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凉中民终字第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罗桂英，女，1956年1月14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仁伟，男，1952年4月18日出生，汉族。
二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罗伟军，四川元航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朝阳，男，1969年11月4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枞，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李薇丹，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上诉人罗桂英、王仁伟与被上诉人李朝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4）西昌民初字第11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马俊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郑坚、代理审判员邱学南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杨波担任记录。上诉人罗桂英、王仁伟及其委托代理人罗伟军，被上诉人李朝阳的委托代理人刘枞、李薇丹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9年10月29日罗佳升、罗桂英与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4组签订了《荒山荒坡承包开发合同》，约定将位于焦家村4组小地名闲西地的约250余亩荒山荒坡承包给罗佳升、罗桂英，承包期限30年。2000年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延长期限20年。2007年6月14日，王仁伟与罗佳升签订《协议书》，由王仁伟支付56万元给罗佳升后，罗佳升退出，由罗桂英、王仁伟承包全部涉案土地250余亩。2010年11月6日，罗桂英就涉案土地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2012年7月18日罗桂英、王仁伟与焦家村四组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罗桂英、王仁伟有权转包转让，承包期不变。备注：乙方（罗桂英、王仁伟））转包转让后，需转让转包方遵守原承包荒山荒坡合同，如有违反此协议作废。2013年8月19日罗桂英、王仁伟与李朝阳签订了《转让合同》，将罗桂英、王仁伟承包开发的荒山荒坡形成的财产及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李朝阳。合同签订后，李朝阳支付了20万元定金，双方进行《物资盘点清单》，李朝阳申请林权登记。2013年11月1日罗桂英、王仁伟用特快邮递方式向李朝阳送达《解除合同通知书》，称因未征得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村委会的同意，并且本方家人也不同意转让该权利。李朝阳与罗桂英、王仁伟所签订的转让合同已经不能再继续履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正式提出解除该转让合同，并办理退款事项。李朝阳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后，与罗桂英、王仁伟进行多次谈判，因罗桂英、王仁伟要求上涨转让价款，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罗桂英、王仁伟起诉来院，请求确认罗桂英、王仁伟与李朝阳于2013年8月19日签订的《转让合同》已解除；退还李朝阳20万元款项；由李朝阳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李朝阳反诉请求，判令罗桂英、王仁伟继续履行与李朝阳签订的转让合同；判令罗桂英、王仁伟承担50万元违约责任金；反诉费用由罗桂英、王仁伟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2013年8月19日，罗桂英、王仁伟与李朝阳签订的《转让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六条的规定，主体合法，双方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经协商后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合法，且双方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村委会未在《转让合同》上盖章，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该《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二、《解除合同通知书》的效力问题。罗桂英、王仁伟称，因《转让合同》未征得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村委会的同意，并且本方家人也不同意转让该权利。贵方与本方所签订的转让合同已经不能再继续履行。《转让合同》与《承包合同》内容不一致，李朝阳有权决定开发经营项目。《解除合同通知书》已送达李朝阳三个月以上，李朝阳未向法院起诉，因此《转让合同》已解除。
李朝阳称，罗桂英、王仁伟所谓“合同已解除”不符合客观事实，罗桂英、王仁伟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提高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格，是严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罗桂英、王仁伟提出《转让合同》已解除的观点完全是错误的，是典型的曲解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罗桂英、王仁伟根本没有合同解除权。罗桂英、王仁伟既认可焦家村村委会没有在《转让合同》上盖章，《转让合同》也已经生效，同时又辩称焦家村村委会没有盖章，所以才解除合同，是自相矛盾。要求继续履行转让合同。
从本诉罗桂英、王仁伟的诉称和反诉李朝阳的诉称来看，本诉罗桂英、王仁伟要求解除《转让合同》的理由是因焦家村村委会未在《转让合同》上盖章、本家人不同意转让和李朝阳有权决定开发经营项目，这些理由均不构成解除《转让合同》的法定条件和事实条件，故罗桂英、王仁伟向李朝阳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罗桂英、王仁伟属违约方；李朝阳诉请继续履行《转让合同》属履约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了合同解除的二种情形，合同的约定解除和合同的法定解除，本案《转让合同》中未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本案中，由于罗桂英、王仁伟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反悔《转让合同》，那么处于违约状态的罗桂英、王仁伟不享有不履行合同而产生的合同解除权，合同解除权的行使须以解除权成就为前提，解除行为应当符合法律规定，否则不能引起合同解除的法律效果。罗桂英、王仁伟拒绝履行《转让合同》，这种违约已经严重影响了李朝阳实现订立合同时所期望的目的，构成根本违约，为了保护履约方的利益，避免或者减少其不应有的损失，法律赋予履约方法定解除权，所以罗桂英、王仁伟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为由，进而确认《解除合同通知书》有效的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罗桂英、王仁伟可否解除《转让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在本案中，罗桂英、王仁伟不能继续履行《转让合同》的理由是焦家村村委会未盖章、本家人不同意转让和李朝阳有权决定开发经营项目，该理由不能构成法律上或者事实上的不能履行和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的情形，而李朝阳诉请要求继续履行，故罗桂英、王仁伟无权解除《转让合同》。李朝阳诉请继续履行《转让合同》是否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从这条规定看，当违约情况发生时，继续履行是令违约方承担责任的首选方式。法律之所以这样规定，是由于继续履行比采取补救措施、赔偿损失或者支付违约金，更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故李朝阳有权要求罗桂英、王仁伟继续履行《转让合同》。
综上所述，民事主体在从事民事活动中应当遵守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罗桂英、王仁伟向李朝阳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无效；二、罗桂英、王仁伟与李朝阳签订的《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继续履行；三、驳回罗桂英、王仁伟与李朝阳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条款限十五日内履行完毕。本诉案件受理费4300.00元，由罗桂英、王仁伟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400.00元，由李朝阳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罗桂英、王仁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为罗桂英、王仁伟无权解除《转让合同》的认为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只要具备法定解除条件，不必经对方同意，当事人只需向对方作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就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没有焦家村村委会的盖章，并且几个月都没有办理转让手续，罗桂英、王仁伟已经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对此当事人有权主张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当事人指的是合同双方，罗桂英、王仁伟有权主张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在行使解除权时应当通知对方当事人，主要是为了防止一方当事人因不知道对方已行使合同解除权而仍为履行的行为，而遭受损害。对于当事人接到解除合同的通知后，不同意解除合同的，法律赋予了另一方异议权，另一方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能否解除合同。2、合同解除权是形成权，一旦解除通知到达相对人，合同即行解除。异议权是一种请求权。在本案中李朝阳收到罗桂英、王仁伟发出的《解除通知书》后，在法定的异议期内没有行使异议权，表明李朝阳对合同的解除没有异议，其异议权消灭。原审法院支持了李朝阳的诉讼请求，判令罗桂英、王仁伟继续履行合同，是错误的理解和适用法律。综述原审法院没有考虑合同解除权是形成权，只要没有在约定或法定的期间内提出异议，其民事行为不属于无效，该解除权就不能认定为无效。原审法院认定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确认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已解除。
被上诉人李朝阳答辩称：1、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权的“当事人”是指“双方当事人”，并因此认为上诉人有合法解除权是不正确的，不符合民事活动基本原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立法目的。诚实信用原则是民事活动的基本原则，合同双方当事人应遵守合同的约定，如实履行合同义务，不得逃避法律或合同规定的义务。本案中上诉人在一审时，以《转让合同》未有焦家村村委会盖章为由解除合同，在二审中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权而享有合同的合法解除权，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权，立法原意是为了保护守约方的权益，是在违约方久拖不决的情况下对守约方权利的一种救济，因此本条的当事人应指的是守约方，而不是违约方，上诉人作为过错方和违约方，不应享有法定的解除权。2、合同解除权虽是形成权，但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是否具有合法的解除权。无合法解除权，上诉人无论如何行使其解除权，也达不到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回避其是否具有合法的解除权，而直接讨论解除权的行使是偷换概念，掩盖对其不利的方面。本案中上诉人不享有约定解除权或法定解除权，所以上诉人无法行使解除权，达不到上诉人解除合同的效果。3、上诉人的真实目的不是想真正解除合同，而是通过解除合同提高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款。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了《增加转让费谈判及电话录音记录》作为证据予以证明。上诉人作为有效合同一方的当事人，违反如实履行合同的义务，多次违约提高土地转让费，被上诉人多次同意增加土地转让费后，与上诉人仍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及民法的相关原则，上诉人的请求不应该得到法律的支持，而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4、上诉人请求解除合同没有合法依据，合同应当继续履行，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履行。上诉人无合法解除权，上诉人无论如何通知被上诉人解除合同，都达不到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本案继续履行合同，不存在法律或事实上的不能，也不存在履行费用过高的情况。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物资盘点清单上的物品，上诉人并未实际交付给被上诉人。
本院认为，上诉人一审诉讼主张2013年11月1日上诉人用特快邮递方式向李朝阳送达了《解除合同通知书》，提出解除该转让合同，并办理退款事项，请求法院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解除合同是否有效，该解除行为有效还是无效，关键看行为人是否享有法定的或约定的解除权。行为人解除合同的前提是具有解除权，解除权分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约定解除合同的情形，即双方当事人未约定解除权。而上诉人2013年11月1日以未征得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村委会的同意，并且本方家人也不同意转让该权利，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已经不能再继续履行为由，向被上诉人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的行为，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规定。上诉人罗桂英、王仁伟主张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其行为已属违约，故上诉人以自己的违约行为来主张有权解除合同的理由，也不符合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其理由显然与法律的规定相悖。
因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既没有双方的约定，也不符合法律的规定，应是无效行为，无效行为自始无效，故不能引起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解除的法律效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转让合同》经发包方西昌市川兴镇焦家村4组盖章、同意转让，并在西昌市川兴镇人民政府备案，该《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当事人双方应根据合同的约定，履行权利义务。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适当，判决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00元，由上诉人罗桂英、王仁伟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俊
审 判 员 郑 坚
代理审判员 邱学南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