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余民再终字第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何礼根。
委托代理人：邹文节，江西钤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傅连秀，系何礼根之妻。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晏金根。
委托代理人：李刚，江西李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何礼根、傅连秀（下称何礼根）与再审被申请人晏金根（下称晏金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2014）余民二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28日作出（2015）余民监字第3号民事裁定，决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双方当事人何礼根、晏金根及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傅连秀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6日，一审原告晏金根起诉至渝水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向其借款1410000元，月息二分，还款期限到2012年2月，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借款到期后，何礼根拒绝还款，故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何礼根夫妻归还借款1410000元，并支付利息66740元，利息损失592200元（暂算至2013年12月31日止，应计算到本金还清止），合计2068940元。何礼根辩称，起诉事实不符，晏金根以民间借贷起诉，实际应是预付工程款；利息支付是附条件的支付；本案审理结果应等待仲裁结果为依据；所诉款项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请求法院驳回晏金根对傅连秀的起诉；法院对管辖异议未下裁定便开庭审理，程序违法。
渝水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3月21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借款100万元，2011年6月7日何礼根归还晏金根50万元。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又向晏金根借款70万元，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一张借条，内容为“今借到晏金根一百四十一万元，月息按二分计算，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且借条注明何礼根与案外人傅木华承诺为保证借款按时归还，同意用学府名都6#1801、1802、1803、1804房以及7#3401、1302抵押。后何礼根未能及时归还本息。另查明，涉案141万元借款其中2012年元月20日前的71万元为50万元本金及21万元利息。
渝水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涉案款项系预付工程款还是晏金根、何礼根之间个人借款；二、本案应否中止审理；本案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计算。关于本案系预付工程款还是个人借款问题。从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的借条内容来看，借条言明借到晏金根款项，虽言及晏金根承包的学府名都工程，但该内容仅系还款期限约定，同时借条也约定了利息及还款的担保方式，结合晏金根提交的何礼根领取学府名都工程款支付明细表来看，领取工程款手续规范，均未出现以借条形式支付工程款，亦未包括涉案款项，且何礼根也曾向晏金根借款100万元，后归还了50万元，故涉案款项应属二人之间的个人借款，并非预付的工程款项。至于何礼根提出涉案款项属预付工程款，非借款纠纷，案由认定错误，原审法院没有管辖权，在已受理的情况下，应当驳回晏金根的起诉，原审认为，该异议属于本案实体处理问题，不属于我国民事诉讼法管辖异议范畴。关于本案应否中止审理问题。虽借条约定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少了何礼根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但该约定系何礼根要求案外人项目部承担利息，晏金根虽系该项目部代表之一，但学府名都项目部对该约定不予追认，亦不予认可，该约定应属无效，借款利息应由何礼根承担，且借条已注明还款期限最迟至2012年3月还清，故何礼根抗辩要求本案中止审理，应以仲裁结果为依据的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关于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计算。庭审查明，141万元借款包含以前结算的21万元利息，晏金根主张该21万元系何礼根未按期归还100万元借款，按月息2分应支付的逾期还款违约金，何礼根辩称该利息是按月息3分计算的，因双方对其所述均未提供证据，利息的计算应以符合法律规定为准，超出部分不予保护，故涉案借款本金为120万元，2012年元月20日之前利息共计为132920元。2012年元月20日之后的利息，借条约定月息按二分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从2012年元年21日暂算至2013年12月31日止的利息为559920元，加上出具借款之前的利息，利息共计为692840元。故晏金根要求何礼根赔偿还借款本息2068940元的请求，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因何礼根、傅连秀系夫妻关系，该借款属夫妻共同债务，何礼根、傅连秀应共同承担。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已算至2013年12日31日），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以本金120万元按月息2%计算）；二、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晏金根、何礼根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二审查明，晏金根、黄新财、晏香根、罗小斌与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07年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合作开发新余学府名都项目，由晏金根等成立学府名都项目部，自主开发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2009年3月19日，何礼根以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名义与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代表晏金根、黄新财、晏香根、罗小斌签订两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由何礼根承建学府名都6#、7#楼。在承建该工程过程中，何礼根向发包方代表之一的晏金根多次借款，其中2011年3月21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借款100万元，2011年6月7日何礼根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50万元，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又向晏金根借款70万元，并于当日向晏金根出具借条确认借款141万元（其中包含自2011年3月21日至2012年元月20日的利息21万元），月息按两分计算。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对于晏金根提出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出具的141万元借条是双方对历次借款本息的结算确认，符合商业惯例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依法应得到支持的上诉主张，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在学府名都6#、7#楼工程建设过程中，承包人何礼根多次向发包方代表之一的晏金根借款，并于2012年元月20日出具借条一张，该借条系双方对前期借款进行结算后重新出具的借条，属于新的借贷关系，借条除21万元利息中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无效外，结算性借条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2012年元月20日前的借款利息为132920元，共计1332920元，即截止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该结算性借条时，借款本金和利息应为1332920元（对于晏金根主张141万元借款中的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的77080元不予支持）。何礼根未按时归还借款，应当按照借条约定按月息2分支付从2012年元月20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故何礼根应当归还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2年1月20日至借款实际付清日止利息。对晏金根要求按借条支付借款的主张予以部分支持。对于何礼根提出本案借款属未到期债权的上诉主张，因借条明确载明“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该借款债权已于2012年3月到期，故该项上诉意见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何礼根上诉提出原审对其提出的管辖权异议在未裁定前便开庭并作出实体判决及对其提出申请中止审理的处理存在程序违法情形的上诉主张，因关于本案是借款纠纷还是工程预付款纠纷及应当由仲裁委进行仲裁还是由人民法院审理的问题，原审认为不属于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管辖权异议范围，并已向何礼根充分释明，故原审以该异议属于本案实体处理问题为由对何礼根关于管辖权异议的处理并无不当。本案借款属到期债权，本案审理的是晏金根与何礼根的民间借贷纠纷，而何礼根申请仲裁的纠纷属建设工程纠纷，两者属不同的法律关系，新余仲裁委员会对“学府名都”6#、7#楼工程款决算纠纷裁决结果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不需要以仲裁裁决作为本案处理的依据，故本案不存在中止诉讼的法定事由，原审审判程序并无不当。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应予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二、撤销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三、何礼根、傅连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2年元月20日至借款实际付清日止利息。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判决宣判后，何礼根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何礼根再审称：1、本案中的“借条”是目前建筑行业发包方与施工方支付工程款的习惯写法；该借条约定了还款时间，同时也约定了决算时间。只有决算结果出来后，如果何礼根少了项目部的钱，何礼根才应向晏金根归还多借的借款，并承担多借的借款利息；导致何礼根无法按“借条”约定的时间还款的原因是晏金根及晏金根投资的项目部故意拖延不结算；该借条证明晏金根起诉主张的属未到期债权；该“借条”产生的纠纷，按合同规定，应由新余仲裁委员会管辖。2、涉案“借款”实为预付工程款。何礼根以借支的方式向晏金根领取工程款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3、“借条”的所有约定都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晏金根向法院主张该“借条”，视为其对该“借条”内容认可。“借条”中的约定是其对实体权的处分，并非转嫁第三人。晏金根是项目部的投资人和负责人，对情况清楚，不存在任何误解。法院应对晏金根提供的“借条”进行全面认可，不能只认可对晏金根有利的部分，对其不利的内容就不予认可。请求撤销原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晏金根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诉讼费、保全费均由晏金根承担。晏金根辩称：原二审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晏金根与何礼根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清楚明了，借条所反映的是两个自然人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再审期间，何礼根向法庭提交了两份新的证据。新余仲裁委员会余仲裁字（2015）14号裁决书和本院（2015）余民撤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1、两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主体分别是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晏金根是实际的发包人，何礼根是承包人。2、新余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当支付珠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工程款欠款1819708.84元。3、本院（2015）余民撤字第9号民事裁定驳回新余市国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撤销仲裁的申请。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2012年元月20日何礼根向晏金根出具的借条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予保护。本案的主要证据就是2012年元月20日由何礼根签字的借条，内容为“今借到晏金根人民币一百四十一万元，月息按二分计算，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即2012年2月，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借款人何礼根”。围绕这张借条，本案争议焦点有：一、借条中的141万元是预付工程款还是何礼根与晏金根之间的个人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二、借条中“决算完成后，如果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我的工程款，则由项目部承担利息（按合同约定）”是否合法有效？法院判决何礼根、傅连秀归还借款及利息是否错误？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何礼根结算学府名都6#、7#楼工程款都是以领条或者收条的方式领取，领条和收条上除有何礼根的签名外，还加盖“新余市珠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印章，且未约定利息，而本案借条中虽有何礼根的签名，但未加盖公司印章，且对利息做了约定。该借条形式上和内容上都与领取工程款的领条或者收条不同，因此，借条中的款项属借款，而非预付工程款。致于该借款是否属未到期债权。尽管借条中约定“还款期限到学府名都6#、7#楼结算止”，但借条中同时也约定“如果因结算原因最迟到2012年3月还清”，说明该借款债权已于2012年3月到期。本案晏金根于2013年9月6日起诉至法院，借条中的债权已到期。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中，晏金根和何礼根对借条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借条是晏金根向法院提交的主要证据，晏金根作为债权人，其接收借条时，对此约定未提出任何异议，其接收借条的行为，视为其接受和认可借条的全部内容。根据借条中的该项约定，在学府名都项目部少了何礼根工程款的情况，晏金根同意放弃向何礼根主张借款利息的权利，而由学府名都项目部代替何礼根履行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该项约定存在对内对外两个效力。一方面对内的效力，即对何礼根与晏金根之间的效力，该约定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没有违背社会公德，是真实有效的，法律应予保护，该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均具有约束力。另一方面对外的效力，即对学府名都项目部的效力，由于学府名都项目部明确表示事前不知道该项约定，事后对该项约定亦不予追认。即该约定未得到学府名都项目部的认可，所以该约定对学府名都项目部是无效的，对学府名都项目部没有约束力。但这并不影响该项约定对何礼根和晏金根之间的法律效力。至于晏金根能否向学府名都项目部主张借款利息，与本案无关。现经仲裁裁决，学府名都项目部至今尚欠何礼根工程款1819708.84元，根据借条中的约定，在此情形下，晏金根同意何礼根无须向其支付借款利息，这是晏金根对其利息债权的自主处分，于法无悖，法院予以支持。因此原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支付借款利息不符合借条本意，有欠妥当。对于本案借款本金，双方对借款本金120万元均无异议，仅对之前结算的21万利息及是否计入本金有争议。本案借条系双方当事人对前期借款进行结算后重新出具的借条，属于新的借贷关系，借条除21万元利息中超过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无效外，结算性借条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21万元利息中超出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部分无效，即利息合计132920元。故本案的本金应为1332920元，原二审判决何礼根、傅连秀归还借款本金1332920元正确。综上所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余民二终
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维持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驳回晏金根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维持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余民二终
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撤销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2013）渝民初字第022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何礼根、傅连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晏金根借款本金120万元及支付利息692840元，并支付从2014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
三、撤销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余民二终字第5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上诉人何礼根、被上诉人傅连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上诉人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2年元月20日至借款实际付清日止利息。）；
四、再审申请人何礼根、傅连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再审被申请人晏金根借款1332920元。
一、二审诉讼费、诉讼保全费合计人民币54010元，由再审申请人何礼根、傅连秀承担27005元，由再审被申请人晏金根承担270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葳
审判员 甘致易
审判员 张军伟
二〇一六年一月六日
书记员 钟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