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18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勇，男，1979年5月1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帅，北京东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清翔，首席技术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如宝，北京市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勇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人车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7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帅、被上诉人人人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如宝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勇上诉请求：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715号民事判决；二、改判刘勇不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三、本案上诉费由人人车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刘勇认为所谓的名誉权侵权行为并不存在。在一审中刘勇已经多次表示其在涉案文章中所述的内容均为或然性的猜测并不是必然性的判断，并非对于人人车公司主观的诋毁与侮辱。此外，在文章中所引的内容，均有据可引，并不存在冲突。一审判决中认为刘勇在文章中引用的语句具有主观诋毁性的判断是不客观的。二、人人车公司并未确实举证刘勇存在侵权行为。在一审中，人人车公司只是举证了文章的客观存在性，并未提出确实的证据证明刘勇到底怎么侮辱诽谤了人人车公司。比如，文章中刘勇提出人人车可能涉嫌数据造假并举例说明了一系列事实，人人车公司并未提出有关真实数据的证据，仅凭口头之词就认定刘勇侮辱其公司，一审法院因此判决存在不妥之处。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人人车公司应该充分举证刘勇到底哪句话存在侵权，而不是笼统的主观猜测。三、一审判决刘勇赔偿人人车公司3万元没有事实依据，裁判数额过重。
人人车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刘勇的上诉请求。刘勇作为媒体人应该秉持中立真实，刘勇所谓人人车公司未提出有关真实数据的数据否定涉嫌证据造假的上诉理由，系刘勇颠倒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涉案文章经过多次转载，给人人车公司造成极大的名誉损失，3万元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妥。
人人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勇在其“科技说说”微信公众号、新浪微首页上公开赔礼道歉，即刊登道歉声明。2.刘勇赔偿我公司经济损失100万元。3.刘勇赔偿我公司维权成本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京善义善美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善美公司）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是人人车网站的主办单位。2016年8月，刘勇在其微信号“科技说说”上发表文章《数据造假引发融资危机，人人车或遭遇C轮死》，2016年9月6日又将该篇文章删除。2016年10月26日，善美公司员工赴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国信公证处就上述文章进行证据保全。2017年一月初刘勇又在“科技说说”上发表文章《人人车再陷关站裁员风波管理混乱终成平台祸患》。2017年1月12日，善美公司再次委托员工赴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国信公证处就文章进行证据保全。一月中旬《人人车再陷关站裁员风波管理混乱终成平台祸患》一文被删除。
一审庭审中，善美公司提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国信公证处出具的（2016）京国信内经证字第06093号、06095号公证书，以证明刘勇的文章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给善美公司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刘勇表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文章转载与否并不取决于自己。善美公司还提交了公证费的发票联一张，证明自己维权开支，刘勇认可发票联的真实性，但认为该发票联显示的日期是2016年11月8日，而善美公司提交的四份公证书中有一份是2017年2月才做出，不合常理。
刘勇为了证明其文章中记载属实，提供了下列证据：1.中国银行的交易清单1页，采访笔录1页，证明刘勇采访过善美公司前员工，通过笔录的内容，可以说明《人人车再陷关站裁员风波管理混乱终成平台祸患》一文有事实依据。2.网上文章截图16页，证明在《数据造假引发融资危机，人人车或遭遇C轮死》发表前，已经有人对相关问题做出了论断，争议文字是有可靠来源的。3.网络文章截图20页，证明《人人车再陷关站裁员风波管理混乱终成平台祸患》发表之前，对善美公司数据造假与裁员问题，网上都做出了报道。刘勇的文章是有客观依据的。善美公司针对上述证据分别质证称：1.真实性不认可，笔录没有受访人签字，受访人也没有出庭作证。2.包括刘勇证据的3-18页，其中第3页只有标题，真实性、证明目的不认可。其余内容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这些文章的内容与刘勇发表的文章内容不同。3.包括刘勇证据的19-38页，分为三部分，第19页到26页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这篇文章本身内容就不真实、评价不客观，刘勇不负责任地引用，也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从27页到30页真实性不认可，经核实，在网上找不到这个页面。从31页到38页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该文章本身内容失实、评价不客观，刘勇不负责任地引用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且这篇文章的发表仅在《数据造假引发融资危机，人人车或遭遇C轮死》发表一天以前，刘勇不可能有时间核实其内容的真实性。
上述事实，有发票联、网页截图、（2016）京国信内经证字第06093号公证书、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法人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是否构成侵权，应当回到争议文章的具体内容上来判断，从内容上看，两篇文章中均存在一些对人人车网站的负面描述，例如两篇文章的标题就直指人人车数据造假、管理混乱，又如正文中的“人人车用投资人的钱打造的光环背后，却是缓慢的业务增长，居高不下的投诉率以及经过粉饰的虚假增长数据。”、“据接近人人车CEO李健的内部员工透露，外界看来李健是个充满激情的创业者，实际上李健为人偏执，用人上也是任人唯亲。”、“人人车如今内部管理混乱，领导层的徇私舞弊，中饱私囊，同事间的勾心斗角，整个公司氛围很不好。”等等。上述内容刘勇坚称内容属实，其主要依据在于对相关人员的采访记录和其他媒体的报道。但刘勇提供的采访记录向该院隐去了大量信息，该院无法确定采访本身的真实性；而相关媒体的报道虽然与刘勇的文章内容有相近之处，但不能直接推定这些媒体的报道真实可信，不加分辨地转述他人的文章依然有可能构成侵权。因此，该院从在案证据、庭审陈述综合判断，刘勇这两篇文章中有关人人车的负面报道缺乏事实依据，这些针对“人人车”的负面报道极易使人联想到人人车网站的主办单位善美公司。结合转发浏览情况，可以认为涉案文章对善美公司名誉造成了一定程度贬损，构成侵权。善美公司要求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道歉具体范围应与侵权影响范围一致，具体方式由该院判决。
关于损失赔偿一节，善美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明显过高，从侵权时间上来看，虽然刘勇在短时间内即删除了侵权文章；从侵权方式来看，刘勇仅在自己的新浪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上刊载了侵权文章；从侵权后果上看，善美公司既不能充分证明其直接的经济损失，也不能证明刘勇因上述侵权行为获利情况。因此，该院酌情确定由刘勇赔偿善美公司经济损失3万元。最后，针对维权成本问题，善美公司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了为保全证据支出的公证费，刘勇应当全额予以赔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刘勇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在其微信公众号（科技说说）及刘勇自己的新浪微博首页连续向善美公司发布致歉声明7天，内容由该院审定，如刘勇拒绝履行，该院将在网络媒体或全国发行的纸质媒体上刊登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刘勇负担；二、刘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赔偿善美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维权开支5000元；三、驳回善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如刘勇未在上述期限内向善美公司支付全部款项，则自逾期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加倍向善美公司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刘勇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如下证据：1.谭超的证人证言；2.谭超的中国银行交易明细，上述两份证据系刘勇的采访证据，证明谭超作为经理与人人车公司之间的关系及刘勇的采访内容。
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人人车公司针对刘勇提交的上述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上述两份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形式上没有法律效力。刘勇在一审中就已经提交了明细清单与所谓的无签名的证人证言，因此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不具有相应的法律效力。证人在一审、二审均没有到庭，无法核实证言的内容和证人的身份，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中国银行交易明细与本案无关，对于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对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对于谭超的证人证言，因谭超本人未出庭作证，本院无法核实谭超的身份和证人证言内容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2.对于银行交易明细，因其中并无能够体现谭超与人人车公司具体关系的内容，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审理补充查明以下事实：善美公司于2017年3月22日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主体依法享有维护自己名誉并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本案中，刘勇在涉案两篇文章中均对人人车网站存在负面描述并直接采用“虚假增长数据”、“任人唯亲”、“徇私舞弊”、“中饱私囊”、“勾心斗角”等负面词语对人人车网站主办公司的管理和氛围进行评价。刘勇虽上诉主张其不存在侵权行为，所用数据均有据可引，但其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刘勇所参考或引用的相关内容的真实可靠，亦不足以证明刘勇对人人车公司的管理及相关领导层的评价系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推断。刘勇作为公开发表的文章的作者，其负有如实报道的义务。刘勇在缺乏事实依据的基础上公开发表两篇涉案文章，并被其他网站所转发，使得社会公众对人人车网站及其主办公司的社会评价降低，客观上对人人车公司的名誉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贬损，主观上亦存在过错。因此，刘勇构成对人人车公司名誉权的侵害，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人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刘勇的文章经过转发浏览，在社会公众中已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因此刘勇的行为势必影响人人车网站的正常经营活动并给人人车公司造成一定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结合刘勇的侵权形式、侵权时间、侵权后果及人人车公司的维权过程，认定刘勇应向人人车公司赔礼道歉并酌情认定刘勇应赔偿人人车公司经济损失3万元、维权成本5000元，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于刘勇主张的一审法院酌定的赔偿数额过高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刘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由于人人车公司变更工商登记，本院对一审判决主文予以部分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7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刘勇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在其微信公众号（科技说说）及刘勇自己的新浪微博首页连续向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发布致歉声明七天，内容由法院审定，如刘勇拒绝履行，法院将在网络媒体或全国发行的纸质媒体上刊登本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刘勇负担；
二、变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71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刘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三万元、维权开支五千元；
三、变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471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驳回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刘勇的全部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63元，北京人人车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负担2403（已交纳），刘勇负担260元（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675元，由刘勇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巴晶焱
审 判 员 李 淼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法官 助理 李 惠
书 记 员 胡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