法性审查，认为行政行为不符合合法性的要求，因在判决中指明行政机关不符合具体的法律规定。认定行政机关未尽“全面调查义务”的，这无疑是对行政行为进行合理性审查。因为何为“全面调查”这本身就是合理性的问题。专门的行政机关处理自己职责范围的事项，从国家设立行政机关的目的及立法的目的来看，比任何其他机关都要权威及专业。在执法行政中如何调查及如何认定相关的证据，这是属于行政权的内容。司法权不能越位干预。法院审理行政诉讼案件，进行的是法律全面审查，只要行政程序合法、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法院就应该确认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让法院来教导行政机关如何调查取证，这是司法权越位的表现。因此，二审法院应予以纠正。根据现场查明的情况，行政机关根据自己的办案经验，认定该项投诉行为的客观证据不足，不能对被投诉人进行行政处罚，作出了销案决定，这是合理合法的。
被上诉人陈明江答辩称，一、龙岗市场监管局认为陈明江不是适格主体，无权提起行政诉讼，是对法律的曲解。龙岗市场监管局不依法办案，不给予举报奖励，直接影响陈明江的实际权益。二、龙岗市场监管局钓鱼式办案，走形式、不依法。三、举报奖励是陈明江行使法定的权利，如龙岗市场监管局有意见，建议每年全国两会上提议废除相关的法律法规规定的举报奖励，如无法废除，暂不影响陈明江行使举报奖励权利。四、作为一个消费者，权利受侵害时，向行政部门投诉并且提供了现场销售拍摄照片，实物拍摄照片、购物小票、发票等，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从主观上和客观上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龙岗市场监管局对案件认定事实不清，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被举报人没有销售涉案食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
原审第三人世纪华茂百货述称，一、同意龙岗市场监管局的意见。二、陈明江所提供的图片材料并不能证明其提供的四盒过期“鑫达初生蛋9枚装”鸡蛋是在世纪华茂百货购买，陈明江提供的照片没有世纪华茂百货标志，照片中涉案商品价格4.8元，与购物小票的6.9元价格相矛盾，照片没有拍摄日期，无法证明拍摄时间。购物小票上的条形码与涉案商品不是唯一对应关系，同一条形码的商品可能有不同生产日期。因此，陈明江提供的所有证据材料，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不能证明世纪华茂百货销售了超过保质期的食品。陈明江是专业打假人士，普通消费者如果买到超过保质期的商品一般是向商场提出退货，而陈明江拍摄实物照片时如果明知是超过保质期的，却还要购买，也不当场要求退货或者叫相关部门来处理，显然有着更深用意，此外，像陈明江提供的这组证据材料，世纪华茂百货也可以到任何商场通过两次不同时间进行购买同类商品，制造出购物小票与过期实物商品（对两次购买的商品进行掉包更换）条码一致的情况，从而“证明”这些商场都出售超过保质期食品的假象。
原审证据均已随卷移送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对证据组织了质证，各方当事人陈述了质证意见，二审各方没有新的质证意见，本院确认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定。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上述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条的规定，龙岗市场监管局对本辖区内流通环节食品安全负有监督管理职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八条第（八）项的规定，禁止生产经营超过保质期的食品。因此，龙岗市场监管局对于陈明江举报的违法销售行为负有查处职责。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再次作出销案决定是否合法。
根据《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行政处罚程序规定》第四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案件调查终结，或者办案机构认为应当终止调查，认为违法事实不成立，应当予以销案的。即，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出销案决定的事实基础是，案件调查终结后认为违法事实不成立。本案中，陈明江向被上诉人举报时已经提交了购物小票、实物照片及销售现场照片等作为违法事实的初步证据。其中，销售现场照片显示收银台上的商品有鑫达初生蛋，且该商品包装上的生产日期为“2013-11-1”，收银台后面的购物袋印有原审第三人名称，结合购物小票等证据，可以初步证明陈明江于2013年12月30日在世纪华茂百货购买了生产日期为2013年11月1日的鑫达初生蛋。龙岗市场监管局在原销案决定被（2014）深龙法行初字第179号生效判决撤销后，虽然进行了补充调查，但仅调取了世纪华茂百货单方制作的《商品检查记录》及《商品进货查验记录》，在无法与其他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该两份证据不足以推翻陈明江所举报的事实，即，龙岗市场监管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关于违法事实不成立的认定。因此，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再次作出的销案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法院撤销被诉销案决定并责令龙岗市场监管局重作合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与具体行政行为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该行为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本案中，陈明江向龙岗市场监管局举报世纪华茂百货存在销售超过保质期的食品的违法行为，要求依法予以查处，退还货款并赔偿，给予举报奖励等。故，龙岗市场监管局对陈明江举报事项的认定将直接影响陈明江作为消费者是否能够获得退款、赔偿等权利。即，陈明江与本案被诉的销案决定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是本案适格原告。龙岗市场监管局关于陈明江不是本案适格原告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龙岗市场监管局主张原审法院的判决内容存在司法权干预行政权的情形，原审法院认定行政机关未尽全面调查义务，是对行政行为进行合理性审查，在执法行政中如何调查及如何认定相关的证据，属于行政权的内容，司法权不能越位干预。根据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鉴此，对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予以审查和监督，是人民法院的法定职权和神圣职责；而就行政行为合法性自觉接受人民法院的审查和监督，是行政机关的法律义务。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进一步规定，人民法院对行政行为证据是否充分、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程序是否合法等方面进行合法性审查。本案中，人民法院对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的销案决定进行合法性审查，当然包括对龙岗市场监管局作出被诉销案决定的事实依据，即是否充分履行了调查义务、作出该决定的证据是否充分予以审查。这既是人民法院的法定职权，也是人民法院的法定职责，是司法审查的应有之义和必有之义。龙岗市场监管局主张原审法院司法权越位干预行政权，有违行政诉讼法基本法律原则，欠缺行政机关所应有的基本法治意识，也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依法行政背道而驰，本院对此予以批评指正。
综上，上诉人龙岗市场监管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龙岗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惠奕
审 判 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杨宝强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袁 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