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26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民族印刷厂，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魏公村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俊伟，厂长。
委托代理人赵博，北京市博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伊林世佳图文设计制作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门头沟路70号南楼6号。
法定代表人孙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宋昌江，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亚飞，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民族印刷厂（以下简称民族印刷厂）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伊林世佳图文设计制作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伊林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318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海云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伊林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伊林公司与北京尖端彩色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尖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朝阳法院）审理，于2009年9月18日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尖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伊林公司货款108125元、案件受理费1231元，共计109356元。判决生效后，尖端公司拒不履行该生效判决，伊林公司依法向朝阳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尖端公司在执行程序中下落不明、无财产可供执行，朝阳法院于2010年9月16日作出（2010）朝执字第0145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在执行程序中，尖端公司因未在规定期限内申报企业年度年检，被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0年10月12日吊销了营业执照，并责令投资人限期对企业进行清算。民族印刷厂作为尖端公司的股东，不仅未对该公司进行清算，偿还债权人债务，还转移、隐匿、私分企业财产并解散了企业工作人员，使企业名存实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伊林公司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民族印刷厂给付伊林公司对尖端公司享有的109356元债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益（以10935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双倍计算，从2009年11月7日起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以109356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从2014年8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2、民族印刷厂承担诉讼费用。
民族印刷厂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伊林公司的诉讼请求，伊林公司所述与事实不符。1、伊林公司称2010年10月12日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对企业进行清算并非事实。2、伊林公司称股东转移隐匿私分财产并解散企业工作人员也并非事实。伊林公司提出依照公司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要求民族印刷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法律依据不足。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994年11月5日，民族印刷厂（甲方）与加拿大顶尖科技有限公司（乙方）共同制订《尖端公司章程》，其上载明：合营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合营公司投资总额80万美元，合营公司注册资本66万美元。甲乙方出资如下：甲方以人民币现金折合26万美元，生产设备折合7万美元，共计33万美元作为出资，占注册资本的50％。乙方以现金28万美元，技术折价5万美元，共计33万美元作为出资，占注册资本的50％。投资总额与注册资本间的差额由合营公司贷款解决。
根据尖端公司2008年度年检报告书记载，中方投资者为民族印刷厂，外方投资者为罗达贸易（新加坡）私人有限公司，公司投资总额为150万美元，中方认缴及实缴注册资本为46.5万美元，外方认缴及实缴资本为75万美元。
2009年9月18日，朝阳法院针对伊林公司与尖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判决尖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伊林公司货款108125元。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31元，由尖端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该判决于2009年10月28日生效。
2010年9月16日，朝阳法院作出（2010）朝执字第01456号民事裁定。其上载明：该院于2010年1月26日依法受理伊林公司申请执行尖端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伊林公司申请执行标的金额为109418万元，上述金额尚未执结。该案执行中，被执行人尖端公司已停止经营，且下落不明，该院到银行、房管局、车管所、工商局均未查到被执行人财产线索，申请人亦不能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线索，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之规定，裁定如下：终结（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书本次执行程序。待申请执行人伊林公司发现被执行人尖端公司的财产线索后，可随时申请法院执行。
2010年10月12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京工商朝处字（2010）第D9548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其上载明：尖端公司未在规定的期限内接受2009年度企业年检，也未在北京工商行政管理局公告规定的截止日期2010年9月16日以前补办年检手续。上述行为违反了相关规定，决定处罚如下：吊销尖端公司营业执照。尖端公司应当依法进行清算，并到原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
2015年9月21日，尖端公司出具《证明》，其上载明：“兹证明尖端公司截止到2009年底，已无任何可用于偿还公司债务的资产，公司少量低值办公用品及财务档案，于2010年4月存放在承租的北京民族印务有限公司一间房屋内。另外，民族印刷厂没有转移、隐匿、私分本公司财产，亦未解散本公司工作人员。相反，民族印刷厂为保护本公司财产，还主动向公司机关报案，并敦促本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但终因公安机关未立案而坐失良机（相关材料附后）。”该《证明》后附民族印刷厂于2009年11月出具的《关于廖×涉嫌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的报案材料》，其上载明：“尖端公司系中外合资企业，于1994年12月经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成立，现有股东为民族印刷厂和罗达贸易（新加坡）有限公司，其中民族印刷厂为国有企业，现两股东的出资比例分别占公司注册资本的38.27％和61.73％。廖×自1999年至今任尖端公司总经理。2005年6月8日至2009年7月27日，廖×与尖端公司签订承包合同。承包合同约定，廖×对尖端公司的承包属于企业内部承包，在其承包期间，公司独立核算，照章纳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所有制、原有行政隶属关系及财政、税收渠道不变；廖×在承包期间不得挪用尖端公司的资产，如需以尖端公司名义对外借贷，必须经尖端公司董事会批准，否则，一切法律责任由廖×自行承担。廖×在承包尖端公司期间，公司的生产经营权、人事任免权、资金支配权，均由其一人掌控。2009年6月9日，廖×要求召开尖端公司董事会，民族印刷厂领导在会上得知尖端公司已背负1500万元的巨额债务，尖端公司已严重资不抵债。民族印刷厂遂委托北京中证天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尖端公司进行审计，经审计，发现廖×存在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占、挪用尖端公司巨额资产的犯罪事实。”
经询，民族印刷厂称其为小股东，尖端公司已无财产，现无法清算。
以上事实，有伊林公司提交的尖端公司工商登记档案、（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书、（2010）朝执字第01456号民事裁定书、（2010）第D9548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民族印刷厂提交的证明、报案材料等证据材料以及该院开庭笔录、询问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尖端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其于2010年10月12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据我国《公司法》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当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本案中，工商行政部门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亦对清算事项做出要求。民族印刷厂作为尖端公司的股东负有清算义务，其至今未组织解散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
根据我国《公司法》司法解释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目前，尖端公司被依法吊销已逾五年，至今未组织清算，民族印刷厂作为尖端公司的股东亦明确表示无法清算，因此，结合上述规定，债权人伊林公司主张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
对于（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债权数额，伊林公司尚未受偿，其在本案中要求民族印刷厂清偿尖端公司欠付的货款108125元及案件受理费1231元的诉讼请求，有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尖端公司迟延履行债务，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结合（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的生效日期及其确定的履行期间，迟延履行利息应自2009年11月10日起算，故对于伊林公司早于该日期主张的利息，该院不予支持。迟延履行利息针对的是判决主文确定的给付金钱义务，对于伊林公司主张的案件受理费所产生的迟延履行利息，于法无据，该院亦不予支持。
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全体股东构成，股东之间应当共同配合履行清算义务，本案中，民族印刷厂所称廖×利用职务便利侵占、挪用尖端公司巨额资产等抗辩理由，均属公司内部经营管理事宜，无法构成对民族印刷厂所负清算义务的免除理由，亦不应成为在尖端公司无法清算的情况下免于向伊林公司承担法律责任的合法抗辩依据，故该院对该抗辩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1、民族印刷厂对尖端公司在（2009）朝民初字第28937号民事判决中所负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即民族印刷厂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伊林公司给付货款108125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双倍计算，自2009年11月10日至2014年7月31日止；按照每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自2014年8月1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及案件受理费1231元；2、驳回伊林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民族印刷厂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一审判决认定民族印刷厂对伊林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法律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依据该规定，民族印刷厂认为在认定公司股东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时，应满足四个要件：（1）阶段要件，应该是在公司股东成立清算组之后；（2）原因要件，公司股东应具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民族印刷厂认为尖端公司没有清算的原因是因为另一股东处于失联状态。依据公司法的规定，公司清算应当由全部股东组成清算组，在普通清算过程中，公司清算方案以及清算结案报告，需经清算组确认同意方能进行公司的注销登记。因此民族印刷厂并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3）前提要件，因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在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中，并没有尖端公司重要文件灭失的事实认定，更没有因民族印刷厂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导致尖端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的任何证据，伊林公司在一审开庭时，提交的与财产有关的证据就是朝阳法院执行程序中的终结执行裁定书。一审开庭过程中，伊林公司采取了模糊的说法，即执行程序中尖端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这里面的重要时间节点是尖端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时间，即2010年11月12日。伊林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朝阳法院进行四查后于2012年6月13日作出终结执行裁定书，但可以推定截止2010年8月18日，尖端公司的财产已经没有线索，这是关于尖端公司财产状况的唯一证据；（4）结果要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的规定，只有在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直接导致清算组无法查明和核定公司资产和负债的范围，无法作出清算报告，致使解散清算无法进行，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且在同时满足了以上四个要件后，才能作出公司股东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结论。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伊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伊林公司承担。
伊林公司服从一审判决，其针对民族印刷厂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不同意其上诉请求。1、民族印刷厂以尖端公司另一股东失联为理由，表示无法清算，已经构成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2、股东之间的内部约束不具有对外效力。民族印刷厂以需要所有股东同意作为提起清算的前提，不能成立。因为法律规定任何一个股东在公司吊销营业执照后15日内都有权利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3、民族印刷厂提出四查的问题，终结本次执行裁定只是法院的做法，并不是说被执行人没有财产，只是法院没有查找，所以法院终结执行，只要有线索，均可申请恢复执行。4、尖端公司的财产状况及财产账册等问题，应该由民族印刷厂承担举证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民族印刷厂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经询问，民族印刷厂称其不能提供尖端公司的账册和重要文件。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15日内应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本案中，尖端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已于2010年10月12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民族印刷厂作为尖端公司的股东负有清算义务，其至今未组织解散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现尖端公司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已逾5年，至今未组织清算，民族印刷厂作为尖端公司的股东亦明确表示其不能提供尖端公司的账册和重要文件，尖端公司无法清算，且尖端公司的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因无财产线索而被朝阳法院终结执行，故伊林公司作为债权人主张尖端公司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民族印刷厂关于公司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须满足四个要件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应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二百四十四元，由北京民族印刷厂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千四百八十八元，由北京民族印刷厂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明宇
审 判 员 黄占山
代理审判员 刘海云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