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12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吉江，男，1989年2月26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云强，男，1963年8月23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上诉人吴吉江与被上诉人胡云强追偿权纠纷一案，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5日作出（2015）彭法民初字第02039号民事判决。吴吉江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8月起，原告胡云强在国道319线彭水县保家镇路段修建私人住房。2013年8月8日，原告胡云强与被告吴吉江签订《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将该房屋工程木板、钢筋、外架、出渣、B栋楼的施工管理及放线工作发包给被告吴吉江，该合同还约定了工程发包的具体标的、数量、质量、报酬、材料提供、履行期限、验收标准等具体事宜。2013年12月2日，原告胡云强雇请的工人王素珍在拉装混泥土的施工过程中，因吴吉江负责施工的木板工程不符合施工质量要求，受害者王素珍在拉装混泥土拖斗时所站立的木板固定不稳，木板倾斜，致王素珍从八楼摔到七楼而受伤。王素珍受伤后被送至彭水县人民医院进行治疗，诊断为骨盆骨折及左侧耻骨上肢骨折，经住院治疗103天后伤愈出院。受害者王素珍出院后，经彭水县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渝彭司鉴所（2014）临鉴字第098号）鉴定结论为：1.王素珍左上肢伤残程度属十级；2.王素珍左盆部伤残程度属十级。
2014年11月3日，王素珍因雇员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向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决胡云强、吴吉江连带赔偿其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42769.82元。2015年5月18日，该案由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以（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228号民事判决书作出终审判决。该判决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雇员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之规定，雇员遭受人身损害，可以向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主张赔偿，也可以向雇主主张赔偿，雇主赔偿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如果同时向第三人和雇主主张权利的，权利人可选择向第三人或者雇主主张权利。王素珍虽为农村户籍，但其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在城镇租房居住已达两年之久，应当参照按城镇标准计算相关损失，共计118434.11元。该案二审审理期间，王素珍与胡云强达成合意，由雇主胡云强先行向王素珍赔偿，胡云强再按照法律规定行使权利。因此，王素珍的人身损害后果先由胡云强赔偿。遂判决胡云强一次性赔偿王素珍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精神抚慰金、鉴定费等88825.59元。2015年6月15日，胡云强向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院提起追偿权诉讼，请求判决吴吉江返还其垫付王素珍人身损害赔偿各项费用共计88825.59元。
胡云强在一审诉讼中请求：1.由被告吴吉江承担王素珍人身损害的各项费用88825.59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吴吉江承担。
吴吉江一审辩称：2013年8月8日，我与胡云强签订《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该劳务合同实际上是不合法的，希望贵院对该合同进行审查，因为我方事实上是负责木板、钢筋的制作与绑扎，单排外架的搭设，所作木工和钢筋工的管理及其配合甲方放线的工作。2013年12月2日，木工和钢筋工正在加固和制作的时候胡云强就要求打混泥土，当时木工、钢筋工和混泥土工都说还没有加固好，今天不打混泥土，胡云强当时说要抢时间，因为政府只批准修建七层，别人告我告得紧。当日下午2点左右，王素珍从八楼摔下，胡云强打电话给我，让我送其去医院。以上事实说明，王素珍的损害后果系胡云强强行违法施工所致。我与受害者王素珍均属于胡云强的雇员，我方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中所规定的第三人。综上所述，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判决我无责。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认为，该案是一起雇员人身损害赔偿追偿权纠纷案件，其争议的焦点有三个：一、被告吴吉江是否应当承担王素珍的赔偿责任；二、原告胡云强是否应当承担王素珍的赔偿责任；三、原、被告之间的责任比例如何划分。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被告吴吉江是否应当承担王素珍的赔偿责任。被告吴吉江在庭审中认为，原告胡云强系所建房屋的最大受益者，自己同受害者王素珍一样，为胡云强提供劳务，共同为胡云强创造经济利益，不应当承担王素珍损害后果的法律责任。从原、被告签订的《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来看，该合同详细约定了建筑工程的标的、数量、质量、报酬、施工方式、材料的提供、履行期限和验收标准，以及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等具体内容，这些具体的合同条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做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做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做、修理、修复、测试、检验等工作。”和第二百五十二条“承揽合同的内容包括承揽的标的、质量、数量、报酬、承揽方式、材料的提供、履行期限、验收标准和方法等条款。”所规定的承揽合同的法律要件。可以证明原、被告之间签订该合同的目的，正是就该房屋修建的部分工程订立承揽合同关系，而非雇佣关系。而且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原、被告双方亦根据该合同的约定进行了实际履行。因此，对被告吴吉江辩称与原告胡云强之间系雇佣关系的辩解理由，不予采纳。同时，被告吴吉江在庭审中提出，原、被告双方就签订的《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的具体内容存在争议，并请求人民法院对该合同的合法性进行审查。该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因该合同的具体条款或履行存在争议或请求进行合法性审查的，当事人应当通过合同之诉来确定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但这些内容的审查与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承担的形式并无关联，原、被告双方既不能因为合同条款的变更或无效而减少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份额，亦不能因为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的变更而推卸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故此，该院不予置评。
结合查明的事实，受害者王素珍系因被告吴吉江所负责施工的木板工程不符合施工质量标准，导致木板倾斜而致损，王素珍的损害后果与被告吴吉江之间存在侵权法上因果关系，被告吴吉江应当承担王素珍损害后果的主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雇员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之规定。胡云强作为受害者王素珍的实际雇主，已先行支付了王素珍的人身损害赔偿款88825.59元，在该案中有权向实际致损的第三人吴吉江请求追偿，因此，对原告胡云强的诉讼请求，在其应当追偿的范围内予以支持。
二、关于原告胡云强是否应当承担王素珍的赔偿责任。原告胡云强自建房屋楼高八层、建筑面积达8000余平方米，其建筑工程施工的技术标准、质量要求和监管，已然不是村、镇自建住房的普通工匠所能胜任的范畴。根据建设部在《关于加强村镇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第五条第（一）项中对村、镇居民自建房屋工程建设与管理的相关界定，原告胡云强自建房屋的工程发包，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建筑工程实行招标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依法中标的承包单位。建筑工程实行直接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之规定，将该房屋建筑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但该案原告在实际发包过程中，并未尽到审慎的资质审查义务，径直将该自建房屋的部分工程发包给没有建筑资质的私人承包商承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即使原告胡云强在该案中享有对被告吴吉江的追偿权，也不能排除其对雇员人身损害应当承担的责任份额，因此，该案原告胡云强应当对雇员王素珍的损害后果承担选任过失的次要责任。
三、关于该案原、被告之间的责任比例如何划分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二人以上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但其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本案受害者王素珍的人身损害事实，系多个原因结合共同造成，其中不仅有王素珍本人在施工过程中存在过失，亦有原告胡云强直接将建筑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私人承建商负责施工，还有被告吴吉江所负责木板工程不符合施工质量标准所致。但他们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在责任形态上均表现为过失，在主观上亦无共同的故意。应当根据过错责任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受害者王素珍已经在雇员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与胡云强达成赔偿合意，并自行承担了相应的责任。针对原告胡云强先行赔付的88825.59元，应当根据过失大小和原因力比例在原、被告之间按份分担。根据王素珍的损害事实，导致其人身损害的直接原因系被告吴吉江负责的木板工程不符合施工质量标准，导致木板倾斜所致，是王素珍损害后果的主要原因力，应当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该院酌情判定被告吴吉江承担胡云强先行赔付金额的70%为宜，即88825.59＊70%=62177.91元；本案原告胡云强在建筑工程发包过程中，存在选任过失的责任，对王素珍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间接的原因力，应当承担次要责任，该院酌情判定原告胡云强承担先行赔付金额的30%为宜，即88825.59＊30%=26647.68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二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吴吉江向原告胡云强一次性给付62177.91元，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胡云强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24元（原告胡云强已预交1012元），减半收取1012元。由被告吴吉江负担708.4元、原告胡云强负担303.6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吴吉江不服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的前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或重新划定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吴吉江负责施工的木板不符合施工质量要求，导致王淑珍受伤没有证据和法律依据。2.原审法院根据《关于加强村镇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第五条对村镇居民自建房屋与管理进行界定，被上诉人自建房屋工程发包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二十四条之规定，确定被上诉人的责任。建筑工程禁止肢解发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劳务关系，并不是雇佣关系外的第三人。被上诉人既是发包人也是承包人，上诉人、王素珍与被上诉人都是劳务关系。
胡云强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对责任的划分合理合法，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吴吉江、被上诉人胡云强均未在二审中举示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上诉人吴吉江（乙方）与被上诉人胡云强（甲方）签订的《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第一条“工程概况”约定，工程建筑面积8000平方米左右。第二条“承包方式”约定为，本工程以主体劳务承包及所需要的钢筋加工所需的全套机械设备。第三条“工作内容”约定为，本工程木板、钢筋、外架、出渣（每层的渣子）、B栋楼的施工管理及放线。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吴吉江应否对王素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与胡云强之间的赔偿责任比例如何划分。根据建设部《关于加强村镇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第三条第（一）项规定，“对于建制镇、集镇规划区内的所有公共建筑工程、居民自建两层（不含两层）以上、以及其它建设工程投资额在30万元以上或者建筑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上的所有村镇建设工程、村庄建设规划范围内的学校、幼儿园、卫生院等公共建筑（以下称限额以上工程），应严格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工程建设强制性标准实施监督管理。”本案中，被上诉人胡云强自建房屋楼高八层，建筑面积达8000余平方米，其建筑规模已经不属于农民自建低层住宅的范围，应严格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工程建设强制性标准实施监督管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建筑工程实行招标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依法中标的承包单位。建筑工程实行直接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被上诉人胡云强与上诉人吴吉江签订《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将房屋发包给吴吉江建设，但没有证据证明吴吉江具有相应的建设资质，因此该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的规定，属于无效合同。
从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被上诉人胡云强雇请的工人王素珍在拉装混凝土施工过程中，因上诉人吴吉江负责施工的木板工程不符合质量要求，王素珍在拉装混凝土拖斗时因所站立的木板固定不稳、木板倾斜，导致王素珍从八楼摔到七楼受伤。因此，王素珍遭受人身损害的直接原因系吴吉江负责的木工板工程不符合质量标准所致，吴吉江应对王素珍的损害承担主要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胡云强自建房屋楼高八层、建筑面积达8000余平方米，该房屋建设施工的技术标准、质量和监管要求，已经不是村镇自建住房的普通工人能够胜任的范围。胡云强在工程发包过程中，并未对吴吉江是否具备建筑资质尽到审慎的审查义务，存在选任过失，因此应对王素珍的损害后果承担次要赔偿责任。一审法院酌定在胡云强先行赔付的88825.9元中，由吴吉江承担70%、胡云强承担30%的赔偿责任，责任比例划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雇员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被上诉人胡云强作为受害者王素珍的实际雇主，在已先行支付王素珍人身损害赔偿款88825.59元的前提下，其有权向应承担70%赔偿责任的吴吉江请求追偿，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上诉人吴吉江诉称没有证据证明其负责施工的木板工程不符合质量要求并导致王素珍受伤的问题，因该事实已在（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228号生效民事判决中得到确认，本案中上诉人并未举示证据否认，因此对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诉称其和受害人王素珍均与被上诉人胡云强系劳务关系的问题，因上诉人吴吉江和被上诉人胡云强具有工程承包的意思表示和实际行为，因此对该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诉称的应按照《建筑劳务内部承包合同》第六条约定的安全事故费用处理比例承担责任的问题，因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关于安全事故费用承担的约定无效，因此对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吴吉江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4元，由上诉人吴吉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泽端
代理审判员 郑 斌
代理审判员 段成一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侯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