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少民终字第130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农业生产资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西四环南路8-1号。
法定代表人崔长青，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梁凤莲，女，1975年4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许亮，男，1970年1月2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纪×1，男，2006年2月18日出生。
被上诉人兼纪×1之法定代理人（原审原告）宋×（纪×1之母），1974年1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纪成岭，男，1948年9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炳玲，女，1951年1月15日出生。
上列四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葛磊，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何泽华，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蔡竹元，男，1970年2月9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农业生产资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农资公司）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168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纪×1、宋×、纪成岭、刘炳玲（以下简称宋×等四人）诉至原审法院称：纪×2系纪成岭与刘炳玲之子、纪×1之父、宋×之夫，其生前租住在丰台区××路×号院北门5层73号房屋（以下简称**号），蔡竹元住在该单元2层58号房屋（以下简称**号）。2013年4月15日下午15时许，因蔡竹元堆放在门前的杂物起火，火势蔓延至3至6层，此时在家休息的纪×2发现火情，楼道无法通行，被迫从窗户逃生，不慎坠落遇难。
蔡竹元明知楼道属于公共走廊，且楼道是发生突发状况时楼内居民重要逃生通道，仍然在楼道内堆放灯具、纸箱等易燃物品。农资公司作为小区物业，对于公共设施、公共区域存在安全隐患或易造成安全隐患的行为有义务对相对人进行提醒、劝阻、清理，但其并未尽到管理职责。因此，蔡竹元、农资公司应承担共同过失行为，要求按照40%的比例赔偿下列损失：医疗费9433.96元、丧葬费31338.5元、死亡赔偿金7293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2253元、赡养费147152元、交通费3212元、鉴定费3500元、公证费1250元、误工费35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
蔡竹元辩称：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1、事发时，我不在现场，火灾事故的发生，亦非我造成。2、消防部门认定火灾系人为因素引起，虽然检察机关以证据不足没有起诉，但并不能排除有人故意纵火，因此应由故意引起火灾的人承担责任。3、起火那一侧楼道共有三户住户，三户门口都堆有杂物，且均属易燃物品，最终三户亦为火灾的受害者，但并无证据能直接证明起火点在我家，也没有证据证明火灾完全是由我堆放的物品引起。4、我只是一位租户，由于出租人提供的房屋陈年老旧，消防条件有限，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根据《商品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的规定，出租人对此负有重大责任。5、受害人在事发后既没有选择从楼梯下楼或上楼至楼顶，也不是呆在家里等待救援，而是爬到无法站立的窗户外面等待救援，最终造成惨剧的发生，故受害人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
农资公司辩称：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1、宋×等四人不能证明火灾发生的原因。宋×等四人无法证实系蔡竹元家门前堆放的杂物起火，引起火灾，甚至对于是否存在杂物，亦无证据证明。2、受害者纪×2应当对事故的发生承担责任。火灾发生后至火情被扑灭，起火楼中仅有本案受害者一人死亡，而其他住户大都选择在家中等待救援并无受损，可见当时的火情远远没有达到需要跳楼逃生的地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受害人只有一般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受害者死亡的主要原因系其错误的逃生方式，因此相关责任应由其承担。3、火灾原因系人为纵火，物品摆放与火灾发生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楼道堆放物品、杂物并不可能自燃，更不是导致受害人纪×2死亡的直接原因，公安机关曾将本起火灾列为刑事案件，虽然嫌疑人因证据不足未被检察机关起诉，但从上述事实可以得知，必然是人为放火行为才导致火灾的发生，因此物品摆放本身与火灾发生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损害是因第三人造成的，第三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虽然目前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因证据不足无法确认，但是该火灾系由人为放火引起的事实是可以得到确认的，因此故意放火人才是本案应当承担责任的主体。4、蔡竹元所租房屋的产权人应当承担防火责任。根据相关规定“城镇居民住宅的防火安全责任由城镇居民的产权人负责。”我公司已将小区内的房屋全部售出，因此相关防火责任应由实际产权人负责。5、我公司已经尽到应尽的救火和安全保障义务。火情发生后，我公司保安队长第一时间拨打火警电话119，并与值班人员积极使用灭火器控制火情，组织所有人员到现场疏散，维持秩序，打开消防通道，直到消防车赶到。因此，我公司已经对火灾进行了全面、妥善的处置措施，尽到了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我公司没有实施任何危及宋×等四人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对火灾的发生亦没有过错，应驳回宋×等四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确认：本起火灾位于蔡竹元所居楼层，虽然直接责任人尚未确定，但蔡竹元堆放的浴霸、纸箱等物品被引燃后，势必加剧火势的蔓延，由此确认蔡竹元与火灾引发的损害结果有一定关联，应承担相应责任。农资公司作为小区物业管理者，应当预见到公共区域内堆放易燃物品潜在的安全隐患，况且小区周边亦出现过火灾险情，但其并未及时采取有效措施，负有管理不当的责任，故农资公司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鉴于蔡竹元与农资公司主观上并无共同的意思联络，不构成共同侵权，根据过错程度确定由蔡竹元与农资公司各承担20%的赔偿责任。因对火势的蔓延及可能发生的不良后果无法预知，纪×2钻窗逃生亦属情急所为，即使方式不当亦不应由其承担损害结果的主要责任；现火灾的直接责任人虽未确定，但并不代表其不负法律责任，权利人可待查明后再行对之主张；至于房屋产权人及与蔡竹元同楼层的其他住户，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与本起火灾有因果关系。故对蔡竹元、农资公司拒担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
纪×2已经去世，赔偿权利应由其法定继承人即本案宋×等四人享有。本案中，宋×等四人主张的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公证费有事实依据，数额亦为合理，予以确认；纪×2正直壮年遭此厄运，其死亡必然给其亲人造成痛苦，应给予适当的精神抚慰，但宋×等四人主张的数额过高，根据过错程度、侵害行为、后果等确定为2万元；考虑到为办理纪×2丧事，确需产生交通、误工等项损失，但宋×等四人所附票据不能证明全部与本案有必然关系，酌定损失为交通费2000元、误工费2000元。上述赔偿项目，由蔡竹元、农资公司按照前述责任比例承担，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纪成岭、刘炳玲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故对赡养费之请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判决：一、蔡竹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宋×、纪×1、纪成岭、刘炳玲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公证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一元零九分；二、北京农业生产资料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宋×、纪×1、纪成岭、刘炳玲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公证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一元零九分；三、驳回宋×、纪×1、纪成岭、刘炳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农资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受害人纪×2逃生方式选择不当，主观存在过错，扩大了损害结果的发生，其自身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从而减少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2、堆放物与火灾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经有关部门调查是人为纵火。农资公司在火灾的问题上既无故意，也无过失，不应承担责任。3、楼道内堆放的是蔡竹元的私人物品，其本人是物品的管理者，他应承担责任。4、农资公司尽到了救火和安全保障义务，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5、周边小区发生火灾并非农资公司管理范围，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不能作为参考依据。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农资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宋×、纪×1、纪成岭、刘炳玲均同意原判。蔡竹元在法定期间内未提出上诉。
经审理查明：纪×2系宋×之夫、纪×1之父、纪成岭和刘炳玲之子，其于2009年7月起租住73号房屋，蔡竹元亦在该小区同一单元58号房屋租住，农资公司负责小区的物业管理。
2013年4月15日15时许，蔡竹元所居楼层起火，其堆放在楼道内的浴霸、纸箱等物品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正在家中的纪×2为逃生，从五层的楼道窗户钻出，沿窗台攀移中不慎坠楼。当日，纪×2被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救治，经抢救无效死亡。期间，纪×2支出医药费9433.96元。
2013年4月16日，公安机关以王××涉嫌放火罪立案侦查，并于2014年1月20日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检察院经审查认为，王××涉嫌放火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于2014年7月4日作出京丰检公诉刑不诉（2014）144号不起诉决定书，决定对王××不起诉。宋×不服，并申诉。2015年1月23日，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作出京二分检刑申复决（2015）3号刑事申诉复查决定书，维持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检察院对王××作出的不起诉决定。期间，宋×支出鉴定费3500元。
2013年4月22日，纪×3到北京市国信公证处申请对火灾现场的视频资料进行保全证据公证，支出公证费1250元。后宋×将公证费返还给纪×3。
另查，纪成岭、刘炳玲、宋×、纪×1户籍均为外省市，户别为非农业家庭户口；纪成岭和刘炳玲育有二子一女，即纪×2、纪×3、纪×4；纪×2与宋×生有一子纪×1。
再查，原审法院调取公安机关对此起火灾事故的调查笔录显示：消防部门认为本起火灾不排除有人为放火嫌疑，为此移送刑侦部门侦查；火灾发生时，亦有纪×2同楼层的住户在家，并获救；火灾发生后，农资公司的保安人员参与了灭火救援；另在本起火灾发生前，小区周边亦出现过火灾险情。
在原审法院庭审中，宋×等四人提交：1、加油票、出租车票若干，佐证交通费损失3212元。2、北京市八宝山殡仪馆发票、购物收据若干，佐证家属为办理纪×2丧事造成损失3500元。3、北京××货物运输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19日出具的证明及工资表，载明：纪×2自2009年6月起担任公司副总经理，月薪15000元，佐证收入情况。另，宋×等四人以2012年度北京市的职工月平均工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作为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和赡养费的计算标准。蔡竹元、农资公司不认可，不同意赔偿。
在本院审理中，农资公司坚持上诉主张，未提供新证据。宋×等四人表示不能接受。经调解，双方当事人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另，蔡竹元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出庭应诉。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结婚证、出生证明、户口薄、医疗费票据、公证书、北京市丰台区卢沟桥街道丰台路口社区居民委员会证明、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京二分检刑申复决（2015）3号刑事申诉复查决定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本案中，火灾发生在蔡竹元所居楼层，因直接责任人尚无法确定，但蔡竹元堆放在楼道内的纸箱、浴霸等物品被引燃后，必然加剧火势蔓延，其作为物品的所有人，将私人物品堆放在楼道侵占了公共空间，且纸箱亦被引燃，存在诸多安全隐患，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现有证据确认蔡竹元与火灾引发的损害结果有一定关联，在本案中应承担20%的责任比例是正确的。农资公司作为小区物业的管理者，对于楼道、楼梯等公共空间和安全出口，负有管理职责，应保持安全和畅通。本案中，由于农资公司疏于管理，对于堆放在楼道内的私人物品、侵占公共空间的行为发现、管理不及时，原审法院确定农资公司负有管理不当，应承担20%的责任比例亦属适当。农资公司上诉坚持认为已尽到了救火和安全保障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农资公司上诉坚持认为纪×2本人在逃生的选择方式上存在不当，其自身存在过错，应减轻赔偿义务人责任一节，由于火灾的发生突然，火势难以预见，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情急之下，纪×2钻窗逃生即使方式不当，亦无法从火灾事后推定其自身存在过错。故农资公司以此为由，上诉要求免除己方责任，本院不予支持。对于周边小区曾发生火灾的情况，农资公司应引以为戒，提高风险防范责任意识，原判并未以此作为判定农资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由于本案直接责任人尚无法确定，待查明后，权利人可另行主张。原审法院根据宋×等四人的诉求，依法确定及酌定的赔偿范围和数额适当，本院应予维持。鉴于蔡竹元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8266元，由宋×、纪×1、纪成岭、刘炳玲负担1636元（已交纳），蔡竹元、北京农业生产资料有限公司各负担3315元（均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4024.62元，由北京农业生产资料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艾 明
审 判 员 周建忠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钱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