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锡民终字第14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
委托代理人张志浩、张文彦，江苏景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丁。
法定代理人牟某（系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之母亲），女，1979年12月23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姚卫共（受牟某委托），上海市海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甲因与被上诉人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抚养补偿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新民初字第0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王定连与牟某共生育三女，分别是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甲系王定连之兄。王定连原在王某甲开设的公司工作，2011年6月6日，王定连在接受王某甲委托，组织公司员工进行端午节晚餐后猝死。2011年8月5日，王某甲向牟某出具欠条1份，言明“今欠王定连与牟某小孩（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抚养费壹拾伍万元整，定于农历××××年××月××日前打入指定账户，用于小孩读书抚养之用。”同年8月7日，王某甲与牟某签订抚养补偿协议1份，协议中载明“就王定连遗子女的抚养补偿问题，经王定连妻子牟某与老板王某甲充分协商，达成一致意见：1、王某甲付给王定连与牟某小孩十五万元整，于农历××××年××月××日之前支付，存入双方指定账户，此款项用于孩子读书支用，不得用于其他用途；2、王某甲个人于每年农历前支付孩子成长费用两万元整，王某乙9年，王某丙13年，王某丁15年，总共合计人民币26万，一年2万元整，分13年付清，从2012年开始支付，孩子由谁抚养，这些款项交由谁负责支配；3、关于王定连与牟某所购房屋，牟某未另行结婚前享有居住权，所有权牟某自愿赠予3个小孩，由3个小孩长大后自行协商支配；4、王定连生前工资（2011年2月至6月份）合计3万元整于农历××××年××月××日之前由王某甲个人支付（此款不包含在15万元以内）；5、王某丁2011年年底上户口所需费用由王某甲个人另行支付（此款项不包含在15万元以内）；6、王定连的所有安葬费用由王某甲一人承担；7、以上条款生效的前提是牟某对自己小孩不离不弃；8、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生效”，并由姚卫共、孙某在“见证人”一栏签名。协议签订后，王某甲支付了25000元用于王某丁上户口，另向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支付两笔费用合计6000元用于春节开销。
上述事实，有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提供的欠条、抚养补偿协议、出生医学证明、户口簿、死亡医学证明书、居民死亡殡葬证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2014年1月13日，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诉至原审法院称：其三人的父亲王定连猝死后，王某甲恳求不要对王定连进行工伤认定，并与其三人的母亲协商达成抚养补偿协议，约定由王某甲支付大约40多万元的抚养补偿费用，但协议签订后，王某甲仅支付了3.1万元，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王某甲支付抚养补偿款共计44万元，诉讼费由王某甲承担。王某甲辩称：王定连的死亡是发生在公司聚餐之后，不属于工伤，且并非其要求不进行工伤认定，而是王定连妻子牟某自行放弃的；抚养补偿协议是其在受胁迫情形下签订的，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该抚养补偿协议性质应当为赠与合同，其作为赠与人在财产权利转移之前有权撤销赠与；其在签订上述协议后曾支付过部分费用，但牟某并未将相应费用用于王某乙等三人，构成违约；对于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主张的费用中17万元已超过诉讼时效，应不予支持；另外，费用构成中的3万元属于王定连的遗产，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应另案主张，且协议约定的26万元支付方式为分期付款，未到期部分不应支持。
诉讼中，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同意王某甲已支付款项中的0.6万元在本案中予以扣减，但双方仍在以下几个方面产生争议：1、抚养补偿协议的性质以及王某甲是否有权撤销该协议。王某甲主张该协议性质应当为赠与合同，在其没有支付剩余抚养补偿款的情形下其有权撤销赠与；协议是受胁迫所签，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保留撤销权利。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对此不予认可，并表示该协议从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上均非赠与合同，且该协议系王某甲自愿签订的，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王某甲不能撤销。王某甲对其主张未能提供证据证明。2、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一次性主张44万元抚养补偿费是否合理。王某甲表示协议第4条约定的3万元属于王定连的遗产，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应支持，且协议第2条明确约定了26万元的支付方式为分期付款，因牟某未按约给王某丁上户口，故自2013年起的费用均不同意支付。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认为由于王某甲未按约履行的不诚信行为，所以要求王某甲一次性付清全部费用。3、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主张的抚养补偿费中部分费用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王某甲表示根据协议约定，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现主张的费用中有17万元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应支持。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对此不予认可，并表示王某甲已经履行了部分协议内容，且之前已经进行过一次诉讼，主张过权利，因此相应费用的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
为查明案件事实，原审法院向抚养补偿协议的见证人孙某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情况追记，另调取了该院（2013）新民初字第1017号案卷中民事诉状、牟某提供的抚养补偿协议、调解笔录、撤诉申请、准许牟某撤诉的口头裁定笔录各1份。据孙某反映：该抚养补偿协议的大多数条款内容都是王某甲自己提出来的，双方经协商达成了一致协议，王某甲也自愿签了字，并没有不情愿的意思表示；其在协议上签字时王某甲、牟某均在场的，且均已签好字了；双方当时未约定协议第2条的每年具体付款时间。经质证，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对上述材料均无异议。王某甲对孙某的陈述表示不予认可，对法院调取的其他材料均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
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因王定连的死亡，王某甲与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法定代理人牟某经协商就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抚养问题自愿达成了抚养补偿协议，该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照履行。
一、关于抚养补偿协议的性质。从双方签订的抚养补偿协议内容来看，系王某甲、牟某就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抚养补偿问题进行的约定，是双方平等协商的结果，王某甲同意支付该款，并非单方将自己的财产赠与王某乙等三人，且协议有王某甲、牟某等人的签字确认，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看，都非赠与合同，故对于王某甲辩称此协议系赠与合同的意见不予支持。王某甲现称其系在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的该抚养补偿协议，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而从法院向孙某的调查情况来看，王某甲当时系自愿签字，故对王某甲的该项辩称意见亦不予采信。
二、关于抚养补偿费的金额。因抚养补偿协议第4条约定的3万元系王定连生前的工资，应属于王定连的遗产，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处理，相关权利人可另案主张权利，故对于王某甲的该项辩称意见予以采纳。对于协议第2条的26万元，系针对王某乙等三人今后成长教育费用支付的约定，且支付方式为分期付款，根据王某甲的陈述，其并非无理由拒绝履行，而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亦无证据证明王某甲对将来发生的费用丧失或可能丧失履行能力等情形，故对于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要求王某甲一次性支付的请求不予支持，但对于已到期的部分，即2012年、2013年的费用共计4万元王某甲应予支付。
三、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王某甲虽辩称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主张的部分费用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但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法定代理人牟某曾以自己的名义向王某甲主张过相关权利，虽因主张权利的主体错误而撤回起诉，但足以表明三人积极主张权利的事实，故应当认定诉讼时效中断，现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主张的各项费用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对于王某甲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关于王某甲已支付的款项，因2.5万元系针对协议第5条约定的王某丁上户口的费用，故不应在本案费用中进行扣减，而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现同意对王某甲另外支付的0.6万元在本案中予以抵扣，此系其三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故予以确认。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王某甲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184000元。二、驳回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900元，减半收取3950元，由王某甲负担1651.82元，由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负担2298.18元。
上诉人王某甲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其在签订抚养补偿协议时存在受胁迫情形，其有权撤销该协议。抚养补偿协议性质为赠与合同，在赠与财产未转移前，其有权撤销赠与。牟某未亲自照顾三个孩子，不符合协议约定的牟某应对孩子不离不弃的生效条件。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辩称：王某甲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抚养补偿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该抚养补偿协议不是赠与合同且已经生效。牟某为抚养孩子，需要工作，在工作时不可能把孩子一直带在身边，牟某暂时让亲属帮助带孩子不属于违反不离不弃的约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某甲提供视听资料及根据该视听资料整理的文字内容各一份，以证明牟某让王某乙和王某丙跟随其母亲生活，王某丁跟随其妹妹生活，牟某自己已组成新的家庭，没有和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生活在一起，从而证明牟某未尽到对三个孩子的抚养义务，违反了协议约定的不离不弃条件。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质证认为：牟某到外地打工时不可能一直将尚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牟某暂时委托母亲和妹妹带孩子也是在履行抚养责任，不能算离弃。本案的诉讼主体是三个孩子，而不是牟某。上述证据不能证明王某甲的证明目的。
上述事实，由视听资料、文字资料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王定连原在王某甲开设的公司工作，王定连死亡后，为处理善后事宜，王某甲与王定连的妻子牟某经协商后签订了抚养补偿协议，虽然该协议的主要内容表现为王某甲支付王某乙等人相关费用，但该费用并非王某甲的无偿赠与，而是为了解决因王定连死亡而产生的纠纷。因此，王某甲称该抚养补偿协议属于赠与合同，于事实不符。王某甲又称其在签订协议时受到胁迫，但未能举证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抚养补偿协议有无生效问题。王某甲上诉称牟某未亲自照顾三个孩子，不符合协议约定的牟某应对孩子不离不弃的生效条件。因双方在协议中对“不离不弃”未作具体说明，而“不离不弃”也无法律的明确规定，故判断该协议是否生效需综合考虑。首先，牟某外出打工时无力亲自照顾孩子，暂时委托其近亲属照料，既不违反法律关于抚养的规定，也不违背通常母亲的道德义务；其次，在该协议中，王某甲是公司负责人和债务人，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是死亡员工的家属和债权人，在双方约定不明时，一般应优先保护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因此，应当认定该协议已经生效。对于王某甲的该节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王某甲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80元，由上诉人王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 华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刘晓伟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窦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