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中民再字第5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吉林高新区新北街道办事处干沟子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市高新北区。
法定代表人：潘海洋，主任。
委托代理人：于治军，男，1970年4月29日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李亚君，吉林市丰满区江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崔树国，男，1959年2月10日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沧州市。
委托代理人：于枫，女，1961年2月23日生，汉族，无职业。
再审申请人吉林高新区新北街道办事处干沟子村村民委员会（简称干沟子村委会）因与被申请人崔树国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吉中民一终字第781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日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77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干沟子村委会法定代理人潘海洋及委托代理人于治军、李亚君，被申请人崔树国及委托代理人于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11日，一审原告崔树国以干沟子村委会为被告向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判令干沟子村返还崔树国承包地（册内地0.65公顷，册外地0.5公顷）。事实与理由：1997年1月，崔树国分得在册土地0.65公顷，另分得册外地近0.5公顷。1997年5月，崔树国因父母有病需要照顾，回到河北省南皮县大浪淀乡老家，但在当地因在东北有土地而没有再分得土地。崔树国走后，承包地被干沟子村收回分配给他人耕种。一审被告干沟子村委会辩称，请求驳回崔树国的诉讼请求。1.崔树国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享有本经济组织土地承包经营权。在1984年一轮土地承包前，崔树国夫妻都不是干沟子村村民，是在承包土地时通过个人关系将户口迁入干沟子村。1995年，崔树国全家搬走，二轮土地承包时早已不在村里居住，并且在1997年将全家户口迁出。时任干沟子村三社社长的于忠海组织社员分地、打地时，误将崔树国作为社员分了土地，并替崔树国签了土地承包合同。但崔树国并未实际耕种承包地，缴纳税费，领取直补，履行合同权利义务。1998年，村里发现了此问题，及时召开村两级班子会议纠正了于忠海的错误，将土地承包给四社村民刘忠礼。2.崔树国全家于1997年将户籍迁出本地，现在回来要地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吉林省人民政府关妥善解决当前农村土地承包纠纷的意见》［吉政发（2005）11号］及《吉林市人民政府关于妥善解决当前农村土地承包纠纷的若干意见》［吉市政函（2006）24号］的规定，200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土地承包法）实施前，全户农转非和全户户籍迁出的，已收回的承包地不再退回。
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7年崔树国与干沟子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使用期合同》，其主要内容为：干沟子村将0.615公顷土地发包给崔树国，其中水田0.098公顷、孙坟0.42公顷、西荒地0.097公顷，同时载明土地的四至边界。1997年5月20日，崔树国全家户籍从干沟子村迁出，迁往河北省南皮县大浪淀乡王环五拨村（以下简称王环五拨村），在该村未分得承包地。崔树国离开干沟子村后，其承包的土地先后由村民刘忠礼、于忠海耕种。2012年4月9日，干沟子村委会将崔树国承包的土地作为机动地发包给于治军。2012年5月23日，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新北街道办事处向崔树国出具了《关于崔树国要求收回干沟子村3社承包地的处理意见》，主要内容为：你在1995年干沟子村3社二轮土地延包时与干沟子村3社签订承包0.615公顷耕地，并且还分到了近0.5公顷“册外地”。你在1997年全户迁往王环五拨村，走时将所有耕地委托本社村民刘福、高玉霞耕种。1999年，3社社长于忠海以社里欠他钱，用此地承包费抵顶为由，开始耕种此地。新北街道的处理意见是：如果1999年社里将你的承包地按照1998年11月19日《中共吉林省委关于稳定土地承包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第5条的规定，全户农转非或户籍迁出的，其承包地要全部收回重新发包。收回你的土地也是符合当时的政策。但如果1999年开始你的承包地只是被3社社长于忠海以其他原因耕种，没有按政策收回重新发包，那么，根据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承包期内，承包方全家迁入小城镇落户的，应当按照承包方的意愿、保留其土地承包经营权或者允许其依法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承包期内，承包方全家迁入设区的市，转为非农业户口的，应当将承包的耕地和草地交回发包方。承包方交回的，发包方可以收回承包的耕地和草地”。另外，你户籍迁入的是王环五拨村（不是转为非农业户口和迁入设区的市），你持王环五拨村没有分给你承包地的证明，那么，你有权收回你的承包地。2012年3月5日，新北街道派出信访同志到干沟村3社对你的要求进行调查、处理，你承包地目前的经营者于忠海拿出一份干沟村3社在1999年把承包地发包出去的《承包合同书》，你认为这份合同是假的。由于街道不具备对此文书做司法鉴定的职权，对你与3社的土地经营权纠纷调解失败，建议你向法院起诉。
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承包期内，承包方全家迁入小城镇落户的，应当按照承包方的意愿、保留其土地承包经营权或者允许其依法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承包期内，承包方全家迁入设区的市，转为非农业户口的，应当将承包的耕地和草地交回发包方。承包方交回的，发包方可以收回承包的耕地和草地。崔树国全家迁入王环五拨村，不是迁入设区的市，故干沟子村委会无权收回崔树国承包的土地。该法第十条规定，国家保护承包方依法、自愿、有偿地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干沟子村现无证据证明崔树国于1997年放弃其承包经营权将承包地交回村里，并提前半年书面通知了发包方，另无证据证明崔树国因回河北老家居住生活将其承包的土地无偿转让给他人且与他人签订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并经发包方同意，故崔树国并不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还有，崔树国户籍迁出后在王环五拨村并未分得土地，故崔树国要求干沟子村委会返还其承包地0.615公顷的诉请应予支持。崔树国要求干沟子村委会返还册外地0.5公顷的诉请，虽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新北街道办事处为崔树国出具的处理意见中认定崔树国还分到了近0.5公顷的“册外地”，但干沟子村委会予以否认，且该处理意见并未说明具体面积，只是说明有近0.5公顷，也未标注具体位置，崔树国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故因证据不充分，崔树国的该项诉请无法支持。干沟子村委会抗辩崔树国一家户籍已全部迁出，崔树国已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享有本经济组织土地承包经营权，因崔树国在1997年已参加第二轮土地承包且已分得土地，户籍迁往河北农村，并不是设区的市，干沟子村委会无证据证明崔树国自愿将承包的土地交回村里，其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干沟子村委会主张土地承包法施行前，根据当时的土地政策，户籍全部迁出的，村委会有权收回承包地，因该观点与土地承包法相悖，不予采纳。另外，干沟子村委会于2012年作出决定，将崔树国的承包地作为机动地重新发包给案外人，因无法律依据，侵犯了崔树国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应予纠正。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8日作出（2013）吉高新民一初字第93号民事判决：一、干沟子村委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内返还崔树国承包的土地0.615公顷；二、驳回崔树国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财产保全费80元，合计180元，由干沟子村委会负担。
干沟子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崔树国的诉讼请求。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对干沟子村委会证据部分的认定相互矛盾，既否认又确认，再否认再确认。在事实没有查清之前法院不应当糊里糊涂地判决，而应当到基层进行实地调查。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由于2011年11月干沟子村委会被规划在高新北区，好多人和崔树国怀有同样心理，认为该村会被国家征地，所以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土地就想方设法通过种种手段往回要。吉林省、市政府的文件是土地承包法实施后出台的，是对我地区农民、农村、农业土地的一种保护，并不与土地承包法相抵触，否定了土地承包法实施前全户已经迁出又回来要承包地的农户。崔树国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补充查明：崔树国去河北时将房屋卖给刘福，将承包土地交由刘富耕种。
本院二审认为：干沟子村委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能得到支持。首先，干沟子村委会庭审中自认“刘福买崔树国的房屋，买房屋带地”。同时结合吉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新北街道办事处《关于崔树国要求收回干沟子村三社承包地的处理意见》所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崔树国在二轮土地延包时实际取得了承包经营权。干沟子村委会在无证据证明崔树国于1997年放弃其承包经营权将承包地交回村里，并提前半年书面通知了发包方。同时干沟子村委会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崔树国因回河北老家居住生活将其承包的土地无偿转让给他人，且与他人签订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并经发包方同意。故此，认定崔树国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据不足，干沟子村委会应当将其承包土地返还给崔树国。其次，崔树国虽然曾提起诉讼，后又撤诉，但从程序和实体上均不影响本案的审理。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于2013年10月16日作出（2013）吉中民一终第78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干沟子村委会负担。
干沟子村委会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崔树国的诉讼请求。终审判决后，干沟子村委会委托代理人，村民代表于治军到王环五拨村实地了解崔树国在当地是否分得了承包地，取得了加盖村委会公章的证明，证明崔树国于1999年该村调整承包地时分得了4.33亩土地，目前崔树国实际耕种该4.33亩土地并领取直补款，有该村直补款发放明细表为证。崔树国已经在王环五拨村分得承包地，干沟子村委会收回承包地另行发包符合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据此应驳回崔树国的诉讼请求。崔树国再审辩称，干沟子村委会所述与事实不符，崔树国及儿子、儿媳目前耕种的王环五拨村4.33亩土地是二轮延包时是分给崔树国父母及妹妹的，现父母已经去世，妹妹崔秀利外嫁，王环五拨村未调整承包地，崔树国征得妹妹崔秀利同意耕种，但并未取得承包经营权。根据政策规定，直补款发放给实际种粮农户，并不能证明崔树国取得了承包地。请求维持原判决。
再审中，干沟子村委会为证明崔树国在王环五拨村分得了承包地，向本院提供王环五拨村委会于2014年7月28日出具的书面证明，内容为崔树国在1999年王环五拨村调整承包地时分得了4.33亩土地，同时提交了王环五拨村直补款发放明细表照片1组，用以证明该4.33亩土地直补款实际发放给崔树国。崔树国承认其实际耕种4.33亩土地并领取直补款的事实，但质证认为王环五拨村出具的书面证明内容与事实不符，并向本院提供加盖村委会公章的王环五拨村委会于2014年8月23日出具的书面证明支持其质证意见，该书面证明主要内容为：二轮分地时崔树国户口不在王环五拨村户籍之中，账户中崔树国4.33亩土地是其父母及妹妹分得，没有崔树国的地。干沟子村委会认为王环五拨村先后三次出具的书面证明内容相互矛盾，应采信干沟子村委会提供的证明。本院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关于待证事实的审核认定将在本判决论理部分详述。
原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本院再审另查明：王环五拨村于1995年至1996年间完成二轮土地延包。崔树国父母及妹妹崔秀利作为一户分得土地4.33亩，崔树国父母现已去世，妹妹崔秀利于承包期内外嫁至河北省泊头市，该4.33亩土地目前由崔树国及其家人实际耕种并领取农业补贴，崔树国未就该4.33亩土地签订农业承包合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焦点问题是崔树国是否取得了王环五拨村4.3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首先，王环五拨村于1995年至1996年间完成了二轮土地延包，早于崔树国户籍迁入时间1997年5月，依常理崔树国在二轮土地延包时不可能取得该4.3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结合原审大浪淀乡政府、王环五拨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二轮土地延包时该4.33亩土地发包给崔树国父母及妹妹崔秀利三人。其次，干沟子村委会主张根据王环五拨村委会出具的证明，王环五拨村于1999年调整了承包地，崔树国取得了4.3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发包方在承包期内原则上不得调整承包地，需要适当调整的，必须经民主议定程序并报有权行政机关批准。因此，判断崔树国是否因王环五拨村调整承包地取得承包经营权，不能仅依据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还要审查王环五拨村是否通过法定程序对承包地进行了调整。干沟子村委托代理人于治军在法庭询问时自认其提交的王环五拨村委会于2014年7月28日出具的内容为崔树国于1999年调地时分得4.33亩土地的书面证明系村会计个人出具并加盖村委会公章，目前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王环五拨村于1999年通过法定程序对承包地进行了调整，故无法认定王环五拨村于1999年合法调整了承包地。再次，关于崔树国实际领取相关农业补贴一节，直补款等农业补贴依法规政策应当发放给实际种植农户，崔树国实际耕种并领取补贴并不意味着其取得了该4.3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最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自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生效时设立。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唯一权利来源系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崔树国与王环五拨村委会就该4.33亩土地签订农业承包合同，故无法认定崔树国取得了该4.3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综上，干沟子村委会基于崔树国在干沟子村及王环五拨村重复取得承包地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他问题原判决论理翔实，不赘述。
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吉中民一终第78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笑飞
代理审判员 王宏伟
代理审判员 付婷婷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顾倩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