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01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锡福，男，1970年3月20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代理人：鞠小红，重庆峡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冉仁兰，女，1966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重庆市涪陵区。
委托代理人：谭安艳，重庆圣石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锡福与被上诉人冉仁兰合同纠纷一案，张锡福不服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4）涪法民初字第05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冉仁兰的丈夫代泽林系张锡福雇请搬运水泥预制板的员工。2014年7月20日，张锡福驾驶渝GS9635号轻型自卸货车（车上搭乘代泽林、徐永洪）行驶至重庆市武隆县庙垭乡凤游村莲花寺路段的急弯上陡坡时车辆熄火后溜车致车辆侧翻后碾压跳车人代泽林，造成代泽林当场死亡。经武隆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对此次交通事故认定：张锡福承担全部责任；乘车人代泽林无责任。交通事故发生当日，张锡福支付冉仁兰赔偿款50000元。2014年7月23日，冉仁兰、张锡福到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龙桥派出所协商赔偿事宜，张锡福于当日支付冉仁兰赔偿款100000元。为此，冉仁兰在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龙桥派出所的主持下向张锡福出具收条一式两份，双方各保留一份，上面载明：“我冉仁兰（身份证号码512301196611276009）今收到张锡福（身份证号码51230119700320599X）支付的我丈夫（代泽林）的死亡赔偿金拾万元整，剩余的赔偿金于2014年7月24日到龙桥司法所协商尾款陆拾壹万元整的支付方式；收款人冉仁兰，见证人刘敏、ＸＸ；落款时间是2014年7月23日。”张锡福在其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处加盖了拇指印。因双方未能于2014年7月24日到重庆市涪陵区司法局龙桥司法所协商尾款的支付方式，经冉仁兰多次催要无果后，冉仁兰遂于2014年10月17日诉至法院，请求判决张锡福支付冉仁兰赔偿款610000元及资金利息（从2014年7月25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另查明：死者代泽林系农村居民户口，冉仁兰与代泽林从2013年1月6日起一直居住在位于重庆市涪陵区的某出租房屋，租金为600元／月。代泽林的父母已死亡。代泽林与冉仁兰婚后生育一子代川（现已独立生活）。
再查明：张锡福于2013年12月10日向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及机动车辆保险，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为500000元。
冉仁兰向一审法院起诉称：我丈夫代泽林系张锡福雇请的员工，2014年7月20日，我丈夫与张锡福在一同为客户运送水泥预制板途中，因张锡福操作不当发生交通事故，导致我丈夫代泽林当场死亡，经武隆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认定，张锡福承担本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我丈夫无责任。事故发生后，我与张锡福于2014年7月23日到龙桥派出所协商赔偿事宜，经协商达成以下协议：由张锡福赔偿给我人民币760000元（该款包括张锡福已经支付给我的50000元丧葬费、误工费等）；协议当日张锡福支付100000元；双方约定于次日到龙桥司法所协商剩余610000元赔偿款的支付方式。协议签订当日，张锡福支付给我100000元，我给张锡福出具收条一式两份，该收条载明以上协议内容。现张锡福拒不履行协议给付义务，请求法院判决张锡福支付我赔偿款610000元，并支付从2014年7月25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本案诉讼费由张锡福承担。
张锡福在一审中辩称：我与冉仁兰并没有签订书面的赔偿协议，我于交通事故发生后当日支付给冉仁兰赔偿款50000元，于2014年7月23日支付赔偿款100000元，因考虑到发生交通事故后我投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以及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为500000元共计610000元，故我在冉仁兰的胁迫下同意支付其赔偿款760000元。冉仁兰向我出具的收条，我只是在名字上盖拇指印，并没有签字认可，上面载明的“剩余的赔偿金于2014年7月24日到龙桥司法所协商尾款陆拾壹万元整的支付方式”是指双方配合去保险公司领取610000元的赔偿款，而不是指由我承担该笔赔偿款。故请求法院驳回冉仁兰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冉仁兰于2014年7月23日向张锡福出具的收条是否是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如果是，该赔偿协议是否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从收条载明的内容可以看出，该收条符合合同的成立要件，且张锡福在收条上摁了手印，应当认定为是双方一致达成的赔偿协议。所以，对张锡福辩称未在收条上签字不予认可其效力的辩解理由，不应予以采纳。
对于协议是否有效，应从三方面内容进行审查：一是签订协议时双方主体是否适格；二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有无存在受欺诈、胁迫等情形；三是订立的协议内容是否合法，有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冉仁兰系此次交通事故中死者的配偶即本案的赔偿权利人，张锡福系此次交通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的责任主体即本案的赔偿义务人，双方均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故双方主体适格。双方当事人是在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龙桥派出所主持下自愿达成的赔偿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一方受欺诈或胁迫等情形。该收条内容无规避法律、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以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协议内容不违法。张锡福辩称是在冉仁兰的胁迫下违背真实意思达成的赔偿协议，却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不应予以采纳。
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可以自行选择达成赔偿协议，解决赔偿事宜，以此达到设立、变更或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一致意见，当然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当事人就赔偿争端通过风险评估与博弈后自愿达成的和解协议，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新的契约，从侵权之债转化为合同之债。故冉仁兰主张以合同纠纷为由起诉至法院并无不当，张锡福反驳以侵权纠纷处理本案以及追加保险公司为共同被告解决纷争，于法无据，不应予以支持。
因此，冉仁兰、张锡福之间达成的赔偿协议依法成立并生效，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张锡福应当积极履行承诺，其未及时支付冉仁兰赔偿款的行为属违约行为，应承担支付冉仁兰赔偿款及利息的民事责任。虽然冉仁兰、张锡福双方对该赔偿款未约定支付时间，但冉仁兰可以随时要求张锡福履行，张锡福也应当在合理的期限内予以支付，故冉仁兰要求张锡福支付赔偿款610000元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因张锡福迟延支付赔偿款给冉仁兰造成的损失实为应付赔偿款的资金利息损失。对于冉仁兰要求张锡福承担资金利息的诉讼主张，由于双方对付款方式及付款期限未作约定，冉仁兰也未提供明确催收过张锡福支付赔偿款的证据，故张锡福应承担从冉仁兰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一款、第十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张锡福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冉仁兰赔偿款610000元，并承担该款从2014年10月1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二、驳回冉仁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00元，减半收取4950元，由张锡福负担。
上诉人张锡福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冉仁兰出具的收条就是赔偿协议，属认定事实错误。收条的出具人是冉仁兰，内容主要为收到张锡福支付的死亡赔偿金100000元，附带有2014年7月24日到龙桥司法所协商尾款支付方式。根据合同法和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该收条无论从名称，还是收条中的具体内容都不能认定为赔偿协议。收条系单方作出，欠缺适当主体，且双方并未协商一致，达成合意的内容，都只是冉仁兰的单方意思表示即达到利益最大化，故不能将该收条认定为赔偿协议。2.即使冉仁兰出具的收条为赔偿协议，该协议也属于因张锡福重大误解达成的协议，应当予以撤销。收条中载明的610000元系张锡福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错误的认为其投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以及机动车辆保险能够获得610000元的全额赔偿，才在收条上加盖手印。张锡福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都作为冉仁兰赔偿金，而不是不管保险公司如何赔偿，张锡福都会赔偿610000元，故收条上的意思并非张锡福真实意思表示，属于重大误解。由于张锡福已经向冉仁兰支付了150000元，假如还要支付610000元，则两款项共计需支付冉仁兰760000元，远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对赔偿费用的相关规定，使冉仁兰获得本不应该获得的巨额利益，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3.本案应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应当追加保险公司作为被告参加诉讼，因此，一审法院漏列当事人，程序违法，确定法律关系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冉仁兰与张锡福之间的收条协议，并由冉仁兰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冉仁兰辩称：收条是双方当事人在派出所达成，双方也在一审举示了派出所出具的证明，该收条具备合同要件，可以认定收条就是合同，该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我方要求赔偿760000元，并没有扩大赔偿损失，双方收条的基础是机动车事故，经双方协商后，已经达成协议，所以现在为合同纠纷。我方现在依据收条提起民事诉讼，而保险公司应该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出庭，故本案不存在漏列当事人。一审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张锡福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举示了以下证据：1.公安机关对张锡福的讯问笔录，拟证明张锡福与冉仁兰并未对赔偿达成协议；2.龙桥派出所于2014年11月15日出具的说明一份，拟证明收条中载明的610000元是指保险金，且冉仁兰要积极配合张锡福进行理赔，所得保险款归张锡福所有。被上诉人冉仁兰经质证认为，证据1、2均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证据1并不能否认双方达成收条协议的事实，证据2能够证明余款610000元中包含了保险金，且保险金归张锡福所有，我方只能找张锡福赔偿。
经审查，上诉人张锡福向本院提供的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新的证据的情形，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另查明：武隆县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0月8日就本案所涉道路交通事故指控张锡福犯交通肇事罪向武隆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武隆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1日作出（2014）武法刑初字第00184号刑事判决，判决张锡福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本院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冉仁兰于2014年7月23日出具的收条是否是其与张锡福就涉案交通事故达成的赔偿协议，是否合法有效？
张锡福于2014年7月23日向冉仁兰支付了100000元赔偿款，冉仁兰于当日向张锡福出具收条，该收条载明了冉仁兰收到张锡福支付的代泽林的死亡赔偿金100000元，同时载明剩余赔偿金610000元于2014年7月24日到重庆市涪陵区司法局龙桥司法所协商支付方式，张锡福在该收条上捺印确认。重庆市涪陵区龙桥派出所也于2014年10月10日出具证明一份，证明同年7月23日张锡福、冉仁兰在龙桥派出所的主持下达成了口头赔偿协议，即由张锡福就涉案交通事故赔偿死者代泽林的亲属冉仁兰死亡赔偿金共计760000元（含事故当日张锡福已向冉仁兰支付的丧葬费50000元）。该证明与收条能够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冉仁兰与张锡福达成口头赔偿协议的事实成立。冉仁兰在收到张锡福支付的100000元后，以收条的形式对双方口头协议的内容及履行情况进行了确认，有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签字或捺印以及两名见证人的签字、捺印，应当认为该收条符合合同成立要件，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张锡福与冉仁兰就涉案交通事故达成的赔偿协议。张锡福虽上诉称该收条系其在威逼、利诱的情况下，因重大误解作出，且显示公平，应予撤销，但张锡福并未举证证明其在收条上捺印时受到胁迫或威逼、利诱，由于张锡福已向冉仁兰支付了部分赔偿款，能够印证收条中载明的内容，应当认为张锡福在收条上捺印时其意思表示真实，且已经按照协议内容实际履行，故该收条合法、有效，张锡福主张该收条具有可撤销情形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系因履行赔偿协议发生的纠纷，为合同之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无需追加保险公司作为被告，一审未漏列当事人，审判程序合法。综上，上诉人张锡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900元，由上诉人张锡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勇
审 判 员 蔡伟
代理审判员 张艳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洪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