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浙03行终4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浙江省永嘉县南城街道实验中学内。
法定代表人黄振才，局长。
委托代理人周建良、肖晓美，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汪建双，男，1963年5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嘉县。
委托代理人周兴，永嘉县弘正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浙江大自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永嘉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永嘉县南城街道广场路开元嘉园。
负责人杨丽贞，经理。
上诉人永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永嘉县社保局）因汪建双诉该局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2017)浙0324行初3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7年1月12日，永嘉县社保局作出永人社工认﹝2017﹞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决定对戴某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
原判认定：原告妻子戴某系第三人浙江大自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永嘉分公司职工，职务为保安，双方存在劳动关系。2016年10月8日17时4分左右，戴某在永嘉县上塘开元嘉园小区北门岗亭上班，该小区业主刘琼欲将一纸质资料存放在保安岗亭，戴某不同意，双方为此发生争执。业主离开后，17时15分左右，戴某在岗亭内被其同事发现身体异常，后其同事拨打120急救电话。17时22分左右，120救护车到达小区北门并将戴某送至永嘉县人民医院救治，后转送至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抢救。戴某被该院诊断为“脑干出血，左侧基底节区出血破溃入脑室，蛛血，肺部感染”，并在该院重症医学科及脑外科监护室治疗。同日18时56分，该院发出危重病人报告单，告知原告戴某“随时出现呼吸心跳骤停”。2016年10月9日，该院对戴某在全麻下行“开颅脑干血肿清除﹢右侧脑室外引流术”。2016年10月27日，该院开具医疗证明书，载明“患者目前神志呈昏迷状态，双侧瞳孔散大，固定，直径5mm，对光反射消失，气管切开处给氧，目前病情危重。”2016年11月10日，该院开具医疗证明书，载明“2016.11.10患者病情恶化，经抢救无效，于2016.11.10日08：35宣布死亡。”同日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原因：休克、MODS：呼吸循环衰竭、肾功能衰竭、酸中毒”。同日，原告就戴某的死亡以其在保安亭岗位上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由向被告申请工伤认定。2016年11月14日，被告对原告的申请予以受理，并于11月28日向第三人送达了工伤认定协助调查核实及举证通知书。2016年11月29日，第三人向被告递交了关于公司员工戴某上班期间发病事件的调查报告。被告经调查，于2017年1月12日作出永人社工认﹝2017﹞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决定书载明：“本局依法认定以下事实：一、戴某生前系浙江大自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永嘉分公司职工，在永嘉县上塘开元嘉园小区从事门岗工作，已参加工伤保险。二、2016年10月8日17时4分左右，因小区的一位女业主要求将一材料暂时存放在保安岗亭，戴某不让存放，两人发生争吵，但未发生打架。三、2016年10月8日17时15分左右，戴某被保安队长党根营发现仰坐在椅子上，呼叫戴某无应答，随即拨打120电话。17时22分左右，120救护车到达并将戴某送往永嘉县人民医院抢救，永嘉县人民医院要求转院，于是120救护车就将戴某送到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于2016年11月10日08：35宣布死亡。四、戴某的死亡原因为：休克、MOD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呼吸循环衰竭、肾功能衰竭、酸中毒。依据上述事实，本局认为：戴某在工作时间(2016年10月8日17时左右)和工作岗位(上塘开元嘉园小区北门岗亭)，突发疾病后，经医院抢救于2016年11月10日8时35分死亡，抢救时间远远超过48小时，死亡原因：休克、MOD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呼吸循环衰竭、肾功能衰竭、酸中毒。其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和第十五条规定的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现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原告对该决定书不服，于2017年3月2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原判认为：《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应当载明不予认定工伤或者不视同工伤的依据，该规定中的“依据”应当包括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案中，被告适用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作出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的决定，但在被诉决定中对相关事实依据的认定并不完整、清楚。首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了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但被告并未就戴某在当日事发前有无受到事故或意外伤害进行调查和认定。具体而言，据“永医急诊”门诊病历2016年10月8日18时45分记载“患者1小时上班突然摔倒在地”，虽该内容应属陪同人员主诉，但结合监控视频显示，救护车到达岗亭门口后，救护人员从岗亭内的地上将戴某抬出的内容可见，戴某摔倒在地并因此受到伤害的可能性未可排除。而对该事实经过，在当时显然有戴某的同事(除证人党根营外的两名保安)在场目击、知情的情况下，被告并未进行调查。因被告未对戴某有无遭受伤害事实作调查和认定，导致无法判断戴某的死亡是否符合上述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其次，通常认为死亡原因分为直接死因和根本死因，根本死因系导致直接死因的启动原因。被告在被诉决定书说理部分迳行认为戴某系“突发疾病后，经医院抢救于2016年11月10日8时35分死亡”，但在事实部分并未对导致戴某死亡的根本原因作出认定。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的“死亡原因”休克、MODS等仅是直接导致戴某死亡的直接死因，属于生理医学范畴的死亡原因，其对于根本死因是伤害还是疾病在所不问。而被诉决定作为行政决定，所涉相对人的利益巨大，导致戴某死亡的根本原因系影响本案是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关键因素，在事实的认定上显然不能简单以直接死因取而代之，而有必要对其根本死因进行调查，继而作出认定。关于被告庭审中主张没有高血压病史的人就不会发生脑溢血，脑溢血可以理解为慢××的集中发作，戴某死亡属于身体的病变，是长期疾病导致脑溢血。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姑且不论突发脑溢血必然是由高血压疾病所致的说法是否具有科学性，被告所主张的戴某长期疾病导致脑溢血这一事实并未在被诉决定书中予以认定，在诉讼过程中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戴某生前患有高血压等疾病，故对被告该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在未查明戴某在当日事发前有无受到事故或意外伤害，又无充分、确凿证据证实戴某系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况下，被告作出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应属主要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现原告要求撤销被诉行政行为，合法有据，予以支持。被诉决定撤销后，被告应当依法对原告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决定。据此判决：撤销被告永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1月12日作出永人社工认﹝2017﹞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行政行为；责令被告永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对原告汪建双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决定。
上诉人永嘉县社保局诉称：戴某与浙江大自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永嘉分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因小区的女业主要求将一材料放在保安岗亭，戴某不同意，双方发生争吵，但未发生打架。17时15分左右，戴某被保安队长党根营发现仰坐在椅子上，呼叫戴某无应答，党根营随即拨打120电话，17时22分左右，120救护车到达并将戴某送往永嘉县人民医院，永嘉县人民医院要求转院，戴某被送往温州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于2016年11月10日死亡，抢救时间远远超过48小时，故不应认定为工伤。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故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汪建双辩称：1.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第一，被诉决定没有认定“公司规定，贵重物品不得存放岗亭”这一事实。第二，被诉决定认定女业主要求存放在保安岗亭的东西是一材料，缺乏证据。第三，被诉决定认定戴某的死亡原因是休克、MOD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呼吸循环衰竭、肾功能衰竭、酸中毒，是错误的。这是结果，不是原因。戴某发生脑溢血而死亡的原因是业主的语言刺激引起的，业主的语言刺激才是原因，发生脑溢血而死亡是本案的结果。第四，上诉人未查明被上诉人的妻子戴某在工作岗位上有无摔倒的事实。第五，被上诉人的妻子戴某平时身体健康，不存在诱发脑溢血的病因。2.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程序错误，说理错误。被诉决定没有说明有关业主的语言刺激引起戴某发生脑溢血而意外死亡这一关键理由，属于程序违法。《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认定为工伤。戴某在履行工作职责受到业主的语言刺激引起脑溢血而意外死亡，属于前述规定的情形。戴某是在语言刺激的直接作用下，发生脑溢血这个结果，从而导致死亡。戴某平时身体健康，不存在基础性疾病。如果突发疾病后处于连续抢救状态的，即使超过48小时经抢救无效死亡，也应认定为工伤。戴某受到意外伤害后至被抬到120车上期间有无摔倒的事实没有查清，在缺乏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应当倾向于保护弱势群体的权益，认定存在摔倒的事实。被诉决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浙江大自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永嘉分公司没有陈述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供的证据材料均已移送至本院。经审查，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有相应证据印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该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二）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的；（三）职工原在军队服役，因战、因公负伤致残，已取得革命伤残军人证，到用人单位后旧伤复发的。本案中，只有在查明戴某的死亡确实不属于前述所有情形的情况下，永嘉县社保局才能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现永嘉县社保局作出的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主要排除了戴某的死亡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或者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情形。由于有关门诊病历、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中存在有关戴某可能是因摔倒而受到伤害的线索，而永嘉县社保局却未对该种可能性予以排除。故上诉人永嘉县社保局作出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属于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原判撤销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上诉人重新作出处理，并无不当。另外，被上诉人汪建双以戴某是因受小区女业主的语言刺激导致脑溢血而死亡的为由认为其死亡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情形，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永嘉县社保局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永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存
审 判 员 来 敏
审 判 员 曾晓军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一日
代书记员 曾 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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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