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17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福斯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葛浩俊。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赵箭。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连科恩特泵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正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赵承志。
上诉人杭州福斯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斯达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大连科恩特泵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恩特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4）杭余商初字第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11月5日，科恩特公司与福斯达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福斯达公司向科恩特公司购买型号为smc40×13、单价为110700元的贫液泵两台、型号为sccy15-40、单价为25200元的液下泵两台，货款总额为271800元；预付款20%，发货前付40%，安装调试合格后付30%，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余款质保金10%。合同签订后，科恩特公司于2009年5月12日向福斯达公司发送合同项下设备，并于2009年6月10日向福斯达公司开具了金额为2718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福斯达公司收到上述发票后于当月抵扣，该合同项下设备已于同年调试合格。2009年6月，科恩特公司与福斯达公司签订《订货合同》一份，约定福斯达公司向科恩特公司购买型号为smc40×9、单价为105000元的贫液泵两台、型号为sccy3-50、单价为25000元的液下泵两台，货款总额为260000元；质量保证条件和期限为，供方对所供产品实行三包，三包期为调试合格之日（以用户最终签字验收单为准）起十二个月或设备到用户现场后18个月，以先到者为准；交货时间为2009年8月20日；结算方式及期限为，合同生效后7天内付合同总额的20%预付款，发货前支付合同总额的40%货款，安装调试合格后支付合同总额的30%货款，余款10%质保金，质保期满后7天内付清，发货后7天内开出100%全额增值税发票；如由于供方责任，造成设备、材料未能按规定的交货期交货时，供方应向需方支付延期交货罚款，每延期一天，支付迟交货款总价的5‰，总罚款金额不超过合同总额的5%。合同签订后，科恩特公司于2009年9月14日向福斯达公司发送合同项下设备，并于2009年9月21日向福斯达公司开具了金额为2600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福斯达公司收到上述发票后于次月抵扣。另查明，福斯达公司分别于2008年11月11日、2009年5月7日、2009年6月22日、2009年9月16日向科恩特公司支付货款54000元、108720元、52000元、104000元；于2014年1月26日支付《订货合同》项下货款500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是否已经付清。科恩特公司认为福斯达公司仅于2008年11月11日、2009年5月7日两次支付《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货款54000元、108720元，尚欠货款109080元。福斯达公司辩称《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货款已经付清，因双方于2009年6月签订了《订货合同》，科恩特公司提出因《订货合同》项下设备交货时间紧，要求福斯达公司将《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余款付清作为尽快交货的条件，故2009年6月22日支付的52000元及2009年9月16日支付的104000元中的57080元系支付《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法院认为，福斯达公司于2008年11月11日、2009年5月7日的两笔付款金额与《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的第一、二期付款金额基本一致，于2009年6月22日、2009年9月16日的两笔付款金额与《订货合同》约定的第一、二期付款金额一致，由此可知福斯达公司的付款是依据合同约定。《工业品买卖合同》另约定安装调试合格后付30%即81540元，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余款10%即27180元，在双方没有对付款时间进行变更的情况下，福斯达公司关于付款的陈述不符合常理，该抗辩意见不能成立，据此法院认定《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尚有货款109080元未支付。现该合同项下设备已于2009年调试合格，且安装调试合格已超过一年，符合合同约定的支付剩余货款的条件。福斯达公司另辩称科恩特公司主张该合同项下货款已超过诉讼时效，而福斯达公司在2014年1月22日的费用核实说明中载明《工业品买卖合同》、《订货合同》项下货款剩余213080元，先付50000元给科恩特公司，余款待业主认可合格后付清。该些内容应视为福斯达公司对《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债务的承认，故其不能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主张无需支付货款。故对该抗辩意见，法院亦不予采信。本案的争议焦点二：《订货合同》项下余款54000元的支付条件是否已成就。福斯达公司辩称该合同项下设备于2012年年底交付，且相应设备未安装调试合格，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货款支付条件，故现在无需支付剩余货款。法院认为，福斯达公司虽陈述了设备交付时间，但其对设备的收货情况、调试时间均不清楚，该合同项下所涉货款的发票已于2009年9月收到并于次月抵扣，根据合同约定，应在开具增值税发票前交付货物，现其陈述的设备交付时间与合同约定的交付时间相隔三年之久，福斯达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其就延期交货向科恩特公司提出异议，此与常理不符，故法院对福斯达公司陈述的设备交付时间不予采信；另，虽科恩特公司未提供用户最终签字验收单，但用户世益公司自2013年年底起才以书面形式向科恩特公司提出设备存在的问题，且包头市世益新能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世益公司）在2014年3月25日对科恩特公司的回函中已表明《订货合同》项下四台设备存在的问题经科恩特公司解决后均运行情况良好，且科恩特公司对其中一台设备进行了保养，运行正常。据此，法院有理由认为《订货合同》项下设备在此前已经安装调试合格，福斯达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法院均不予采信。现该合同项下质保期也已届满，故福斯达公司应支付《订货合同》项下余款54000元。综上，科恩特公司与福斯达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合法有效。科恩特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福斯达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构成违约，理应承担支付剩余货款的民事责任。福斯达公司主张《订货合同》项下设备存在延期交付的情形，根据该合同约定科恩特公司需承担合同总额5%的违约金，该主张属于反诉主张，不属于本案合同货款支付诉讼的审理范围，故福斯达公司关于该主张可以另行解决。科恩特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该院于2014年7月14日作出如下判决：福斯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科恩特公司货款16308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3562元，减半收取1781元，由福斯达公司负担。
上诉人福斯达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本案受理不符合一案一诉原则。科恩特公司在本案中同时主张两个不同的合同法律关系，而按照民事诉讼原理，一个法律关系只能立一个案件，即使都是同一个诉讼主体，不同的法律关系也必须分案受理，但原审法院在受理时却将二个不同的合同法律关系的争议安排在一个案件中审理，这明显错误。二、原审法院认定福斯达公司尚拖欠科恩特公司2008年11月5日《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货款109080元未付，该认定错误。原审法院以福斯达公司分次支付货款金额与合同约定金额基本一致的理由，来推断福斯达公司每笔付款所对应的合同项目，这是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完全没有事实依据，对于福斯达公司所支付每笔货款对应的合同项目，应由科恩特公司举证证明，在科恩特公司无法证明对应关系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三、原审法院对福斯达公司就涉天津项目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所提诉讼时效抗辩不予支持错误，缺乏法律依据。即使按照原审法院的认定，对于涉天津项目的《工业品买卖合同》货款，福斯达公司分别于2008年11月11日、2009年5月7日支付了两笔货款，那么科恩特公司对该合同货款的主张也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原审法院以福斯达公司于2014年1月22日出具的费用核实说明中对《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债务的承认为由，对福斯达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不予采纳的理由完全没有法律依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的目的，是为了要求权利人及时主张权利，无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还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福斯达公司所作出的以上债务承认均不属于诉讼时效中断或中止的法定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但福斯达公司仅是债务承认，而不是自愿履行，自愿履行的意思是已经自愿偿付了债务，是一种已经完成的行为，承认债务只是对当时状态下债务的确认，并不意味着必须履行，承认债务和自愿履行是两码事，因此，福斯达公司的该债务承认行为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八条所规定的可以不受诉讼时效限制的情形，原审法院否定福斯达公司诉讼时效抗辩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四、原审法院违反证据分配原则，以主观判断代替客观证明标准，认定包头项目合同项下的设备已经按约交付并经最终用户验收，完全没有事实依据。本案中，货物交付的举证责任应由货物交付方即科恩特公司承担，但原审法院却以福斯达公司对货物交付的具体细节不清楚（因时间久远，福斯达公司业务员对当时的细节已记不清楚，有些业务员也已离职，这实属正常），并且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开具和抵扣的时间来推断货物的交付时间，同时以福斯达公司未举证证明向科恩特公司提出过延期交货异议为由（福斯达公司一直口头提出要求科恩特公司承担延期交付的违约责任，并直接从剩余货款中扣除），认为科恩特公司在2009年9月14日已向福斯达公司交货，这显然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在科恩特公司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按约交货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反而将举证不能的责任归于福斯达公司，否定福斯达公司的陈述，采信科恩特公司的说法，这完全错误。在福斯达公司已充分举证明确证明包头项目合同项下设备未经用户验收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仍置福斯达公司的证据予不顾，片面曲解最终用户给科恩特公司函中的内容。设备验收是一项复杂的工程，需要设备连续运转一定时间并达到约定的技术指标情况下才符合验收条件，短时间内运转正常并不代表该设备达到约定的质量标准，而2014年3月25日，世益公司给科恩特公司的函，反映的仅是在2014年3月18日经科恩特公司维修设备后暂时的运行状况，保养与验收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并且世益公司在2014年4月25日给福斯达公司的函中明确了对该设备暂时无法验收，因此，原审法院以毫无根据的理由，在福斯达公司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牵强附会地认定该设备已经验收，完全错误，违背了世益公司的真实意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科恩特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科恩特公司辩称：原审法院事实清楚，判决公平公正，故服从该判决。福斯达公司罔顾事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书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该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同意履行义务”。另根据该规定的第二十二条，福斯达公司的诉讼时效抗辩也不应获得支持。福斯达公司认为原审法院偏袒科恩特公司，属于对法律理解的断章取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14年1月22日，福斯达公司向科恩特公司出具了《关于包头世益10万方贫液泵、液下泵合同费用核实说明》。该费用核实说明中载明：福斯达公司、科恩特公司双方于2008年11月、2009年6月所签订的天津舜天达、包头世益10万方lng项目贫液泵、液下泵合同，总金额为531800元，截止该日，福斯达公司实际支付318720元，剩余213080元；世益项目存在贫液泵震动较大、有异响、轴承轻微漏油、液下泵漏防冻液及使用噪音大、变频泵无抗谐波能力等问题，科恩特公司已经提出解决方案并和业主做个沟通，承诺会在第二年开春后解决；先付50000元给科恩特公司，余款待整改合格业主认可后付清。
本院认为：虽然本案涉及福斯达公司、科恩特公司所签订的两份买卖合同，但该两份买卖合同当事人完全相同、标的物均为贫液泵、液下泵，且福斯达公司出具的《关于包头世益10万方贫液泵、液下泵合同费用核实说明》中确认过该两份合同的总金额、已付款金额和未付款金额，故该两份买卖合同所产生的争议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更为妥当，原审法院对本案的受理不存在问题。
关于福斯达公司2009年6月22日支付的52000元、2009年9月16日支付的104000元属于哪个合同项下的付款问题。2008年11月5日的《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总价款为271800元，付款期限为预付款20%、发货前付40%、安装调试合格后付30%、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余款质保金10%；2009年6月《订货合同》项下总价款为260000元，付款期限为合同生效后7天内付合同总金额的20%预付款、发货前付40%、安装调试合格后付30%、余款10%质保金在质保期满后7天内付清。从福斯达公司付款的金额来看，2009年6月22日的52000元、2009年9月16日的104000元与《订货合同》项下第一期、第二期付款金额要求完全相符，而与《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分期付款金额要求不符，故原审法院关于该两笔款项系支付《订货合同》项下货款，《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福斯达公司尚欠货款109080元未付的认定并无不当。
关于福斯达公司的诉讼时效抗辩是否成立问题。福斯达公司在《关于包头世益10万方贫液泵、液下泵合同费用核实说明》中确认了双方当事人之间两份买卖合同的总金额、福斯达公司已付款金额和未付款金额，但未对两份买卖合同项下的付款和未付款情况作明确区分，且承诺先支付50000元，剩余货款附条件履行，该行为应认定为福斯达公司同意履行包括《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剩余货款的支付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福斯达公司就其《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支付义务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应不予支持。
关于福斯达公司应否支付《订货合同》项下全部剩余货款54000元问题。双方当事人对该合同项下的交货时间存在争议。《订货合同》中约定交货日期为2009年8月20日，发货后7天内科恩特公司开出增值税专用发票。原审中，科恩特公司提供了交货凭证即装箱单、货运代理协议书、出库单、销售计划单及货运代理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的证明等证据以证明交货时间为2009年9月11日；福斯达公司则主张科恩特公司是在2012年年底交货，但其既未提供任何依据，亦在原审庭审中对原审法院关于具体收货情况的询问陈述“不清楚”。由于科恩特公司合同履行过程中于2009年9月21日向福斯达公司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且福斯达公司于次月进行了抵扣，故原审法院关于货物于2009年9月14日交付的认定并无不当。双方当事人在《订货合同》中没有约定检验期间，但约定了质保期，即在需方正常使用情况下，调试合格之日起十二个月或设备到用户现场后十八个月，以先到者为准。原审第二次庭审中，福斯达公司陈述，世益公司在设备安装后一直在使用该设备。结合交货时间，科恩特公司《订货合同》项下所交付货物的质保期到2011年3月14日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其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福斯达公司至少应在质保期届满之前将货物未能调试合格的情况通知科恩特公司。但福斯达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保质期内向福斯达公司提出过包括设备不合格在内的质量问题异议。结合设备亦一直在使用的情况，应视为科恩特公司交付的货物符合质量约定，福斯达公司关于其有权拒付《订货合同》项下剩余货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62元，由上诉人杭州福斯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