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040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红兵。
委托代理人：徐海兵，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陆泽南。
委托代理人：戴勇，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褚建鑫，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马红兵因与申请再审人陆泽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终字第20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马红兵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条系彩色复印件，对真实性不予认定没有依据，法律并未对彩色复印借条的形式予以禁止。马红兵将案涉借条在陆泽南还款一次后进行复印并将原件交给公司财务人员保管，借条原件系因公司办公场所搬迁而不慎遗失。二、马红兵及周如玉银行取款凭证载明的款项系案涉借款的部分资金来源，可以证明马红兵有出借大额现金的能力。二审法院以马红兵及周如玉银行账户中有同等金额的资金进出为由认定难以确认借款有无实际交付不当。三、陆泽南出具借条系其真实意思表示，陆泽南称借条系马红兵胁迫形成，对此未能举证证明，且其在法院审理的其他案件中认可借条的真实性。陆泽南主张借款没有实际发生，其既未向公安机关报案，也未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借条，反而通过转账形式向马红兵还款400万元并在借条上三次亲笔书写了还款金额和时间。四、二审法院认为陆泽南在尚欠马红兵200万元未归还的情况下，马红兵不要求其还款，反而向陆泽南作为法定代表人的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船谷公司）借款200万元有违常情不当。公司的财产与法定代表人的财产相互独立，陆泽南不能以该公司向马红兵出借的财产为其清偿个人债务。五、心理测试结论不是合法的证据形式，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且心理测试评判标准也并不统一，故马红兵不同意进行心理测试。二审法院据此认为案涉借款的真实性、合法性存在合理怀疑不当。综上，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陆泽南提交意见认为：马红兵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一、案涉借条系陆泽南于2008年1月18日在马红兵的胁迫下出具，并非借条上记载的2009年3月8日。马红兵用借条的复印件冒充原件，致使书写形成时间无法进行司法鉴定，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二、马红兵主张案涉借款均以现金交付，缺乏相应依据。马红兵及周如玉的银行取款凭证系短时间内相互对倒形成，不能证明系借款的现金来源。且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的往来均为银行转账，并无现金交付的习惯。三、陆泽南法律意识淡薄且畏惧马红兵的强势，认为借条在马红兵手里，所以支付了400万元款项。陆泽南曾与马红兵发生纠纷，派出所出警人员并未制止马红兵的违法行为，故陆泽南对公安人员不再信任，未再报案。马红兵以陆泽南给付部分款项以及未报案为由推定借款事实存在，没有相应依据。四、陆泽南曾经申请对双方进行心理测试，但马红兵予以拒绝，也可以说明借款事实不存在。综上，请求驳回马红兵的再审申请。
陆泽南申请再审称：案涉借条中的600万元款项系马红兵此前向陆泽南出借1700万元而产生的额外高额利息，且该借条系陆泽南在马红兵的胁迫下于2008年1月18日形成。马红兵用彩色复印方法制作形成的借条使得陆泽南产生认识上的误差，进而给付马红兵400万元。二审判决认定双方就案涉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但又以无法判断款项的性质为由对陆泽南要求马红兵返还400万元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不当。既然双方就该笔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则马红兵应当向陆泽南返还以借贷关系为由收取的400万元。综上，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马红兵提交意见认为：陆泽南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陆泽南系自愿主动基于案涉借条向马红兵归还400万元，且在借条中均注明了给付时间及数额，其认为双方就案涉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并要求返还该40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陆泽南认为借条所载明的600万元是此前陆泽南向马红兵借款1700万元的部分利息，但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将其他法律关系中的欠款经协商变更为借贷关系。陆泽南认为借条系马红兵对其胁迫形成，但未在法定期限内对借条申请撤销。请求驳回陆泽南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马红兵系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平潮江海大酒店（以下简称江海大酒店）个体工商户，陆泽南系船谷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2009年3月8日，陆泽南向马红兵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马红兵人民币陆佰万元正现金，此款于二○○九年度归还，不计取利息”。2010年1月20日，陆泽南向马红兵开设在中国银行的账户内汇入30万元，并在马红兵保管的借条上注明。2010年2月9日，陆泽南向马红兵的中国银行账户汇入20万元，并于2010年3月8日在借条复印件上注明。2010年4月6日，陆泽南汇款350万元至马红兵经营的江海大酒店账户，同时在该借条复印件上注明，余款陆泽南未能给付。为索要陆泽南尚未给付的200万元，马红兵至陆泽南处催款无果，马红兵为此曾于2012年9月诉至法院，后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后马红兵再次诉至法院，要求陆泽南归还借款200万元及相应的逾期还款利息。陆泽南提起反诉，请求马红兵返还400万元，至本案成讼之日，陆泽南未对涉案借条提起撤销之诉。本案一审中，陆泽南向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对涉案借条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该院委托无锡江南司法鉴定所对涉案借条进行鉴定，该所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文书鉴定意见书。意见书认为：借条上的标题、内容、签名“陆泽南”和落款日期以及2010年元.20日已付30万叁拾万，陆元.20.”不是原件，而是用扫描、彩色打印或彩色复印方法制作而成。借条左下方的“10.2.9.汇20万陆.3.8”及“10.4.6.350万汇款.陆10.4.6”笔迹是用黑色水笔书写形成。鉴于此，笔迹书写形成时间鉴定项目不能继续进行。陆泽南为此支付鉴定费16000元。马红兵对此陈述，其是在知晓鉴定结论后才知道提供的借条不是原件，陆泽南当时出具的借条原件由马红兵交财务保管，现借条原件已遗失，无法提供。
另查明，马红兵提供其本人及其妻子周如玉的农村信用社取款凭证，证明马红兵向陆泽南出借的部分资金来源以及马红兵有出借600万元资金的能力。根据陆泽南的申请，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调取了马红兵、周如玉的银行卡往来明细，调查结果显示：2009年2月26日马红兵的账户进账89.1万元，出账40万元。同年2月27日进账40万元，出账88.7万元。2月28日进账88.7万元。3月1日出账90万元。3月3日进账600万元，出账600万元。3月4日出账93万元。3月5日进账53万元及40万元，出账93万。2009年3月2日，周如玉的银行账户进账90万元，同日出账90万元。同年3月3日进账9万元及81万元，同日出账90万。3月4日进账93万元。3月5日出账53万元及40万元。
还查明，2008年1月18日，经原江苏省通州市五接派出所协调，双方为以往的经济纠纷达成协议：由陆泽南及其公司一次性归还马红兵及江海大酒店借款1700万元及利息380万元，计2080万元。
再查明，2010年7月5日，马红兵以及江海大酒店以经营之用为由向陆泽南的船谷公司借款20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人民币贰佰万整，此款不计息，今借人马红兵”。借条上同时写有汇款账号、开户行，盖有江海大酒店的印章。同日，船谷公司汇款200万元至江海大酒店账户。此后，船谷公司曾以马红兵为被告诉至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要求马红兵归还该200万元，该院经审理后判令马红兵偿还船谷公司借款200万元。判决后，双方均未上诉。
二审审理中，陆泽南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心理测试，马红兵同意作心理测试。在该院司法鉴定处主持下，双方摇号选定东南司法鉴定所进行心理测试。后因东南司法鉴定所暂停心理测试业务，经该院司法鉴定处多方联系，中国政法大学司法鉴定所同意委派工作人员到南通为当事人作心理测试，后马红兵不再同意作心理测试。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借条能够证明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存有债权债务关系。理由：1、涉案借条并非完全是复印件，其中还款内容部分为原件。在（2012）通潮民初字第0474号民事案件中，陆泽南质证时对借条的真实性并不持异议，已确认了该证据的客观真实性，虽然陆泽南认为该借条形成时间为2008年1月18日，而非2009年3月8日，但并未提供证据佐证，而陆泽南提出对借条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申请，又因借条为非原件而无法进行，现陆泽南在本案中解释为系当时认知错误，难以采信。陆泽南抗辩系受到马红兵胁迫出具借条，亦无证据证明，且在法定期间内未提起撤销之诉，故对陆泽南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2、陆泽南依据该借条的后两次还款均在该复印件上注明还款时间及金额，证明陆泽南认同了该复印件等同于原件的效力。3、借款凭证形成后，陆泽南分三次自愿向马红兵偿还借款共计400万元，并注明还款时间和数额，且数额巨大，已达借款总额的三分之二。陆泽南解释系法律意识淡薄且慑于马红兵淫威而为，未能提供证据。如陆泽南确实受到马红兵胁迫，也应向公安部门报警或向其他职能部门反映情况，而陆泽南不但没有报警，反而却分三次向马红兵还款，有悖常情。故对陆泽南该抗辩意见，难以采信。关于案件诉讼时效是否中断的问题。马红兵庭审中申请两位证人到庭作证，证明马红兵在2011年除夕曾到陆泽南工作单位向陆泽南催要过涉案借款，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本案诉讼时效中断。
综上，结合借款借据的形成及三次还款记录，可以认定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存在600万元的借贷关系，且在借款关系发生后，陆泽南已偿还400万元的事实客观存在。陆泽南已偿还400万元，余款200万元未能偿还，故对马红兵要求陆泽南偿还借款20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马红兵要求陆泽南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亦应支持。陆泽南反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该院判决：一、陆泽南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马红兵200万元。二、陆泽南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马红兵利息507166.97元（自2010年1月1日至2013年10月25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分段计算）。三、驳回陆泽南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29717元，反诉费减半收取19400元，鉴定费16000元，合计65117元，由陆泽南负担。
陆泽南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陆泽南与马红兵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出借人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应当对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出借人仅提供借据主张借贷关系成立，借款人提出反驳证据足以对借款关系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人民法院应当要求出借人进一步提供证据。出借人不能证明款项交付事实的，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马红兵提交借条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陆泽南虽认可借条系其本人书写，但以借条的实际书写日期为双方签订协调协议当日、双方无资金交付事实、涉案款项实为高额利息为由抗辩称双方借贷关系不真实。对此该院认为：1、从借条本身来看，马红兵提交借条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但经鉴定该借条并非原件，马红兵对此解释是担心借条丢失，出差时彩色复印借条。首先，其并非在陆泽南出具借条时复印，而是在陆泽南还款一次后复印，复印时间有悖于常情。其次，借条系彩色复印件，足以达到混淆程度，复印方式不符合常理。最后，马红兵起诉称该借条为原件，直至鉴定后才承认是复印件，其行为有违于诚信。故马红兵以复印的借条来主张权利本身存在严重瑕疵，且对其所称借条原件交财务人员保管后丢失不能作出合理解释，难以采信。2、从资金来源的情况来看，马红兵提交其本人及其妻子周如玉的取款凭证作为所涉借款的主要资金来源。经审查，马红兵的银行卡往来明细显示，对于每份大额取款凭证，与当日的出账记录相对应，在次日或隔日基本上都有等额的进账记录。周如玉的银行卡往来明细显示，对于每份取款凭证，与当日的出账记录相对应，当天都有等额的进账记录。根据以上银行卡明细显示情况，马红兵所提交的取款凭证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即款项有无实际交付的事实，难以确认。3、从款项交付的方式来看，本案所涉款项为600万元，属于较大数额款项。根据马红兵陈述涉案款项为同一用途，马红兵主张现金交付、分次交付不符合常情，亦有违双方的交易习惯。4、从双方的交易情况来看，双方此前的借款通过陆泽南所在的船谷公司进行往来，如陆泽南尚欠马红兵200万元借款未还，马红兵不要求陆泽南还款却另行向其公司无息借款200万元，有违常情，对此马红兵亦未能作出合理解释。5、从鉴定的情况来看，陆泽南抗辩称该借条形成于双方签订协调协议当日，并就借条的形成时间申请鉴定。由于马红兵未能提供原件，导致无法确定借条的实际书写时间。因本案存在着上述疑点，足以对双方借款关系的真实性、合法性产生合理怀疑。为进一步查清事实，该院组织双方进行心理测试，但马红兵最终不同意心理测试，更加深了该院对本案所涉借款真实性、合法性的合理怀疑。虽然陆泽南多次还款并在借条中予以载明，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本案所涉款项的性质，马红兵仍应当就资金来源、款项交付、借条的形成时间、借款的原因等事实进一步举证。由于马红兵对此未能充分举证，不能认定其与陆泽南之间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关于陆泽南的反诉请求，虽然双方在此之前确实存在巨额款项的借贷行为，该院亦认定双方就涉案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但据此尚无法判断涉案款项的性质。由于陆泽南的主动给付行为，致使本处于自身控制之下的财产发生变动，陆泽南应当就涉案款项系高额利息负举证责任。陆泽南就此未能充分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即使本案所涉款项属高额利息，因系当事人自愿支付，可视为对自然债务的履行，其主张返还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至于陆泽南提及的管辖问题，一审中，陆泽南未在法律规定的答辩期限内对管辖权提出异议，并进行应诉答辩。原审法院审理本案，并无不当。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应予纠正。陆泽南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潮民初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维持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潮民初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驳回马红兵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717元，反诉费减半收取19400元，鉴定费16000元，由陆泽南负担19400元，马红兵负担4571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117元，由陆泽南负担19400元，马红兵负担29717元。
本院认为：马红兵与陆泽南的申请再审理由均不成立。
一、马红兵未能就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要件事实尽到相应的举证证明责任，其主张双方存在案涉借款关系证据不足，不能成立。首先，本案中马红兵用以主张权利的借条经鉴定系彩色复印形成，存在形式瑕疵。陆泽南抗辩称该借条形成于双方签订协调协议当日，并就借条的形成时间申请鉴定，但由于马红兵未能提供原件，导致无法确定借条的实际书写时间。其次，本案所涉款项为600万元，属于较大数额款项，据马红兵陈述，涉案款项为同一用途，且均为现金交付。但结合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先前经济往来分析，二人之间借款、还款均系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完成，并无现金交付的习惯，且马红兵所提交的取款凭证无法证明案涉款项已经实际交付。此外，马红兵向陆泽南所在公司借款，与案涉借款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联系心理测试过程并非二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关系是否存在的主要依据，仅是对案涉借款合理性及真实性的辅助性判断，由于马红兵未能就资金来源、款项交付、借条的形成时间、借款的原因等事实进一步充分举证，故二审法院认定其无法证明与陆泽南之间就案涉借条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并无不当。
二、陆泽南关于案涉借条中的600万元款项系马红兵此前向陆泽南出借1700万元而产生的额外高额利息，且该借条系陆泽南在马红兵的胁迫下于2008年1月18日形成，马红兵应当向陆泽南返还以借贷关系为由收取的400万元的主张亦不能成立。首先，陆泽南未对案涉款项系高额利息以及案涉借条系胁迫形成尽到相应的举证责任。其次，虽然陆泽南向马红兵支付400万元并在案涉借条中予以载明，但由于双方在此之前存在巨额款项的借贷行为，故二审法院在认定双方就涉案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的前提下，认为无法判断该400万元款项的性质并无不当。且即使本案中所涉款项属高额利息，因陆泽南向马红兵支付400万元系其对自然债务的主动履行，故其主张返还亦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二审法院据此对陆泽南要求返还400万元款项的请求不予支持亦无不当。
综上，马红兵与陆泽南的再审申请均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马红兵、陆泽南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李 荐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