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3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福春。
委托代理人：刘奇，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毕玉良，山东垠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住所地：济南市市中区。
法定代表人：孔祥臣，厂长。
委托代理人：张培田，山东诚信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龚志东，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工作人员。
再审申请人刘福春因与被申请人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简称九龙水泥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商终字第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18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福春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奇，被申请人九龙水泥厂的委托代理人张培田、龚志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13日，一审原告九龙水泥厂起诉到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称：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于2004年5月3日签订合同后，刘福春分多次从九龙水泥厂购买水泥421吨，每吨单价为226元，价款共计95146元。九龙水泥厂根据刘富春的要求积极履行合同义务，及时准确提供了水泥，而刘福春却未全部履行付款义务，除支付8万元款项外，余款15146元虽经九龙水泥厂多次催要，刘福春迟迟未支付。请求判令刘福春支付欠款本金15146元及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
刘福春辩称：一、九龙水泥厂的起诉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已经丧失胜诉权。2004年5月3日，双方签订合同明确约定了结算方式和时间，即每送100吨结清水泥款，完工前全部付清。可见，双方约定的结算方式是以100吨为计算单位进行结算。九龙水泥厂共计向刘福春供应水泥421吨，前400吨水泥应以100吨为计算单位分4次结算，另21吨的付款时间为完工前。双方合同行为发生在2004年期间，九龙水泥厂的起诉显然已经超出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二、九龙水泥厂的起诉违背了一事不再理的审判原则。就同一事由，九龙水泥厂曾向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历经一审、二审和发回重审。现九龙水泥厂在没有新的事由的情况下再次提起诉讼，有悖于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请求驳回九龙水泥厂的诉讼请求。
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5月3日，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刘福春购买九龙水泥厂生产的水泥，结算方式为每送够一百吨结清水泥款，完工前有多少全部结清。合同加盖了九龙水泥厂的合同专用章及刘福春的签字。刘福春在该合同中的签字为“刘富春”。经庭审调查，刘福春陈述“刘富春”系其第二代身份证换发前的姓名，合同中“刘富春”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双方共同确认，2004年6月13日，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进行了结算，水泥总价款为95146元。刘福春主张已支付款项9万元，九龙水泥厂主张刘福春付款为8万元。刘福春对其主张的已付款9万元，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在九龙水泥厂的财务上有记录，九龙水泥厂对此不予认可。
2010年8月24日，九龙水泥厂以刘富春为被告向本案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作出（2010）市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刘富春提起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将该案发回重审。重审过程中，九龙水泥厂于2012年5月23日撤回起诉。
2012年5月24日，九龙水泥厂（甲方）与刘福春（乙方）签订和解意向书，载明：甲乙双方就乙方欠甲方水泥款壹万伍仟壹佰肆拾陆元一事，经协商达成初步意向如下：一、由乙方向甲方支付人民币伍仟壹佰肆拾陆元整。该款由乙方分三次在三个月内付清，如不能按期付清时，乙方另行支付伍仟元违约金。二、乙方按期付清伍仟壹佰肆拾陆元后，双方结账，互不追究。三、本意向书经乙方签字、甲方研究盖章后执行。甲方处书写有九龙水泥厂，乙方处有刘福春签字捺印。和解意向书下方注明：另，乙方承诺于2012年6月1日前付贰仟元，于2012年7月1日前付贰仟元，剩余款项在2012年8月1日前全部付清。该意向书的内容文字系由九龙水泥厂委托代理人张培田起草书写。
对于该和解意向书的真实性，刘福春无异议，但其认为该和解意向书中九龙水泥厂并未盖章，根据约定需九龙水泥厂研究盖章后生效，因此，该和解意向书并未生效；该和解意向书不具有合同效力；即使和解意向书已生效，由于九龙水泥厂主张的欠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该欠款由一个受法律保护的债权转化为不受法律保护的自然债权，从法律上说，自然债权被告有权利决定是否支付欠款及支付多少欠款。该意向书不能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和中止。九龙水泥厂认为和解意向书载明了刘福春的欠款事实及双方协商欠款偿还的事实，其主张权利并未超出诉讼时效。
九龙水泥厂主张刘福春应当支付其利息，计算方式为以15146元为基数，自2004年6月1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刘福春主张主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不同意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双方确认的合同总价款为95146元，对此予以确认。九龙水泥厂提交的和解意向书明确约定，该意向书经刘福春签字及九龙水泥厂研究盖章后执行，但该意向书并未加盖九龙水泥厂印章，也未有相应的法定代表人或者授权代理人签字确认，因此，该协议内容对双方不具有履行的约束力。根据和解意向书可以确认：一、截止2012年5月24日，刘福春尚欠九龙水泥厂货款15146元；二、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曾于2012年5月24日就上述欠款进行协商，刘福春作出过偿还欠款以及如何偿还欠款的承诺，该院对以上事实进行确认。虽然刘福春承诺的偿还欠款金额与载明的欠款金额并不一致，但该意向书足以标明九龙水泥厂向刘福春主张权利及刘福春同意履行义务的事实，因此，诉讼时效发生中断。九龙水泥厂于2012年7月13日再次提起诉讼，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九龙水泥厂于2012年5月23日撤回起诉，并未涉及案件的实体处理问题，其依据2012年5月24日双方达成的和解意向书再次提起诉讼，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一事不再理情形，对刘福春的抗辩主张不予采纳。九龙水泥厂主张的利息，应系因刘福春未能如约支付货款产生的实际经济损失，但和解意向书仅确定了欠款金额，并未对相应的损失问题做出约定和处理，因此，九龙水泥厂主张其损失起算点为2004年6月13日，对此不予支持，可自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达成和解意向书之日（2012年5月24日）起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2013年1月14日，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市商初字第810号民事判决：一、刘福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九龙水泥厂水泥款15146元；二、刘福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九龙水泥厂经济损失，以15146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2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三、驳回九龙水泥厂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0元，由九龙水泥厂负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刘福春不服，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九龙水泥厂的起诉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2004年5月3日的合同明确约定了结算方式，一审审理中双方均认可完工时间为2004年6月13日，该日应为诉讼时效起算时间。九龙水泥厂于2010年8月24日起诉刘福春，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不可能发生诉讼时效中断。九龙水泥厂主张的欠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该欠款由一个受法律保护的债权转化为不受法律保护的自然债权，在这种情况下，刘福春有权利决定是否支付欠款及支付多少欠款。2012年5月24日的和解意向书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达成的，刘福春当时只是承诺支付5146元，并不是同意履行15146元的还款义务，一审认定该协议书不具有履行的约束力，因此没有理由判决刘福春自该日起承担损失。原审程序违法，对本案无管辖权，开庭前未通知刘福春合议庭成员，开庭时只有一名法官独任审判。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九龙水泥厂的诉讼请求。
九龙水泥厂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确认了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2012年5月24日刘福春出具的和解意向书，可知刘福春确认了其欠九龙水泥厂水泥款15146元并表示分期支付部分款项。该意向书可视为刘福春对欠款的重新确认，不论此前水泥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刘福春均应自2012年5月24日起清偿该笔款项，对刘福春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予支持。2012年5月24日应视为九龙水泥厂主张权利之日，一审法院将此日作为九龙水泥厂经济损失的起算之日符合法律规定。一审中，刘福春已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一审法院驳回了刘福春的异议申请，刘福春为此提出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维持了一审裁定，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一审法院庭审中公布了合议庭成员，刘福春对合议庭成员并未申请回避，未损害刘福春的诉讼权益。刘福春没有证据证明仅一名法官审理该案，对其关于一审程序违法的主张，不予支持。2013年6月24日，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商终字第14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0元，由刘福春负担。
刘福春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和解意向书》可视为刘福春对欠款的重新确认缺乏证据证明。《和解意向书》是双方诉讼中在刘福春多次抗辩超过诉讼时效的前提下，双方就权利义务关系做出的重新分配，而并非“刘福春对欠款的重新确认”。诉讼中，刘福春并没有否认欠款这一事实，无需重新确认；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否认了《和解意向书》的有效性，二审判决从根本上肯定了《和解意向书》的有效性，并据此作为刘福春应还欠款的依据，与一审的认定有着本质的区别，却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肯定了《和解意向书》的效力，而意向书约定的以九龙水泥厂盖章为生效条件，因九龙水泥厂未盖章，《和解意向书》未生效，二审对其效力认定错误；二审认定了《和解意向书》的效力，就应当依照《和解意向书》约定的权利义务进行判决。《和解意向书》明确约定刘福春只需支付5146元，没有约定还款15146元。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九龙水泥厂的诉讼请求。
九龙水泥厂辩称：本案欠款事实确实，证据充分。欠款期间，九龙水泥厂多次追要欠款，且双方于2012年5月24日就欠款事实进行协商，因此，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刘福春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2010年8月24日，九龙水泥厂就涉案款项向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刘福春支付货款15146元及相应利息。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4月7日作出（2010）市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记载刘福春未到庭应诉，亦未答辩。该判决查明：2004年6月13日，刘福春向九龙水泥厂出具“收款单”一份，载明；“水泥421吨×226.00=95146元，玖万伍仟壹佰肆拾陆。门牙，刘福春。（已还4万元至6月3日）”。在该条背面，记载：“2004.8.17号付壹万元，欠45146元刘福春；2005年1月20号付壹万元，欠35146元刘福春”。该判决判令刘福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九龙水泥厂水泥款15146元并支付自2007年4月15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欠款额15146元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刘福春不服，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8月19日作出（2011）济民二商终字第230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认为：原审对刘福春提出的书面答辩意见未作审查；原审开庭三日以前没有向九龙水泥厂和刘福春告知合议庭组成人员及书记员，程序有误可能影响本案的实体判决。裁定：撤销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0）市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重审。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重审过程中，九龙水泥厂申请撤回了起诉。
另查明，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均认可刘福春最后一次还款时间为2007年4月14日，还款1000元。九龙水泥厂还提交了号码为0017777、注明时间为2004年6月13日的“收款单”一份，内容与上述（2010）市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查明内容一致。本院再审中，九龙水泥厂认可该单据是2004年6月13日双方对账当天形成，上面内容为九龙水泥厂工作人员书写，刘福春也认可该对账单形成于对账当天，上面刘福春的签字是其本人所签。
本院再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焦点问题是九龙水泥厂的起诉是否超出诉讼时效期间。本案双方的合同签订于2004年5月3日，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为每送够100吨结清水泥款，完工前有多少全部结清。2004年6月13日，双方进行了结算。但刘福春并没有如约在完工前与九龙水泥厂结清全部水泥款，此后，刘福春陆续还款，2007年4月14日最后一次还款1000元，此后，再无还款，九龙水泥厂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该日起算。因九龙水泥厂没有提交该日后向刘福春主张权利的证据，至2010年8月24日九龙水泥厂提起另案诉讼时，已经超出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据本院查明事实，在九龙水泥厂首次就本案所涉借款提起诉讼时，刘福春提交了书面答辩状，答辩状中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此后该案经上诉、发回重审后九龙水泥厂撤回起诉。可见，在该案诉讼中，刘福春并没有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2012年5月24日，九龙水泥厂与刘福春签订《和解意向书》，在该意向书中，刘福春认可尚欠九龙水泥厂15146元，并同意在2012年8月1日前向九龙水泥厂偿还5146元。如不能按期支付，另行支付5000元违约金。虽然该《和解意向书》因九龙水泥厂未按约定加盖公章而不具有执行力，但刘福春在该《和解意向书》中所做出的同意履行5146元债务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因刘福春在2012年5月24日《和解意向书》中向九龙水泥厂作出了同意履行5146元债务的意思表示，应当认定其已放弃了该部分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该部分债务的诉讼时效自该日起重新起算。而对于剩余的10000元债务，尽管刘福春也认可债务的存在，但并没有作出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因此，九龙水泥厂对该10000元债务的起诉已经超出了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对九龙水泥厂关于该1万元的给付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刘福春的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商终字第142号民事判决及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市商初字第81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市商初字第8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刘福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款项5146元；
三、变更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市商初字第8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刘福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经济损失（以5146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2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四、驳回济南市市中九龙水泥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80元，由济南市市中区九龙水泥厂各承担120元，刘福春各承担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爱云
审 判 员 刘 敏
代理审判员 王立泽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权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