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兵01民终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绪英，女，1972年3月7日出生，汉族，职工，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师阿拉尔市。
委托代理人李振林，新疆君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登秀，女，1972年7月16日出生，汉族，职工，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师阿拉尔市。
委托代理人杨开丰（许登秀丈夫），男，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一师阿拉尔市。
上诉人杨绪英与被上诉人许登秀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杨绪英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2016）兵0103民初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绪英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振林、被上诉人许登秀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开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绪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中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事实和理由：一、关于三份协议的效力问题：1、上诉人作为依法承包经营权的流转主体，有权自主流转经营权。虽然法律规定转让须经发包方同意，但未规定未经发包方同意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无效缺乏证据和法律依据支持。2、2013年1月20日双方签订的合同具备民事行为的全部要件，应当认定合法有效。3、2014年1月17日的协议书，实际为欠条。一审法院以团场职工签名并按手印是通常做法，被上诉人并非文盲两份协议均按手印为由否定协议的有效性，不符合习惯解释的适用规则。二、法律适用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将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但强制性规定分为效力强制性规定和管理性强制规定；《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是对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时的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故适用该法律依据作为认定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1、一审法院认定土地转让费30万元事实清楚。2013年12月1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系对2013年1月20日协议未尽事宜的后续补充，具有关联性；双方签字按捺手印确认协商一致变更合同具有真实性；经发包方盖章同意具有合法性。2、一审法院认定“欠条”存在疑点判断正确，对“欠条”的真实性不予采信，理由正当。3、一审法院认定2013年1月20日双方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未经发包方同意转让合同无效，适用法律准确。
杨绪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许登秀支付欠款200000元及利息45600元（自2014年8月至2016年3月，月利息2400元）；2、由被告许登秀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20日，原告杨绪英与被告许登秀签订一份《土地流转协议》，约定原告将自己位于第一师某团某连面积为61.08亩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被告，转让期限为长期，转让费50万元。被告已于2013年1月8日提前支付给原告20万元，剩余30万元须于当年年底付清，期间不产生利息。2013年12月16日，原、被告就上述同一土地另行签订一份《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约定流转期限为5年（2014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流转方式为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费为30万元，该协议经第一师某团发展改革科盖章确认。原告在庭前交换证据时自认2014年上半年，被告分两次支付给原告转让费共计10万元。另查明：原、被告签订土地经营权流转协议所涉及的土地，其发包方为第一师某团。第一师某团辖区土地的流转须经某团同意，否则，某团有权收回土地发包并终止合同，具体审批土地流转的部门为第一师某团发展改革科。该科根据流转土地的亩数现每亩收取5元。
一审法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原告杨绪英与被告许登秀先后签订的两份土地经营权流转协议均为书面合同，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两份协议的效力问题；二、被告是否付清转让费。
一、两份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本案原、被告于2013年1月20日所签协议，约定流转期限为长期，且未经发包方第一师某团同意，故该协议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及发包方某团与原告的合同约定而无效。2013年12月16日原、被告所签协议，经过某团授权部门即某团发展改革科盖章确认，流转期限未超过原告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协议的其他内容亦符合法律规定，故认为该协议从形式到内容都未违反法律规定，对其效力予以确认。原告诉称后一份协议是前一份协议的补充，经审理查明，两份协议从流转期限、流转费用、是否经发包方同意等方面，都发生了质的改变，原告的诉称不符合事实与法律规定，对其意见不予采信。
二、被告是否付清转让费。本焦点的关键是流转费是50万元还是30万元。
（一）原告在证据交换及质证时称原、被告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经某团盖章确认时要交纳相应的费用，为了减少应交纳的费用，原、被告私下协商将协议书上的流转费由50万元改为30万元，但实际流转费仍为50万元。原告在法庭辩论时称向团里交纳的费用并不是流转费由50万元变更为30万元的关键，因后一份协议是前一份协议的补充，且被告已先行支付了20万元，故后一份协议就直接约定了土地流转费为30万元。原告对这一问题在说法上前后矛盾。被告对原告的上述意见予以否认。被告辩称是因为所流转的土地渗水慢，影响土地收益，向原告表示要求退还土地，后原、被告经过协商，将流转费由50万元变更为30万元。一审法院依职权对某团发展改革科科长彭某某作了一份谈话笔录，向其询问某团职工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到该科确认时是否要交纳费用及收费标准，彭某某回答是按亩收费，现每亩收费5元。根据彭某某的回答，原、被告约定的流转费不论是50万元或是30万元，因是按亩收费，其向团里交纳的费用是一样的，原告诉称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原告又诉称前后协议是补充关系以支持其流转费是50万元的诉讼意见，本院在阐述第一争议焦点时已有认定。
（二）原告出示的2014年1月17日的一份协议也影响本院对流转费是50万元还是30万元这一事实的认定。该协议内容为:“欠杨绪英300000元（叁拾万元），2014年4月前还款，逾期不还款，按10%计息。计息时间从14年元月1日算起。即每月利息3600元（叁仟陆佰元）2014.1.17许登秀”。被告辩称协议内容与落款日期均为原告丈夫书写，许登秀三字是本人书写，当时原、被告并不熟悉，原告让被告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以确定自己“许”的写法是哪一种；根据原、被告的交易习惯，每次签订协议，均是既签名又捺手印，而该份协议只有签名，落款日期也不是本人书写。一审法院认为，被告许登秀并非文盲，原、被告所签的两份土地流转协议，被告许登秀均是在名字上按了手印，团场职工签名并按手印是一种通常做法，可以认定被告签名并捺印是一种落款习惯。根据上述疑点，本院对该份协议的真实性不予采信。
综合（一）、（二）所述，认定原、被告诉争的土地流转费为30万元，被告先行支付给原告20万元，后又分两次共支付给原告10万元，前后共计30万元，即被告付清了土地流转费。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绪英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杨绪英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上诉人杨绪英与第一师某团签订的荒漠治理承包经营合同一份。证实依据该份合同，上诉人转让并非需要团里同意。被上诉人认可该合同，但不认可证明观点，因为原审法院也到某团发展改革科做了调查笔录，证实转让需要经过团里的同意。本院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该证据规定了上诉人如果非法转包土地，则第一师某团有权终止合同无偿收回使用权，可以推定转包需经第一师某团同意，因此本院对上诉人的证明观点不予采纳，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证据2、土地转让申请报告一份。证实上诉人2013年12月16日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时，取得了连队和团里的同意。被上诉人不认可该证据真实性和关联性。本院认为，该证据的形式不符合法律要求，不能证实其合法来源，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20日，上诉人杨绪英与被上诉人许登秀签订《土地流转协议》一份，约定：上诉人将位于第一师某团某连二支渠63.92亩土地长期转让给被上诉人，过户手续待流转费用交清后办理；转让费50万元，被上诉人已于2013年1月8日提前支付给原告20万元，剩余30万元于2013年年底前付清，期间不产生利息；在土地流转合同签订之前，其产品销售按团的有关规定执行；合同经双方考虑清楚签订生效，不得反悔和违反条款。2013年12月16日，上诉人、被上诉人就同一土地的转让签订了《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约定：流转期限为5年（2014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甲方（上诉人）以现金300000元将经营权转让给乙方（被上诉人）；流转协议签字生效后，被上诉人按《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被上诉人认真履行《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的各项义务后，可享受合同约定的各项权利。该《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经第一师某团发展改革科盖章确认。2014年1月17日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协议》，内容为：“欠杨绪英300000元（叁拾万元），2014年4月前还款，逾期不还款，按10%计息。计息时间从14年元月1日起算。即每月利息3600元（叁仟陆佰元）。2014.1.17日。许登秀”。2014年1月至5月，被上诉人又分两次支付给上诉人转让费共计1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被上诉人对双方2013年1月20日签订《土地流转协议》、2013年12月16日签订《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及被上诉人2013年1月8日给付上诉人20万元，2014年1月至5月间给付上诉人10万元的事实均没有异议。主要争议点就是对本案逻辑事实的推断，即双方协议中的真实意思表示。
一、2013年1月20日的《土地流转协议》的效力问题。判断该《土地流转协议》的效力，应当首先确定该《土地流转协议》的性质。从《土地流转协议》的内容来看，主要包含两部分：内容一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达成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的意向。根据该《土地流转协议》中“过户手续待流转费用交清后办理”和“在土地流转合同签订之前，其产品销售按团的有关规定执行”的合同内容，可以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正式的土地流转须签订经过团里同意的流转合同是明知和确定的，而该《土地流转协议》仅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签订正式的流转协议，在约定条件的情况下达成意向，即在被上诉人交清流转费用后，办理过户手续。从性质上该《土地流转协议》属于流转合同的预约合同，并不是流转协议本合同。预约合同属于合同的一种，其主要要素包含预约订立本合同的意思表示，构成本合同的合同要约的要求。依据该《土地流转协议》，被上诉人在交清流转费用后，有权请求上诉人签订正式的流转协议，而上诉人则有权请求被上诉人按约定的时间付款，逾期付款则承担滞期利息的违约责任。内容二是约定了在签订正式流转合同前，被上诉人经营土地期间的权利义务。被上诉人在此期间对转让土地的经营属于转包性质的经营，并不产生转让的法律后果，即不存在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形。因此，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3年12月16日签订正式的《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和上诉人在2013年度内将土地实际交由被上诉人经营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3年1月20日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已按照约定实际履行完毕，合同终止。一审认定该《土地流转协议》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2013年12月16日签订《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的问题。上诉人、被上诉人均认可《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是正式的土地流转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协议内容享有合同权利，履行合同义务。由于《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系基于《土地流转协议》预约订立的本合同，其在合同内容上具有一致性：1、流转土地的方位、面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一致认可《土地流转协议》和《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约定转让的系同一块地，仅是按照连队计算面积进行了修正，两份协议书流转土地的方位、面积是一致的。2、流转期限。《土地流转协议》约定的流转期限为长期流转，但是结合上诉人与第一师某团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可以认为，该期限为免交土地租金至2018年12月31日；及承包经营期满后，优先续签承包经营合同的权益。《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虽然约定流转期限为5年（2014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但同时约定“乙方（被上诉人许登秀）认真履行《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的各项义务后，可享受合同约定的各项权利”，明确了2018年12月31日承包期满后，被上诉人享有优先续签承包经营合同的权益。第一师某团发展改革科在上诉人、被上诉人办理过户手续时，已明确告知了上诉人和被上诉人该事项，也明确了被上诉人许登秀在2018年12月31日承包期满后，享有优先续签承包经营合同的权利。因此，对流转期限两份协议书虽表述不同，但实质意思一致。综上，上诉人、被上诉人在《土地流转协议》的预约合同中，已对《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本合同的实质条款进行了约定，《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仅是上诉人、被上诉人按预约合同的主要内容签订的正式流转合同，并不是变更合同或补充合同。
三、关于上诉人、被上诉人约定的转让价款数额及2014年1月17日《协议》的问题。对于2014年1月17日《协议》的真实性问题。被上诉人提出，该协议系上诉人声称不知其姓名的写法，诱骗其签名后伪造的协议。首先，被上诉人这一说法，并无其他证据佐证。其次，2013年1月8日被上诉人就向上诉人支付过200000元，双方就土地流转接洽的时间肯定早于上述时间，对上诉人不清楚被上诉人的姓名的说法，不符合常理。再次，该《协议》实则系欠条，之所以写成“协议”系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中未对300000元付款时间和利息给付进行约定，而补充形成的；如果系上诉人伪造，则直接写成“欠条”或“欠据”，何来“协议”一词。最后，该《协议》内容包含数额、还款时间、逾期利息等诸多内容，如伪造则需按照被上诉人签名部位反复练习，可能保证诸多内容全部写完没有修改痕迹，而该《协议》书写流畅，日期正好在签名处上方，符合上诉人陈述的先写好内容和日期后，被上诉人签名的说法。因此，对该《协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关于《协议》有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中约定的合同价款300000元与《土地流转协议》中约定的合同价款500000元是否存在逻辑上的一致性是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上诉人提出，之所以在《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中约定的合同价款为300000元，系因为在签订该合同时，被上诉人已支付200000元，因此仅对剩余的300000元，在合同中予以约定。被上诉人辩称，系双方协议变更了预约合同中的合同价款。本院认为，首先，对《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系按照《土地流转协议》的预约合同内容签订的正式合同，在前述本院已进行了详尽的阐明；同样，合同价款的约定一般情形下应当符合预约合同的内容；如果双方存在变更，被上诉人应当提供协商变更的证据。其次，《土地流转协议》中约定的合同价款500000元，但明确的说明了200000元被上诉人已经支付，仅就300000元付款期限和利息收取进行了约定；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仅就剩余的价款300000元约定为合同价款符合逻辑事实；且，按照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的方式，如果该
300000元中包含2013年1月8日支付的200000元，应当在《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备注清楚。最后，2014年1月17日的《协议》与《土地经营使用权流转协议书》能相互印证，证实上诉人、被上诉人约定的实际价款是，在包含2013年1月8日支付的200000元时为500000元，在不包含2013年1月8日支付的200000元时为300000元。综上，上诉人、被上诉人均认可在2014年1月至2014年5月间，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100000元的事实，因此，被上诉人欠付上诉人200000元的事实成立，上诉人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对利息计算，上诉人主张从2014年8月计算至2016年3月，共计19个月，符合双方的约定。对利息计算标准，在2014年1月17日的《协议》中既有“按10%计息”，又有“每月利息3600元”，两者计算标准并不一致，本院决定按照年10%计息计算。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的利息为31666元（200000元×10%÷12个月×19个月）。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部分事实没有查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2016）兵0103民初8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许登秀支付上诉人杨绪英土地转让款200000元，逾期利息31666元，合计23166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上诉人杨绪英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9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84元，合计7476元，由上诉人杨绪英负担971元，被上诉人许登秀负担65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俊锋
审 判 员 康常荣
代理审判员 王 绯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冯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