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60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告）北京亚都室内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凉水河中兴路10号B232室。
法定代表人何鲁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艳芳，北京市汉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被告）杨静，女，1973年2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于雪梅，天津击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亚都室内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静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3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亚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艳芳、被上诉人杨静的委托代理人于雪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静在一审法院诉称：其于2003年9月入职亚都公司，亚都公司一直未给其缴纳社会保险及住房公积金，欠发2013年1月份至4月份工资。2013年4月，亚都公司提出解除与其劳动关系。请求判令亚都公司支付：1.2013年1月至2013年4月欠发工资12600元及25％经济补偿金3150元；2.2011年5月至2013年4月未签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73785.08元；3.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63000元；4.2012年未休年休假工资6517.24元；5.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2172.41元。
亚都公司在一审法院辩称：对杨静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不认可，经济补偿金也不认可。工资欠发的是2月的，欠发杨静一个月工资而不是四个月工资。第二项诉讼请求，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不应该支付二倍工资差额。第三项诉讼请求，亚都公司与杨静是正常终止劳动合同，不应该支付两倍的赔偿金，按照正常的一倍支付就可以了。第四项至第六项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亚都公司在一审法院诉称：杨静于2013年向北京市昌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亚都公司对劳动仲裁裁决不服，理由如下：一、仲裁委员会认定杨静在亚都公司工作至2013年4月是错误的。亚都公司于2013年2月通知杨静终止劳动合同，杨静收到通知后便不到公司上班，其实际工作截止至2013年2月，仲裁委员会认定杨静工作至2013年4月无事实依据，故其作出的第一、二项裁决是错误的。二、仲裁委员会裁决亚都公司支付杨静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63000元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是错误的。亚都公司因杨静的劳动合同于2013年3月底到期，提前一个月通知其到期不再续约，是劳动合同到期终止的正常程序，按劳动者工作年限给付经济补偿金即可，不应该按二倍进行赔偿。三、亚都公司与杨静即使不被认定为劳动合同到期终止，也应属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而不是亚都公司非法解除劳动合同。亚都公司告知杨静终止劳动合同后，杨静并无其他异议，而且事实上也未再到亚都公司上班，可以视为由用人单位提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按劳动者工作年限给付经济补偿金。四、亚都公司员工年休假统一安排在春节期间，杨静已与其他员工统一休了2012年和2013年年休假，亚都公司不应再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请求：判令亚都公司不支付：1.2013年4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150元；2.2013年4月工资3150元；3.经济补偿金31500元；4.未休年休假工资1737.93元。
杨静在一审法院辩称：亚都公司所称的工作截止日期与实际不符，实际其工作至2013年4月底，亚都公司应支付工资至4月底。亚都公司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依法应当支付经济赔偿金，亚都公司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不属于到期终止，双方从未就解除劳动合同问题进行协商更没有协商一致。亚都公司自认是其先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但又不具备合法解除的理由明显属于违法解除，依法应该支付经济赔偿金。其从未休过年休假，亚都公司应当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静于2003年9月21日入职亚都公司，双方于2008年1月1日签订了合同期限为三年的劳动合同，合同于2011年3月31日终止。杨静主张2011年3月31日后双方未续签劳动合同。亚都公司主张双方于2011年11月10日签订了《劳动合同变更书》，将合同终止期限由2011年3月31日变更为2013年3月31日，并提交《劳动合同变更书》一份予以证明。《劳动合同变更书》由亚都公司盖章，并显示有杨静的签字。杨静对《劳动合同变更书》中“杨静”的签字不予认可，并申请笔迹鉴定。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对杨静申请的事项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2011年11月10日《劳动合同变更书》上“杨静”签名笔迹与提供的样本中杨静的签名笔迹不是同一人书写。杨静预付鉴定费3200元。杨静自2004年至2012年担任亚都公司天津地区的业务经理，亚都公司主张杨静的工作职责包括招聘、管理销售员并负责与销售员签订劳动合同等相关事宜，公司对《劳动合同变更书》上“杨静”的签字非其本人所签并不知情，杨静应对此承担责任，并主张杨静要求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仲裁申请时效，杨静对此不予认可，主张签订劳动合同不属于其业务主管范围。
杨静主张其正常工作至2013年4月底，亚都公司违法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亚都公司主张双方的劳动合同于2013年3月31日到期，其于2013年2月底通知杨静劳动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亚都公司在仲裁庭审中主张杨静自2013年2月底后不再上班，于法院庭审中主张杨静于2013年3月31日离职。杨静提交其与亚都公司经理董X的录音及录音文字资料以证明亚都公司违法与其解除劳动关系。录音文字内容显示：“杨：你说一会你和我去，一会又让我找人事，那我该怎么弄？董：我可以和你去，可是昨天我不是去公司开会了吗？然后人事说你这边公司不用了，人事说需要公司赔偿……”。亚都公司对录音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杨静在职期间月平均工资为3150元，亚都公司已支付杨静2013年1月前的工资，未支付其2013年2月后的工资。
杨静主张其工龄已满20年，2012年、2013年亚都公司未安排其休年休假，并提交天津市社会保险缴费证明一份予以证实，该缴费证明显示杨静自1993年1月至2009年12月缴纳了基本养老保险。亚都公司主张其在2012年、2013年春节统一安排员工休了年休假，包括杨静，并提交《关于“春节”放假及值班安排的通知》予以证明，通知显示发送部门为各事业部、各中心，内容为：公司决定2012年春节假期自2012年1月22日起放至2012年2月6日，2013年春节假期自2013年2月9日起放至2013年2月24日，超出国家规定而延长的假期作为公司安排员工的年休假。杨静对上述通知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上述通知是发给事业部及各中心的，不包括办事处。
杨静于2013年7月23日向天津市河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要求北京亚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补缴社会保险、补缴住房公积金、支付2011年1月至2013年4月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2013年2月至4月欠发工资及25％的经济补偿金。天津市河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8月2日受理后，因被申请人名称有误，杨静于2013年8月28日撤回申请。同日，杨静再次以亚都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天津市河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要求亚都公司支付2013年2月至4月欠发工资及25％经济补偿金、2012年5月至2013年4月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补缴社会保险、补缴住房公积金、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天津市河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双方劳动合同中约定因履行合同发生争议可向北京市昌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为由于2013年11月7日作出津北劳人仲案字（2013）第106号仲裁决定书，驳回杨静的仲裁申请。杨静不服向天津市河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天津市河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2013）北民初字第616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杨静的起诉。
杨静于2014年1月3日向北京市昌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要求亚都公司支付2013年1月至2013年4月欠发工资12600元及25％经济补偿金3150元、2011年5月至2013年4月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73785.08元、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63000元、2012年未休年休假工资6517.24元及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2172.41元。北京市昌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京昌劳人仲字（2014）第632号裁决书，裁决亚都公司支付杨静2013年4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150元、2013年2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工资9450元、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63000元、2012年及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1737.93元，驳回杨静的其他申请请求。杨静及亚都公司均对仲裁裁决不服，于法定期间内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劳动合同书》、《劳动合同变更书》、《鉴定文书》、发票、收据、《业务人员岗位职责约定书》、录音、录音文字资料、天津市社会保险缴费证明、《关于“春节”放假及值班安排的通知》、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天津市河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案件通知书、津北劳人仲案字（2013）第56号仲裁决定书、津北劳人仲案字（2013）第106号仲裁决定书、（2013）北民初字第6168号民事裁定书、京昌劳人仲字（2014）第632号裁决书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杨静与亚都公司签订了合同期限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1年3月31日止的劳动合同，亚都公司虽主张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变更书》，将合同终止期限变更至2013年3月31日，但亚都公司提交的《劳动合同变更书》上“杨静”的签字经鉴定并非杨静本人所签，故法院对《劳动合同变更书》的真实性不予采信。亚都公司虽主张杨静作为该公司天津地区的业务经理，负责销售员的招聘、管理及签订劳动合同等相关事宜，但对此主张亚都公司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杨静对此不予认可，故亚都公司关于杨静应对《劳动合同变更书》上杨静的签字非其本人所签一事承担责任的辩解意见，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信，法院确认双方自2011年3月31日后未续签劳动合同。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杨静自2011年4月起即已知道亚都公司未与其续签劳动合同，但其首次申请劳动仲裁的时间为2013年8月，故杨静要求亚都公司支付2011年5月至2012年4月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仲裁申请时效，法院不予支持；自2012年5月起，亚都公司与杨静未签订劳动合同已超过一年，应视为双方已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不再适用双倍工资差额的规定，故对杨静要求亚都公司支付2012年5月至2013年4月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亚都公司虽主张其与杨静的劳动关系属于到期终止，但其提交的《劳动合同变更书》并非杨静本人签字，故其以劳动合同到期为由终止与杨静的劳动关系缺乏事实依据。现亚都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杨静已就劳动关系的解除达成一致意见，故对杨静关于亚都公司违法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的主张法院予以采信，亚都公司应当支付杨静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关于杨静的具体离职时间，亚都公司在仲裁庭审中和一审庭审中的陈述不一致，且未提交相应的考勤记录予以证明，故对其主张法院不予采信，对杨静关于其正常工作至2013年4月底的主张，法院予以采信。杨静于2003年9月入职，于2013年4月离职，离职前一年月平均工资为3150元，据此，亚都公司应当支付杨静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63000元及2013年2月至4月工资9450元；关于杨静要求的欠发工资25％的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项请求已经劳动行政部门处理，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用人单位对员工的考勤记录承担举证责任。亚都公司虽提交《关于“春节”放假及值班安排的通知》以证明其安排杨静休了2012年、2013年年休假，但上述通知系发送给公司各事业部、各中心，不足以证明其实际安排杨静休了2012年、2013年年休假，因亚都公司未提交考勤记录证明其安排杨静休了2012年、2013年年休假，故亚都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杨静关于其未休2012年、2013年年休假的主张，法院予以采信。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等单位的职工连续工作1年以上的，享受带薪年休假。职工累计工作已满1年不满10年的，年休假5天。已满10年不满20年的，年休假10天。已满20年的，年休假15天。杨静提交的天津市社会保险缴费证明显示其自1993年1月开始缴纳社会保险，至杨静入职亚都公司时其工龄已满10年，应享受年休假10天，至2013年1月杨静的工龄已满20年，应享受年休假15天。杨静于2013年4月离职，其于2012年及2013年应享受的年休假天数为14天，据此，亚都公司应当支付杨静2012年及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4055.17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五条、第五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亚都公司无需支付杨静二○一三年四月一日至二○一三年四月三十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三千一百五十元。二、亚都公司支付杨静二○一三年二月一日至二○一三年四月三十日工资九千四百五十元。三、亚都公司支付杨静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六万三千元。四、亚都公司支付杨静二○一二年及二○一三年未休年休假工资四千零五十五元一角七分。上述第二项至第四项共计七万六千五百零五元一角七分，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五、驳回杨静的其它诉讼请求。六、驳回亚都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
亚都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理由是：一审认定杨静在亚都公司工作至2013年4月是错误的，亚都公司不应支付2013年4月的工资；2011年3月31日后未续签劳动合同的责任在杨静；亚都公司对于《劳动合同变更书》非杨静签名不知情，在此情形下，认为双方的劳动合同于2013年3月31日到期，提前一个月向杨静告知不再续签符合法律规定，应按劳动合同终止给付经济补偿金，而不应认定为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按公司统一安排，杨静已休2012年、2013年年休假，亚都公司不应再支付年休假工资。
杨静答辩认为：亚都公司有人事部门，专门负责劳动合同的签订，杨静作为公司非人事部门的辅助员工，不可能负责合同签订的工作，且亚都公司至今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杨静职责中包含负责劳动合同签订事宜；《劳动合同变更书》非杨静本人签署，因此亚都公司主张书面劳动合同期限至2013年3月31日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亚都公司单方解除与杨静的劳动关系，没有任何合法理由，属于违法解除，依法应当支付赔偿金；亚都公司没有出示任何的证据可以证实杨静实际休过年假，应当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杨静与亚都公司天津办事处经理的通话录音可以证实杨静实际工作至2013年4月底，亚都公司应当支付2013年4月的工资。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以下几点：
一、关于亚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杨静2013年4月的工资。作为劳动关系中负有管理责任的一方，亚都公司应当对杨静的离职时间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亚都公司在仲裁庭审中和一审庭审中对此陈述不一致，且未提交相应的考勤记录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采信杨静的主张，认定其正常工作至2013年4月底符合法律规定，亚都公司应当支付杨静2013年4月的工资。
二、关于亚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杨静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亚都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2011年3月31日后未续签劳动合同的责任在杨静，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亚都公司主张双方的劳动合同于2013年3月31日到期，但其提供的《劳动合同变更书》非杨静签名，该项上诉主张亦不能成立，故其以劳动合同到期为由终止与杨静的劳动关系缺乏事实依据，应当支付杨静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
三、关于亚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杨静未休年假工资。用人单位对员工的考勤记录承担举证责任。亚都公司未提交考勤记录证明其安排杨静休了2012年、2013年年休假，故亚都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支付杨静2012年及2013年未休年休假工资。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十元，由杨静负担十元（已交纳）；由北京亚都室内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十元（已交纳）。鉴定费三千二百元，由北京亚都室内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亚都室内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顾萍
代理审判员 朱 华
代理审判员 吴博文
二〇一五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王晓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