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民申字第064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文彩。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方永兰。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董华燕。
再审申请人张文彩、方永兰因与被申请人董华燕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宿中民终字第0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查了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张文彩、方永兰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张文彩、方永兰将拆迁利益赠与董华燕，无事实依据，赠与事实不能成立。1.赠与民事法律行为是明示的、实践的、可附加条件、可撤的行为。张文彩、方永兰在拆迁和安置过程中，并无将房产赠与他人的任何书面的、明确的表示。2.退一步讲，即使协议签订时张文彩在场签订了有歧义的协议，张文彩也及时向主持协议签订方表明无赠与的观点，所谓赠与已被权利人撤销。3.赠与至今没有成就，仍在可撤销之列。赠与是实践合同，未交付赠与物乃至未移交取得赠与物的凭证就不能认定赠与成立。本案并无赠与文件和办理产权凭证的行为。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明确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产权证明是财产转移的唯一标志，董华燕没有办理房产权证。再说，拆迁协议本身不体现赠与事实，董华燕没有取得赠与利益，更谈不上取得产权。一、二审判决虽引用了该法条却作了相反的理解，根源在于认定事实错误。5.董华燕没有与张文彩、方永兰之子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其无权分享财产。6.张文彩发现拆迁办与董华燕签订协议后，立即找拆迁办，拆迁办已在协议上签上张文彩的名字。然一、二审判决却认定是拆迁办工作人员未经董华燕同意即让张文彩签上自己名字。县拆迁办2010年元月27日的“情况说明”明明盖有县拆迁办的公章，怎么能说是工作人员个人行为呢？7.二审判决称董华燕已上房结算，协议已实际履行，故张文彩撤销赠与缺乏依据，该认定明显缺乏事实依据。因为张文彩发现董华燕在协议上签名后立即找拆迁办，拆迁办于2010年元月27日作出的“情况说明”己证明所谓赠与已被撤销，而董华燕是2010年8月27日才与开发商结算。由此可见，董华燕结算上房也是不合法的。（二）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既然赠与人在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那么，一、二审判决该房权利归董艳所有错误。综上，张文彩、方永兰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审查查明：张文彩、方永兰系夫妻关系，婚生子张浩，原均共同居住于沭阳县沭城镇河西居委会孙庄组。张文彩与其前妻生育二子张玉祥、张某乙。董华燕于2007年3月与张浩举行结婚仪式后，一直与张文彩、方永兰共同居住生活，并于2008年生育一子张梓瑞。但董华燕与张浩未领取结婚证。2008年4月30日，张浩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同年5月，张文彩、方永兰的住宅因规划开发建设金港花园小区需拆迁。2008年5月26日，拆迁实施单位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到张文彩、方永兰、董华燕家办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事宜，董华燕、张文彩、方永兰、张玉祥、张某乙及其家人在场，均同意将张文彩、方永兰住宅上的房屋面积分为四份，分别由董华燕、张文彩、张玉祥、张某乙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董华燕签订的协议载明拆迁房屋面积58.25平方米，补偿费用合计45607.05元。张文彩签订的协议载明拆迁房屋面积58.25平方米，补偿费用合计43533.85元。张玉祥签订的协议中载明拆迁房屋面积58.25平方米，拆迁补偿费用合计43706.85元。张某乙签订的协议中载明所拆迁房屋面积58.25平方米，拆迁补偿款44442.85元。因董华燕、张文彩、方永兰及张玉祥、张某乙家庭生活均很困难，拆迁安置部门对张文彩、方永兰住宅的拆迁补偿安置事项进行会办，按董华燕、张文彩、方永兰及家人的要求，安置给董华燕80平方米一楼房屋一套，自行车库10平方米，不找差价；安置给张文彩70平方米一楼房屋一套，自行车库10平方米，不找差价；安置给张玉祥70平方米六楼房屋一套，自行库10平方米，不找差价；安置给张某乙70平方米六楼房屋一套，自行车库10平方米，不找差价。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签订后，张文彩到沭阳县房屋拆迁办公室对董华燕所签协议提出异议，沭阳县房屋拆迁办公室工作人员未经董华燕同意，即让张文彩在董华燕所签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上签上自己名字。2010年8月21日，董华燕依协议、会办记录与开发商进行了拆迁安置上房结算，安置102室房屋实际面积87.25平方米，安置总金额为94781.75元，拆迁补偿总金额48810.8（含后补过渡费3203.75元），董华燕应找差价款45970.95元，按会办记录免除36652.95元，再给开发商差价款9318元。之后，董华燕交纳差价款与其他费用，开发商向董华燕出具了发票、收据。董华燕开始对房屋进行装修。为此，董华燕与张文彩、方永兰发生纠纷，停止了装修。
董华燕于2012年8月向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其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上的相关权益归董华燕享有。
另查明，张文彩曾于2010年2月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的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无效，并确认102室房屋归张文彩所有，后张文彩撤回了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所有权人对自己的财产依法享有处分的权利。张文彩在其房屋遇拆迁时，将被拆迁范围内的房屋面积分为四部分，并将其中58.25平方米赠与董华燕。后董华燕依据张文彩的意思表示与拆迁实施人签订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并就安置的其他事项进行了协商，在房屋拆迁后，董华燕即取得了该部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的权利。董华燕请求确认其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上的权益归其享有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张文彩、方永兰辩称未将部分房屋赠与董华燕，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无效。经查，2008年5月26日，拆迁安置办的工作人员到张文彩、方永兰家办理拆迁事宜过程中，董华燕与张文彩、方永兰及其他子女均在场，并自愿进行协商，在达成一致意见的前提下，张文彩、方永兰将被拆迁房屋中的58.25平方米赠与董华燕，即将58.25平方米房屋的拆迁安置补偿权利转让归董华燕所有，如无上述协商过程及张文彩、方永兰同意，董华燕也无法与拆迁人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故张文彩、方永兰的上述辩解理由不能成立。张文彩虽事后在董华燕签订的安置补偿协议上签名，但未经董华燕同意，该行为对董华燕不发生法律效力。一审判决：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于2008年5月26日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中的拆迁补偿安置权利归董华燕享有。
一审法院判决后，张文彩、方永兰不服，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1、一审认定其将拆迁权益赠与董华燕缺乏事实依据。董华燕不能提供张文彩、方永兰出具给其有赠与意思表示的书面证据，即使张文彩、方永兰在董华燕签订沭阳县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时有赠与的意思表示，但后张文彩及时至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表明无将拆迁权益赠与董华燕的意思表示，故张文彩、方永兰与董华燕之间就房屋拆迁权益没有赠与事实。赠与合同是实践合同，未交付赠与物及未移交取得赠与物凭证不能认定赠与成立，本案的拆迁协议虽已签订，但并未有赠与文件及办理产权凭证行为，故一审认定张文彩、方永兰处分自己财产给董华燕缺乏依据。2、一审适用法律不当。赠与人在赠与财产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因产权证明是财产转移的唯一标志，由于董华燕没有办理也不可能办理房屋所有权证，故董华燕没有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3、一审受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影响，导致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未能体现独立审判原则。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张文彩、方永兰二审中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提供沭阳县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旨在证明其未将拆迁权益赠与董华燕。对张文彩、方永兰提供的沭阳县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董华燕质证意见为：情况说明上的印章真实，但沭阳县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无权未经董华燕同意变更沭阳县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内容。
张文彩、方永兰为支持其上诉请求，提供证人张某甲、张某乙到庭作证。张某甲、张某乙证言主要内容为：张文彩是我们父亲；2008年5月26日，拆迁办到我们家办理拆迁事宜时，张文彩没有说把房屋赠与董华燕；张文彩知道董华燕与拆迁安置有关方面签订房屋安置协议后，张文彩到拆迁办找，拆迁办说没有把房屋给董华燕。对上述证言，张文彩、方永兰质证意见为：证人证言真实。董华燕质证意见为：证人证言不真实。
二审法院认为，沭阳县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出具的情况说明中部分内容，董华燕认为不真实，对该情况说明不予采信；对张某甲、张某乙证言，董华燕不认可其真实性，且张文彩为张某甲、张某乙父亲，对张某甲、张某乙证言不予采信。
另查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作为当事人在（2010）沭民初字第484号案件中提供其于2008年5月26日分别与董华燕、张文彩、张玉祥、张某乙签订的四份沭阳县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对此张文彩称没有异议，董华燕亦认可该证据；加之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冷亮在（2010）沭民初字第484号案件中证言“当时张文彩想签张梓瑞名字的，因为张梓瑞才二三个月，所以才让董华燕签的，后来张文彩又不同意的，又上我们那里找说房子不给董华燕了，然后他又将自己名字加上的”，以及本案中方永兰称“签订协议，我当场，我也没有说同意。四份协议是一起签订的，张文彩也在场，但是他聋听不清楚”，故可以认定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张文彩在房屋遇到拆迁时，将被拆迁房屋面积划分为四份，董华燕、张梓瑞作为张文彩已故儿子张浩的亲人分得一份，并在张文彩在场的情况下，由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故可以认定张文彩通过赠与方式将房屋拆迁权益转让给董华燕。其后，被拆迁房屋被拆除，董华燕也依《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等资料与开发商进行上房结算，董华燕、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已对《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实际履行。因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并已经实际履行，故董华燕请求《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中的相关拆迁利益归自己所有应予支持。
张文彩、方永兰称其未将自己房产赠与董华燕，并称自己未出具书面赠与手续给董华燕，因而赠与房产不能成立。因张文彩在房屋拆迁时，将房屋分为四份，张文彩夫妇、张某甲、张某乙、张浩（董华燕、张梓瑞）各一份，并由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故张文彩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其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中的拆迁权益让与给董华燕，张文彩、方永兰该上诉理由不能得到支持。
张文彩、方永兰还上诉称其后张文彩到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主张撤销赠与，董华燕未取得房屋所有权证，故张文彩有权撤销赠与，董华燕不能取得安置房屋。因拆迁权益是债权，故赠与后董华燕即已取得房屋拆迁后获得的拆迁权益；且张文彩自己也认可在房屋拆迁后到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主张撤销赠与，被拆迁房屋被拆除后，张文彩对被拆迁房屋物权已经消灭，故张文彩撤销赠与缺乏依据，张文彩、方永兰该上诉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张文彩、方永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一）张文彩在产权属其所有的房屋拆迁时，将被拆迁房屋面积划分为四份，董华燕分得其中一份，并由董华燕与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张文彩、方永兰及其家人均在场，未提出异议。根据拆迁工作人员冷亮的证言，签订该协议有将董华燕、张梓瑞作为张文彩已故儿子张浩的亲人分得一份拆迁补偿利益的意思表示。其后，被拆迁房屋拆除，董华燕也依《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等资料与开发商进行领取房屋的结算。故《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已经实际履行。张文彩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其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中的拆迁权益赠与董华燕。张文彩、方永兰主张已经撤销对董华燕的赠与，但其行为仅表现为张文彩至沭阳县拆迁办公室提出异议并在该办持有的补偿安置协议上董华燕名字之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张文彩此举并未否认董华燕基于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而取得的拆迁补偿安置权益，张文彩亦在二审中认可其未在协议相对方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持有的安置协议上签字，亦即其未向沭阳县正大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主张撤销对董华燕的赠与，故其主张已撤销赠与无事实依据。（二）一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意在阐明本案赠与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由于本案赠与的是房屋拆迁安置补偿权益，属于债权性质的财产权利，并非房屋所有权等需要依法办理登记手续的物权权利，在协议履行后，董华燕已取得相关财产权利，张文彩、方永兰已无权撤销该赠与，因此，张文彩、方永兰主张已经撤销赠与无法律依据。
综上，张文彩、方永兰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文彩、方永兰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武 孙
代理审判员 罗荣辉
代理审判员 蒋 蕾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孙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