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12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海支行，住所地在江苏省滨海县东坎镇阜东南路2号。
法定代表人姜爱民，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吴忠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严爱斌，江苏锐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广宇。
委托代理人于淼，江苏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海支行（以下简称滨海工行）因与被上诉人赵广宇信用卡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滨海县人民法院（2015）滨商初字第03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滨海工行的委托代理人吴忠华、严爱斌，被上诉人赵广宇的委托代理人于淼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广宇原审诉称，赵广宇在滨海工行申请办理了尾号为5837的信用卡。2015年2月25日，赵广宇有一笔20000元的到期应还款，但因故于2015年2月26日上午10时许归还，并电话告知该行客服。根据《中国银行卡行业自律公约》，成员单位应为持卡人提供“容时容差”服务，还款期限至少延迟3日，在宽限期内还款的，视同按时还款。后赵广宇发现，直至起诉之日，滨海工行仍按20000元的金额，向赵广宇收取461.3元。故请求判令滨海工行免除违规收取的费用，删除在银行系统的不良记录，并承担诉讼费。
滨海工行原审辩称，赵广宇于2015年1月12日透支消费了20000元，到期还款日应为次月25日，即2015年2月25日，但赵广宇于2015年2月26日才归还该笔欠款，虽逾期还款1日，但构成违约。根据《信用卡章程》及滨海工行《会计制度》规定，应当收取赵广宇透支的利息、复利及滞纳金550.15元。赵广宇在申请信用卡时，签订的《牡丹卡领用合约》对透支收费项目、标准已经明确约定。赵广宇依据的《中国银行卡行业自律公约》，属于企业内部自我约束条款，不具有法定强制约束力。至于赵广宇的不良信用记录，由人民银行自动提取数据生成，与滨海工行无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2月24日，赵广宇在滨海工行申请办理牡丹信用卡，尾号为5837。2015年1月12日，赵广宇透支消费20000元；2月4日，滨海工行短信提醒到期还款日为2月25日，但在还款日当天，赵广宇因故未能还款；2月26日上午10时左右，赵广宇还款并告知滨海工行客服该情况；3月1日，赵广宇收到滨海工行的电子邮件、短信，内容为“您未及时足额归还最低还款额而产生逾期信息，我行按照规定提供给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
原审另查明，滨海工行对该笔透支款项的利息计算方式为：利息=20000元×0.0005×45天=450元；滞纳金=20000元×0.1×0.05=100元；滞纳金利息=100元×0.0005×3日（该3日为2月26日、2月27日、2月28日）=0.15元。三项合计为450元+100元+0.15元=550.15元，后滨海工行免除了100元滞纳金，但未免除滞纳金所产生的利息，向赵广宇收取450元+0.15元=450.15元。
原审再查明，诉讼期间，该450.15元利息每日仍然产生其他费用，为减少损失，赵广宇按照滨海工行的收费标准和要求，缴纳了全部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民商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现针对本案争议的问题分析如下：
（一）关于“容时容差”服务的问题。
《中国银行卡行业自律公约》提倡发卡行提供“容时服务”和“容差服务”，对到期日未能及时还款的持卡人，提供不少于3日的宽限期；对于不足额还款的，且小于或者等于一定数额的，视同已经足额还款。原审法院认为，该自律公约对于“容时容差”仅仅是一种提倡，并非强制性规定。实践中，各商业银行对此也采取了不同的方式进行“容时容差”，充分体现了市场化运作和竞争原则。赵广宇认为，合同的履行应当有适度容忍的义务，“容时容差”体现了适度容忍的要求，对于持卡人仅仅耽误10小时左右还款，银行应当给予宽容。但是，信用卡合同带有透支的特殊性，对于诚信履约以及信用卡安全有着更高的要求，故对于赵广宇据此主张免除全额利息的诉求，不予支持。
（二）关于利息、滞纳金及滞纳金利息的问题。
首先，信用卡违约责任具有适度惩罚性。信用卡合同订立的目的是为了服务“先消费后还款”的特殊消费方式，从而使持卡人在信用额度内进行透支消费，基于维护金融秩序考虑，以及对恶意违约的惩罚，信用卡合同约定收取利息、滞纳金、滞纳金利息等，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就本案而言，滨海工行收取赵广宇每日万分之五利息及滞纳金利息，并免除了滞纳金100元，该利息的计费标准并未过高，故应当予以保护。
其次，信用卡合同条款应当尽到说明义务。信用卡合同具有格式性的特点，对于发卡人预先拟定的申请材料以及合同内容，申请人无法通过与其协商变更，只能被动接受。为保护金融消费者知情权，发卡人负有告知、提示以及解释说明义务。本案中，赵广宇迟延10小时还款后，滨海工行收取从1月12日（消费之日）至2月25日（到期还款日）以及2月26日，共计45天的利息，该“计息规则”并未尽到解释说明义务，故该条款未生效。同时，在持卡人透支消费后，滨海工行从特约商户处获得利益；另一方面，滨海工行又过度地对消费者惩罚，该行为显失公平。因此，赵广宇迟延10小时应视为逾期1日还款，原审法院支持2月26日利息=20000元×0.0005=10元和滞纳金利息=100元×0.0005=0.05元，合计10.05元。
（三）关于银行不良记录的问题。
2009年以来，赵广宇申请使用滨海工行牡丹信用卡，并无不良信用记录。滨海工行也当庭表示，赵广宇并非恶意欠款，故免除100元滞纳金。原审法院认为，赵广宇迟延10个小时足额还款，并及时电话告知滨海工行客服、解释原因；同时，针对滨海工行收取550.15元，赵广宇先与滨海工行协商、后又诉至法院，该行为不足以引起“不良信用记录”的评价后果。滨海工行不应以“不良信用记录”作为向持卡人施压并收取费用的方式，故滨海工行有义务协助赵广宇消除因该信用卡纠纷引起的不良记录。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条、第五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遂判决：一、赵广宇支付滨海工行10.05元，滨海工行收取的其他费用予以退还，限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二、滨海工行协助消除赵广宇尾号为5837牡丹信用卡不良记录，此项限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赵广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滨海工行负担。
上诉人滨海工行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被上诉人“迟延10小时左右还款应视为逾期1日还款”明显违背银行信用卡记账规则。1、被上诉人在申请办理信用卡时，和上诉人签订的牡丹卡申领合同合法有效，被上诉人应当按约定履行义务。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申请办理信用卡时，填写了申请表，申请表的背面便印有《中国工商银行牡丹信用卡章程》、《牡丹卡领用合约》，对相关违约计息有详细的规定，被上诉人申领信用卡时上诉人就明确告知该卡的使用及计息方法，被上诉人对银行卡的记息规则是明知的，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未尽到解释说明义务。计息规则条款不存在免除上诉人责任或加重被上诉人责任的情况，也不存在排除上诉人权利的内容，不属于无效条款。该条款依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2、被上诉人迟延还款，上诉人收取45天利息及滞纳金符合人民银行《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及我行《牡丹卡领用合约》相关规定。被上诉人未按期还款是事实，不享受免息还款期待遇，应当支付银行记账日起至还款日止的透支利息，透支利率为日利率万分之五。免息还款期并非指该期间没有利息，而是银行免收了利息。根据前述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在26日还款即为违约，不享受免息待遇，应当从记账日即2015年1月12日起计收透支利息。二、中国人民银行征信系统中不良记录的形成，是被上诉人违约责任造成的，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滥用征信权力”。中国人民银行征信系统获取，主要是中国人民银行根据各银行大机系统信息进行自动采集。一审判令上诉人消除被上诉人不良信用记录，我行无法实施。三、原审超越原审原告诉讼请求判决，违反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被上诉人在原审中的第一个诉讼请求是依法判令滨海工行免除违约收取的费用，原审法院判决返还，明显违背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原审第二个诉讼请求是判决滨海工行消除在该行系统的不良记录，但原审判决为在人民银行系统的不良记录，也违背法律规定变更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滨海工行二审中提供了下列证据：
证据一、个人客户信用征信报告，证明被上诉人没有因为本次违约而产生不良信用记录，这份报告显示其信用状态是正常的。只有禁入和关注这两种状态才会对其信用产生影响。
证据二、被上诉人的信用卡交易明细，证明被上诉人信用卡的使用不是被上诉人所述的从未违约过，其过去曾经两次违约，被上诉人都按照牡丹卡的交易规则支付过滞纳金和利息，其是明知牡丹卡的计息规则的，也自觉按照该交易规则支付利息和违约金。
被上诉人赵广宇答辩称：一、从合同的内容上看，上诉人提供的计息规则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信用卡合同是生效的，但因上诉人未履行说明义务，故计息条款不生效。三、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应具有适度容忍义务。四、一审判令上诉人消除征信系统中的不良记录并无不当。五、原审两项判决并未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1、关于第一项诉讼请求，无论是免除利息及滞纳金还是返还利息，都是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在被上诉人起诉时，尚未向上诉人缴纳滞纳金及利息，但在审理过程中，为减少损失，被上诉人在审理过程中缴纳了全部滞纳金及利息，此时案情已经发生变化，上诉人不收取费用已经不可能，被上诉人诉请中的免除不仅有上诉人不收取费用的意思表示，还包含对于已收取费用应当予以退还的意思表示，故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多收取的费用，并未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上诉人银行系统与中国人民银行系统的征信记录实为一体。六、被上诉人的不良记录依然存在。经多次查询，被上诉人截至2016年3月23日仍存在4次不良信用记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质证，被上诉人赵广宇对上诉人滨海工行二审中提供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该报告的查询日期为2015年12月16日，而载明的有效期为七个工作日，在开庭时已经超过有效期。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表明相关费用是由上诉人在被上诉人账户中直接扣取的，没有向被上诉人出示过计息明细，不能证明被上诉人了解上诉人的计息规则。
本院经审核认为，上诉人滨海工行提供的证据一系个人信用状态的报告，与本案双方争议的个人信用记录无关，本院不予认定。证据二系赵广宇个人信用卡交易明细，客观真实，与本案有一定的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09年12月24日赵广宇在滨海工行申请办理牡丹信用卡时，其声明：本人授权乙方（滨海工行）可以通过中国人民银行个人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及其他渠道查询本人有关信息。本人知悉并保证遵守《中国工商银行牡丹信用卡章程》（已向银行索取并阅读和知悉）；已阅读并了解《牡丹信用卡领用合约》和《安全用卡须知》，自愿遵守合约的规定。《牡丹信用卡领用合约（个人卡）》第三条对账及还款约定：甲方（信用卡申领人）应当及时还款，如不及时还款，可能对甲方信用记录产生影响。乙方（中国工商银行发卡机构）对甲方不符合免息条件的交易款项、费用（滞纳金除外）等从银行记账日开始计算透支利息，按月计收复利并从甲方账户中扣收，透支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的有关规定执行。重要提示载明根据人民银行规定，个人信用信息须及时、准确、完整地报送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请持卡人透支用卡后及时还款，以免影响个人信用记录。
本院还查明，案涉信用卡因逾期付款形成的滞纳金100元，滨海工行已经免收。《银行卡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规定：贷记卡透支按月计收复利，准贷记卡透支按月计收单利，透支利率为日利率万分之五，并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的此项利率调整而调整。
本院再查明，案涉信用卡在2011年曾有过两次透支行为。赵广宇在原审中提供的个人信用报告显示截止2015年7月28日案涉信用卡当前逾期期数为3期。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本案信用卡合同中的计息规则的效力应如何认定，滨海工行是否存在违规收取费用的情形；2、赵广宇要求滨海工行删除其在征信系统的不良记录是否具有法律依据；3、一审判决是否超出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一、依法成立的合同，自合同成立之日起对合同当事人即具有法律约束力。赵广宇在滨海工行处签约并办理信用卡后，即应按双方合同约定，在使用信用卡消费后，应当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内及时清偿款项。案涉信用卡逾期还款利率及滞纳金利率为每日万分之五，该利率约定符合《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的规定，而该管理办法系中国人民银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等法律法规制订，具有相应法律效力，案涉领用合约据此所作约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信用卡合同中的计息规则虽然是滨海工行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时未与信用卡申领人协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规定的格式条款，但该约定属于商事行为中正常的收取对价及违约责任的约定，并不存在加重赵广宇责任、排除赵广宇权利的情形，亦不具备其他法定无效情节，且赵广宇在签署案涉领用合约后，持续使用信用卡期间对此亦未提出异议，故原审认定案涉领用合约中计息规则条款无效，显属不当，应予纠正。滨海工行根据双方约定的计息规则收取相关利息，并无违规之处，赵广宇要求免除滨海工行违规收取的费用，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其该项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二、信用记录是金融机构根据银监会以及中国人民银行的授权将持卡人的用卡情况向人民银行上报的过程，每一银行都有如实上报信用记录的义务。赵广宇在免息期内未能及时偿还透支本金，其在次日虽然归还了本金，但因其逾期还款形成的利息其未予及时偿还，直至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才偿还了所欠利息及滞纳金利息，客观上构成逾期还款的事实。滨海工行在银行征信系统中关于赵广宇存在逾期还款的记载，是客观事实的真实反映，并未虚构事实，赵广宇要求滨海工行删除该不良信用记载，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关于原审判决是否超出原审原告诉讼请求的问题。赵广宇在原审中第一个诉讼请求是要求判令滨海工行免除违约收取的费用，当时其并未支付相关的费用，但在诉讼过程中，赵广宇支付了逾期还款形成的相关费用，此时原审法院应当引导当事人重新明确诉讼请求。在未向当事人释明是否重新明确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径行判决滨海工行向赵广宇返还相关费用，显属不妥，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应予纠正。滨海工行的上诉理由依法能够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滨海县人民法院（2015）滨商初字第033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赵广宇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均由赵广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永军
代理审判员 钟红梅
代理审判员 窦晓春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惠敏
附录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