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贵明，女，汉族，1973年9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杨才友，四川雅图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宜宾中焱钢铁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翁春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唐文斌（系该公司员工），男，汉族，1966年12月1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小红，男，汉族，1969年11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戴家彬，四川博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金贵明、宜宾中焱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焱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张小红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宜民终字第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9月10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13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贵明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才友、再审申请人中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文斌、被申请人张小红及其委托代理人戴家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8月29日，一审原告张小红起诉至宜宾县人民法院称，被告中焱公司将其厂房、仓库等房屋的捡漏换瓦工程发包给被告金贵明个人，金贵明将此工程按9元/平方米计付工资交付给张小红完成，双方签订了书面施工合同，2013年6月18日，在工作过程中因作业的板子断裂，张小红从屋顶摔到地面上受伤，2013年8月15日，宜宾新兴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后评定张小红的伤为一个八级、二个九级伤残，需后期医疗费2万元，部分护理依赖，期限5年，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请求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判决中焱公司、金贵明赔偿医疗费84370.67元，扣除已经支付的22000元，还应支付62370.67元，赔偿误工费5533元、护理费4000元、交通费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25元、残疾赔偿金152685元、后续医疗费20000元、后续护理费45625元、后续误工费60000元、鉴定费3100元、精神抚慰金9000元，共计363638.67元。被告金贵明辩称，中焱公司与金贵明签订了维修协议将工程发包给金贵明，金贵明于2013年6月14日将该工程转包给了张小红，双方签订了维修施工合同，就费用、安全事故、质量标准、保证金等进行了约定，该合同是承揽法律关系，金贵明在本案中不应承担张小红的损害赔偿，张小红是农业人口，其相关赔偿费用应按农村标准计算，后续误工费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被告中焱公司辩称，金贵明是经营宜宾县柏溪镇明锋篷业经营部（简称明锋篷业经营部）的个体户，中焱公司将捡漏换瓦工作承揽给金贵明无不当之处，工作劳动报酬、安全措施由金贵明负责，张小红受雇于金贵明，与中焱公司无关，捡漏换瓦不需要按照法律规定必须承包给具有建筑资质的单位完成，张小红自身存在过错，应对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张小红的诉讼请求过高，伤残等级与实际不符。
宜宾县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金贵明系明锋篷业经营部的业主。2013年6月14日，中焱公司与明锋篷业经营部签订《维修协议》，将公司全部房屋屋面的盖、换、补瓦工作发包给明锋篷业经营部并约定工程费用及结算办法等事项。当天，金贵明与张小红签订《施工合同》，将此项工程承包给张小红，约定了工作范围、质量要求、安全事项、工程费用及单价结算。其中安全事项特别约定：“施工作业过程中的一切安全事故和费用全部由乙方（张小红）自理负责。如钢架有损坏或不能翻盖的瓦一律不能施工操作。”随后，张小红召集张荣清、夏明权等人一起到中焱公司从事盖、换、补瓦工作并由张小红支付工资。张小红给自己和张荣清、夏明权等人投保了意外伤害保险、意外医疗保险，给张荣清等人提供了安全绳。2013年6月18日，张小红在距离地面8米至9米高的房面用石棉瓦盖漏洞的过程中从屋顶摔到地面上受伤。张小红受伤后被送到宜宾县人民医院抢救治疗,后转至宜宾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脑挫裂伤，面颅及肋骨及盆骨多发性骨折，肺挫裂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病情好转后出院转入宜宾县凉姜乡卫生院继续住院治疗。共计住院55天出院。张小红共支付医疗费84320.74元。金贵明支付给张小红医疗费21855元。张小红于2013年7月3日在金贵明处收取工程款10000元。受张小红委托，宜宾新兴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8月12日进行鉴定后出具鉴定意见：1.张小红的伤为一个八级、二个九级伤残；2.需后期医疗费2万元；3.部分护理依赖，护理期限暂定5年；4.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张小红支付鉴定费3100元，支付包车费200元。
一审中，金贵明申请对张小红的伤残等级、后期医疗费、劳动能力丧失程度、护理依赖及期限进行重新鉴定。受一审法院委托，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于2013年10月18日进行鉴定后作出司法鉴定意见：1.张小红的伤为二个九级、一个十级伤残；2.需后期医疗费2万元；3.部分丧失劳动能力；4.不属于长期护理依赖范围，但应给予短期护理时间为2年。金贵明支付鉴定费3690元。
宜宾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焱公司将房屋屋面的盖、换、补瓦工作发包给金贵明，金贵明又将此项工作转包给张小红施工。张小红与金贵明之间，金贵明与中焱公司之间，因房屋盖、换、补瓦工作而签订的承揽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张小红主张其从事的屋面盖、换、补瓦工作属于建筑工程，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和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可见张小红从事的盖、换、补瓦工作不属于建筑工程范围，其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张小红主张是向金贵明提供劳务，因张小红与金贵明之间签订《施工合同》承包了整个盖、换、补瓦工作，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双方是合同关系，其主张不予支持。张小红在屋面盖瓦工作过程中摔下受伤，是为完成自己承揽工作，并非为金贵明或者中焱公司提供劳务，损失应当由承揽人即张小红自理，其请求判决金贵明、中焱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无法律根据，依法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宜宾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6日作出（2013）宜宾民初字第1973号民事判决：驳回张小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54元减半收取3377元，由张小红负担。
张小红不服，向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中焱公司将拆换瓦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建筑资质的金贵明，金贵明又转包给同样不具备资质的张小红，故金贵明、中焱公司对张小红的受伤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请求改判由金贵明、中焱公司连带赔偿其损失363638.67元。金贵明辩称，金贵明与张小红签订的是承揽合同，张小红捡漏换瓦不需要资质，施工现场由中焱公司人员管理，张小红服从中焱公司的管理，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中焱公司辩称，中焱公司未对金贵明、张小红及其工人进行管理，中焱公司与张小红没有直接关系，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另查明，张小红自2011年起一直在外从事建筑工作，没有从事农业生产，其收入来源主要是打工所得。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金贵明系明锋篷业经营部的业主，其经营范围为雨篷、防护栏制作销售，不具有其他用工主体资格。金贵明与中焱公司签订盖、换、补瓦的《维修协议》后，又将该工程转包给不具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张小红，并签订《施工协议》，因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张小红在为金贵明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害，金贵明作为雇主对张小红的损失应依法予以赔偿。中焱公司明知金贵明不具有维修从业资格，却将其公司维修换瓦工作承包给金贵明，依法也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张小红作为成年人在维修工作中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和明知金贵明不具有从事房屋换瓦维修工作的资格，仍与金贵明签订《施工合同》，其自身也存在一定过错，依法也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二审确定中焱公司承担本次事故的30%的责任，金贵明承担50%的责任，张小红承担20%的责任。张小红自2011年起其主要收入来源于非农业收入，故其伤残赔偿金应按城镇人口标准计算。确定张小红的损失有：医疗费84370.67元、误工费5533元（83天×2000元/月÷30天）、护理费4000元（80天×50元/天）、交通费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25元（55天×15元/天）、残疾赔偿金140407元{（20307元/年×20年×24%）＋〔5366.7元/年×（7＋9）年÷2〕}、后续医疗费20000元、后续护理费8760元（50元/天×365天×2年×24%）、鉴定费6990元（3100元＋200＋3690元）、精神抚慰金6000元，共计277385.67元。因此，中焱公司应承担83216元（277385.67元×30%），金贵明承担138693元（277385.67元×50%），其中金贵明支付的医药费22000元及鉴定费3690元应予扣除，金贵明还应赔偿张小红113003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3日作出（2014）宜民终字第24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宜宾县人民法院（2013）宜宾民初字第1973号民事判决；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由中焱公司赔偿张小红83216元，金贵明赔偿张小红113003元，中焱公司、金贵明之间互负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33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元，共计6377元，由张小红负担1276元，中焱公司负担1913元，金贵明负担3188元。
再审申请人金贵明申请再审称，中焱公司与金贵明签订的《维修协议》、金贵明与张小红签订的《施工合同》都属于承揽合同，并非需要具有建筑资质的单位完成的建设工程合同，金贵明与张小红是承揽合同转包关系，不存在雇佣劳务关系，如按二审认定的《维修协议》、《施工合同》无效，则中焱公司应该是雇主，金贵明与本案便无关系，张小红自己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多名证人均证实张小红是农村居民，居住农村，以农活为主，农闲才出外打工，二审将其按城镇人口计算赔偿不当，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确认案涉《维修协议》、《施工合同》有效，判决金贵明与张小红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张小红的损失由其自负主要责任，张小红的残疾赔偿金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再审申请人中焱公司申请再审称，房屋的盖、换、补瓦工作不属于建筑法规定的建筑工程的范畴，法律法规对从事此类工作并无资质要求，金贵明与张小红所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请求依法改判。张小红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和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的规定，不涉及建筑主体或承重结构变动的装修活动，不属于建筑法调整的范围。本案所涉施工范围为房屋瓦的捡漏或更换，并不涉及建筑主体结构变动，故本案所涉工程不属于建筑法调整范畴，无需由具有建筑资质的主体完成。同时，建筑法相关规定也不属于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案涉《维修协议》、《施工合同》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二审认定为无效不当。
根据案涉《维修协议》、《施工合同》的内容及各方当事人在实际施工过程中的行为，表明中焱公司与金贵明之间、金贵明与张小红之间、中焱公司与张小红之间均没有上下级领导或者从属支配关系，相互之间没有身份上的约束，张小红系自行组织人员施工，并且张小红自行为其组织的施工人员购买了保险，因此，张小红从事屋面盖、换、补瓦工作，是为完成自己承揽工作，并非为金贵明或者中焱公司提供劳务，案涉《维修协议》、《施工合同》应属于承揽合同，中焱公司与金贵明之间、金贵明与张小红之间均为承揽合同关系，二审认定为雇佣关系不当。
张小红明知其施工的场所是在距离地面数米高的屋顶，其应当知道施工时须采取适当安全防护措施，结合张小红与金贵明之间《施工合同》中约定的“施工作业过程中的一切安全事故和费用全部由乙方（张小红）自理负责”的条款，以及张小红为自己及其他施工人员购买保险的情况，说明张小红对工作性质及危险程度是明知的，其在自身未采取适当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施工导致自己从屋顶摔下，损失应当由张小红自己承担，一审判决其自行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由于中焱公司与张小红之间没有劳动合同关系或者雇佣关系，中焱公司与张小红的伤害后果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中焱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及连带责任。
综上，本院认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宜民终字第24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宜宾县人民法院（2013）宜宾民初字第197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6754元，减半收取33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元，共计6377元，由张小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冀川
代理审判员 戚小虎
代理审判员 王小娟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杨 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