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兵八民再字第1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段西平，男，1968年5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志江，新疆君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26小区北一路***号。
法定代表人：贺星洪。
委托代理人：邹文丽，新疆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段西平因与被申请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以下简称一五二团）土地承包经营权（原审案由：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兵八民一终字第386号民事判决，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3年11月21日作出（2013）新兵民申字第0010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段西平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志江、被申请人一五二团的委托代理人邹文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23日，一审原告一五二团起诉至石河子市人民法院称：2007年前，被告租赁原告土地用于种植蔬菜，签订相关合同。2007年，原告按政策要求被告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被告以各种理由不与原告订立租赁合同，但按要求每年缴纳土地租赁费至2011年。原、被告之间形成事实上的不定期租赁关系。2012年，因该幅土地被征迁，原告明确告知该幅土地不再出租，被告置之不理。为保护原告合法权益，提起诉讼，要求判令解除原、被告之间的土地租赁关系，被告返还租赁土地并恢复原状，由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和送达费。
一审被告段西平辩称：原、被告之间无土地租赁法律关系，双方从未签订过土地租赁合同。原、被告之间是土地承包合同关系，有原告2003年给被告发放的30年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为证。原告为拆迁单方把本案定性为土地租赁合同关系，并要求收回土地无法律依据，应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石河子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原告发布广告对外发包一五二团5连一幅土地用于种植大棚蔬菜，被告看到广告后前来承包土地。2003年1月，原、被告签订一年期的土地承包合同，被告承包位于一五二团5连一幅土地，面积为5亩，原告同时给被告发放了承包期30年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自2004年开始，被告再未与原告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而是每年按原告要求缴纳土地利费。2009年2月，师市（2009）3号文件。该文件根据兵团相关文件制定了《八师团场土地承包经营管理办法（试行）》补充意见。该文件规定，非团场职工的，一律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因被告非一五二团职工，原告要求自2009年起每年订立租赁合同，被告不同意。双方就该幅土地未订立任何合同，被告仍按惯例每年向团场缴纳土地利费至2011年。2011年，师市因石河子福利园区项目需征迁该幅土地。同年8月底，原告口头通知了被告，相关部门对被告使用的该幅土地的地上附着物及棵木、蔬菜进行了评估并公示，要求被告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尽快腾迁完毕。因被告不同意此征迁方案，未与相关部门签订协议。2012年6月15日，原告正式书面通知被告，要求解除与被告的土地租赁合同，交回土地并恢复原状。被告未予理睬，原告遂诉至法院。
石河子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土地承包经营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该条明确规定了发包方与承包方应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同时，在原告发给被告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的备注部分也明确规定，承包人必须每年与原告签订土地承包责任书，违反上述条款者，本证同时废止。被告2003年开始承包原告方土地属实，但自2004年以后，双方再未订立过任何性质的土地管理类合同，被告仅是按惯例每年向原告缴纳土地利费。根据师市（2009）3号文件精神，被告此种情况，团场只能与其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原告要求与被告订立土地租赁合同，因被告不同意而未果，双方的关系应认定为不定期的土地租赁合同关系。对此种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出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师市因为慈善事业需征迁该幅土地，原告也在合理期限内通知了被告，被告应当及时腾迁，不得影响师市的建设规划。被告与原告关于征迁补偿的事宜，可通过协商或诉讼解决。原告的诉讼请求，有法律依据，应予支持，被告的辩解理由无依据，不应采信。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租赁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视为不定期租赁。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一五二团与被告段西平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二、被告段西平返还租赁土地并恢复原状。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送达费90元，合计140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段西平负担。
上诉人段西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土地承包法律关系认定为土地租赁关系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给上诉人发放了为期30年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该证证实了双方之间系土地承包法律关系，上诉人连年缴纳土地利费进一步证明了这一事实。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土地租赁法律关系。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土地租赁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一五二团未作书面答辩，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无权发放《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该证只能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发放，故由被上诉人颁发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不具有法律效力。二、由于上诉人段西平非团场职工，故被上诉人只能与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因双方之间未签订租赁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应为不定期租赁合同，被上诉人可以随时要求解除合同。被上诉人解除合同之前履行了告知义务，给上诉人留足了搬迁时间，故被上诉人主张合同解除合法、合理。三、上诉人耕种土地系用于石河子市福利园区的开发建设，现因情势变更，合同已实际履行不能。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上诉人对原审认定“2003年1月，原告与被告签订一年期的土地承包合同”提出异议，认为当时签订的是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合同已由被上诉人收回。上诉人对其异议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了本人的职工养老保险手册，主张其与被上诉人之间系土地承包合同关系。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证实的问题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予认可。因该证据与双方当事人之间系土地租赁关系还是土地承包关系无直接利害关系，对该证据本院不予认定。上诉人提供了证人毛×、张××的证言，主张被上诉人曾经与上诉人签订了期限为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但后来被上诉人将该合同收回。被上诉人对上述证人证言不认可，认为证人证明事项实际未发生。因上述证人证言属于间接证据，且无书面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上述证言不予认定。被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段西平与被上诉人一五二团之间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还是土地承包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土地承包经营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被上诉人系兵团所属农牧团场。兵团管理使用的土地系通过国家划拨取得，土地性质属国有，非集体所有。被上诉人作为兵团国有企业对取得的国有土地享有自主经营管理权。上诉人2003年开始耕种被上诉人土地属实，但自2004年起双方再未签订过任何性质的土地管理类合同，上诉人只是按照惯例每年向被上诉人缴纳土地利费。上诉人应当通过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合同的形式来约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这种经营管理方式并非法律和行政法规所禁止。上诉人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备注上有附加条件，双方应每年签订土地承包责任书，因双方未签订土地承包责任书，故无法确认双方的承包关系。上诉人以该证主张双方为土地承包合同关系，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根据师市（2009）3号文件精神，由于上诉人非被上诉人职工，被上诉人只能与其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因上诉人原因致使双方之间未能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故双方的关系应认定为不定期租赁合同。被上诉人依法可以随时解除双方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且被上诉人也在合理期限内通知了上诉人，故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依法应当予以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关于征迁补偿的事宜，可通过协商或另行诉讼解决。
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段西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段西平负担（已交纳）。
段西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将申请再审人与一五二团间的土地承包关系确定为土地租赁合同关系，没有事实依据。本案的客观事实是：2003年，一五二团发布广告，对外发包该团5连土地用于大棚蔬菜种植。申请再审人看到广告后前去承包土地，并与该团签订了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同年，该团给申请再审人发放了承包期30年的兵团《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其每年按该团要求缴纳土地利费至2011年，双方是土地承包关系。师市（2009）3号文件规定签有长期土地承包合同的，按合同约定执行，而不是所有非职工都要签订租赁合同。一、二审法院依据该文件的部分内容来确定双方2003年的经济行为错误。故请求再审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驳回被申请人在原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被申请人负担。
被申请人一五二团辩称：一五二团未与申请再审人签订过30年的承包合同，只签了一年期的土地承包责任书。《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以一年一签的土地承包合同为存在基础，没有一年一签的承包合同，该使用证作废。在《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作废的情况下，作为使用国有土地的一五二团必须执行师市（2009）3号文件的内容，只能与申请再审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被申请人曾先后两年找申请再审人签订租赁合同，但申请再审人不愿签订，双方就是不定期租赁关系，一五二团可以随时解除合同、收回土地。在解除之前，一五二团也给申请再审人充分的寻址、搬迁时间，但申请再审人一直占有租赁土地不还，请求再审判决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本院除认定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师市（2009）3号文件《﹤八师团场土地承包经营管理办法（试行）﹥补充意见》的第三条规定：“种植大户的合同签订和收费。种植经营大户是职工的，种植土地多出定额承包地的面积，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按本团经营地的收费标准收取租金。是非职工的，一律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并按经营地的收费标准收取租金。签有土地长期承包合同的，按合同约定执行”。2008年至2011年，一五二团收取了段西平的承包费。段西平持有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中的注意事项写明：“因土地承包合同终止，本证也同时废止。”且备注栏中写明：“持证人必须遵守以下条款：1、必须遵守科技站的一切规章制度。2、必须每年按时交清土地利费。3、承包人必须每年与科技站签订土地承包责任书。4、承包人不得私自转让、出租土地。5、违反上述条款之一者，本证同时废止。”其中的科技站即为一五二团五连。双方争议的土地自2012年至今撂荒未耕种。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一五二团于2013年5月12日更名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申请再审人段西平与被申请人一五二团之间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还是土地承包合同关系。
一五二团为证实双方之间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提交的师市（2009）3号文件《﹤八师团场土地承包经营管理办法（试行）﹥补充意见》，虽然规定了非团场职工一律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但文件的规定与落实是两个方面的问题，确定土地使用权的性质，应结合实际情况确定。双方发生土地使用关系的第一年，即2003年1月签订的是土地承包责任书，而自2004年开始双方再未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土地使用合同，一五二团提供的2008年至2011年收取段西平耕种土地的收费收据上看，收取的土地使用费名称为土地承包费，而不是租赁费。故本院认定段西平与一五二团之间是土地承包合同关系，不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一、二审判决认定双方为土地租赁合同关系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段西平称在2003年1月与一五二团签订一年期的承包责任书时，双方又签订了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事后合同被一五二团收回。对此，段西平提供了与其同在一五二团耕种相邻土地的非一五二团职工毛×、张××的证言，以及30年期限的《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本院认为其陈述的意见不符合常理，同时期不可能对同一块土地签订两份不同期限的承包合同，《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本身不能证实有同等期限承包合同的存在，而且毛×和张××属于本案的利害关系人，在无书面承包合同及合同被收回的证据情况下，其证言不具有证明效力。故段西平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其与一五二团签订了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土地承包经营使用证》以备注的形式对其适用的条件作出了限制性规定，即：双方应每年签订土地承包责任书，违反上述条款者，本证废止。因双方未签订30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只在2003年签订了一年期的土地承包责任书，该责任书对双方土地承包问题上的权利义务作出了规定，具有土地承包合同的性质，本院确认一五二团与段西平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当年交费、当年耕种的一年期合同。在2011年底，双方的土地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存在解除的问题，故一五二团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五二团诉讼的目的是收回土地使用权，其称双方之间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是对合同性质的认识错误。其作为发包方，在承包合同期满后有权收回发包给段西平耕种的土地，段西平拒不返还，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和第三十六条：“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请求修理、重作、更换或恢复原状。”的规定，一五二团要求段西平返还土地、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合法，原审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申请再审人段西平要求驳回一五二团此项诉求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此案是因一五二团主张段西平返还土地使用权而引起的，案件所涉及的法律性质是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规定，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原审确定本案案由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兵八民一终字第386号民事判决和石河子市人民法院（2012）石民初字第2491号民事判决；
二、申请再审人段西平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返还承包的土地并恢复原状；
三、驳回被申请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的在一审中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送达费90元，合计140元（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段西平已预交），共计190元，由段西平负担，段西平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一五二团1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解小丽
审判员 李红敏
审判员 胡春红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石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