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粤06民终65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宏启汽车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法定代表人王桦炎，该司总经理。委托代理人汪少兵，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汪助干，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天进塑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法定代表人刘湛祥，该司总经理。委托代理人廖凯波，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史淑艳。原审被告伍照云，男，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市，公民身份号码×××9458。原审被告王桦炎，男，汉族，住广东省信宜市。委托代理人汪少兵，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汪助干，广东格林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黄伟平，男，汉族，住广东省紫金县，公民身份号码×××5115。原审第三人范环宇，男，住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公民身份号码×××0018。上诉人广州宏启汽车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天进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进公司”）、原审被告伍照云、王桦炎、黄伟平、原审第三人范环宇无因管理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3）佛明法民一初字第8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缺席判决如下：一、宏启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赔偿款449408.29元给天进公司；二、伍照云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赔偿款224704.14元给天进公司；三、驳回天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3781元（天进公司已预交），由天进公司负担4473.59元，宏启公司负担6204.94元，伍照云负担3102.47元。上诉人宏启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天进公司与伍照云之间是劳动关系，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承揽关系。本案事实是：天进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用承揽合同代替劳动合同，企图以承揽形式逃避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以争取自身利益最大化。有效区分劳动合同与承揽合同的关键并不在于双方协议的名称，而应根据协议的实质内容，从合同目的、报酬方式、劳动力及生产资料的归属等标准出发，结合合同主体性质、责任承担方式等因素进行严格区别与认定。1.在劳动合同关系中，合同目的应当是通过订立劳动合同，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提供持续性而非一次性、组成性而非独立性的劳动，用人单位据此支付劳动报酬，劳动者对用人单位具有明显的依附性。在承揽合同关系中，其合同目的在于承揽人通过己方独立的工作，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并以此获取报酬，合同双方具有独立性。2.劳动报酬的支付多为持续性的按月支付，并非一次性支付，而承揽人一般依据合同约定的期限主张承揽报酬或者在交付工作成果时结算报酬。但是承揽合同的分期限支付一般按照工作进度，期限多与承揽工作的阶段性成果相关，而劳动合同则无此特征要求。3.在劳动合同中，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归属对象分别属于不同主体，即劳动力属于劳动者，而生产资料属于用人单位。在此前提下，用人单位对劳动力拥有一定程度的支配权，劳动者个人的劳动力是用人单位整体劳动力资源的一个组成部分，并通过用人单位的管理秩序得以体现，包括考勤管理制度、用工管理制度等，在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可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而承揽合同关系中，在劳动力归属上，承揽人的劳动力属于承揽人个人所有，具有完全的独立性，承揽人的劳动力具有高度自主性；在生产资料的属性上，除约定定作人提供材料外，完成主要定作任务所需的设备、技术和劳动力均属承揽人。因此，从合同目的上看，天进公司与伍照云所签协议之目的，并非只为获得伍照云团队的一次性劳务成果，而系长期、持续性提供产品搬运工作，该条款符合《劳动合同法》关于“劳动合同分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和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特征。其次，从报酬支付方面看，天进公司按伍照云团队完成的搬运数量进行报酬结算，应属于劳动合同领域常见的计件工资制的报酬支付。再次，从劳动力与生产资料归属对象上看，伍照云团队只提供劳动力，不自带任何工具，所有生产资料均归属于天进公司，且伍照云团队提供搬运工作之劳动力本身也需听从天进公司的统一安排，伍照云团队本身自主度较低，符合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管理属性。如《承揽合同书》第二条第1点和第2点、第五条、第六条的约定，均显示属于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性质。故伍照云与天进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二、即使认定伍照云与天进公司之间不属于劳动关系，伍照云也属于将天进公司整个搬运工作承包经营，企业承包经营者发包方和承包方应承担工伤事故的连带赔偿责任。《劳动部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五条规定“租赁经营(生产)、承包经营（生产）的企业，所有权并没有发生改变，法人名称未变，在与职工订立劳动合同时，该企业仍为用人单位一方”。本案符合该条文规定的情形，虽然廖雪芳与天进公司并无实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已经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用人单位”仍应认定为天进公司。《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一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经营的，工伤保险责任由职工劳动关系所在单位承担。因此，在企业承包经营时，职工发生工伤，其工伤待遇首先由职工劳动关系所在单位承担。《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个人承包经营违反本法规定招用劳动者，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发包的组织与个人承包经营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定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这也是保护工伤职工权益的法律规定。三、天进公司向廖雪芳亲属支付的赔偿款属于履行用人单位应承担的法定的工伤保险赔偿责任，天进公司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四、一审法院在无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依据公平原则判决，也应按照天进公司的实际损失进行判决。承担工伤保险赔偿责任，是天进公司的法定义务，且是因为天进公司违法未为员工购买工伤保险所致的损失，因此，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计算出来的赔偿款属天进公司应承担的损失。由于天进公司在与死者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中，实际赔偿款超过了工伤赔偿款，并换取了受害者家属放弃对第三者的索赔权，此差额部分应属无因管理，由受益人按照过错大小给予赔偿。由此，本案案由应为无因管理纠纷，应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一审法院无管辖权，且法院未行使释明权，应发回重审和移送有管辖权的法院审理。其次，此无因管理之债的基础是侵权之债，应从事故发生过程判断各方过错大小，一审判决认为死者无过错，与事实不符。事故发生时，死者是站在高耸的叉车支架上装卸货物，脚穿拖鞋，无装卸资质，过错明显。宏启公司在本次事故发生过程中无任何过错，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五、天进公司在一审中申请法院调取了安监部门的执法案卷，得知发生事故时的车辆是挂靠在宏启公司名下，但实际的车主、使用人、管理人均是范环宇，但伍照云依然坚持不要求实际车主范环宇承担责任。对此，宏启公司认为本次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宏启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没有法律依据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即使需要承担连带责任也首先是由实际车主范环宇承担赔偿责任。如果索赔基础的主体不存在，宏启公司不需承担直接的对外责任，天进公司放弃了对范环宇的索赔权等于放弃对宏启公司的索赔权。六、天进公司是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计算赔偿数额，所赔偿的90多万元远远超过法律规定，是其擅自对外承诺作出的赔偿数额，也没有得到宏启公司的同意。宏启公司没有参与赔偿协议的签订，该协议对宏启公司没有效力。原审法院按照天进公司擅自约定的赔偿数额判决宏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错误。综上，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驳回天进公司要求宏启公司支付赔偿款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依法承担。被上诉人天进公司答辩称：一、天进公司与伍照云之间不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而是承揽关系，天进公司与伍照云并没有签订任何劳动合同，所签订的是搬运工作中的承揽合同。合同中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也约定了伍照云所招收的工人不受天进公司管理控制，工人的日常工作、具体的工作及工作时间均由伍照云安排，报酬按吨结算并给伍照云，工人工资也是按照搬运工的标准由伍照云发放。天进公司与伍照云之间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劳动关系，而是承揽关系，伍照云招收的工人是与伍照云有雇佣关系，与天进公司无关。本案受害者是伍照云雇请的，其发生事故应由雇主来承担责任。宏启公司所引用的法律依据根本不适用本案。承包经营不同于承揽，企业内部的承包关系所指的承包把公司把工作发包给其员工，前提条件是工人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如果与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所承包的当然不适用劳动合同法。二、关于范环宇的责任，天进公司并非放弃对范环宇的追责。天进公司一直以来都不确认范环宇与宏启公司是挂靠关系，但因为范环宇一直没有出庭参与诉讼，而在安监部门调查时范环宇是以宏启公司的员工做调查的，天进公司在一审时认为范环宇并非挂靠宏启公司，而是宏启公司的员工。如果法院确认范环宇与宏启公司是挂靠关系，天进公司会另案起诉。一审法院对此没有认定，天进公司才暂时没有向范环宇追责，但并非放弃对范环宇的追究。三、一审法院根据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得出的赔偿数额正确。四、从安监部门的调查结果，均没有认定受害者对本次事故承担责任，也没有认定受害者在本次事故中没有过错。综上，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被告王桦炎同意宏启公司的上诉意见。原审被告伍照云、黄伟平、原审第三人范环宇没有到庭发表意见。各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查，除粤A×××××牵引车、粤A×××××挂半挂车“实际车主是范环宇，范环宇将该车挂靠宏启公司进行运营”外，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主要争议焦点为天进公司能否请求宏启公司支付其在廖雪芳死亡事件中已支付的部分赔偿款。针对宏启公司的上诉主张，本院分析如下：一、关于宏启公司上诉提出的程序问题。首先，关于管辖。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3）佛中法立民终字第904号民事裁定书已确定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故本院对宏启公司就管辖问题的上诉主张不再作审查。其次，关于本案案由。追偿权纠纷一般是指担保责任追偿权以及合伙债务追偿权纠纷，而本案是天进公司以其为宏启公司等人向廖雪芳亲属代垫了款项为由，从而起诉请求各被告连带支付所代垫的费用，不属追偿权纠纷。从法律关系分析，双方之间并无法定义务或者约定的义务而发生代付款行为，天进公司的起诉实质是以为他人支出费用为由而请求返还，属于无因管理范畴，因此，本案应属于无因管理纠纷。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追偿权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天进公司与死者廖雪芳的法律关系问题。基于无因管理之“无因”事由属于消极事实，因而对于管理人是否有法定或者约定义务的事实之存在与否，不应由管理人承担举证责任，而应由主张上述事实存在的相对方承担举证责任。宏启公司主张天进公司与廖雪芳生前存在劳动关系，实为否定天进公司的行为的无因性，宏启公司依法应对此事实的存在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经审查，天进公司与伍照云签订有《搬运工作承揽合同书》，将其公司的部分搬运业务交由伍照云承揽，由伍照云雇请人员组成搬运队完成。双方的行为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根据合同双方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应属于承揽关系。宏启公司认为双方是劳动关系以及经伍照云组织的实施搬运的廖雪芳与天进公司也存在劳动关系，天进公司所支付的款项应为工伤赔偿款，但在诉讼中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其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因此，本院对宏启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三、关于宏启公司对廖雪芳的死亡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宏启公司对廖雪芳的死亡负有赔偿义务，是天进公司无因管理请求权成立的前提条件之一,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根据佛山市高明区5.14事故调查组作出的《关于佛山市天进塑胶有限公司“5.14”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以及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可以认定死者廖雪芳是在往货柜装PVC薄膜时，宏启公司装运货柜的挂车突然发生倾侧，导致货柜、叉车连带倾倒而死亡的事实。而宏启公司的挂车右侧支腿突然收缩致使货柜侧翻是造成廖雪芳死亡的直接原因，因此宏启公司作为车辆的管理人，对其车辆的维护和检修不到位，未及时消除车辆安全隐患，导致廖雪芳死亡事故的发生，其行为存在过错,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之规定，宏启公司作为终局责任人显然是应当对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同时，宏启公司的挂车右侧支腿突然收缩致使货柜侧翻是引发事故的直接原因，即直接导致了受害人死亡的损害后果发生，宏启公司存在重大过失，依法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认定宏启公司对廖雪芳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实际上已属过低，但基于其他当事人未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维持，对于其以受害人有一般过错为由再减轻其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四、关于天进公司对宏启公司是否享有返还费用的请求权及数额问题。虽然天进公司在事件中所安排的叉车操作人员作业时未按规范操作，也存在过错，亦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比较而言，其过错程度以及对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力较小，原审法院确定天进公司承担次要责任正确。就天进公司与死者廖雪芳亲属商定的赔偿内容来看，并非只针对其本身之次要责任，而是对廖雪芳死亡损害的全部赔偿，而经计算，该赔偿数额亦超过法定赔偿数额，因而对超过天进公司自身应承担部分，根据协议双方的意思表示，属于为其他赔偿义务人垫付的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关于“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或者服务的，有权要求受益人偿付由此而支付的必要费用”之规定，天进公司依法应享有无因管理的请求权。由于天进公司与死者廖雪芳亲属确定的赔偿数额，属于双方之间的协议，仅对协议双方有法律约束力，不能约束宏启公司，天进公司仅有权按宏启公司法定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主张权利。因此，原审法院在核定廖雪芳亲属因廖雪芳死亡而造成的各项损失后，按照法定赔偿数额的50%,确定宏启公司应支付廖雪芳亲属的赔偿款金额为449408.29元，并以此作为向天进公司返还的费用数额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五、关于天进公司是否因在本案中放弃向范环宇索赔而不能向宏启公司索赔。对此，本院认为，宏启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桦炎在安监部门对其进行调查时曾表示范环宇“是我公司的工作人员，职务是调度”，天进公司基于王桦炎该陈述及范环宇曾以宏启公司员工身份配合事故调查的事实认为范环宇与宏启公司之间不存在事实挂靠关系，而仅向宏启公司主张返还垫付款并无不当。且宏启公司是肇事车辆的所有权人，对肇事车辆负有管理义务，正是因为其对车辆疏于管理不履行义务导致案涉事故发生，不应以天进公司不向范环宇主张赔偿而免除其自身的赔偿责任。综上所述，案涉事故发生后、事故责任认定作出前，经安监部门协调，天进公司在既无法定义务又无约定义务的情况下，先行支付死者廖雪芳亲属赔偿款998123.5元，属于危难相助的行为，应受肯定与鼓励，其在本案中代其他赔偿义务人垫付赔偿款的行为在法律上应定性为无因管理，对相对人依法享有返还合理费用的请求权。原审法院虽未正确适用相关法律，但判决宏启公司支付赔偿款449408.29元予天进公司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宏启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41元，由上诉人广州宏启汽车运输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健南代理审判员  彭进海代理审判员  姜欣欣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七日书 记 员  邱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