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9民终10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黄山南路**号德润大厦**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100673942895H。
负责人：江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腾飞，江西爱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丰县富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宜丰县澄塘镇集镇。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924051625107N。
法定代表人：况柏高，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伟红，江西雪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宜丰县富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源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宜丰县人民法院（2017）赣0924民初1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人寿财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人寿财保公司向富源公司赔偿69065元；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富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保险合同中按事故责任比例赔偿条款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涉案保险合同的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等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50%，则对于富源公司因案涉事故遭受的损失人寿财保公司按照5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与被保险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属合法有效合同，保险条款是保险合同的重要组成部分，且保险人对被保险人以书面形式告知了投保险种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责任的条款以及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作了说明，被保险人亦已经充分理解并接受了上述内容并作出了声明。被保险人应当明白在出险时保险人仅按照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保险条款中关于责任比例赔付的约定并没有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也未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该条款应为有效条款，在本案中应予以适用。既然划分了事故责任，那么对于车辆的损失，被保险人可依据事故责任向三者索赔，保险人并没有排除被保险人的任何权利，并且为被保险人拓宽了可向三者主张赔偿的明路，未加重被保险人责任。同时，一审法院在对路产赔偿6490元进行认定时，又适用了“责任比例赔付”，一审法院在对车辆损失赔偿项目以及路产损失赔偿项目在同一案件中适用两个标准，显然是自相矛盾，故本案关于车辆损失的赔偿应适用责任比例赔付。二、对于赔偿金额的问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富源公司对于施救费仅提供发票一张，而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车辆的施救过程，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支出了该笔费用；其次，对于保管费、进场费也仅提供收据一张，而该收据上未加盖任何单位的印章、无法反映涉案车辆的保管地点、进场及离场时间，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支出了该笔费用；再次，富源公司提供的拖车费经人寿财保公司通过国家税务总局全国增值税发票查验平台进行查验为虚假发票，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支出了该笔费用，且事故发生在广东省，为何不在当地处理而要拖回高安市，人寿财保公司有理由怀疑其是否实际进行了拖车。上述费用明显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却全部予以认定，属认定事实不清。此外，富源公司负有举证责任，其诉请的鉴定费系为举证所需的支出，应由富源公司自行承担，一审判决由人寿财保公司承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富源公司辩称，一、人寿财保公司关于按事故责任比例划分责任的上诉理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相违背，不能成立。富源公司作为被保险人，有权要求保险公司全额赔偿车辆损失，人寿财保公司赔偿后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二、关于赔偿金额问题，人寿财保公司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不应支持。其提出施救费没有明细，此要求没有法律依据，没有法律规定也没有合同约定施救费用要提供明细。保管费、进场费是事故发生后当事人支付的处理事故必要合理的费用，不应因票据形式否定客观事实的存在。关于拖车费，在发生事故之后，保险公司没有要求富源公司必须在当地修复，车辆拖回高安修理，已经向人寿财保公司说明并要求人寿财保公司定损，此时人寿财保公司仍未提出异议，因此，该费用属于当事人处理交通事故修复车辆支付的必要费用，依法应当理赔。票据真实性问题，保险公司也清楚车辆是在高安修复的，因交通事故导致车辆严重受损，不进行拖车车辆无法回到高安，不应因票据的形式问题否定拖车的事实。至于票据是否虚假，支付该费用的富源公司没有能力和法律义务审查。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富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寿财保公司在保险金额范围内向富源公司支付保险金21514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人寿财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13日4时7分，司机覃少海驾驶富源公司所有的赣Ｃ×××××号、赣Ｃ×××××车经广昆高速45KM+995M处时，与前方同车道上行驶的车辆没有保持安全车距行驶，导致发现前方事故车辆时，与前方同车道上行驶的车辆距离过近而紧急停车与梁佐朝驾驶的桂Ｂ×××××重型仓栅式货车尾部发生碰撞，造成覃少海受伤，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同年10月24日，经交警认定，覃少海、梁佐朝负事故的同等责任。富源公司向人寿财保公司申请理赔，富源公司委托高安匡正司法鉴定中心对赣Ｃ×××××号车的修复费用进行司法鉴定，结论为被鉴定车辆在司法鉴定基准日的修复费用为189150元。鉴定费花费1500元。富源公司赔偿广肇高速公路损坏公路设施（7片钢板、3根立柱、8个防阻块）损失6490元。富源公司还支付事故施救费3300元、拖挂车保管费、进场费2700元。事发后，富源公司为确保维修质量、减少修理费用将受损车拖回高安修理，花12000元拖车费。富源公司提供修理费189150元发票以证明其支付189150元修理费。高安吉祥汽车修理厂出具证明称，富源公司大部分通过现金支付了上述修理费和拖车费用，少部分通过个人账户支付。因申请人寿财保公司赔偿未果，富源公司遂诉至法院。答辩期间，人寿财保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该院裁定驳回人寿财保公司管辖权异议。人寿财保公司未在裁定上诉期间内提出上诉。审理中，人寿财保公司提出重新鉴定申请。2018年3月13日，经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赣Ｃ×××××号车损失为139640元（已扣除残值6000元），人寿财保公司支付鉴定费10000元。
赣Ｃ×××××号车在人寿财保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营业用汽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243000元及不计免赔）、可选免赔额特约条款（赔偿限额2000元），保险期间自2016年3月至2017年3月。保单载明了车辆初始登记日期为2010年4月、新车购置价为243000元、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责任限额243000元，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等内容。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五条载明，发生保险事故时，为防止或减少保险机动车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用，由保险人负责赔偿，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第七条载明，应当由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的金额，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十条载明，保险人根据确定保险金额的不同方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1、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确定；2、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折旧按月计算，折旧率为1.1%，不足一个月的部分，不计折旧。最高折旧金额不超过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新车购置价的80%；3、在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新车购置价内协商。第二十六条载明，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等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50%。第二十七条载明，按投保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确定保险金额的，发生部分损失时，按核定修理费用计算赔偿，但不得超过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的实际价值。
一审法院认为，富源公司、人寿财保公司之间签订的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险、可选免赔额特约条款、营业用汽车损失险合同除有关责任比例赔付、鉴定费、诉讼费方面的约定外的部分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积极行使合同权利、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为：(一)关于富源公司的合理损失问题；(二)人寿财保公司赔偿责任问题。
关于富源公司的合理损失问题。车辆损失事故车损经重新鉴定作出的139640元价格，双方无异议，该院予以确认。富源公司为车辆施救所支付的施救费3300元、拖挂车保管费、进场费2700元，有相应票据或证明为证，人寿财保公司未提起反证，且系为减少保险车辆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费用，予以确认。人寿财保公司所支付的鉴定费10000元，富源公司无异议，予以确认。富源公司出于确保维修质量、减少修理费用的目的，将事故车拖回高安维修，也系有效减少保险车辆损失的行为，属于机动车损失险赔偿范围，但富源公司所主张的拖车费12000元过高，应予调整为6000元。重新鉴定意见部分推翻了富源公司自行委托的鉴定结论，富源公司所花鉴定费1500元，其中393元[（189150-139640）/189××××1500]不予认定为合理费用。富源公司赔偿广肇高速公路损坏公路设施6490元，予以确认。
关于人寿财保公司赔偿责任问题。车辆损失险不是责任保险，它指向的标的是被保险车辆在合同约定范围内所受到的损失，而不是被保险车辆在事故中所负的责任。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之规定，人寿财保公司的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二十六条中对于“责任比例赔付”的约定，显然排除了富源公司依法享有的权利，应当认为无效条款。故人寿财保公司要求按事故责任比例理赔富源公司车损，该院不予支持。车辆事故发生后，对于本方车辆的损失，被保险人可以依据事故责任向三者索赔，也可以依据车辆损失保险要求本方保险公司予以理赔。保险公司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对于应当由第三者赔偿的部分损失，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向责任第三者代位求偿。本案中双方的保险合同条款，其系以新车购置价作为保险金额，但相关赔偿处理条款却规定为：车辆发生全损时，在保险金额内计算赔偿，保险金额高于保险事故发生时车辆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计算赔偿；车辆发生部分损失时，以事故发生时车辆的实际价值为限赔偿修理费用。根据该条款的规定，保险公司承担的最高赔偿限额即为车辆出险时的实际价值；且在具体的理赔过程中，又以实际价值作为推定全损的计算标准，这就进一步导致永远不可能按约定的保险金额进行赔偿。但保险单却以必然高于车辆在出险时的实际价值的新车购置价作为保险金额，架空了保险金额的最高赔偿或者支付限额的基本功能。因此本案中保险公司制定的保险条款中相关赔偿处理的规定应仅适用于以车辆的实际价值作为保险金额的保险合同，而不适用于以新车购置价作为保险金额的保险合同。本案中，人寿财保公司出具的保单明确载明保单载明了车辆初始登记日期为2010年4月、新车购置价为243000元、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责任限额243000元，保单关于车损保险金额的内容是明确的，尽管与保险条款的相关规定不符，但如前所述，相关保险条款不适合本案，人寿财保公司应以该约定的保险金额为限承担赔偿责任。故人寿财保公司要求以被保险车辆事发时的折旧后的价格48600元作为车损险赔偿限额，该院不予支持。查清事实，根据营业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第七条规定，人寿财保公司赔偿富源公司车辆合理损失时，应扣除对方车辆在交强险内应赔付的2000元。可选免赔额特约条款，上述损失还应扣除2000元免赔额。富源公司支付的1107元鉴定费、人寿财保公司支付的10000元重新鉴定费，系为查清保险车辆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费用，应由人寿财保公司承担。富源公司所支付的公路设施6490元，是根据损坏设施情况确定的损失，富源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其所付的费用已扣除了梁佐朝应承担的费用，故按事故责任比例，人寿财保公司只应在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限额中承担50%，即3245元。
综上，对于富源公司的车损139640元、施救费3300元、拖挂车保管费、进场费2700元、拖车费6000元，在去除第三者方车辆交强险所应负担的损失赔偿金额2000元、免赔额2000元后的余额147640元损失，以及公路设施3245元，人寿财保公司应予以赔偿。人寿财保公司所支付的重新鉴定费10000元，由人寿财保公司自行负担。富源公司所支付的1500元鉴定费，其中1107元，由人寿财保公司承担，其余由富源公司自负。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第五十七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人寿财保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富源公司151992元（150885元+1107元）。二、驳回富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28元（富源公司已预交），由人寿财保公司负担319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富源公司，其余部分由富源公司自负。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人寿财保公司车损险条款中按事故责任比例赔付的条款的效力问题。首先，富源公司向人寿财保公司投保的车损险是以被保险人的财产为保险标的的财产损失保险，而非责任保险。车损险条款中关于按事故责任比例赔付的条款，将事故责任比例作为车损险理赔比例的依据，有违富源公司对其车辆因保险事故受到损失后获得保险赔偿的合同预期，减轻了保险人的责任，加重了被保险人的责任。其次，在交通事故处理中，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系根据交通事故当事人的行为对发生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确定当事人的责任，责任比例较高的当事人通常对事故负有更重的过错，本案所涉车损险条款约定，保险人根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车辆驾驶人在事故中的过错、责任大则保险人赔偿比例高，反之则赔偿比例低，此赔偿规则与鼓励机动车驾驶人遵守交通法律法规的社会价值导向相背离，容易诱发道德风险，不利于公序良俗。此外，被保险人在缴纳车损险保险费时，其保险费数额系针对车辆因保险事故所致的整体损失风险，而在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所能获得的保险赔偿金额却需依其事故责任比例确定，实质上将导致被保险人为保险车辆整体损失风险支付保险费，却只能获得部分理赔对价的结果。综上，人寿财保公司的车损险条款中的按责任比例赔付的格式条款不当地免除其应承担的保险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之规定，该条款应认定为无效，一审判决对此适用法律正确。路产损失属于第三者的财产损失，富源公司向第三者赔偿后，可依第三者责任险的约定向人寿财保公司请求赔偿保险金，第三者责任险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一审法院根据富源公司的责任比例计算赔偿金额，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人寿财保公司主张车损险同样适用此计算方式，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赔偿金额问题。富源公司主张的施救费、保管费、进场费、拖车费，均有相应的票据予以证实，人寿财保公司不认可上述票据，又不能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反驳，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鉴定费是为查明车辆损失金额支付的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之规定，应由保险人承担，一审法院根据支持的车损金额与富源公司该部分诉讼请求金额的比例，判决人寿财保公司承担相应金额的鉴定费，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所述，人寿财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73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镇江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文建
审判员 杨耀星
审判员 袁飞云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书记员 赖梦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