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27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曹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智然，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管巧丽，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汉德语言文化艺术研究院。
法定代表人陈某，院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汉族。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容明，广东港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曹某，男，汉族。
原审被告熊某，女，汉族。
原审被告曹某甲，男，汉族。
上述三位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智然，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位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孙惠心，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称深圳汉德）因与被上诉人广州汉德语言文化艺术研究院（下称广州汉德）、被上诉人陈某、原审被告曹某、原审被告熊某、原审被告曹某甲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4）深罗法民一初字第13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广州汉德与被告深圳市汉德都是培训机构，有业务上的竞争关系，原告陈某是被告广州汉德的法定代表人，被告曹某为被告深圳汉德的法定代表人，被告曹某、熊某、曹某甲都是被告深圳汉德的股东。
2013年8月15日，被告深圳汉德工作人员在其网站上上传一篇文章《陈某罪证十宗——句句属实、桩桩有据》，该篇文章有如下内容：陈某挂名香港××学院广州分院进行非法招生；陈某挂名德国××培训学校进行非法招生；挂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陈某挂羊头卖狗肉；陈某是十足的大骗子等。原告因公证上述网络内容支出公证费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500元，原告另支出其他公证费4080元。
被告深圳汉德认可上传的文章属于公司行为，被告主张文章内容系由其调查后得出的结论，两原告并未取得相关机构的授权，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原告有上述以其他培训机构名义招生的事实。
原告广州汉德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被告删除网络上的侮辱、诽谤原告的所有信息（包括不限于以标题为“陈飞罪证十宗——句句属实、桩桩有据”和“现郑重举报陈某非法办学、非法宣传、非法招生！”及“政府执法部门已对广州陈某非法办学进行了查处、详情在后面的段落”的信息），停止侵害；2、被告在全国性报纸上刊登道歉信，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3、被告赔偿原告陈某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4、被告赔偿原告公证费6580元；5、四被告共同向原告承担连带责任；6、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认为，本案属于名誉权纠纷。根据法律规定，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因过错致他人损害的，应承担民事责任。被告深圳汉德对其员工实施的职务行为应承担替代责任。被告深圳汉德公司网站上上述文章中陈述的事实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深圳汉德将不属实的事实上传至其网站平台，导致两原告社会评价降低，该行为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权，应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被告主张已将上述侵权文章删除，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的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被告的侵权行为对原告名誉造成损害，对原告要求赔礼道歉的请求予以支持，因被告侵权行为的影响仅在网络范围内，消除影响的方式应当与侵害行为方式相适应，故被告应通过其公司网站向原告赔礼道歉，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查。因被告在网络上传侵权文章，给两原告造成一定的精神损害，法院酌定被告深圳汉德赔偿两原告精神抚慰金20000元。原告广州汉德因公证上述侵犯名誉权的事实支出公证费2500元，被告深圳汉德应予以赔偿。其他公证费因公证内容与被告侵权事实无关，法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曹某、熊某、曹某甲承担本案侵权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须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删除其公司网页上《陈某罪证十宗——句句属实、桩桩有据》的文章；二、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须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公司网站上发布向两原告赔礼道歉的声明，该道歉声明的具体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核许可；三、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须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两原告精神抚慰金20000元；四、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须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广州汉德语言文化艺术研究院公证费2500元；五、驳回两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6元，由两原告负担200元，被告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366元。
上诉人深圳汉德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和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4、上诉人的公证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上诉的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上诉人上传的文章《陈某罪证十宗——句句属实、桩桩有据》（以下简称《文章》）一文共列举了十个方面的事实，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构成侵犯被上诉人名誉权，而上述事实经查均属客观事实。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文章》第一条提及的“陈某挂名香港××学院广州分院进行非法招生”的事实。广州汉德的网站上赫然写着：“香港××学院授权机构：广州汉德语言文化研究院”，这表明陈某确实挂名香港××学院进行招生，文章中提及的挂名行为的确存在，并非上诉人杜撰或臆造。经查，香港××学院并未在香港注册登记，也非香港教育局注册或临时注册的学校。被上诉人挂名的“香港××学院广州分院”，在内地也未登记注册。陈某挂名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学校进行招生，这一行为明显构成虚假宣传，属于非法招生。因此，《文章》提及的“陈某挂名香港××学院广州分院进行非法招生”，该言论确属客观存在，并非上诉人杜撰或臆造。
（二）关于《文章》第二条提及的“陈某挂名德国××培训学校进行非法招生”的事实。香港××学院广州分院网站上显示：“德国××培训学校广州合作单位：广州汉德语言文化研究院”，可见，陈某确有挂名“德国××培训学校”进行招生的事实。但德国××培训学校是否真实存在不得而知。退一步说，即使××培训学校真实存在，但是否授权被上诉人以其名义招生也值得怀疑，被上诉人对此应负举证责任。因此，上诉人的上述言论并非杜撰或臆造，不存在侮辱或诽谤行为。
（三）关于《文章》第三条提及的“陈某挂名广州汉德进行非法招生”的事实。广州汉德是否有办学许可证、是否具有招生资质是认定陈某是否构成非法招生的关键。经查，广州汉德属民办非企业单位。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二、三条的规定，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得进行营利性经营。因此，广州汉德本身并不具备办学资格，故广州汉德和陈某的营利性招生行为应属非法招生。因此，《文章》提及的陈某非法招生属客观事实。
（四）关于《文章》第四条提及的“另一违法名称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的事实。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网站上公布的电话及微博地址与广州汉德网站上公布的电话及微博地址一致，这说明广州汉德和陈某以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的名义进行招生。而全国组织机构代码查询系统中并未查到“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的相关信息。可见，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并非合法存在的培训机构。因此，上诉人上传的上述言论属客观事实，不存在侮辱或诽谤。
（五）关于《文章》第五条提及的：陈某扎小辫子、挂羊头卖狗肉、自称“首席名师”、“金牌名师”、“王牌名师”等，模仿深圳汉德、在深圳注册深圳市汉德文化交流有限公司的事实。土豆网网页显示，陈某确实留有长发，脑后扎有辫子。香港××学院广州分院的网页上有“王牌德语教师陈某”、“陈某老师（华南顶级名师）”字样。上诉人认为，陈某挂名根本不存在的学校“香港××学院”、“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进行招生，这一行为构成虚假宣传，上诉人称其“挂羊头卖狗肉”并非诽谤。另外，深圳市市场监督局中企业主体及备案信息查询显示“深圳市汉德文化交流有限公司”确实在深圳注册，其法定代表人为陈小宝，经营范围与上诉人经营范围也大体相同。因此，上诉人上传的上述言论均属实，并非侮辱或诽谤言论。
（六）关于《文章》第六条提及的：陈某区别对待学生，自称首席名师、金牌名师、王牌名师的事实。豆瓣网评价栏显示，网民有“陈某区别对待学生”的评论，陈某也确认了这一事实。况且这一言论不属于侮辱或诽谤，并不会降低对陈某的社会评价，因此不侵犯陈某的名誉权。陈某自称首席名师、金牌名师、王牌名师等。
（七）关于《文章》第七条提及的：对陈某扎有小辫子的评论的事实。首先，陈某确实留有长发，脑后扎有辫子；其次，《文章》对陈某扎有小辫子的评论并未造成其社会评价的降低，故不构成对其名誉权的侵犯。
（八）关于《文章》第八条提及的，对陈某的书籍《德福词汇红宝书》进行负面评价，陈某自比歌德，将广州汉德比喻成“德语界的黄埔军校”的事实。当当网上的留言栏证实，读者对陈某的书籍确实存在负面评价。在百度搜索栏中分别输入“××学院”、“广州××学院”和“香港××学院”后，出现在第一位的均为广州汉德的网站推广。可见广州汉德确以“××学院”的名义进行虚假宣传。因此，上诉人的上述言论均属实，其行为不构成侵权。
（九）关于《文章》第九条提及的，陈某长期吹嘘自己的教学能力，除了广州第一、华南地区第一，还自封为“首席名师”、“王牌名师”、“顶级名师”，并称“我的梦比现实更真实”“将会再现梦中教德语的场景”“我相信冥冥之中自然有灵性的指引”的事实。所谓的香港××学院广州分院的网站上显示“王牌德语教师陈某”、“陈某老师（华南顶级名师）”的字样。可见陈某确实存在虚假宣传。土豆网站和豆瓣网站的评价栏里存在大量的对陈某的负面评价，这也证实了陈某确实存在吹嘘自己的教学能力的现象。另外，在上述网站评价栏中陈某回复网民的评价意见中称“我的梦比现实更真实”，“将会再现梦中教德语的场景”，“我相信冥冥之中自然有灵性的指引”。可见，上诉人上传的上述言论均属实，并非虚构和捏造。
（十）关于《文章》第十条提及的，挂广州××学院的名头进行非法招生的事实，前文已作论述，不再重复。
基于上述事实和理由，上诉人认为：所谓名誉权，是指人们依法享有的对自己所获得的客观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名誉侵权主要表现形式为侮辱，诽谤和泄露他人隐私等。大量证据证实，《文章》的内容大多属客观事实，并无诽谤和侮辱被上诉人的文字，故上诉人上传《文章》的行为并不构成对被上诉人的名誉侵权。为此，上诉人请求纠正原审判决的错误。
被上诉人广州汉德和陈某答辩称，上诉人主张香港××学院不存在，也提交了相应的证据，但其主张不符合事实，香港××学院确实存在，被上诉人有经香港律师的公证，加盖有司法部的转递章，证明香港××学院确实存在。关于挂名香港××学院的事，香港××学院广州分院指的是广州市天河区××文化教育培训中心。关于陈某挂名德国××培训学校进行非法招生，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材料中讲得很清楚，双方不是挂名关系，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七的内容说得很清楚，汉德研究院是帮助获得××学院A1—C1证书的学员提供德语培训服务，而不是挂名的关系。汉德研究院有培训资质，被上诉人已提交证据给法庭，里面有国税和地税的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有培训资质。关于“广州××文化教育培训中心”，其全称为广州市天河区××文化教育培训中心，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五也说得很清楚，不存在挂名的问题。广州市天河区××文化教育培训中心也是有办学许可证，被上诉人提交了天河教育局的证据。上诉人称“陈某扎小辫子……”的事，陈某确实留着小辫子，这是其个人权利，并未妨碍其他人，他人无权指手划脚。首席名师的称呼是广州市天河区××文化教育培训中心封的，不是陈某本人自封的。上诉人称在深圳注册深圳市汉德文化交流有限公司，深圳市汉德文化交流有限公司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主体，与本案无关。上诉人称陈某区别对待学生，这是允许的，也是符合教学规律，因材施教。上诉人称陈某扎有小辫子，被上诉人的答辩与前述一致，这是陈某自身的权利。关于书籍负面评价的问题，该书的好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价很正常，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对于书籍进行负面评价的这些人，不能排除是上诉人所为，因为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有业务上的竞争关系。关于王牌名师的答辩，与前述意见一致。对方说到的歌德学院的问题，答辩意见同前述一致。
三位原审被告曹某、熊某、曹某甲陈述意见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二审均提交了证据，其中上诉人提交的其在全国组织机构代码信息核查网页上查询广州汉德语言文化艺术研究院，显示的机构登记证号为粤穗番民证字第030004号。被上诉人提交的广州汉德语言文化研究院国税和地税税务登记证中经营范围一栏均登记有“文化学术交流与人才培训”。被上诉人提交的香港商业登记资料显示，香港××学院属香港××国际学院公司的分支机构。
本院认为，本案为名誉权纠纷，争议焦点在于是否构成侵犯名誉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将名誉权纳入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权益。侵犯名誉是指使受害人的品德、声望或信用的社会评价降低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的规定，公民和法人均享有名誉权，均受法律保护。关于侵害名誉责任的构成，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规定了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即行为、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因果关系。
本案上诉人在其网站上传的文章包含“陈某罪状十宗”、“非法招生”、“挂羊头卖狗肉”、“陈某十足大骗子”等内容，指控明确指向被上诉人陈某和广州汉德，对于办学机构和培训授课人员，上述指控会降低其品德、声望和信用的社会评会，使其名誉受到损害。而两被上诉人名誉的损害是上诉人上传上述文章行为所异致，因此在侵权的构成要件上，行为、他人权益受侵害、因果关系三个条件均已满足。关键在于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这又取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二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七条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根据上述规定，两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存在过错，应承担举证责任；如果被上诉人已举证证明被上诉人存在过错，而上诉人予以否认的，上诉人应承担反驳证据的举证责任。本案，两被上诉人已举证证明上诉人作为竞争性的办学机构，明知文章的上传会损害两被上诉人的名誉，但仍然上传了文章，对损害的结果具有过错。而上诉人要否认该过错，即否认上诉人的行为的违法性，则应当承担举证证明文章的内容为真实的证明责任，故内容是否真实的证明责任在于上诉人。
而比较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上诉人未能证明香港外国语学院不存在，虽然上诉人证明了被上诉人广州汉德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但并无证据证明民办非企业单位不能从事人才培训，或者与其他单位合作从事人才培训，被上诉人广州汉德提交的税务登记证记载了其经营范围包括人才培训，故本院认为上诉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两被上诉人属非法招生，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另一方面，文章指控陈某“挂羊头卖狗肉”、“十足的大骗子”，属意见的表达。意见的表达应当合理、善意，不得作人身攻击，但该评论使用了侮辱性的语言，即使所依据的事实属实，也构成了对名誉权的侵权行为。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缺乏证据支持，其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请求新发生的律师费用，属新的请求，二审中不作处理，被上诉人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6元，由上诉人深圳市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康养
审判员 梁 媛
审判员 刘向军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陈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