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桂民提字第49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李宝恒，男，汉族，1957年11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振华，广西顺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雄，男，汉族，1955年12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胡金海，广西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韦惠强，男，汉族，1963年11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胡金海，广西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李宝恒与被申诉人王雄、一审第三人韦惠强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2010年11月23日作出（2010）长民初字第501号民事判决。李宝恒不服上诉，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月27日作出（2011）梧民三终字第2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李宝恒仍不服，向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申诉。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月6日作出桂检民抗（2014）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于2014年1月27日作出（2014）桂民抗字第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程丽文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万晓敏、陈丹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5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委派检察员覃兴盛出庭履行职务。李宝恒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振华，王雄、韦惠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胡金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9月7日，一审原告李宝恒起诉至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称，1999年2月28日王雄邀请其共同出资，成立广西梧州集浩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集浩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人民币50万元，王雄出资26万元占公司股份52%；李宝恒出资24万元占公司股份48%；双方已按公司章程入资组建成立公司。从公司成立至2009年公司一直由王雄运作经营，李宝恒从未得到分红。2009年6月19日，双方召开股东会，会议达成了《股东会议决议》。同日又签订了《补充协议》。决议及补充协议签订后，王雄分三次共计支付转让款1.8万元给李宝恒，尚欠32.2万元未按期支付，故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王雄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共计32.2万元；2、支付从2010年6月19日后的利息4274.55元（暂计至2010年9月19日）；3、本案诉讼费由王雄承担。
王雄答辩及反诉称，一、双方2009年6月19日形成及签订的《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因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且受让人之一的韦惠强并未在两份协议上签字，因此，《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都是无效的。二、《股东会议决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股东以其没有参加公司的经营活动来对抗对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请求驳回李宝恒的诉讼请求，并支持他的反诉请求：1、确认王雄与李宝恒于2009年6月1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李宝恒将依该协议取得的1.8万元返还给王雄；2、确认李宝恒与王雄2009年6月19日作出的《股东会议决议》第一项决议：“一、梧州集浩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从成立至今的一切经营活动，均是由王雄负责，李宝恒从未参加，因此公司成立至今的一切经营活动及债权、债务均与李宝恒无关。”无效。3、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李宝恒承担。
韦惠强陈述称，李宝恒与王雄签订的两份协议并未征得他的同意，他也没有在上面签字，对其没有法律约束力，其不接受李宝恒所持股份的转让，故本案与其无关。
针对王雄的反诉，李宝恒答辩称，《股东会议决议》是经过全体股东协商并签字的，同意李宝恒转让全部所持股份，实质是对公司章程的修改。《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都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
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9年2月28日，王雄与李宝恒共同出资成立集浩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人民币50万元，王雄出资26万元占公司股份52%；李宝恒出资24万元占公司股份48%。公司章程第七条第（1）项约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出资，但相互转让后每位股东的出资额必须保持在5万元以上。2009年6月19日，王雄与李宝恒召开股东会，形成《股东会议决议》，约定：1、集浩公司从成立至今的一切经营活动，均是由王雄负责，李宝恒从未参加，因此公司成立至今的一切经营活动及债权、债务均与李宝恒无关；2、李宝恒自愿退出集浩公司，今后该公司的一切经营活动及债权债务均与李宝恒无关；3、李宝恒入股集浩公司的本金贰拾肆万元，占公司所持股份48%比例转让给王雄和韦惠强共同持有。李宝恒、王雄在该决议上签字。韦惠强没有在《股东会议决议》上签字。同日，双方又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1、由王雄收购李宝恒转让投资入股集浩公司的本金贰拾肆万元，并由王雄支付给李宝恒；2、王雄同意按每年1万元给予李宝恒投资入股集浩公司本金应得的利息。利息计算时间从1999年7月15日起至2009年6月20日止，总计利息为壹拾万元；3、按上述计算，李宝恒在集浩公司的本金及利息总额为叁拾肆万元；4、王雄应在本协议生效后一年内付清李宝恒投入集浩公司的本金及利息叁拾肆万元。如逾期未能付清，则从本协议签字生效日起，一年后按未付清余额开始重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李宝恒和王雄均在该协议上签字。上述两份协议签订后，王雄分三次共计转款1.8万元给李宝恒，但并未办理公司股东变更登记手续。
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达成的《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与公司章程第七条第（1）项“转让后股东出资额必须保持在5万元以上”的规定相违背。且韦惠强并没有在《股东会议决议》上签字，李宝恒与王雄签订《股东会议决议》后，也没有办理变更登记。公司章程修改只有在公司所在地商业登记簿上登记注册后，才能发生效力。因此，双方签订的《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都是无效的。故李宝恒因《补充协议》取得的1.8万元应当返还给王雄。对李宝恒的履行协议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对王雄提出的反诉请求，该院予以支持。遂于2010年11月23日作出（2010）长民初字第501号民事判决：一、驳回李宝恒的诉讼请求。二、确认李宝恒与王雄2009年6月19日签订的《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无效。三、李宝恒应返还人民币1.8万元给王雄。本诉案件受理费6194元，财产保全费用1020元，由李宝恒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50元，减半收取125元，由李宝恒负担。
李宝恒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股东会议决议》经全体股东同意，是对公司章程的修改，王雄应主动进行变更登记。一审法院以没有进行变更登记为由判决王雄不支付转让款是错误的。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上诉请求。
王雄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韦惠强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公司可以修改公司章程，但要办理变更登记。双方达成的《股东会议决议》虽然是公司股东达成的决议，但当事人没有到工商机关进行修改，因此《股东会议决议》不能作为公司章程进行处理。由于韦惠强并没有在《股东会议决议》、《补充协议》上签字，且《补充协议》的内容与公司章程第七条第（1）项相违背，因此原审认定上述协议无效并作出相应的判决是正确的。该院遂于2011年1月27日作出（2011）梧民三终字第2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费6194元，由李宝恒负担。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并不必然导致决议无效，只是赋予股东自决议作出六十日内的请求撤销权。本案《股东会议决议》作出一年多后，王雄才反诉要求确认无效，早已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法定除斥期间。二、二审判决以韦惠强没有在《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上签字为由认定两份协议无效没有法律依据。韦惠强既不是公司股东也不是股份转让的受让人，其没有签字只是协议对其不发生效力，不影响两份协议本身的效力。三、修改公司章程后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只是不得对抗第三人，并非办理变更登记后才生效。
李宝恒同意检察院的意见，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判决王雄支付给李宝恒32.2万元及利息，案件一切诉讼费用由王雄负担。
王雄答辩称，双方签订的《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违反公司法相关规定，协议也未经韦惠强签字同意，也违反了公司章程的约定，理应无效。请求驳回李宝恒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确认一、二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是否有效？二、双方的诉请应否得到支持？
本院再审认为，案涉公司虽然成立于1999年，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的规定，因本案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实施之后，故本案应适用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关于《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股权转让合同不等同于股权变动。案涉两份协议实际上是股权转让合同，属于债权合同，转让的效力主要取决于双方合意，合同是否有效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审查。合同生效后股权即使无法变更，也不影响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股东会有权修改公司章程，集浩公司只有两名股东，李宝恒、王雄两人协商一致可对公司章程进行修改，虽然没有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但工商变更登记只是起到公示的作用，并不影响公司章程的修改发生效力，仅在未登记之前，修改的内容不能对抗第三人。退一步说，即使股东会议决议违反公司章程，也只是赋于股东撤销权，如王雄认为应当撤销，应在股东会议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王雄在一审反诉时提出《股东会议决议》无效，早已超过除斥期间，故对其以违反公司章程为由主张《股东会议决议》无效，本院不予支持。李宝恒将其所有股权转让给王雄后，集浩公司会变为一人公司，从本案《股东会议决议》及《补充协议》的内容及作出的时间看，当事人的本意是李宝恒将全部股权转让给王雄所有，又担心转让后公司变成一人公司有法律上的障碍，才将韦惠强列为受让人。实际上，公司法允许一人公司的存在，李宝恒将自己持有的股权全部转给王雄，王雄支付对价，并未违反法律规定。韦惠强不在《股东会议决议》上签字，故涉及到他的内容无效，但并不导致整个《股东会议决议》无效。至于《股东会议决议》约定李宝恒对公司债务不承担任何责任，是否违反公司法的规定，导致决议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作为公司的股东，对公司的债务可以约定如何分担，是公司内部的关系，虽然不能对抗第三人，但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亦不因此导致协议无效。
综上所述，《股东会议决议》除涉及到韦惠强的部分无效外，即韦惠强不受让李宝恒转让的股权外，其他内容及《补充协议》均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
关于双方的诉请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对于《股东会议决议》除涉及到韦惠强的内容之外有效的部分以及《补充协议》，李宝恒和王雄应依约履行。李宝恒请求王雄支付未付转让款及利息共计32.2万元以及一年后未付款项的逾期利息，符合合同约定，本院予以支持。至于王雄请求确认《补充协议》及《股东会议决议》的第一项无效，由李宝恒返还转让款，因不符合双方协议约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十八条第（十）项、第七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梧民三终字第27号、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2010）长民初字第501号民事判决；
二、王雄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共计32.2万元给李宝恒；
三、王雄向李宝恒支付上述债务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同期贷款利率分段计付，自2010年6月20日起计至款项支付完毕之日止；
四、驳回王雄的诉讼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6194元，财产保全费1020元，共计7214元，由王雄负担（李宝恒已缴纳7214元，由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予以退回）；反诉案件受理费250元，减半收取即125元，由王雄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194元（李宝恒已预交，由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予以退回），由王雄负担。
上述判决，义务人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义务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自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或与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人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丽文
代理审判员 万晓敏
代理审判员 陈 丹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罗 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