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4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住所地南通市环西路华威园7号楼。
负责人周焕中，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俞陈琴，江苏海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支春凤，江苏海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领芝。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庙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琴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军。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戴松潮，海门市树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门市人民法院（2015）门商初字第00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一审诉称，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分别系死者许建新母亲、妻子、女儿、儿子。2015年3月14日，华盛建筑装饰工程（南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盛公司）为许建新等五名职工向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了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险种，保险金额250万元（即每人50万元）。2015年6月12日，许建新驾驶电动三轮车发生交通事故后死亡。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人寿保险公司应给付许建新意外身故保险金50万元，然该公司却拒绝理赔。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人寿保险公司给付保险金50万元。
人寿保险公司一审辩称，根据保险合同责任免除条款的约定，被保险人无证驾驶且驾驶的是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而发生意外事故，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许建新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属于免除责任情形，故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请求驳回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许建新与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分别系母子、夫妻、父女、父子关系。2015年3月14日，华盛公司以许建新等五名职工为被保险人向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了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险种，保险金额250万元（即每人50万元），保费为4500元，保险期限为1年，自2015年3月14日起至2016年3月13日止。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责任免除条款第六款约定，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该保险合同订立后，华盛公司按约支付保费4500元。
2015年6月12日11时20分许，许建新驾驶电动三轮车沿苏3**线由西向东行驶至海门市王浩镇王余路王浩大桥地段时发生交通事故后死亡。2015年7月15日，海门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许建新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015年7月8日，南通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作出车辆属性认定证明，认定许建新驾驶的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依据保险合同要求人寿保险公司赔偿保险金50万元，人寿保险公司以许建新系无证驾驶无行驶证的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身亡为由，拒绝赔偿保险金。
原审法院认为，投保人华盛公司以许建新等人为被保险人与人寿保险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合同义务。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许建新驾驶电动三轮车发生交通事故身亡，案涉保险合同中虽有“被保险人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的约定，公安机关也认定其驾驶的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但这仅是公安机关依据国家相关标准对发生交通事故的电动三轮车所作出的个案认定。而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机动车、能否办理车辆行驶证、驾驶人应否持有相应驾驶证，针对上述问题，在宏观层面上我国法律法规、部门规章对此均无明文规定。实践领域中，电动三轮车也没有可能登记上牌、领取驾驶证、投保交强险。况且，双方也未在保险合同中对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被保险人无证驾驶电动三轮车发生事故保险人免责作出明确约定，故人寿保险公司的辩称不能成立，法院不予采纳。人寿保险公司应根据保险合同约定，赔偿许建新保险金50万元。因许建新未对案涉保险指定受益人，故该保险金应作为许建新的遗产，由人寿保险公司向其法定继承人即向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四人赔付，四人的诉讼请求成立，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人寿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付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保险金50万元。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由人寿保险公司负担。
上诉人人寿保险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案涉电动三轮车属非机动车，系认定事实错误。按照现行法律和国家强制标准，除了设计最高时速、空车质量、外形尺寸符合有关国家标准的残疾人机动轮椅车、电动自行车等交通工具属于非机动车，其他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的轮式车辆，都是机动车。具体而言，根据《电动自行车通用技术条件》规定，电动自行车只能是两轮的，而案涉车辆是三轮车，因此不属于电动自行车。对照《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摩托车和轻便摩托车述语》的规定，案涉车辆是类似拖拉机、后带车厢的三轮车，车型较大，没有脚踏功能，不能人力骑行，整车质量远远超过40KG，故案涉车辆应属于三轮摩托车即机动车。海门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也依法作出了车辆属性认定证明，依法认定案涉车辆属于机动车范畴，该认定程序正当，内容合法，在未经法定程序被撤销的情况下，该认定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2.一审法院认为国家对电动车能否上牌没有规定的说法错误。案涉三轮摩托车属于机动车，其无法上牌的原因是其不符合国家规定的机动车上牌的条件，而非国家没有规定，我国对机动车（包括电动、混合动力的机动车）的生产依法实行许可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和《国务院对确需保留的行政审批项目设定行政许可的决定》的规定，由工业和信息化部对机动车生产企业和产品进行审批，并对经审批许可的机动车生产企业和产品进行公告。机动车管理部门按照上述规定，根据许可生产的机动车公告目录，对目录内的机动车进行注册登记。案涉机动车未经许可生产，不在公告目录内，不符合登记注册的条件，当然无法领取行驶证。被保险人无视上述国家法律法规和国家强制性标准的规定，购买并驾驶未经国家许可生产，按法律法规不能上牌因而不能上路行驶的机动车，其后果应自行负责。3.一审遗漏认定关键事实，导致事实认定不清。案涉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保险公司免责。被保险人的驾驶证是F证，而F证只能驾驶轻便摩托车。本案中，被保险人是否有资格驾驶案涉机动车，关键要看案涉车辆是否属于轻便摩托车，而判断案涉车辆是否属于轻便摩托车的主要技术指标是要看其最大设计车速及整车质量。但一审法院未对此进行审查，未区分案涉车辆属于轻便三轮摩托车还是三轮摩托车，也没有查明被保险人是否具有驾驶案涉机动车的驾驶资格。事实上，案涉车辆的最高设计时速、整车质量完全超过轻便三轮摩托车的范畴。因此，被保险人持F证不能驾驶该车，属于无证驾驶，保险公司应当免责。4.一审裁判理由于法不符且有逻辑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对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机动车没有规定的说法错误，如前所述，相关法律规范和国家强制性标准已作出明确规定。关于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对驾驶电动类机动车是否需要相应驾驶证没有规定的说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9条对驾驶机动车需要相应的驾驶证有明确规定，其中所谓机动车当然包括案涉电动三轮机动车。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合同中没有明确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机动车的问题，国家对“机动车”已经有了明确规定，没有必要在合同中赘述。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合同对无证驾驶电动三轮车保险公司是否免责没有明确约定的观点，事实上保险合同中已对机动车作出了明确约定，也就对属于机动车的电动三轮车作出了约定。5.案涉车辆是未经国家许可生产的、非法的车辆，根据举轻以明重的司法逻辑，合法的车辆未领取行驶证保险公司要免责，非法的车辆更应免责。一审法院违反司法逻辑，有失公平公正。6.目前无证、无照、无保险的三无电动机动车无视交通规则、横行其道的乱象屡禁不止，各地政府都采取措施，加大了对电动机动车的管理和处罚力度，法院处理案件也应严格依法办事，进行正确引导。但一审判决放任了这种行为，长此以往将造成不良的社会效果。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答辩称，一审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目前社会上不存在电动三轮车的行驶证，并非因不符合国家规定标准才不允许上牌照。2.有关部门将案涉电动三轮车认定为机动车，之所以通过认定的程序，是因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异，认识上也有不同。有关部门从其动力装置设计速度及其危险的角度做出的认定，本意是加重对驾驶人的风险责任，达到促使其谨慎驾驶的目的，并非有关部门认定为机动车，不等于确认电动三轮车就是机动车且需要行驶证。3.不能任意扩大保险合同释义涵盖的范围。案涉保险合同释义部分“无有效行驶证”所指一是机动车被依法注销登记的，二是未依法按时进行或通过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的。其中并不包括目前仍不能上牌照的电动三轮车。4.人寿保险公司要求当事人办理根本无法办理的证件，以达到免责的目的，不仅有违合同约定，也有悖合同法及保险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请求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中，上诉人人寿保险公司为支持其上诉理由，向本院提供案涉电动三轮车事发时的照片一张，证明其不属于一般电动车，而是属于机动车范畴。被上诉人张领芝、陈庙兰、许琴娣、许军认可该照片显示的是被保险人的车辆，但认为不能据此判断该车辆为机动车。本院认证认为，车辆属性不能仅仅根据车辆外形判断，还应结合其他因素综合判断，故对该照片的证明效力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被保险人驾驶电动三轮车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的情形是否属于案涉保险条款中约定的免责范畴？
本院认为，根据案涉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2013版）条款第六条的约定，因被保险人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人寿保险公司认为其不应承担保险责任。本院认为，该免责条款不应适用于案涉保险事故，人寿保险公司仍支付保险理赔金。理由分述如下：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条的规定，国家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机动车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后，方可上道路行驶。但案涉车辆并不在交通管理部门颁发证照所依据的全国机动车辆产品公告目录中，被保险人客观上无法对案涉车辆进行登记并取得机动车牌照。案涉电动三轮车虽被南通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认定为机动车，但公安机关仅是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将其纳入机动车管理范畴进行处理，该车并不能与普通机动车一样登记注册、领取牌证，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机动车范畴。
其次，根据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业务工作规范》中机动车驾驶证分级制的规定，其中根据不同车型的驾驶难度和安全要求细分多个级别，但并未涵盖电动三轮车这一车型，即相关部门对于案涉车辆类型并无对应的驾驶证级别要求。即使车辆管理所将案涉车辆认定为机动车，亦未明确认定该车辆属于普通摩托车还是轻便摩托车。故对于人寿保险公司认为案涉车辆并非轻便摩托车，与被保险人所持F证准驾车型不符，系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情形之一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再次，根据案涉保险条款第二十一条的释义，“无有效行驶证”是指下列情形之一：（1）机动车被依法注销登记的；（2）未依法按时进行或通过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案涉车辆不属于上述情形之一。何况，案涉车辆类型并未实际纳入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注册范畴，客观上无法领取行驶证，不属于依法应当领取行驶证而未领取的情形，被保险人对此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以及保险条款约定的主观故意。故对于人寿保险公司认为被保险人系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身故应予免赔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人寿保险公司认为案涉事故车辆为非法车辆没有事实依据。案涉类型的电动三轮车在中小城市尤其是农村市场销售普遍，既然能生产销售，通常情况下应已取得相应的生产、销售资质，应为合法车辆。人寿保险公司认为该车为非法车辆，并未向本院提供相关证据。更何况，案涉事故认定书中未对该车系非法车辆作出责任认定。故对于人寿保险公司该点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人寿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兴娟
审 判 员 蔡荣花
代理审判员 刘丽云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顾 星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