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10刑终212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陈昌毅，男，1962年11月10日出生于湖北省荆州市，汉族，大学文化，原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现住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因涉嫌受贿罪，于2016年11月22日被抓获，经石首市人民检察院决定，于2016年11月24日被刑事拘留，2016年12月6日经荆州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次日由石首市公安局执行。现羁押于松滋市看守所。
辩护人张建平，湖北思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法院审理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陈昌毅犯受贿罪一案，于2017年9月25日作出(2017)鄂1081刑初97号刑事判决。宣判后，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荆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郑杨菲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陈昌毅及其辩护人张建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认定，2007年至2013年，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为该院放射科采购大型医疗设备的过程中，被告人陈昌毅利用担任该院放射科主任的职务之便，先后多次收受设备经销商所送的现金，在设备招标、设备验收等环节为设备经销商提供便利、谋取利益。其中收受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公司张某70万元，收受湖北大愚公司涂某1.5万元。具体事实如下：
一、收受张某送的70万元人民币
2007年9月，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磁共振成像设备采购申请获湖北省卫生厅同意后，该院启动设备采购工作。美国GE公司、德国西门子公司、荷兰飞利浦公司闻讯，均派代表到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产品推介。在此期间，美国GE公司的代理商——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责任公司销售经理张某主动打电话给陈昌毅，希望陈昌毅“支持”美国GE公司的产品。陈昌毅答应了张某。随后，陈昌毅在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会上向院方推荐了美国GE公司1.5T磁共振设备，得到院方认可，陈昌毅在招标采购的设备参数设置上向美国GE公司倾斜，致使美国GE公司设备于2008年1月18日顺利中标。2008年3月，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就1.5T磁共振设备采购业务与美国GE公司签订《合作协议》，设备总价款126.5万美元（国外采购部分92万美元，国内采购部分34.5万美元），外加附属设备价款68万元人民币。此外，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责任公司还具体负责该设备国内采购部分及大部分附属设备业务。在设备顺利安装验收后，张某承诺送给陈昌毅20万元人民币，并于2009年下半年的一天约陈昌毅在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见面，送给陈昌毅现金人民币10万元。陈昌毅收受这10万元后，将其中大部分用作其子学费，余款用作其个人日常开支。2010年上半年，被告人陈昌毅同学宋某向其借款10万元，陈昌毅便以其子需要学费为由，要张某转10万元到宋某的银行账户。张某为兑现送20万元的承诺，向陈昌毅提供的宋某的银行账户转账10万元人民币。
2011年4月，陈昌毅电话联系张某，以其子出国前需要资金用于银行验资为由向张某借50万元人民币，张某予以答应。2011年4月20日，张某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将50万元人民币转到陈昌毅提供的其朋友孙某的银行账户，4月25日陈昌毅便将这50万元转到了自己的银行账户，4月29日陈昌毅将这50万元转存为定期存款。
2011年10月23日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CT设备采购申请获湖北省卫生厅同意后，该院启动设备采购工作。美国GE公司湖北销售经理刘某想做此项业务，请张某出面做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工作。张某与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1商量后决定答应帮刘某做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工作，同时要求刘某帮助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保住美国GE公司彩照设备代理权，刘某表示同意。随后，张某让陈昌毅对美国GE公司予以关照，陈昌毅便按照之前相似方式操作，帮助美国GE公司64排CT于2012年3月顺利中标。2012年6月30日，该设备安装验收合格后不久，张某打电话给陈昌毅表示感谢，并说之前的50万元就不用还了。陈昌毅对此予以接受，并对张某表示“谢谢”。
上述事实被告人陈昌毅在开庭审理的过程中无异议，且有被告人陈昌毅的户籍证明、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卡片、任职文件、辞职申请表、放射科岗位职责，证人张某、孙某、宋某、雷某、熊某、程某1、范某、程某2、周某、王某1、胡某、刘某、毕某的证言，被告人陈昌毅的供述与辩解，通用电气（中国）有限公司对北京道亦思经贸有限责任公司的授权书七份，“北道”公司情况说明，16排CT相关证书、1.5T磁共振的中标通知书、合租协议、设备买卖合同、安装验收报告、货款支付发票，64排CT的中标通知书、购买合同、安装验收报告、相关发票，张某的工行账户开户信息及交易明细，孙某、宋某的工行账户交易明细，陈昌毅账户交易明细等经过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在卷予以证实。
二、收受涂某送的1.5万元人民币
2012年湖北大愚公司王某2得知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欲采购磁共振设备，便找到飞利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医疗事业部武汉办事处业务员涂某，商量共同运作争取该业务。经多次商谈，涂某同意了王某2的提议，即王某2负责做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领导层面的工作，涂某负责解决代理资质，并上门推介，争取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放射科的支持。2012年9月29日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磁共振成像设备采购申请获湖北省卫生厅同意后，该院启动设备采购工作，美国GE公司、荷兰飞利浦公司、德国西门子公司均派代表到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产品推介。在此期间，涂某多次向陈昌毅推介荷兰飞利浦公司的磁共振设备，觉得陈昌毅更倾向于选择美国GE公司的设备。11月27日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3.0T磁共振购置项目专家咨询会上投票，飞利浦设备领先。12月3日院长办公会决议3.0T磁共振设备参数即以11月27日投票确定的飞利浦设备参数为最终确定参数。随后，陈昌毅与涂某沟通，陈昌毅要求飞利浦公司在不加价的基础上增配一套CT的后处理工作站。涂某觉得陈昌毅对飞利浦产品不是很感兴趣，而在故意刁难，便向王某2反映此事。王某2说配CT的后处理工作站没什么问题，等中标价下来再说，并向涂某提出，出钱给涂某要涂某送给陈昌毅，以争取陈昌毅的支持。过了几天，王某2安排大愚公司副总经理洪某拿了6万美元交给涂某。不久，涂某再次联系陈昌毅争取支持，承诺事成之后送3万美元表示感谢。2013年1月29日，由王某2、涂某共同运作，借用飞利浦公司代理商武汉康某贸易有限公司资质在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3.0T磁共振设备招标采购中中标。为便于项目运作及货款回收，王某2、涂某商定由湖北桦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下称“桦升公司”）作为该设备采购的外贸公司，并以王某2控制的香港北思特国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王某2与其表姐夫李小真共同注册成立的公司)名义与桦升公司签订协议，约定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支付给桦升公司的1960万元人民币，除代为支付飞利浦公司货款以及桦升公司代理费用外，余款均以“售后服务费”名义支付给香港北思特国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按此协议，桦升公司共支付108.6万美元给香港北思特国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在上述业务运作过程中，陈昌毅于2012年底打电话给涂某，让涂某帮其子订购英国回中国的机票，涂某答应了。不久，陈昌毅以机票已经订好为由，向涂某解除委托。涂某说“机票钱由我来出，只当是请你儿子回来玩了”。过了几天，涂某在陈昌毅入住的武汉一宾馆送给陈昌毅1.5万元现金，陈昌毅收下后将该款用于个人开支。
上述事实被告人陈昌毅开庭审理的过程中无异议，且有证人涂某、王某2、洪某的证言，3.0T磁共振设备的中标通知书、购买合同、安装验收报告、相关发票，桦升公司情况说明及相关财务凭证，被告人陈昌毅的供述与辩解等经过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在卷予以证实。
一审还认定，2016年11月22日，侦查人员赴浙江省慈溪市观海卫镇对被告人实施抓捕，在得知被告人在观海卫镇慈林医院工作后，协助抓捕的观海卫镇派出所即给慈林医院院长打电话，让医院以工作上有事为由要求被告人陈昌毅赶回医院，被告人陈昌毅回慈林医院后即被早已等候在医院的侦查人员抓获。
上述事实有以下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予以证实：1、观海卫中心派出所民警出具的到案经过说明。2、石首市人民检察院侦查人员出具的抓获经过说明。3、慈溪市公安局观海卫中心派出所民警于2016年11月22日的讯问笔录。
一审另认定，被告人陈昌毅的家属主动为其退赃1万元，有银行缴款凭证在卷予以证实。
一审认为，被告人陈昌毅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认定被告人陈昌毅收受涂某所送20万元人民币证据存疑，对公诉机关指控的该起事实不予认定。被告人因涉嫌收受涂某贿赂21.5万元人民币被立案侦查，其被抓获后主动交代了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收受张某贿赂的事实，办案机关所掌握线索针对的犯罪事实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被告人在此线索范围之外主动交代同种罪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的有关规定，应予认定被告人陈昌毅有自首情节。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一款、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二）、第六十七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之规定，以受贿罪判处被告人陈昌毅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并处罚金30万元人民币；对被告人陈昌毅违法所得705000元人民币继续予以追缴，依法上缴国库。
检察机关抗诉认为：1、一审未认定陈昌毅收受涂某20万元贿赂属事实认定错误。证实该事实的基本证据有行贿人涂某、证人王某2、洪某的证言及陈昌毅的有罪供述，虽然在时间等细节上有略微差异，但对于收受20万元贿赂的事实及请托事项的证据基本一致。王某2、洪某及银行流水均印证了涂某交待的行贿款来源，虽然本案赃款去向未查清，但与受贿罪犯罪构成相关的事实基本查清。虽然在设备交待使用后，陈昌毅不再任放射科科长，但涂某考虑到其任在医院任影像科科长，并且涂曾对陈承诺事后要送其3万美金，因此陈昌毅此时收受贿赂为典型的事前谋利、事后受贿。2、一审认定陈昌毅构成自首属于错误适用法定量刑情节。首先，陈昌毅未自动投案，第二、陈昌毅收受涂某20万元贿赂的事实应予认定，即检察机关掌握的犯罪线索已查实，陈昌毅在线索之外交待70万元同种受贿事实仅构成坦白，第三、即使20万元不予认定，一审判决认为剩余1.5万元犯罪事实成立，其交待70万元同种受贿事实，依法也不能认定为自首。二审庭审中，抗诉机关提出了陈昌毅的亲属代其退清了全部赃款，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的补充意见。
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和证据与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期间，原审被告人陈昌毅的亲属代其退缴赃款人民币705000元。原审被告人陈昌毅的辩护人当庭提交了银行缴款凭证予以证实。
关于抗诉机关提出一审未认定陈昌毅收受涂某20万元贿赂属事实认定错误的抗诉理由，经审查认为，原审被告人陈昌毅收受涂某20万元人民币贿赂的证据不充分，一审未予认定并无不当。理由有：一、行贿人涂某在侦查阶段对此笔事实共有三次供述，其间曾有翻供，三次供述交待的行贿时间均不一致，对行贿的请托事项、有几个档案袋装钱等细节上的描述前后矛盾。二、陈昌毅在侦查阶段数次反复供认又翻供，且其有罪供述存疑。表现在：1、其供认收受贿赂时间为2013年上半年与公诉机关认定的2013年下半年不吻合。2、对于侦查人员提出其给涂某提供了哪些帮助的讯问，其所作“我收下涂某送的21.5万元人民币现金后，在3.0T核磁共振设备验收中我就没有为难他，在验收的相关手续上签了字，让他们公司顺利拿到货款”的供述与事实不符，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设备验收表、中共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委员会荆一医[2013]27号文件等证据表明，陈昌毅于2013年6月29日即被免去放射科主任职务，对飞利浦公司设备不再拥有决策、验收等权利，同年10月的验收表上也没有其签名；3、对20万元贿赂款去向的供述前后矛盾，其作过“我收下涂某送的21.5万元人民币现金后，一部分存在中国银行我的个人储蓄卡上，还有一部分作为日常开支使用了”和“涂某送给我的20万元我一直放在手上，2014年9月我在浙江宁波工作后，我将这笔20万元现金购买了一辆斯柯达小轿车”两种不同的供述，后在交代材料中又称在浙江购车款系用银行卡支付。三、抗诉机关提出陈昌毅收受贿赂为事前谋利、事后受贿无充分事实依据。在设备招标中，陈昌毅倾向于购买美国GE公司的产品，并在专家小组评估时对飞利浦公司设备投了反对票。医院选定飞利浦公司设备后，陈昌毅又要求在不加价的情况下增加配置一套CT的后处理工作站，故在案证据不能证明陈昌毅在医院采购3.0T磁共振设备中给行贿人提供帮助。因此，对于此笔事实，虽有证人王某2、洪某及银行流水印证行贿款来源，但在是否行贿的问题上，只有一对一的证据，且行贿人的供述在细节上自相矛盾，陈昌毅的有罪供述存疑，赃款的去向未能查实，事前谋利无证据证实，行贿人在陈昌毅被免职后，对飞利浦公司设备不再拥有决策、验收等权利的情况下，再送其20万元人民币与情理不符。故抗诉机关的该抗诉理由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陈昌毅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关于抗诉机关提出一审认定陈昌毅构成自首属于错误适用法定量刑情节的抗诉理由，经审查认为，两高《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办案机关所掌握线索针对的犯罪事实不成立，在此范围外犯罪分子交待同种罪行的，以自首论。本案中，侦查机关掌握了陈昌毅收受涂某贿赂21.5万元的犯罪线索，因仅查实1.5万元，未达到受贿罪立案标准，故该线索针对的犯罪事实不成立。陈昌毅在此范围外主动交代了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收受张某70万元的受贿事实，一审认定为自首，于法有据。故抗诉机关的该抗诉意见与两高的规定不符，不能成立。考虑二审期间，陈昌毅的亲属代其退清了全部赃款，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故对抗诉机关提出从轻处罚的意见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一款、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二）、第六十七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法院(2017)鄂1081刑初97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人陈昌毅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
（有期徒刑的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6年11月22日起至2019年11月21日止。罚金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光华
审判员 陈 静
审判员 曹 磊
二〇一八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聂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