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48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凤云，女，1972年3月13日出生，北京友瑞丰信息咨询中心经营人，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丽华，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天放，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右安门内大街戊12号。
法定代表人：高树絮，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建平，北京市长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忠义，男，1963年7月4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平，北京市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翔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教子胡同28号。
法定代表人：孙雅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丹，北京市贵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凤云因与被上诉人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筑华宇公司）、赵忠义，原审第三人北京翔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达公司）占有保护纠纷一案，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曾于2015年11月5日作出（2015）西民初字第17509号民事判决，张凤云不服，提起上诉。2015年12月28日，本院以案件事实尚需进一步查清为由，裁定撤销（2015）西民初字第17509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2016年12月26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16）京0102民初5094号民事判决，张凤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凤云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丽华、孟天放，筑华宇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建平，赵忠义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平，翔达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凤云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筑华宇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我和赵忠义、筑华宇公司之间是三方合作合同关系，我基于合作协议占有北京市西城区板章胡同9号34间（以下简称涉案房屋），不属于无权占有，不存在非法侵害行为；二、筑华宇公司将涉案房屋承租权变更到其名下，未经过我的同意；三、我与赵忠义存在矛盾的问题，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筑华宇公司以此为由主张收回房屋，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禁不住推敲；四、占有保护的诉讼时效是一年，我于2012年12月1日入住涉案房屋，筑华宇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五、筑华宇公司主张的是占有保护，本案应该适用《物权法》第245条规定，一审法院适用《物权法》第34条有关返还原物的规定作出判决，属于适用法律有误。综上，一审判决侵害了我的基本权利，导致我合法购买的房屋不能使用，违背了公平公正的基本原则。筑华宇公司即使欲主张权利，也要以解决三方合作协议为基础，之后才能解决是否腾房的问题。
筑华宇公司答辩：同意原判，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我公司于2010年7月12日与翔达公司签订《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翔达公司将其原承租的涉案房屋的使用权转让给我公司，我公司就涉案房屋享有合法的使用权，是合法承租人；二、张凤云依据三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入住房屋无依据，合作协议对房屋的实际使用没有约定，主要是对出资和利润分配进行了约定；三、张凤云占据涉案房屋的事实影响涉案房屋最大化效益的实现；四、张凤云在占有使用涉案房屋期间多次滋事、报警，严重影响社会安定，我公司为避免防止矛盾升级，有义务也有权利要求张凤云搬出涉案房屋；五、张凤云、赵忠义无法享有涉案房屋使用权是既定事实；六、我公司拿到公房租赁合同后就起诉了，案由问题以法院认定为准。
赵忠义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同意筑华宇公司的答辩意见。
翔达公司述称：同意一审判决，同意筑华宇公司的答辩意见。
筑华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张凤云、赵忠义将其占用的北京市西城区板章胡同9号院腾空，张凤云、赵忠义立即从涉诉房屋内搬出，将房屋交由我公司收回自用；2.诉讼费由张凤云、赵忠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7月12日，筑华宇公司与翔达公司签订了《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二）》、《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三）》，双方在上述《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中约定，翔达公司以6733100元的转让价格将诉争的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板章路9号房屋（结构：砖混，层数：平房，占地面积：768.8平方米，建筑面积612.1平方米，使用性质：办公用房）转让给筑华宇公司，筑华宇公司自行办理涉及房屋使用权的变更事宜，并承担所需各项费用及相应责任等。后筑华宇公司与翔达公司在上述《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中约定，双方就所签订的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板章路9号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所涉及的职工安置和停产停业损失经济补偿事宜，翔达公司负责房屋使用权转让后，全部职工的安置分流事项，保障职工的合法权益，筑华宇公司承担全部职工安置分流和停产停业损失补偿金12242000元等内容。双方在《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二）》约定将《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中建筑面积612.1平方米修改为建筑面积612.1平方米，其中正式房建筑面积569.2平方米，自建房建筑面积42.9平方米，转让价格修改为按照正式房屋11000元／平方米，自建房屋5000元／平方米计算，房屋使用权转让价格合计6475700元人民币，其中：正式房屋转让价格6261200元（11000元×569.2㎡），自建房屋转让价格214500元（5000元×42.9㎡）。双方在上述《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补充协议书（三）》中约定将乙方承担全部职工安置分流和停产停业损失补偿金12242000元修改为按照正式房屋建筑面积20000／平方米计算，乙方承担全部职工安置分流和停产停业损失补偿金11384000元人民币（20000×569.2平方米），2010年8月31日以前向甲方支付6000000元修改为2010年8月31日以前向甲方支付5142000元。后筑华宇公司以他人代为支付的方式，陆续向翔达公司支付了购房款、职工安置补偿款共计17859700元。庭审中，筑华宇公司、赵忠义、张凤云及翔达公司均认可上述款项由赵忠义、张凤云出资，但对实际出资数额各方陈述不一。2015年5月21日，北京宣房房屋经营公司二分部为筑华宇公司出具发票，付款项目为手续费，金额为1500000、600000、元。2015年5月26日，北京宣房房屋经营公司二分部与筑华宇公司就诉争的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板章胡同9号房屋签订了《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房屋状况：砖木结构34间，建筑面积611.13㎡，租期：自2015年6月1日至2018年5月31日止，月租金：5000元）。现涉案房屋由张凤云、赵忠义及张凤云、赵忠义的亲属和员工实际居住、使用。在张凤云、赵忠义居住、使用诉争房屋期间，多次发生纠纷和打架事件，多次报警，在原审期间，双方仍有纠纷事件发生。
另查，2010年12月21日，筑华宇公司（甲方）与赵忠义（乙方）、张凤云（丙方）签订了《合作协议》：现甲乙丙三方就合作购买涉案房屋一事，经三方协商，同意购买此房产（房屋性质：使用权，办公用房，占地面积768.8平方米，建筑面积612.1平方米，以房本为准）。三方协商合作的具体事宜如下：一、三方一致同意此房屋的购买价格为人民币大写：壹仟捌佰玖拾柒万伍仟壹佰元整（小写￥18975100.00），其中包括购房款陆佰柒拾叁万叁仟壹佰元整（小写￥6733100.00）及全部职工安置分流和停产停业损失补偿金壹仟贰佰贰拾肆万贰仟元整（小写￥12242000.00），甲方负责与翔达公司商议将房屋使用权变更为个人使用权，翔达公司出具使用权房本，乙、丙两方负责此房产的过户费用。二、乙、丙双方各出资50%，利润分配按甲方10%、乙方45%、丙方45%。三、乙方已于2010年8月6日向上述房屋使用权人翔达公司交付购房订金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小写￥2000000.00），丙方将于2010年12月22日向上述房屋使用权人翔达公司交付购房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小写￥5000000.00），乙方将于2011年2月3日前向上述房屋使用权人翔达公司交付购房款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小写￥2000000.00）或人民币叁佰万元整（小写￥3000000.00）。剩余未付购房款三方将于2011年2月3日后再另行协商。以上款项均以银行出具的凭证为据。四、此协议未尽事宜甲、乙、丙三方另行协商，协商后签订补充协议，以补充协议为准。五、此协议一式叁份，甲、乙、丙三方各执一份，具有相同法律效力。六、此协议自三方签订之日起生效。
再查，2010年7月，筑华宇公司向翔达公司提出《关于协助办理10户个人房屋使用权房本的申请》：我公司与贵公司于2010年7月12日签订《房屋使用权转让合同书》。因尚未及办理过户转移登记，所辖区政府对居民住房进行煤改电项目，我公司为享受政府上述惠民政策，亟需办理10户个人房屋使用权房本，望贵公司给予协助。煤改电项目完成后，10户个人房屋使用权房本即行废止收回。特此申请，敬请贵公司协助为盼！附：10户个人房屋使用权房本身份证复印件页。2010年7月15日，翔达公司与姜红霞、辛广园、齐振萍、王天银、杨桂生、张伟、张雅波、张淑杰、赵鲲、赵忠生等十人分别就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板章胡同9号内的多间房屋签订了十份《北京市公有住宅租赁合同》。就此，筑华宇公司、赵忠义、翔达公司均陈述为当时因煤改电项目，为了享受政策优惠，由筑华宇公司向翔达公司申请出具的上述十份《北京市公有住宅租赁合同》，仅为办理煤改电项目事宜。张凤云对此不予认可，并向原审法院申请追加上述姜红霞、辛广园、齐振萍、王天银、杨桂生、张伟、张雅波、张淑杰、赵鲲、赵忠生等十人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筑华宇公司、赵忠义、翔达公司均表示不同意追加上述十人为本案第三人。经与上述姜红霞、辛广园、齐振萍、王天银、杨桂生、张伟、张雅波、张淑杰、赵鲲、赵忠生等十人谈话核实，其均陈述当时是应筑华宇公司要求，为办理煤改电手续与翔达公司签订了《北京市公有住宅租赁合同》，其从未实际居住、使用房屋，现房屋内无其物品，亦不主张对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居住等权利。后原审法院裁定驳回了张凤云要求追加第三人的申请。
又查，原审期间，法院到涉案房屋的管理单位北京宣房房屋经营公司就筑华宇公司提交的涉案房屋的《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的真实性、涉诉房屋使用权人的变更情况、缴费情况以及涉诉房屋可否变更由公民个人承租进行调查。北京宣房房屋经营公司二分部在接受法院调查过程中的意见为：1、涉案房屋属于其公司的直管工商业用房，原由翔达公司承租，后翔达公司将该房屋的承租权转让给了筑华宇公司。现筑华宇公司向法院提交的《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为真实、有效合同；2、涉案房屋为工商业用房，承租权不能办理到公民个人名下；3、因翔达公司不是涉案房屋的管理权人，其为辛XX、张X、姜XX等十人出具的《北京市公有住宅租赁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对此，筑华宇公司、张凤云、赵忠义及翔达公司对上述房屋性质及承租权不能办理到公民个人名下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筑华宇公司作为涉案房屋的承租人与涉案房屋经营管理单位签订了《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该合同合法有效，筑华宇公司享有对诉争的承租房屋居住、使用的权利。张凤云、赵忠义虽然与筑华宇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并且依约履行了出资义务，但在上述《合作协议》中，筑华宇公司与张凤云、赵忠义仅就出资购买涉案房屋、出资比例、使用权变更、付款时间等内容进行了约定，未就涉案房屋的实际占有、使用权利作出明确约定。并且在《合作协议》中关于将涉案房屋的使用权转为个人的约定并不符合政策规定，该条约定实际无法履行。因此，张凤云、赵忠义不能享有涉案房屋的承租权是不争事实。张凤云、赵忠义出资承担购买涉案房屋的购房款及职工安置补偿款的情节，亦不能对抗现筑华宇公司对涉案房屋的承租权利。张凤云、赵忠义因出资享有的权利应为债权和依据《合作协议》而享有的利润分配权。现《合作协议》并未失效，张凤云、赵忠义相应的权利亦不因腾退涉案房屋而丧失。因此，现张凤云、赵忠义及其各所属人员继续占有、使用涉案房屋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于筑华宇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于2016年12月判决：张凤云、赵忠义及其各自所属人员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板章胡同9号房屋腾空，交予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
二审期间，张凤云提交北京天桥演艺区建设指挥部、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天桥街道办事处等发布的《致居民的一封信》，欲证明涉案房屋已经列入拆迁范围。筑华宇公司、赵忠义和翔达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称只是宣传而已，何时拆迁还没有具体时间。张凤云提交2015年6月1日筑华宇公司向其送达的通知，该通知载明筑华宇公司在三方合作协议中的10%权益委托赵忠义代为履行，张凤云欲以此证明筑华宇公司没有实际占有过涉案房屋，筑华宇公司的份额权益是由赵忠义代为履行。筑华宇公司认可通知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并称因赵忠义和张凤云经常发生矛盾，该公司已经撤销对赵忠义的委托。赵忠义表示不清楚该通知内容。翔达公司同意筑华宇公司的意见。
关于房屋占有情况，张凤云先称其占有29间，赵忠义占有5间，后又称自己并不清楚。赵忠义称其占有7间房屋。经本院释明，赵忠义表示无论张凤云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其都同意腾退占有的涉案房屋。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无异。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对妨害占有的行为，占有人有权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因侵占或者妨害造成损害的，占有人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本案中，筑华宇公司作为承租人与涉案房屋经营管理单位签订《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筑华宇公司享有涉案房屋的承租权。但在此之前，筑华宇公司与张凤云、赵忠义就购买涉案房屋使用权已签订《合作协议》。虽然经原审法院向涉案房屋经营管理单位调查，涉案房屋为工商业用房，承租权不能办理到公民个人名下，即《合作协议》中关于将涉案房屋的使用权转为张凤云、赵忠义个人的约定不符合政策规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合作协议》的其他内容无效。张凤云已经按照协议约定承担了购买涉案房屋使用权的费用，其虽然没有取得涉案房屋的承租权，但对涉案房屋仍然享有使用的权利。张凤云基于《合作协议》对涉案房屋进行占有，该行为不属于违法侵占。筑华宇公司持《直管工商业用房租赁合同》要求张凤云腾空所占有的涉案房屋，缺乏法律依据，其请求亦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审判决认为《合作协议》仅就出资购买涉案房屋、出资比例、使用权变更等内容进行了约定，未就涉案房屋的实际占有、使用权利作出明确约定，判决张凤云腾空房屋，认定错误。
现涉案房屋由张凤云、赵忠义占有，筑华宇公司主张张凤云和赵忠义二人在此多次发生打架事件、多次报警，因此要求二人腾空涉案房屋。本院认为，张凤云和赵忠义发生纠纷，可通过合法途径反映解决，与其二人是否有权占有涉案房屋并无法律上之关联。筑华宇公司以此为由要求张凤云腾空涉案房屋，其理由不能成立。筑华宇公司称张凤云占据涉案房屋影响各方实现效益最大化，该项意见同样不能成为其要求张凤云腾空涉案房屋的合法理由。
本案中，筑华宇公司以占有保护纠纷之案由要求张凤云、赵忠义腾空涉案房屋，而原审判决依据《中国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有关物权保护的规定作出判决，适用法律亦有误。
综上，张凤云的上诉请求成立。筑华宇公司要求张凤云腾空涉案房屋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关于筑华宇公司要求赵忠义腾空所占房屋一节，本院审理期间，经释明，赵忠义表示无论张凤云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其都同意腾退占有的涉案房屋，故本院对此不持异议，相应的法律后果由赵忠义自行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5094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5094号民事判决为：赵忠义及其所属人员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板章胡同9号房屋腾空，交予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
三、驳回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筑华宇拆迁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桃
审 判 员 王 云
审 判 员 孟 龙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郭 融
书 记 员 张增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