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泰民再字第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峰（曾用名李朋、ＸＸ）。
委托代理人：李永清（曾用名李炳诰、李炳告），系李峰之祖父。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华丰煤矿医院（以下简称华丰煤矿医院）。
法定代表人：张乐军，院长。
委托代理人：吴自波，山东公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峰因与被申请人华丰煤矿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于二O一一年六月八日作出（2011）泰民一终字第314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O一四年三月五日作出（2013）鲁民申字第132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李峰的委托代理人李永清和被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吴自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3月15日晚7时左右，原告家中因火灾，李永清、李永清之长子李建设、李永清之三子李建强、李建强之子李峰即原告（曾用名ＸＸ、李朋）、李建设之女李云霞等五人烧伤，五人当即入住被告华丰矿医院进行抢救治疗。本案原告李峰住院28天（3月15日至4月13日）。原告及其家人等五人住院期间的费用由原告的爷爷李永清支付，共支付被告华丰矿医院医疗费37405.10元，其中包括冰冻干血浆款10432.50元（共10700ml冰冻干血浆，每200m1195元），1999年李永清以其曾用名李炳告起诉被告，并在庭审中提交了医嘱单、处方划价单等证据，主张被告华丰矿医院没有为他们在治疗过程中使用冰冻干血浆而要求返还该费用，被告主张原告提出的冰冻干血浆是被告医院工作人员的习惯写法，实际在治疗过程中使用的是冻干人血白蛋白。当时一审法院在审理中查明，根据卫生部卫医发（1992）第2号《关于暂时停止生产和使用冻干血浆的紧急通知》第一条载明，自1992年3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停止生产和临床使用冰冻干燥血浆，据此以及医嘱单、处方划价单等，2000年3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1999）宁华民初字第124号民事判决，判决被告返还收取原告的冰冻干血浆款10432.10元。被告华丰矿医院不服上诉至泰安中院，中院审理后于2000年8月14日作出（2000）泰民终字第40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二审认为，病人在住院期间的用药情况是通过医嘱来体现的，一审法院把医嘱作为主要证据来审理此案并无不妥。2001年，李建设以李炳告为代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被告华丰矿医院，要求被告返还多收取的李云霞的药费3548.60元。当时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被告双方提供的李云霞医嘱单复印件记载一致，原始医嘱单被告在争创“二级甲等”医院时已销毁，现有医嘱单是重新抄录的，2002年3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01）宁民初字第1487号民事判决，认为原告仅凭抄录的医嘱单和收集的价格证明起诉属主要证据不足，故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李建设不服上诉至泰安中院，2002年9月2日，中院作出（2002）泰民一终字第394号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李建设仍不服，委托李炳告向泰安市中级法院申请再审，中院以（2004）泰立民监字第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本案进行再审。经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即原审上诉人、原审被上诉人提供的医嘱单复印件记载一致，原始医嘱单已被原审被上诉人在争创“二级甲等”医院时已销毁，现有医嘱单是重新抄录的。中院再审认为，原审上诉人提供的三家单位分别出具的药品价格一致，且在原审庭审中双方对该价格证明均无异议，证据应为有效证据，无需物价检查机关鉴定，原始医嘱单因原审被上诉人已销毁，在双方当事人提供的复印件记载一致的情况下，该证据法院予以采纳，所以一审法院对于该案证据的认定存在错误，应予纠正。2004年8月11日，中院作出（2004）泰民再字第51号民事调解书，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一、原审被上诉人华丰矿医院自愿支付给原审上诉人李建设3500元，原审上诉人李建设从此服判息诉；二、诉讼费用承担按原判决执行。后原告李峰的爷爷李永清代表其五名家人不断到信访等部门上访并要求继续处理华丰矿医院为其及家人治疗的问题。2009年5月15日，李炳诰在泰安市信访中心的主持下在一份保证书上签名并捺了手印，内容为：“经各级领导积极协调，华丰矿医院退回磺胺嘧啶银全部药款10258.20元。收到该款后，我保证就此案不向各级政府及部门提出任何诉求，并对各级领导的关心帮助表示万分感谢”。20O9年6月17日，李炳诰出具了一份收到退回磺胺嘧啶银全部药款10258.20元的收条一份，同日，泰安市信访部门的三位同志在李炳诰的保证书上签名予以证实。原告主张该退回的药款中包含原告李峰的738元。原告主张被告华丰矿医院退回该药款，说明被告在给原告及其家人治疗过程中未使用该药，结合之前法院判决被告返还血浆款的事实，因此能够说明被告华丰矿医院伪造了病历及医嘱单，实际没有在治疗过程中给原告等五人输血及使用该药，由于被告的行为导致了一人死亡及其他四人留下了残疾，同时，根据新近实施的《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的，应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据此，要求被告赔偿各项损失并支付治愈需要的费用并诉至原审法院。诉讼中原告要求对其损害后果治愈需花费的费用进行鉴定，后又撤回该鉴定申请。为证明其主张，原告提交了病历医嘱单、处方签、收到药款的收据、原一审及二审的法律文书等证据予以证实。关于磺胺嘧啶银药品的问题，根据原告提供的一份从网络下载的药品说明中记载，本品为治疗全身感染的短效磺胺药，对多数革兰阳性菌和阴性菌有良好的抗菌活性，并可促进创面干燥、结痂及愈合，用于预防和治疗Ⅱ度、Ⅲ度烧伤或者烫伤继发的创面感染。被告华丰矿医院为证明在为原告李峰的治疗过程中使用了磺胺嘧啶银，提供了李建强在住院治疗时的病历医嘱单，该医嘱单与原告方提供的在泰安市卫生局复制的证据一致，医瞩单上记载为李峰3月15日、3月18日分别使用磺胺嘧啶银300克、100克。被告主张虽然原始医嘱单在华丰矿医院争创“二级甲等”医院时已销毁，现有医嘱单是重新抄录的，但是原告多次在诉讼中均据此医嘱单作为其所提交的证据，并且一审或二审也对该医嘱单作出了有效的认定，故该医嘱单应认定为有效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两个焦点问题，第一个焦点问题是关于本案是否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的问题。2010年6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发（2010）23号］规定，本法自2010年7月1日起施行，侵权责任法施行前发生的侵权行为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本案发生在1994年至今已16年之久，原告主张按照本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以被告作为医疗机构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应推定被告有过错，该主张与侵权责任法的司法解释规定相悖，故原告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第二个焦点是本案原告烧伤后在被告处治疗留下面部损害与被告是否适用磺胺嘧啶银关系的认定问题。原告方经信访部门做工作收到了被告华丰矿医院支付的包括原告的磺胺嘧啶银款总计10258.20元。支付该药款的数额是根据原告方提供的抄录的医嘱单记载的数量而取得的，同时原告又主张被告的此医嘱单是伪造和篡改的，原告的主张自相矛盾，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审理的案件中，上级法院就医嘱单的问题做出过如下认定，即在双方当事人提供的医嘱单复印件等证据相一致的情况下，应当作为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根据上级法院的认定及双方提供的医嘱单的记载，应当认定被告华丰矿医院在为原告治疗过程中使用了磺胺嘧啶银。虽然被告华丰矿医院通过多级信访部门做工作并在泰安市信访中心主持下支付给了原告方10258.20元的药款，但不能认定被告华丰矿医院没有为原告使用磺胺嘧啶银。因此，原告主张被告在为其治疗过程中没有使用磺胺嘧啶银导致原告面部受损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主张原审法院依法不予采纳。综上，原告主张被告华丰矿医院在治疗其烧伤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而给其造成严重损害后果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告的诉讼请求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七条、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李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原告负担。
李峰上诉称，一审判决中查明所述与本案无关；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即使不适用侵权责任法，被上诉人的行为依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医疗事故处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重新作出公正裁决。
被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华丰煤矿医院答辩称，医嘱单记载了给上诉人适用磺胺嘧啶银的记载，医嘱单经（2001）宁民初字第1487号案一审、二审、再审结案，最终认定了医嘱单的证明效力；冰冻干血浆和冷冻血浆的纠纷已经法院处理完毕，上诉人无权再提起诉讼，且已过诉讼时效；本案发生在1994年，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李峰提交了伤残鉴定书一份并申请对其伤残等级和后续治疗费用进行鉴定，二审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伤残鉴定书系自行委托鉴定的，且其在一审时并未申请伤残等级鉴定，故本院对该证据依法不予认定；对于上诉人提交的伤残等级和后续治疗费用的鉴定申请，本院认为上诉人在一审时并未进行相关鉴定，在二审期间提出鉴定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华丰煤矿医院在二审期间提交了（2011）泰民申字第3号和（2010）泰民申字第48号民事裁定书，证明在李建设和李建设及其妻子尹万梅的两个申请再审的案件中，已经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以信访调解结论推定被上诉人一方没有使用磺胺嘧啶银是不能成立的，且以上两份民事裁定书认定了医嘱单的证明效力；上诉人李峰对以上证据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且医嘱单原件已经销毁，复印件不应作为证据认定；本院经审查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两份民事裁定书系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对其真实性和认定的内容依法应予确认。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二审认为，上诉人李峰以被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华丰煤矿医院没有按照规定对其使用冰冻干血浆、冷冻血浆和磺胺嘧啶银为由，请求被上诉人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治愈上诉人的伤害或支付治愈费用。对于上诉人主张的三种药品的使用情况，本院认为，根据宁阳县人民法院（1999）宁华民初字第124号及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泰民终字第400号民事判决书记载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被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华丰煤矿医院在给上诉人治疗过程中没有使用冰冻干血浆。根据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泰民再字第52号调解书认定由被上诉人退还给李建设该血浆款1500元，其中包含本案上诉人李峰的580元，被上诉人对此无异议，可以认定被上诉人在给上诉人治疗过程中没有使用冷冻血浆。本案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李永清在其他案件的处理过程中已经取得了被上诉人退还的全部磺胺嘧啶银药费10258.2元，其中包含退还的本案上诉人李峰的磺胺嘧啶银药费，但该药费的退还是上诉人在政府部门的调解下退还的，并未通过法院判决或调解，故仅凭退还药费就认定被上诉人没有使用该药品证据不足，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上诉人李峰在一审和二审期间对其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和治愈伤害或支付治愈费用的诉讼请求，均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故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上诉人李峰承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申请再审称：申请人因烧伤住进被申请人处救治，在治疗期间被申请人收取了申请人的血浆款和药费款，被申请人没有给申请人输血和用药，耽误了治疗烧伤的最佳时机，致使申请人的烧伤处感染，面积扩大深度加深，最终造成申请人八级伤残的严重后果，被申请人的损害后果是否在治疗期间被申请人没有给申请人输血和用药，及销毁原始病历有因果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八项之规定，应由被申请人举证证明，这是本案的焦点，但是，两级法院的判决书中均没有本案的这一焦点，而且两级人民法院使用的定案依据均是被申请人伪造的假病历、医嘱单，因此申请人向贵院申请再审，请求贵院查清事实，支持申请人的再审请求。被申请人答辩称：1、申请人称其损害后果由被申请人的医疗损害造成，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被申请人已经尽到了合理诊疗义务，通过原一审、二审对医嘱单、处方、划价单等证据的认定足以证实被申请人不存在任何医疗过错。虽然其他判决认定被申请人对申请人存在多收取冰冻干血浆款的情形，但是在实际的治疗过程中，被申请人已经为申请人使用了血浆，冰冻干血浆这一写法仅是被申请人工作人员的惯用写法，并不代表被申请人未对申请人使用血浆。被申请人在治疗过程中对申请人使用了磺胺嘧啶银，该事实由在原审中提交的治疗过程录像材料、医嘱单、划价单、收款单等证据予以证实。被申请人退还该药款是因申请人四处上访。经泰安市政府组织调解被申请人为息事宁人，才退还了药款，且申请人收到款项后，出具了保证书，保证就各项权利不再向各级政府及部门提出任何的诉求，因此申请人在本案中不具有任何的诉权。申请人称病历系伪造，与事实不符。申请人曾以涉案病历为主要证据向宁阳县人民法院、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过多起诉讼，据此要求申请人赔偿其款项，然而在本案中，申请人认为病历是造假，因此，申请人的行为前后矛盾。并且在有关申请人的多起诉讼中，该病历已经人民法院认定做为定案依据使用。申请人以医嘱单上无主治医师签字，推定被申请人存在医疗过错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994年我国执行了病历书写基本规范，并未要求主治医师在医嘱单上签字，仅是在2002版病历书写基本规范实施后，才开始要求主治医师签字，因此在医嘱单上无主治医师签字的情形符合当时的治疗规范，不属于医疗过错行为。2、申请人适用法律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在审理本案时，应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2002年之前，我国就医疗纠纷举证责任规定为“谁主张、谁举证”。因此，在本案中，应当由申请人承担举证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案经合议庭合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泰民一终字第314号民事判决及宁阳县人民法院（2010）宁民初字第1593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宁阳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王 涛
审判员 张明贵
审判员 井 慧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高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