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民申字第130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大连长海树林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长海县大长山岛镇和风街。
法定代表人：赵树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谢长华，福建至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冰，福建至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五富。
再审申请人大连长海树林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树林公司）因与张五富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树林公司申请再审称：（一）船舶建造主体依法应具有相应的资质。原审判决以涉案船舶建造合同系树林公司与张五富本人签订，就视为树林公司认可张五富无造船资质的事实，从而认定涉案合同有效，适用法律错误。（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明确规定加工承揽合同中的承揽人必须依自身能力完成主要承揽任务。张五富个人不具有建造船舶的承揽能力，而将船舶建造工程分包无资质的第三人施工，违反法律规定。（三）张五富实际完成的船舶建造工序未达到30％，不可能在24天内加工完成287.6641吨钢材。计算船舶建造款应以成品船舶为前提，仅仅购买287.6641吨钢材原料不等于实施了船舶加工行为，原审判决以张五富船舶加工完成时应取得的500元／吨的报酬标准计算建造款显失公平，于法无据。（四）张五富投入资金206199.04元，在其凭钢材吨位取得与成品船舶同等报酬的情况下，属于其应当承担的款项。刘子忠春节期间看守材料费用2400元，是张五富为完成工作而本应支付的费用，原审判决将张五富为获得承揽利益而支付给刘子忠的2400元判决由树林公司承担，没有法律依据。（五）关于张五富的违约行为。1.张五富未按照合同约定，根据审定合格的船舶建造图纸施工，造成案涉船舶返工，原审判决判定其行为已构成违约。2.张五富未按照造船规范进行船舶打磨、焊接，原审法院关于施工工艺是否造成船舶存在质量问题不可知的判定，违背常理。3.施工人员对张五富停工时间的陈述虽然存在些偏差，但共同指证停工这一基本事实发生的大概时间是确定不变的。4.案涉船舶施工过程中存在返工，二审法院已认定构成违约，却根据黄玉莲的不实之证否定返工耗材，报废钢材的事实。此外，原审判决以所谓新调查笔录中工人关于数额的说法存在差异，否定证人在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闽民终字第270号案中出庭证实返工费4万元的事实，违反证据规则。5.张五富在二审庭审中称，其于2011年4月份才没去施工场地造船。如这一说法成立，则张五富于2011年2月28日左右明确拒绝施工（监理陈章的证明，看到赵树人打电话叫张五富来施工，张五富未来以及张五富的老乡黄玉光证明，赵树人通过其进行协调，但张五富拒绝施工），构成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根本性违约的情形下，树林公司为避免损失扩大，代垫款项继续造船的事实（该行为系树林公司行使合同解除权）就不能成立，而且与原审判决认定树林公司在先解除合同相互矛盾。6.原审判决认为，树林公司在首次购买钢材前支付50万元款项，而首次购买钢材仅45万元，在树林公司不能证明首次购买钢材的费用应为70万元以上的情况下，张五富已无垫付20万元首次购买钢材款项的必要。此种说法似是而非，在法理上显然没有区分违约与必要性系两个不同法律属性和法律事实。7.尽管提供钢材是树林公司的合同义务，但案涉钢板及角钢实际是张五富所购买，依原审判决的逻辑属合同义务的变更，至少也系随附义务。因出现质量问题而退货，树林公司以此为由主张张五富承担违约责任具有正当性。（六）树林公司接手建造讼争船舶系定作方依据合同法有关承揽合同的规定行使法定保护性解除权，而原审判决却认为树林公司解除案涉合同构成违约，与法不合。（七）关于张五富没有明确表示或以其行为表明拒绝履行合同主要义务的问题。张五富拒绝施工的事实有证人作证以及其在之前庭审中的自认为证，一审判决对相关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可，事实认定错误。（八）一审法院违背职权进行调查，不仅破坏民事诉讼法关于当事人之间举证责任的分配，而且所作调查笔录中证人证言与之前的出庭证词不一致，内容明显偏袒张五富。树林公司请求证人出庭，未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调查笔录中的不实记载，而未采信证人出庭作证的证言，令人无法信服。（九）关于法律适用问题。1.在承揽合同层面，本案树林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系定作人行使法定保护性解除权还是行使随意性解除权，是本案审理的关键。本案并非系树林公司依据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行使任意解除权，应赔偿承揽人的损失，而是因张五富无履行能力擅自将定作物全部分包他人且拒绝履行合同，树林公司依据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依法解除合同，故无需赔偿张五富的损失。2.在普通合同层面，张五富的行为构成根本性和一般性之双重违约，存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规定的情形。同时张五富明确表示或以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按照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树林公司在履约期限届满前，除可以解除合同之外，还可以要求张五富承担违约责任。合同法创立预期违约制度目的，就在于守约方对违约方的违约行为采取措施，以避免守约方的合法权益因违约方的违约行为而受到损害。3、在法官依职权调查取证层面，法院调查取证不能破坏民事诉讼法关于当事人之间举证责任的分配。这是法律程序正义的要求，也是当事人平等原则的重要体现。（十）因合同解除产生的损失应由过错方向无过错方进行赔偿。张五富作为过错方应当返还树林公司尚余款项177979元并赔偿损失，包括直接损失和可预期损失以及因防止损失扩大而合理支出的费用。
树林公司认为，本案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应当再审。
张五富提交意见称：（一）关于合同效力问题。双方签订的《造船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法定无效的情形，是有效合同。虽然张五富不具有造船资质，但现行法律法规没有强制性规定此种情形下的造船合同无效，因此一、二审法院认定合同有效正确。（二）关于违约责任问题。1.树林公司的工程余款。树林公司向张五富支付170万元，而经一审法院查明且树林公司二审并未提出异议的事实，张五富垫付各项费用共计1752722.4元，两相扣除，树林公司尚欠张五富52722.4元。树林公司不顾此事实，反而向张五富主张尚有工程余款177979元，没有事实依据。2.垫款利息损失315395元。购买钢材建造船舶是树林公司的义务，树林公司为自己建造船舶所支付的款项利息由张五富承担，没有法律依据。3.报废钢材款94000元和机舱到尾部返工人工费4万元。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树林公司对此应承担举证责任。但树林公司对于返工产生的废钢以及返工费用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主张不予采信是正确的，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并无不当。4.合同违约金217137元。树林公司向张五富主张上述违约金并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违约责任，二审法院已根据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作出客观认定，依法作出判决是正确的。（三）诉讼费用的承担依法不属于诉讼请求范围。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根据树林公司的再审申请及张五富的陈述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船舶建造合同的效力；违约责任及损失认定；一审法院是否违反法定程序。
（一）关于涉案船舶建造合同的效力问题。树林公司主张该合同因张五富不具有造船资质而应认定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不具备经营资格，超越经营范围订立的合同并非当然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依据现行法律规定，船舶建造行业并未实施许可证管理制度，不属于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的行业，对于建造主体资格并无强制性要求，故船舶建造合同并非因当事人一方系自然人而当然无效。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涉案合同系树林公司和张五富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效力并无不当。
（二）关于违约责任及损失的认定。
1.关于承揽能力问题。树林公司主张，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承揽人应依自身能力完成主要承揽义务，而张五富不具有造船能力，而是将船舶建造工作分包他人完成，违反法律规定。本院认为，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承揽人应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但第二款同时规定，经定作人同意，承揽人可将主要工作交由第三人完成，并对第三人的工作负责。涉案船舶建造合同于2010年12月7日签订，其后张五富将相关船舶建造事项分包，组织他人施工，其后树林公司于2011年2月底接手船舶建造工程，在此期间树林公司对张五富的分包行为并未明确反对，且向张五富账号支付大量款项，二审法院据此确认树林公司同意张五富分包工程并无不当。树林公司以张五富不具有承揽能力为由请求张五富承担违约责任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2.关于树林公司解除合同的问题。树林公司主张，因张五富停工致使工期延误，订立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且明确表示拒绝履行合同义务，故其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解除合同。本院认为，当事人依据合同法九十四条规定行使解除权应符合法定情形。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树林公司和张五富关于停工的事实存在争议，树林公司不能证明张五富明确拒绝履行建造义务，亦不能证明张五富延误工期的行为足以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因此，本案即便存在张五富停工的违约事实，但尚不符合合同解除的法定条件。二审判决认定树林公司接手涉案船舶的建造施工，以其行为解除案涉合同构成违约，并无不当。
3.关于张五富的违约行为。树林公司主张，张五富未按照合同约定垫付20万元钢材款构成违约。本院认为，虽然案涉合同约定树林公司在首次购买钢材时，张五富应垫付20万元，但合同签订后树林公司主动向张五富支付50万元款项，张五富在支付45万元购买首批钢材后即从事船舶生产。因此，从合同履行情况看，张五富未垫付首批钢材款的行为并未影响船舶建造合同的履行，并对船舶施工产生不利影响。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认定张五富已无必要垫付款项并无不当。另外，即便张五富未履行垫付款项义务，但该行为并未影响船舶建造合同的履行，树林公司不能证明其因此遭受的损失，且该项损失属于张五富在订立合同时可以预见的损失范围，故张五富亦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此外，树林公司主张张五富未对船舶进行打磨以及购买钢板及角钢质量不符合质量要求应承担违约责任，但树林公司亦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树林公司由此遭受的损失，故树林公司此节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4.关于损失计算问题。树林公司主张张五富虽然代购287.6641吨钢材，但仅完成部分工程，未达到船舶建造工序的30%，原审判决却根据船舶完工时的建造报酬500元／吨计算张五富的收益，没有法律依据。本院认为，如前述分析，树林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条件，构成违约，应赔偿张五富因此遭受的损失。即便树林公司作为定作人依照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行使任意解除权解除合同，但对张五富因此遭受的损失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确定的赔偿原则，在一方违约的情形下，损失赔偿数额应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本案因树林公司违约解除合同，致使张五富在如期建造完成船舶后依据合同取得500元／吨加工报酬的目的不能实现，故二审法院依据合同约定的船舶成品加工报酬计算相关损失并无不当。
关于张五富未按照图纸施工产生的返工费用。原审法院认为张五富未按照图纸施工造成案涉船舶机舱到尾部报废返工，但树林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相关损失，故对树林公司的主张未予支持。再审期间树林公司就此项费用并未提交新的证据推翻原审判决的认定，且根据一审法院关于此节事实的审查，树林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互有矛盾，不能相互印证，故一、二审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树林公司的此项诉请并无不当。
关于张五富投入资金206199.04元问题。树林公司主张张五富投入的资金属于其获得预期船舶建造收益应支出的成本，应由张五富自行承担。本院认为，张五富投入资金中涉及的锚机、锚链费用，支付给张细润的定金和工程进度款16万元以及保险费用均属于船舶建造成本费用，应由树林公司承担。关于支付给刘子忠的2400元看护费用，此项费用虽系张五富为履行船舶建造合同应支付的成本，但因树林公司行使任意合同解除权，致使张五富订立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未能取得船舶加工完成后的全部履行利益，故二审法院一并判定树林公司承担该项成本费用并无明显不当。
（三）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程序的问题。树林公司主张一审法院依照职权调取证据，破坏举证规则，违反法定程序。鉴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合同履行期间是否存在停工、返工相关事实存在争议，并分别提交相关证据支持自己的主张，在证据效力相当的情形下，为进一步查明事实，一审法院依照职权询问当事人，调取证据并无明显不当，故树林公司的此项再审申请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树林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大连长海树林船务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淑梅
代理审判员 傅晓强
代理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赵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