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5民终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长兴博阳制衣有限公司，住所地长兴县吕山乡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郭云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郭彦新，公司员工。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彦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跃明。
委托代理人：高加浩，浙江东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彦忠。
原审被告：郭彦栋。
原审被告：郭彦梁。
上诉人浙江长兴博阳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阳公司）、郭彦新与被上诉人钱跃明、原审被告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1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月16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博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郭彦新、上诉人郭彦新，被上诉人钱跃明及其委托代理人高加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博阳公司于2000年12月1日成立，刘雪强占51%股权，郭彦新占49%股权。2001年10月12日，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入股。2002年2月6日，钱跃明受让刘雪强股份，成为博阳公司股东之一。至2002年春节后，博阳公司全体股东由诉讼当事人组成，其中股权份额为：郭彦新占46.33%，钱跃明占33%，郭彦忠占7.33%，郭彦栋占6.67%，郭彦梁占6.67%。2006年7月30日，博阳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各股东均到场参加会议，经表决形成《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大会决议》，约定将博阳公司全部资产以480万元的价格转让或折抵给债权人；如股东钱跃明同意收购，应于2006年8月30日前将现金480万元交付公司，公司资产归钱跃明所有；如钱跃明在2006年8月30日前未付款，公司全部资产以480万元的价格折抵给债权人吴琴英；无论钱跃明是否收购公司资产，公司股东间转让或折抵手续按公司法办理，股东不需再亲笔签字即具有法律效力。博阳公司全体股东在该份《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大会决议》上签名。
2006年7月31日，钱跃明与吴琴英签订《关于收购博阳制衣公司资金给付的协议》，约定：如钱跃明愿意以480万元的价格购买公司全部资产，其应于2006年8月30日前交付吴琴英现金200万元，于2007年5月交付140万元，于2007年11月交付140万元，利息按月息1.5分计算，按季支付；如钱跃明未按约定期限付款，博阳公司现有资产即以480万元的价格折抵给吴琴英，钱跃明自愿放弃其投入公司的股金，不再享受任何权利，公司与吴琴英所签的资产折抵或转让协议及办理转让手续时均不再需钱跃明签名即发生法律效力。上述两份协议签订后，钱跃明未支付款项480万元。
另查明，为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并符合长兴县工商局的格式要求，郭彦新、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在未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于不同时间签订了一份2006年9月6日的《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钱跃明本人未签字，决议上面“钱跃明”的签名由郭彦新代签。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于2006年9月6日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召开15日前，电话通知全体股东，应到股东5人，实到5人，经表决，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达成以下决议：郭彦新占46.333%的股权，以139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钱跃明占33%的股权，以99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郭彦忠占7.333%的股权，以2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郭彦栋占6.667%的股权，以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郭彦梁占6.667%的股权，以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股东均放弃优先受偿权；股权转让后，博阳公司由吴琴英一人出资300万元，其中货币出资200万元，实物出资25.5万元，债权转股权出资74.5万元，公司类型由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2006年9月6日，同样为办理股权转让登记的需要，郭彦新代钱跃明与吴琴英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载明：钱跃明在博阳公司的股权以99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钱跃明本人未在该协议上签名，协议上“钱跃明”的签名系由郭彦新代签。该院于2014年7月3日作出（2014）湖长和商初字第17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理由中认定2006年9月6日《股权转让协议》中，钱跃明和吴琴英均无以99万元的价格转让和受让博阳公司33%股权的意思表示，该份协议意思表示不真实，不具有法律效力。该判决已生效。
2007年10月25日，博阳公司向长兴县工商局申请将各股东在博阳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吴琴英，申请材料包括2006年7月30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大会决议》、2006年7月31日《关于收购博阳制衣公司资金给付的协议》及2006年9月6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等。2007年11月6日，长兴县工商局将博阳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均变更登记为吴琴英。2010年10月29日，博阳公司名称由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变更登记为浙江长兴博阳制衣有限公司。
钱跃明一审认为郭彦新无权代签的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诉请一审判决确认2006年9月6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
博阳公司一审辩称：2006年7月30日，博阳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形成《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大会决议》一份，约定将博阳公司全部资产以480万元的价格转让或折抵给债权人；如股东钱跃明同意收购，应于2006年8月30日前将现金480万元交付公司，公司资产归钱跃明所有；如钱跃明在2006年8月30日前未付款，公司全部资产以480万元的价格折抵给债权人吴琴英；上述公司股东间转让或折抵手续按公司法办理，股东不需再亲笔签字即具有法律效力。2006年9月6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是根据上述2006年7月30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大会决议》的约定，在钱跃明未按约付款的情况下签订的，其中关于股权转让的部分应具有法律效力。
郭彦新一审辩称：除博阳公司的答辩意见外，另认为钱跃明有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钱跃明的诉讼请求。
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一审未作答辩。
一审法院认为：博阳公司属于有限责任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会应由符合法律规定的召集人依照法律或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通知全体股东出席，并由符合法律规定的主持人主持会议，股东会作出决议时，应由股东依照法律、章程规定的议事方式、表决程序进行议决，达到法律、公司章程规定的表决权比例时方可形成股东会决议。故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实际参与股东会并作出真实意思表示，是股东会决议成立并有效的前提条件。本案中，2006年9月6日《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是郭彦新、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为了办理股权转让登记的需要，在未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签订，原告的签名也是由被告郭彦新代签。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钱跃明委托郭彦新签订了2006年9月6日的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故郭彦新代钱跃明签名应属无权代签。根据上述事实，该份《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属于被虚构的股东会决议，实际上不存在，当然不发生法律效力。故对钱跃明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郭彦新提出的关于钱跃明的主张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因涉案股东会决议无效，属于自始无效，不因时间经过而改变，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故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2006年9月6日的《长兴县博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浙江长兴博阳制衣有限公司、郭彦新、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共同承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法院缴纳。
上诉人博阳公司、郭彦新上诉称：博阳公司于2006年7月30日召开股东大会。大会记录和作出的决议系全体股东包括被上诉人在内一致同意并亲笔签字认可的真实意思表示。对该股东大会记录和决议均明确公司股东间转让手续或折抵按公司法等规范要求办理，股东不需亲笔签字即具有法律效力。上述内容和表示一致成立，即具有法律效力，任何人都不能反悔和推翻。2009年7月31日案外人吴琴英与被上诉人钱跃明所签订的关于“收购博阳制衣公司资金给付的协议”中明确钱跃明原投资的公司股金自愿放弃不再享受任何权利，公司与吴琴英所签资产转让协议以及有关办理转移手续均不再需钱跃明签名即发生法律效力，因此从实质上讲，办理公司转移手续已不再需要被上诉人签名即可生效。2006年9月6日书写的股东会决议系博阳公司为了办理公司工商登记变更手续时应经办单位要求临时召开作出的，被上诉人未签名而由他人代签的原因：一方面是电话通知后他表示本人在7月30日，31日已明确表示不需要再亲笔签名。二方面是在7月30日决议、31日所签协议中对实体权利如何处分已有确定意见，所以在形式上代签一下也不违反他的真实意思表示。9月6日所做决议系为了办理公司变更手续应工商部门程序要求而作出的，即使被上诉人未亲笔签名也不影响其效力。2006年9月6日所做决议至今已相隔九年之久，博阳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股权已数次变更和转让，被上诉人在2006年7月31日签订资金给付协议以及9月6日电话通知时已清楚知道股权已转让。博阳公司法定代表人已变更，但至今才提起诉讼已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故诉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作出改判，二审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钱跃明答辩称：1.上诉人博阳公司属于有限责任公司，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上诉人博阳公司既未提前15日通知全体股东，也没有相关会议记录证明召开过该会议，更没有钱跃明的签到签名，股东会决议上的签字也不是其本人或其授权委托人所签。故该决议无论是召集程序还是表决方式都违反了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应属无效；2.2006年9月6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是上诉人郭彦新等为了向股东以外的第三人转让股权，在未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未征得钱跃明同意，该协议上面的签字也是上诉人郭彦新伪造的，钱跃明未向郭彦新授权委托，故郭彦新的签名应属无权代签，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另钱跃明也从未放弃优先购买权，相关证据证明钱跃明在8月30日就带着200万元的支票联系郭彦新意欲履行7月30日、31日签订的合同，郭彦新却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3.对于在2006年7月30日形成的股东大会决议第四项中规定“股东不需再亲笔签名即具有法律效力”对于该条款的理解，答辩人认为应严格遵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上诉人在无钱跃明授权委托的情况下，伪造钱跃明签名，应属无效。故答辩人请求法院判决2006年9月6日的股东会与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长兴博阳制衣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完全是虚构的，实际上不存在的，当然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该股东会决议始终无效，上诉人主张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也不成立。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无法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郭彦忠、郭彦栋、郭彦梁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第二款规定，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会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根据该法律规范，凡是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公司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决议均属无效，凡是程序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或内容上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会和董事会决议，是可撤销决议。决议内容瑕疵，是指股东会或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程序性瑕疵，是指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等违反法律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公司决议内容违法，为实质瑕疵，其法律后果是该决议自始无效。本案中，被上诉人钱跃明认为2006年9月6日，郭彦新代签钱跃明名字的博阳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但从该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来看，是为了履行2006年7月30日的股东大会决议和7月31日案外人吴琴英的收购博阳公司资金给付协议，其目的在于将公司的全部资产折抵给债权人吴琴英所有。根据钱跃明与吴琴英的资金给付协议，在将公司资产抵债后，钱跃明不再享有原投入公司的股东权利。从决议的内容来看，虽然记载了钱跃明的出资额99万元以99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琴英，主要是为了配合公司登记机关的股权转让手续所需，并非要求吴琴英出具相应的股权对价，但公司股东会为此而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并不损害公司外部第三人的利益和国家、社会公共利益，该做法并未违反我国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宜因此确定公司决议无效。故钱跃明请求确认决议无效的事实和理由，不符合我国公司法的规定。当然，9月6日的博阳公司股东会决议无论召集程序还是表决程序两个方面均存在瑕疵，但该瑕疵发生后，股东应当在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提出撤销之诉。钱跃明于2014年12月提起诉讼，要求确认该股东会决议无效，自然也包括要求撤销该股东会决议的诉求，该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至起诉之日，已长达8年有余，早已超出六十日的申请撤销期限。而且本案在诉争股东会决议之前的7月30日股东会决议和7月31日资金支付协议中，均明确记载了公司转移手续不再需要股东亲笔签字即具有法律效力。该约定从广义上理解，自然包括了原有股东授权有关人员委托办理公司资产处置或者办理股权转让手续的含义。上诉人郭彦新未以委托代理人名义身份签名，而以代签钱跃明名字的方式在股东会议决议中签名，并又用此方式签署股权转让协议，虽未得到明确专项授权，但应包括在上述概括授权范围之内。期间博阳公司的股权结构已经数次发生变更，如再予撤销，将导致公司股东间发生连环股权交易纠纷。从公司治理的效率原则以及股东行使权利应遵循诚信原则出发，被上诉人钱跃明在事隔多年以后要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或者予以撤销，应当不予支持。至此，上诉人博阳公司和郭彦新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院予以采纳并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在法律适用和实体处理上有欠妥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兴县人民法院（2015）湖长商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钱跃明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80元，均由钱跃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林法
审判员 沈 伟
审判员 江啸啸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