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珠中法立民终字第3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鲍杰荣，男，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公民身份号码×××0018。
委托代理人：闫磊，广东融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昀，广东融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香洲南溪股份合作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廖将富，董事长。
上诉人鲍杰荣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香洲南溪股份合作公司（以下简称南溪公司）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5）珠香法民三初字第93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鲍杰荣在原审诉称，2006年9月19日南溪公司公布了《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房产分配方案》、《关于南溪村生活用地合作方案告知书》，其本人获得商品房20㎡。2011年7月19日鲍杰荣才知道，南溪公司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有限公司签订有《南溪生活用地合作意向书》、《合作开发房地产协议书》。按照此协议的内容，每个征地村民由开发商补偿商品房44.5㎡，而鲍杰荣作为南溪村征地村民，理应获得商品房面积44.5㎡，但是南溪公司隐瞒协议内容，未如实告知鲍杰荣真实情况，只分给鲍杰荣20㎡，南溪公司的行为已构成侵权。
鲍杰荣认为，其本人是南溪村征地村民，有获得开发商补偿的合法资格。而土地是村民赖以生存的保障，开发商使用土地，征地村民理应获得补偿。鲍杰荣多次与南溪公司协商未果，也曾向相关部门反映，得知应通过司法途径解决。为此，鲍杰荣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南溪公司按2006年7月25日、2006年12月21日南溪公司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有限公司签订的《南溪生活用地合作意向书》、《合作开发房地产协议书》约定的条款，按每个征地村民44.5㎡的面积，补偿鲍杰荣商品房44.5㎡；2．南溪公司应承担其未如实补偿发给鲍杰荣商品房的侵权责任，赔偿鲍杰荣经济损失11.6万元；3．本案诉讼费应由南溪公司承担。
南溪公司辩称：一、鲍杰荣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鲍杰荣所述的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合作项目所得与因该项目合作所得房产的分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首先，南溪公司作为集体的代表，经全体村民、股民同意，以104000平方米土地为合作条件、经政府批准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发展有限公司合作开发单项房地产项目，南溪公司提供的土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村民生活用地（约为6万平方米）、另一部分为自然村用地（约为4万平方米）。作为合作的一方，南溪村就该合作项目应得的利益是合作项目建成后获得56070平方米商品房，该56070平方米商品房属于南溪村集体所得。56070平方米商品房虽然是按照村民人数推算出来的，但并不等于也按该推算的方法进行分配。其次，村集体的利益分配须经集体决定，南溪公司只是村集体经济的代表，对集体利益的分配没有决定权。南溪公司无权对经集体讨论确定的分配方案作修改或变更。要求南溪公司按鲍杰荣的诉请补偿相应的商品房面积和经济赔偿是没有根据的。第三，南溪村集体以南溪公司的名义接受合作项目的分得利益，即56070平方米商品房之后，南溪公司按照规则召开了股民代表、全体党员、股份合作公司董事会、监事会等参加的会议，就所得56070平方米商品房的分配事宜进行过多次的商讨，最终确定按不同情况、不同份额的分配方案。对鲍杰荣的分配，就是根据经集体商议后确定的方案实施的结果。
二、南溪公司对鲍杰荣的合法权益没有任何形式的侵犯，要求南溪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纯属无稽之谈。南溪公司认为，鲍杰荣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南溪公司为股份合作制公司，由珠海市前山镇南溪村村民和南溪村民委员会出资设立。鲍杰荣为原南溪村村民。
2006年7月25日，南溪公司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辉公司）签订《南溪生活用地合作意向书》约定合作开发南溪村集体用地，合作项目完成后，合作方须按南溪村每个（共1260人）征地村民44.5㎡（不含公用分摊面积，即套内实际面积）商品房的标准发给征地村民作为村民生活用地的补偿，共计56070㎡商品房。2006年12月11日，双方签订《合作开发房地产协议书》，约定共同开发南溪村自留用地合建商品房，南溪公司将104000㎡土地与腾辉公司共同开发，合作项目建成后，南溪公司分得56070㎡商品房，采取相对集中的区域分批整栋楼房向南溪公司移交方式交付。签订合同时南溪公司必须将征地村民对该生活用地合作开发的表决同意决议签名册复印并加盖公章交付腾辉公司保存。
2006年9月19日，南溪公司公布《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合作房产分配方案》，内容为：南溪村提供合作开发所需的用地约10400㎡，合作项目完成后南溪村将获取56070㎡的商品房住宅。南溪村提供合作开发的用地，其中有6万多平方米是征地在册村民的生活用地，其余的近4万平方米是南溪村的自然村用地，南溪村有征地成数的股东有权享受收益分配，而且填土所需的费用由全体股东支付，根据用地比例的构成以及填土费用的支出，经多次会议讨论研究，并经2006年9月15日南溪股份合作公司召开的股东代表、党员、董事会及监事会会议研究，一致同意了以下分配方案：1、土地统征在册村民并享有南溪村原始征地成数（经2003年股东代表核实）的：10成可分配房屋45㎡，7.5成的为40㎡，5成的为35㎡，2.5成的为30㎡。2、土地统征在册村民而没有南溪树征地成数的，每人统一分配20㎡房屋；3、享有南溪村原始征地成数（经2003年股东代表核实）的而非土地统征在册村民，10成可分配房屋30㎡，7.5成的为25㎡，5成的为20㎡，2.5成的为15㎡。黄金凤及家人鲍杰雄、鲍杰强、鲍杰荣在2006年9月19日的《关于南溪村生活用地合作方案告知书》上签字确认。之后黄金凤、鲍杰雄、鲍杰强、鲍杰荣按征地成数5成各分得商品房20㎡。
审理过程中，鲍杰荣明确认为自己应该是土地统征在册村民，没有原始征地成数。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鲍杰荣认为南溪公司作出的《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合作房产分配方案》侵害其合法权益提起本案诉讼，对此分析认定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根据上述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集体组织或其他集体成员处置集体财产的决定存在异议，认为违反法律、章程，侵害到自身合法权益时，相应的诉权是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决定。人民法院在审理该撤销请求时，仅对是否应当撤销决定作出裁判，而不应当直接改变决定的内容。盖因如何分配、处置集体资产，是集体组织的内部事宜，属于集体成员的权利，应由集体组织成员依照法律和章程，通过法定或约定程序作出决定，法院不应代替集体成员作出决定。鲍杰荣要求按每人44.5平方米商品房进行补偿并赔偿相关损失，实际是要求法院对鲍杰荣作出的分配方案进行调整，该请求不属于法院审理的民事纠纷范畴。
鲍杰荣主张自己属于分配方案中的土地统征在册村民并享有村民的资格和权益，南溪公司则认为鲍杰荣非公司股东，不属于在册村民。鲍杰荣所在南溪村根据村民的具体情况，将村民分为土地统征在册村民和非在册村民，并根据征地的具体情况，将征地成数分为10成、7.5成、5成和2.5成。集体组织对成员的身份自行进行的分类和定性，属于集体内部事务，集体组织成员对于成员资格的争议，不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属于法院受理的民事纠纷的范围。
综上，鲍杰荣的起诉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应依法驳回鲍杰荣的起诉。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裁定：驳回鲍杰荣的起诉。
上诉人鲍杰荣上诉称：一、本案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而且属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中的资格认定纠纷。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不属于村民自治事项，法院有权介入农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认定纠纷。
1．《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讨论决定的事项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能有侵犯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委会可以提请村民会议和村民代表大会讨论作出土地补偿款分配金额总额的决定，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确定事关该组织成员能否享受集体收益分配，涉及该组织成员的财产权利，应当由人民法院依法进行认定。集体经济成员资格的认定，属于法律、政策法规的，它要求本村村民成员收益分配的确定应一律平等，分配数额上无差别。
2．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有权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收益分配，虽然该决定属于村民自治事项，但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中的资格认定不属于村民自治事项，因为享受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的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各成员的一项法定权利，应是属于私权范畴，不能通过表决、投票等方式来决定。
3．村民会议只能就修订本收益分配的具体数额等进行自治，村民的自治权不能对抗公民的生存权和财产权，而谁具有分配资格涉及到公民的生存权和财产权，只能由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等法律进行认定。只能由人民法院依法认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上诉人是否属于土地统征在册村民直接涉及是否具有分配资格，已超越了村民会议权限。而上诉人确属在册村民。
被上诉人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有限公司利用南溪村土地合作开发房地产，该行为实质是对被上诉人成员土地的征用。土地征用必然存在对失地土地成员的土地补偿问题。为了房地产开发，被上诉人与珠海经济特区腾辉有限公司之间签订了《南溪生活用地合作意向书》和《合作开发房地产协议书》，上述合同明确了按南溪村每个（共1260人）征地村民44.5平方米商品房的标准给被上诉人作发给征地村民作为村民生活用地的补偿，而上诉人作为南溪村征地村民，理应获得44.5平方米的商品房作为征地补偿，而被上诉人却自行按集体自治权将征地村民转化为是否为土地征在册村民以及是否具有征地成数为标准，制定了《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房产分配方案》，该方案导致土地补偿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补偿数额差异化。《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为推进农村改革发展提供司法保障和法律服务的若干意见﹥的通知》{法发（2008）36号}第二项，在规定“充分发挥审判职能，确保农村改革创新的大力推进和农村制度建设的进一步加强”时规定“要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相关规定，妥善处理好征地补偿费用分配等纠纷。案件涉及农村集体成员资格界定标准的，要在现行法律规定框架内，最大限度地保护农民特别是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村民自治决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侵害农民合法权益的，要依法予以撤销。”2009年6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进一步做好涉农民事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37号］，进一步明确了以上规定，再一次否定了“土地补偿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的做法。其第七条规定“按照物权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法律、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妥善处理好征地补偿费用分配等纠纷。在审理因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侵害当事人利益引发的纠纷案件中，要依法充分保护农村集体成员特别是妇女、儿童以及农民工等群体的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负责人在解读《意见》时表示（见最高人民法院网）：当前，因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实行差别待遇侵害特定人群合法权益而引发的纠纷不断增加。集体土地所有权的权利主体是农民集体，所以土地补偿费的受益主体也只能是农民集体。只要具有该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资格，就应具有相应的分配权。同时，一般来讲，集体土地所有权的替代物价值（即土地补偿费的数额）大小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劳动没有关系，也并非集体经济组织的经营收益，按照成员权理论，就土地补偿费分配而言，每个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分配权应当是均等的。因此，对特定人群实行差别待遇没有法律和法理依据。虽然该分配方案系经民主议定，但对权利受到侵害的特定人群来说，已经构成“多数人的暴政”。村民自治决议应受法律保护的前提是，该决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如果该决议侵害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合法权益，受侵害的人当然有权提起民事诉讼寻求救济。本案中，被上诉人自行将征地村民转化为是否为土地征在册村民及是否有征地成数作为补偿的标准，从而导致本村村民成员收益分配的差异化，直接侵害了上诉人的权利，属于法院受理的民事纠纷范围。
二、上诉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按《南溪生活用地合作意向书》和《合作开发房地产协议书》的标准，按每个征地村民44.5平方米的土地补偿标准，补偿差额24.5平方米，其前提已经包括了撤销《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房产分配方案》。该请求中补偿商品房24.5平方米，仅仅是要求法院对被上诉人对外承诺的土地补偿标准的确认而已，并不存在代替集体成员作出决定。
同时，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的请求将导致法院对被上诉人的分配方案进行调整，其完全可以通过行使释明权，要求上诉人变更或明确诉讼请求的方式，明确法院的审理范围，但一审法院没有释明，直接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综上所述，本案属于法院受理的民事纠纷范围，请上诉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1．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5）珠香法民三初字第938号民事裁定书。2．指令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重审。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按照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及依据的事实理由，上诉人实际是对南溪公司作出的《南溪村村民生活用地合作房产分配方案》和《关于南溪村生活用地合作方案的告知书》有关56070平方米商品房的分配方案不服，认为其属于土地统征在册农民，应享受每人44.5平方米的分配权益，而分配方案及附随的分配明细表未将上诉人鲍杰荣列入土地统征在册村民范围。因此，上诉人鲍杰荣主张自己属于分配方案中的土地统征在册村民并享有村民的资格和权益，该主张涉及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而对于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的争议，不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属于法院受理的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上诉人可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上诉人鲍杰荣认为其起诉属于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董春杉
审判员 刘秋萍
审判员 杨晓兰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张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