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22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培逢，XX年XX月XX日生，汉族。委托代理人李琳，上海旭灿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朋朋，XX年XX月XX日生，汉族。委托代理人张兰，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利洁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孙金伟，总经理。委托代理人朱士琴，女，该公司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俞红利，女，该公司工作人员。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责人吴军，总经理。上诉人李培逢、上诉人李朋朋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一(民)初字第6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当事人申请，本院院长批准，本案依法延长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月22日18时20分许，在上海市奉贤区大叶公路浦星公路东约1公里处，李朋朋驾驶牌号为皖DXXX**的小型轿车由西向北行驶，与由东向西行驶的李培逢驾驶牌号为沪JXXX**的小型轿车相撞，致李培逢车辆受损。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李朋朋负该事故的同等责任，李培逢负同等责任。2014年1月22日李培逢受损车辆经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机动车车辆保险定损，并出具定损报告，确定损失为人民币(币种下同)127,000元；李培逢将受损车辆送修理厂进行了维修，花费车辆修理费127,000元；李培逢还因车辆受损支出了车辆牵引费等费用。李培逢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遂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2,000元，由李朋朋、上海利洁公司按责赔偿71,440元。原审另查明，1、事故车辆皖DXXX**轿车在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处投保限额为122,000元的交强险（其中包含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在保险期限内发生了本次事故；2、李朋朋原系上海利洁实业公司（一下简称利洁公司）的员工，其所驾驶的车辆系借用车辆（车辆所有人系李朋朋的妹妹）；3、本次交通事故还涉及到李朋朋驾驶车辆车上人员梁某某受伤，梁某某系利洁公司员工，该员工之伤经普陀人社认（2014）字第487号决定书认定为工伤，利洁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普行初字第88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利洁公司的诉讼请求，利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15）沪二中行终字第86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4、孙某某系利洁公司在奉贤工厂主管，但无公司采购职权，李朋朋及梁某某系其下属。再查明，2014年1月22日下午3时许（农历腊月廿二），李朋朋与孙某某送货完毕回公司驻地奉贤区金汇镇XX村后（所驾车辆为公司货车），李朋朋换驾所借涉案事故车辆与孙某某、梁某某一起前往本区南桥镇，三人先行购买了工作鞋，开具了购货单位为利洁公司的发票，随后对车辆进行了换胎、四轮定位。之后，驶往金汇镇，因天色已晚，驶至熟食店时，孙某某叫梁某某下车购买熟食，其自己与李朋朋又去办理手机退费手续，办理完毕后，在驶回公司驻地前发生本次事故。原审法院认为，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本案中，李朋朋负交通事故的同等责任，故对李培逢造成的损失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事故车辆皖DXXX**轿车在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平安财保上海分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对李培逢的损失承担赔付责任。对李培逢超过交强险限额的损失，由李朋朋按同等责任予以赔偿。庭审中，李培逢主张因李朋朋系驾车为公司购买工作鞋，其行为是职务行为，要求利洁公司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李朋朋也认为其行为是职务行为，应由利洁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但利洁公司认为李朋朋驾车非受本公司指派出去购买东西，且车辆也非本公司所有，属工作期间擅离工作岗位，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朋朋事故当天下午的驾车外出行为是否构成职务行为。职务行为的定义通常是指工作人员行使职务的行为，是履行职责的活动，与工作人员的个人行为相对应，认定是否属于职务行为，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考量，如行为是否有经营者的授权或具有相关的工作职责，行为是否发生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行为是否以经营者的名义或身份实施，行为与职务职责是否有内在联系，行为的内容是否是工作需要，是否具有为单位谋利的意思。通过庭审调查的事实，法院认为，难以认定事故当天李朋朋之行为为职务行为，理由如下：首先，李朋朋当天下午外出的主要动机是对涉案私人车辆进行换胎、四轮定位；其次，三人的工作职权均无相应的采购权，三人购买工作鞋之行为无充分证据证明已得到公司授权，相反，李朋朋当日的工作日志证明其并无购鞋的工作内容，本案中，法院注意到购鞋开票的购货单位名称是利洁公司，但此开票行为不能推定购鞋行为已得到公司准许。庭审中，利洁公司也明确对购鞋发票并未予以报销，李培逢亦无证据证明利洁公司已报销；最后，本次事故造成梁某某受伤，并被认定为工伤，但认定梁某某之工伤事实不能由此推定李朋朋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李朋朋、孙某某二人行为明显系工作期间擅离工作岗位，孙某某作为李朋朋主管默许了其修车要求，并在无相应采购职责权利的情况下，带上下属梁某某三人共同前往购鞋，故难以以梁某某之工伤认定来推定李朋朋构成职务行为；退而求其次，即便李朋朋、孙某某当日外出仅办理购鞋一事并发生事故，如要认定职务行为，在无采购权或授权情形下，必须考量购鞋行为之紧迫性，是否为工作急需，是否为了公司利益而在紧急情况下及时作出善意、合理的处置，本案中，上述二人之行为不具备为了公司利益、在无职权或授权情形下而在紧急情况下及时处置的情形；故对李培逢及李朋朋主张李朋朋事故发生时的驾车行为是职务行为，由利洁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在核定李培逢的损失后，原审法院判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赔付李培逢2,000元；二、李朋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李培逢63,440元。三、驳回李培逢其余诉讼请求。判决后，李培逢、李朋朋均不服，先后提起上诉。李培逢上诉称，孙某某作为利洁公司后勤主管，也是李朋朋、梁某某的直接主管，其指令当然是代表利洁公司作出。即便孙某某违背利洁公司的授意，但对李朋朋而言，主管对其的指令就是公司对其的指令。本案关于是否构成职务行为的事实及相应证据在关联的行政诉讼中有所涉及和查明，孙某某等证人也作出较为客观真实的证言，证明此次购鞋行为得到利洁公司授权，并非擅自离岗，且购鞋费用已由利洁公司报销，上诉人无需为利洁公司已自认的事实再行举证。原审法院在本案中采信利洁公司单方陈述及制作的证据以及前后矛盾的证人证言，认定事实与行政判决互相矛盾，属事实不清。故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李朋朋与利洁公司共同向李培逢赔偿损失。李朋朋上诉称，事故发生当天的具体经过及孙某某安排李朋朋及梁某某一起外出购鞋的事实已经生效行政判决书认定。本案中出庭的几位证人因仍身为利洁公司员工，所作证言前后矛盾，避重就轻，与最初在案外人梁某某工伤认定仲裁及行政诉讼中的证言多有不符。孙某某事前口头申请，利洁公司经理对员工购鞋一事事先同意，孙某某作为利洁公司的副厂长，平时就管理公司的大小事宜，公司并无书面规章制度严格区分各个岗位的权利与责任。孙某某授意李朋朋驾车购鞋及梁某某同行试鞋代表了利洁公司的授权，实际购买的鞋子也是为利洁公司员工所用，事后利洁公司对于购鞋款予以报销，故李朋朋驾车外出的行为系代理公司的行为，同时也是为公司利益。原审法院认定李朋朋驾车外出的主要动机是对私人车辆进行换胎、四轮定位与事实不符。由于公司货车太大，不方便进城购鞋，李朋朋才不计个人得失驾驶妹妹车辆帮公司购鞋。购鞋后因车辆发生剧烈抖动，才临时按修车人员要求做了四轮定位，这实属突发状况，并无事先计划。因此，在驾车外出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理应由公司承担责任，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第二项，改判利洁公司赔偿李培逢63,440元。被上诉人利洁公司辩称，肇事车辆并非公司所有，上诉人李朋朋是违反公司规章擅自外出办私事，购鞋发票没有得到报销，其行为不是职务行为。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李朋朋驾驶私人车辆外出购鞋行为是否构成职务行为，应结合其行为目的、行为发生时间、地点，是否得到用人单位授权或指令，行为与其履行职务是否具有关联性，行为所谋取的利益是否归属于用人单位等因素认定。事发当日，李朋朋系与孙某某、梁某某一同外出，现已生效的(2014)普行初字第88号行政判决书中采纳了孙某某在工伤认定调查过程中所作的证言及行政诉讼第一次庭审证言，而孙某某在其后几次作证过程中均回避和否认了2014年1月22日中午其与李朋朋送完货后，回到奉贤厂区前，曾回到利洁公司本部，得到经理同意的事实。尽管孙某某述称其在工伤认定调查过程中所作证言是应梁某某要求而为，但鉴于在行政诉讼及本案诉讼中孙某某均作为利洁公司提出的证人，身为利洁公司的在职员工，与利洁公司具有利害关系，其对自己最初所作证言的反悔，缺乏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佐证，因此，本院以被生效判决采纳的证言，作为认定本案争议事实的依据。孙某某于2014年1月13日向利洁公司相关经理口头申请买鞋，1月22日得到经理口头同意，即取得了采购工作鞋的授权。对身为下属的李朋朋而言，自己的职责主要是为利洁公司开车送货，当主管要求其开车外出买鞋时，等于是接受了本职岗位外单位指派的工作内容。利洁公司员工有购置工作鞋之需，孙某某的指示内容与利洁公司生产经营活动存在联系，李朋朋接受上级的工作指派本是其尽责的表现，其并无义务须在执行任务前分辨该指示是否用人单位的意思及授权。根据利洁公司在本案中的庭审陈述及在生效行政案件中提交的书面意见，利洁公司在对孙某某、李朋朋等人作出处罚后已报销了购鞋款，工作鞋亦分发给相关员工，因此，该节事实更能进一步证明李朋朋驾车外出的行为与实现工作需要有关，具有为利洁公司谋利的目的意思。利洁公司于原审审理后期及二审中否认报销一节，所提供的税务核定清单无法直接证明其主张，故其应自行承担在诉讼中自认所产生的不利后果。关于李朋朋驾驶私人车辆且外出的主要动机是修理私人车辆，该动机是否影响职务行为的认定问题。本院认为，动机因素本是主观考量内容，难以从客观证据中得以证明。即使李朋朋为修理私人车辆而要求驾驶肇事车辆外出，但该动机已在外出前向其主管孙某某表明，孙某某未作拒绝且携同试鞋的梁某某搭乘，该行为应视为同意李朋朋对此次执行工作任务所需交通工具的选择，具有私车公用的性质。外出后，李朋朋等人购鞋在先，修车在后，在返程途中始发生涉案交通事故，无论是工作需要，还是个人目的，均已实现，因此，个人目的既不能取代和否定为工作需要外出的动机，也不能从整个时空标准上影响职务行为的认定。综上，两上诉人主张李朋朋驾驶私人车辆外出购鞋构成职务行为，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李朋朋在执行职务过程中造成交通事故，致李培逢车辆受损，相应损害赔偿责任依法应由利洁公司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一(民)初字第66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一(民)初字第667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三、上海利洁实业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培逢人民币63,440元；四、驳回李培逢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86元，由李培逢负担127元，上海利洁实业公司负担1,4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6元，由上海利洁实业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慧
审判员 马 丽
审判员 陈 敏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文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