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2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
法定代表人：秦杰，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邱作强，广东威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春芝花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东风中路445号越秀城市。
法定代表人：何迪文，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凝，广东纵横天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黎惠玲，系该司职员。
上诉人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极谷草公司”）、广州市春芝花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芝花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1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7日，极谷草公司（甲方、供方）与春芝花公司（乙方、需方）签订《采购合同》，合同说明部分第三条写明：本合同条款由乙方拟制，甲方已阅读，且充分理解其条款之含义，清楚作为供货商的义务，并在此表示自愿遵守及履行。采购合同书部分订明：甲方在本合同有效期限内向乙方供应如下货品：详见报价单，报价单上未包含的货品或未包括的事项，以本合同附件形式补充的部份或实际已由乙方签订货品的送货单等，均是本合同有效组成。甲方应根据本合同向乙方提供独立的供货“报价单”，该“报价单”得到乙方有效确认后，自动成为双方日后结算的依据之一。乙方每次向甲方订货，应向甲方发出独立的“订货单”，该订货单得到落实后，自动成为双方日后结算的依据之一。甲方自收到订货单或订货电话通知之日起两到三天内按订单的具体要求送货到乙方指定地点，但紧急订单除外。结算时间为货到50天结（指货到遇结算日结算。结算日为每个月的9号、24号，如有变动，另行通知）。甲方应在货到日期起三个月内前来我司结算相应货款，否则，乙方有权视为甲方放弃收款的权利，乙方有权拒绝向甲方结算该款项。甲方在应结算时间内未前来结算货款并且存有退货的情况下，乙方有权当作废物处理，甲方对此不得提出异议。商品数量的结算方式为乙方有权根据乙方的实际销售数量来进行结算。结算价格为双方以有效报价单确定的价格为基础。合同期自2013年11月8日起至2014年11月8日止等。同日，极谷草公司（甲方）与春芝花公司（丙方）签订两份《位置安排合作协议》，约定甲方白市驿、渝食汇、川洲、鱼乡味产品系列供丙方销售；协议有效期间为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2月28日，并对店别、位置安排以列表的形式进行约定。上述合同及协议签订后，极谷草公司于2013年11月23日向某花公司交付价值79166.51元的货物。春芝花公司予以签收，并在极谷草公司的送货单上加盖其各分店的条形章，该条形章上注明“请凭此联单据办理结算手续”。此外，极谷草公司表示其还依据上述两份《位置安排合作协议》向某花公司缴纳服务费用46650元，也确认春芝花公司已按照协议将其交付的货物依约安排至相应的位置。春芝花公司表示收到极谷草公司价值79166.51元的货物及服务费用46650元，但认为春芝花公司已依约将极谷草公司的货物安排至相应的位置，极谷草公司主张退还服务费用46650元的诉讼请求于某无据；由于极谷草公司未依据合同约定的期限办理结算，视为其放弃主张货款的权利，春芝花公司拒绝支付货款79166.51元。春芝花公司未提交实际销售货物数量及退换货数量的任何证据。
极谷草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春芝花公司退回极谷草公司其他服务费46650元；2.春芝花公司向极谷草公司支付货款79166.51元；3.春芝花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极谷草公司、春芝花公司签订的《位置安排合作协议》是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极谷草公司以此向某花公司交付服务费用46650元、春芝花公司已依约履行相对应的合同义务，双方的权利义务履行完毕，极谷草公司要求春芝花公司返还服务费用46650元的诉讼请求于某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极谷草公司主张货款79166.51元的诉讼请求。春芝花公司对极谷草公司交付的价值79166.51元货物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春芝花公司辩解依据合同约定，极谷草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与春芝花公司进行结算，视为极谷草公司放弃主张货款的权利，春芝花公司有权不予支付。依据《采购合同》的说明部分第三条“本合同条款由乙方拟制，甲方已阅读……”可以看出该份合同条款是由春芝花公司事先拟制的，而合同第五条第二款“甲方应在货到日期起三个月内前来我司结算应收账款，否则，乙方有权视为甲方放弃收款的权利，乙方有权拒绝向甲方结算该款项”属于免除春芝花公司责任，限制极谷草公司权利的条款。虽然春芝花公司已采取合理的方式提醒对方注意该条款内容，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进行说明”的规定，春芝花公司除了必须以合理方式提醒对方注意格式条款的内容并按对方当事人的要求进行必要的说明外，还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两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极谷草公司主张货款的诉讼权利不属于某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短于两年的例外情形，且极谷草公司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提起本案诉讼，而春芝花公司通过格式条款将极谷草公司主张货款的期限限制在三个月内，明显未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故春芝花公司以超过约定结算时间为由拒付极谷草公司货款的辩解理由于某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接纳。另外，春芝花公司也未提交实际销售货物数量及退换货金额的证据，极谷草公司主张以实际送货金额即79166.51元作为结算依据，并要求春芝花公司支付该款项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春芝花公司向极谷草公司支付货款79166.51元；二、驳回极谷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16元，由极谷草公司负担1044元，春芝花公司负担1772元。
判后，上诉人极谷草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极谷草公司向某花公司支付了46650元其他服务费，但春芝花公司没有为极谷草公司提供服务，没有证据证明春芝花公司为极谷草公司提供了服务。极谷草公司二审请求判令：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判令春芝花公司退回极谷草公司其他服务费46650元。
针对极谷草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春芝花公司答辩称：极谷草公司要求返还服务费的主张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判后，上诉人春芝花公司亦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极谷草公司严重违反合同约定，恶意错过结算时间，春芝花公司有权依约依法拒绝结算该款项。一、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春芝花公司与极谷草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对结算时间、结算方式及退、换货条款都有明确规定，原审判决中对上述内容审查疏漏，掩饰极谷草公司恶意违约的行为。2013年11月7日，春芝花公司与极谷草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是双方经过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没有违反国家强制法的规定，经过双方代表签名盖章后，是合法有效的。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合同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案涉《采购合同》实为商品代销合同，原审法院以送货金额作为结算依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在《采购合同》中第五条“结算”条款中约定，对于案涉货物款项的结算时间是明确了货到50天开始结算，三个月内结算完应收货款，否则视为甲方（极谷草公司）放弃收款的权利；对于结算方式也明确约定根据乙方（春芝花公司）的实际销售数量结算。双方在《采购合同》第四、第六条都对保质期将满商品、滞销商品如何处理有明确约定：极谷草公司同意春芝花公司对库存商品进行折价促销、退货处理，春芝花公司也有权对销售滞销的商品要求极谷草公司换货、退货处理。以上合同条款明确双方结算方式是以商品实际销售的数量结算，春芝花公司对于保质期将满商品、滞销商品有权退货，由此可以证明双方签订合同虽名为《采购合同》，实际是商品代销合同。二、极谷草公司违反双方约定的结算时间、结算方式属于恶意违约，春芝花公司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拒绝结算款项合法合理。原审法院作出春芝花公司为极谷草公司的违约过错承担责任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案涉商品全部是食品，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对案涉商品的食品质量、包装、卫生标准、保质期限有严格明确的约定；合同里对保质期满商品、滞销商品也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合同约定时间一到，极谷草公司应该对这些不符合约定的商品进行退换货处理。案涉大部分商品保质期只有短短的6、9个月，春芝花公司对食品生产日期一直有严格监控，因为这是对消费者的保障。另一方面案涉商品一直处于滞销的状态，春芝花公司也多次告知极谷草公司的销售代表要求对到期、滞销商品按合同约定作换、退货处理。极谷草公司对双方实际是商品代销的合作方式，及结算是以实际销售数量的方式是非常清楚的。极谷草公司一直拖延结算时间是为逃避对到期、滞销商品进行退换货，是故意为之，是严重的违约行为。三、原审法院在审理事实不清的情况下，错误适用法律，判令春芝花公司为极谷草公司的违约行为承担责任，是对春芝花公司最大的不公平，严重损害了春芝花公司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四十条认定双方约定的货款结算条款限制在三个月未遵循公平原则是错误的法律适用。首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规定，合同当事人对“（五）价款或者报酬；（六）履行期限、地点和方式；”有权约定，没有任何法律强制性规定认定“三个月结算期限”是违反公平原则。因此，根据契约自由原则，双方约定的“三个月结算期限”是合法有效的。其次，签订本《采购合同》的双方均是权利平等的、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并独立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法人主体。双方对《采购合同》签订盖章等同于对合同中的约定包括结算期限的条款均是认可确认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因此，签订《采购合同》双方应该严格按照约定的三个月结算时间进行结算，不存在任何不公平。再次，作为供货商的极谷草公司，及时得到货款结算才是本合同履行的最大目的，现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约定短期“三个月结算时间”不公平，是严重违反供应商快速回款收益的商业规律，这认定违反商业规则、生活常理,这是不合理的。最后，原审法院为极谷草公司争取的“公平原则”是在损害守约方春芝花公司的合法权益下作出的，这是对守约方最大的不公平。案涉合同名为《采购合同》实为代销合同，案涉商品实质是由春芝花公司代管代销，极谷草公司是以商品实际销售数量结算货款，对于滞销商品、未卖出商品实际也是应由极谷草公司全部收回。极谷草公司通过拖延结算、逃避退换货行为，恶意将商品滞留春芝花公司处，导致春芝花公司花大量额外的人力、物力、时间来处理，待商品因滞销到达保质期被当作废物处理后，极谷草公司再来追讨所谓的货款是严重的恶意违约行为。春芝花公司二审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第一项判决，改判驳回极谷草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由极谷草公司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针对春芝花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极谷草公司答辩称：不同意春芝花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双方签订合同后，我方向某花公司支付了服务费，但春芝花公司没有依约陈列和销售货物，并拒付货款。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春芝花公司向本院提交其单方制作的销售统计表，拟证明极谷草公司交付的货物因为保质期等诸多因素，并未按照原价销售，涉案货物最终的实际销售收入为16762.75元。经质证，极谷草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确认。春芝花公司于庭后补充提交应结货款统计表，拟证明其就涉案货物销售应与极谷草公司结算的货款金额为15819.507元。经质证，极谷草购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涉案《位置安排合作协议》及《采购合同》均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二：其一，春芝花公司应否向极谷草公司返还服务费46650元；其二，春芝花公司应否向极谷草公司返还涉案货款79166.51元。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依照《位置安排合作协议》的约定，春芝花公司应在其相应门店提供货架位置供极谷草公司货品销售使用，极谷草公司亦确认春芝花公司已履行位置提供义务。极谷草公司认为春芝花公司仍有其他义务未予履行，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义务承担之合同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本院确认春芝花公司已履行《位置安排合作协议》项下义务，极谷草公司应当支付服务费46650元。第二，关于涉案货款79166.51元应否返还问题。本院认为：1.《采购合同》虽为格式合同，由春芝花公司提供，但极谷草公司作为成熟的市场主体，在缔结商事合同过程中，其对于格式合同的理解，具有较高的认知能力。特别是对格式合同中关于权利、义务内容的约定，不能以普通民事关系中一般民事主体的认知能力来要求。2.《采购合同》中关于未及时结算的法律后果，已用黑色字体标示，春芝花公司已尽到合理提醒义务。3.合同约定的结算条款，对缔约双方均有约束效力。特别是涉案合同约定的销售货物主要为食品，在保质期、销售时间上有更为严格的要求，及时结算以便安排到期食品的处理及后续销售事宜也符合该行商业惯例。此外，双方约定的结算时间也并不存在明显不合理情形。因此，《采购合同》第五条第2项的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因格式条款形式问题而导致无效的情形存在。4.依照《采购合同》的约定，极谷草公司应主动前往春芝花公司进行结算。极谷草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其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要求对方结算但春芝花公司予以拒绝。在极谷草公司未履行主动结算义务的情况下，春芝花公司有权行使《采购合同》第五条第2项约定的拒绝付款权利。5.由于双方未正常进行结算，对于春芝花公司实际销售的货品金额无法通过双方确认一致的方式查清，且在这一过程中，极谷草公司存在主要的过错。因此，原审法院判决春芝花公司按照极谷草公司交付的货物金额返还全部货款，有违于双方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及对各方过错程度的考量。但鉴于春芝花公司确认涉案货品销售后的应结货款金额为15819.507元，考虑公平原则及各方过错程度，春芝花公司应将该15819.51元返还给极谷草公司。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在部分事实认定上有失妥当，本院予以更正。上诉人春芝花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有理，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极谷草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130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130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广州市春芝花贸易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5819.51元；
三、驳回上诉人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2816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春芝花贸易有限公司负担354元，由上诉人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4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16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春芝花贸易有限公司负担354元，由上诉人广州极谷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46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革花
审 判 员 张朝晖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林燕贞
蔡静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