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商）终字第72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顺义支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新顺南大街西侧。
负责人郭云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宋松松，北京培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秋余，北京培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垠富顺物流服务中心，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李桥镇王家场村育才中街*号。
经营者宋东伶，女，1972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北京垠富顺物流服务中心业主。
委托代理人满春玲，北京市君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顺义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垠富顺物流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物流中心）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商）初字第1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咸海荣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杨田、孙妍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6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秋余，被上诉人物流中心的委托代理人满春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物流中心在一审中起诉称：2014年6月14日，物流中心在人保公司处为其所有的京G719**货车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金额分别为11万元、20万元，保险期限截至2015年6月13日。2014年9月23日，吴××驾驶涉诉车辆在北京市朝阳区商贸股份有限公司2号仓库门前将唐××撞倒造成其死亡。2014年10月24日，经北京市朝阳区交警支队调解，宋东伶的丈夫王××向唐××的家属赔偿16万元。2014年11月14日，人保公司拒绝理赔。故起诉要求：1.判令人保公司赔偿物流中心16万元；2.判令人保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人保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本案物流中心车辆在人保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20万元，但是本案中事故发生时驾驶人属于无证驾驶，根据交强险条例以及商业险的保险条款，人保公司有权拒绝赔偿，故不同意承担保险责任。第二，未经允许驾驶他人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应由驾驶人承担责任，本案交通事故驾驶人吴××是在未取得物流中心允许的情况下驾驶车辆且吴××并非履行职务行为也未取得驾驶资格，就涉诉交通事故应由吴××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物流中心本来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物流中心赔偿受害人并不是基于法律规定而是基于道义帮助或是基于同情弱者，物流中心自愿承担本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以及放弃自己权益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法律的范畴，所发生的损失与交通事故没有关系，物流中心主张的损失不应由人保公司赔偿。按照正常程序，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向人保公司提出赔偿，人保公司向受害人赔偿之后可以向吴××追偿全部损失，但是如果本案中判决人保公司承担责任，人保公司就没有任何追偿对象以及依据。综上，不同意物流中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宋东伶系物流中心经营者，京G713**车辆属于物流中心所有。宋东伶与王××系夫妻关系。
2014年6月11日，物流中心就京G713**车辆（以下简称被保险车辆）向人保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不计免赔险等险种，其中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2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4年6月14日至2015年6月13日。
2014年9月23日，在北京市朝阳区商贸股份有限公司2号仓库院内52号库门前，吴××驾驶被保险车辆由西向东行驶时将驾驶自行车行至上述地点的唐××撞倒并碾轧，造成唐××死亡和两车损坏。因吴××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被保险车辆，故吴××负全部责任。
2014年10月23日，北京朝批商贸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方汇佳人力资源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王××、吴××与唐××的父母达成《工伤及交通事故赔偿协议》，根据该协议王××已经支付唐××父母1万元，另行支付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共计15万元（含交强险赔偿），唐××父母不得再向车辆所有人以及道路运输单位物流中心等主张任何赔偿要求。2014年10月24日，在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朝阳交通支队的协调下，王××将16万元的赔偿款给付了唐××的父母。
后，物流中心向人保公司申请理赔。2014年11月14日，人保公司出具拒赔通知书，内容为“经调查核实人保财险第PDZA201411010000＊＊＊和PDAA201411010000＊＊＊号保单项下的赔偿申请，根据有关法律和保险合同的规定，不属于保险责任赔偿范围，理由为：被保险人在我公司承保机动车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不计免赔险等险种，2014年9月23日行使至朝阳区老君堂朝批物流2号库，客户报案称倒车时撞倒1行人，本车无受损，1人死亡，本车全责，经交警认定书查证核实，本车司机吴××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根据交强险第九条，驾驶员未取得合法驾驶资格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条款第五条责任免除规定，无驾驶证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此事故属于责任免除，我公司拒绝赔偿此次事故造成的本车以及三者的所有损失。”
诉讼中，物流中心表示吴××驾驶车辆是物流中心默许的，物流中心告诉了吴××车钥匙的位置，吴××曾经多次开过物流中心的车辆。
另查明，交强险保单背面为交强险保险条款，商业险的保单背面是空白的，商业险的条款与保单不是一体的。物流中心主张其并不知道商业险的保险条款，经询问，人保公司表示没有证据证明向物流中心提示了商业险的保险条款。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物流中心明确表示吴××驾驶被保险车辆是其默许的，吴××曾经多次驾驶被保险车辆，且在交通事故发生后，物流中心一方与吴××等一起向受害人进行了赔偿，可以认定吴××是物流中心允许的驾驶人，人保公司关于吴××不是物流中心允许的驾驶人的辩解意见没有法律依据。
第二，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侵权人予以赔偿。在本案中，吴××驾驶被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唐××死亡，应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在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予以赔偿。
第三，本案驾驶人吴××属于无证驾车，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人保公司主张只有受害人向人保公司主张时，人保公司才会向受害人赔偿，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当事人的范围是否限定为受害人。首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明确规定当事人为诉讼参加人，该解释使用当事人的概念并没有使用“第三人”或者“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的概念，这表明解释第十八条并未将“被保险人”排除在外。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款明确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的，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该条款与解释第十八条结合起来所表示的意思为：无证驾车的被保险人可以获得交强险赔偿，前提是必须向受害者支付赔偿金，若被保险人未赔偿受害人，法律通过强制性的规定禁止保险公司给付被保险人保险金，以迫使被保险人积极主动地向受害一方赔偿，保险公司赔偿给被保险人之后可以向实际侵权人追偿。关于人保公司所辩称的吴××应当承担最终赔偿责任，该意见言之有理，但是不足以对抗物流中心的诉讼请求，因为物流中心经营的北京垠富顺物流服务中心系被保险人，并非侵权人。故人保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应当赔偿物流中心向受害人家属支付的赔偿金。
第四，对于超过交强险赔偿限额的部分，应当适用物流中心与人保公司之间关于商业三者险的约定。人保公司主张在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中明确约定了无驾驶证，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本案中，吴××属于无证驾驶，人保公司可以依据免责条款免除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该院认为，该保险条款属于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应对该条款作出提示，若在保险人作出提示后，被保险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法院不予支持。但是本案中，商业三者险保单后面并未附有保险条款，人保公司亦无证据证明其向被保险人提示了上述免责条款，在物流中心否认人保公司提示上述免责条款的情形下，应由人保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人保公司无法证明其已经就该条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保险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的规定，人保公司主张的免责条款对被保险人不能产生法律效力。因涉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故人保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人保公司赔付物流中心十六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执行。如果人保公司未能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人保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物流中心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物流中心负担。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吴××未经物流中心允许驾驶涉案车辆，已经书面确定。2.一审判决忽视吴××无证驾驶的事实。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以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2.一审判决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的“当事人”作扩大解释，损害了人保公司合法权益。3.物流中心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其支付的16万元非赔偿性质。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物流中心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人保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的交强险合同第六条系格式条款、免责条款，人保公司也并未就该条款对物流中心进行过提示，故该条款无效。对于超过交强险赔偿限额的商业三者险部分，因人保公司亦未对无证驾驶予以免赔的条款进行提示，故该条款亦不生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物流中心就被保险车辆向人保公司投保了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等险种，相关保险合同均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人保公司是否有义务向物流中心全额赔付保险金。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吴××是否为物流中心允许的驾驶人以及物流中心是否已向第三者唐××支付了赔偿金。本案中，物流中心明确表示吴××驾驶被保险车辆系经其允许，吴××曾经多次驾驶被保险车辆，故一审法院认定吴××为物流中心允许的驾驶人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吴××驾驶被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使第三者死亡，物流中心作为被保险人，已经依据公安机关出具的《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直接向交通事故受害人支付了赔偿金共计16万元。
二、关于本案交强险合同以及商业险合同中无证驾驶免赔条款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本案交强险合同及商业险合同中无证驾驶免赔条款应当均属“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鉴于无证驾驶系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保险人如将无证驾驶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则保险人对该条款负有提示义务。在本案中，通过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交强险条款原件可以看出，交强险合同中的上述免责条款并未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商业三者险保单后面未附有保险条款，人保公司亦无证据证明其向被保险人提示了上述免责条款，在物流中心否认人保公司向其提示过上述免责条款的情形下，应由人保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人保公司无法证明其已经就该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故人保公司主张的免责条款对物流中心不能产生法律效力。
三、关于物流中心是否有权要求人保公司赔偿保险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本案中，因涉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且不存在免赔事由，故物流中心作为被保险人，在依据公安机关出具的《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直接向交通事故受害人支付了赔偿金后，有权要求人保公司在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保险金。本案中，物流中心共向第三者赔付16万元，现其明确要求人保公司在交强险合同范围内赔付11万元保险金，在商业三者险合同范围内赔付5万元保险金。本院认为，物流中心的赔付要求并未超过相关保险合同的赔偿限额，故一审法院判决人保公司赔付物流中心16万元的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四、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本院认为，首先，本案系财产保险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亦均围绕所其签订的保险合同进行。现物流中心依据保险合同向保险公司主张赔偿责任，故在实体法上，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并不存在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条款之必要。其次，在一审判决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已经正式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已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所取代。综上，一审法院适用部分法律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故本院在二审期间予以纠正。
综上，本院认为，人保公司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75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顺义支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顺义支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 海 荣
代理审判员 刘 杨 田
代理审判员 孙 妍
二〇一五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董沛书记员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