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鄂江汉民再初字第00002号
原审原告：张建路，原武汉市商业银行职工。
委托代理人：周建房，湖北威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原审被告：汉口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名武汉市商业银行），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建设大道933号。
法定代表人：陈新民，该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华斌，湖北英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
委托代理人：孙衡。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
原审原告张建路（以下称张建路）与原审被告汉口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汉口银行）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院于2001年9月24日作出（2001）汉民初字第1154号民事判决。张建路不服，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2年2月作出（2002）武民终字第215号民事判决。张建路不服，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1月26日作出（2008）鄂民再申字第00161号民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2012年2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民再申字第009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2012年2月21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民二再终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裁定：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01）汉民初字第1154号民事判决、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武民终字第215号民事判决、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鄂民再申字第00161号民事裁定；二、本案发回本院重审。本院于2012年5月30日立案受理，依法另行组成由审判员杨晓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李家平、曹雷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建路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建房，汉口银行委托代理人孙衡、王华斌到庭参加诉讼。审理中，本案先后经本院院长及上级法院批准，各延长审限六个月；双方当事人二次申请案外和解各六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1年7月20日，张建路起诉至本院称，其系武汉铁路分局扶轮城市信用社职工，由于武汉市城市信用合作社合并重组成为武汉市商业银行（下称商业银行）的职工。1999年9月1日，张建路与商业银行签订了三年期劳动合同，在履行劳动合同的过程中，张建路未能通过商业银行于2000年4月举行的与张建路本职工作无关的岗位资格考试，商业银行以此为由强迫张建路与商业银行签订了由商业银行单方面制定的《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张建路迫于无奈违背自己的意愿填写了此申请，但填写时划掉了“自愿”两字并在申请表中明确表明了自己非自愿的态度。尽管如此，商业银行不顾事实，单方面解除了与张建路签订的劳动合同。因商业银行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故诉请法院判令：（1）撤销武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武劳裁（2001）裁字第130号仲裁裁决书；（2）判令张建路、商业银行所谓“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无效，商业银行应继续履行与张建路签订的劳动合同；（3）判令商业银行赔偿因解除劳动合同而给张建路造成的经济损失15000元；（4）判令商业银行依法缴纳张建路的养老保险金及失业保险金；（5）本案诉讼费由商业银行承担。
商业银行辩称，张建路所述不实。张建路在未能通过商业银行组织的2000年度员工岗位资格考试的情况下，自愿放弃补考的机会接受一次性优惠政策与商业银行解除劳动合同，商业银行没有任何强迫张建路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张建路称商业银行强行与其解除劳动合同没有事实依据，其诉讼请求应被驳回。另因商业银行没有为张建路少交或欠交社保费用，故亦不存在赔偿损失问题。
本院原一审查明，商业银行是在原城市信用合作社基础上组建起来的股份制商业银行，于1997年12月成立，张建路系原城市信用合作社职工。1999年9月1日，张建路、商业银行签订《劳动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三年（自1999年9月1日起至2002年6月30日止），如张建路有“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经补考仍达不到要求或根据工作岗位职责不能胜任工作，经培训或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商业银行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但应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张建路，另该《劳动合同》对劳动纪律、工作内容、劳动保护等均作了明确约定。2000年4月，商业银行组织所属职工进行了首次岗位资格考试，张建路考试不合格。2000年7月21日，商业银行出台《关于2000年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人员脱岗学习安排的有关工作程序》和《关于2000年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人员脱岗学习安排期间有关政策的通知》，通知言明各脱岗学习人员在脱岗学习期间的工资福利按每月生活费300元发放，对于2000年9月29日前（补考报名截止日）自愿提出解除劳动关系且经商业银行所属支行同意的，生活补助额度参照《武汉市商业银行行员劳动合同暂行办法》第七条第二十章规定的经济补偿金标准的三倍执行，对于配偶下岗且子女未成年的，商业银行一次性按照每年200元标准给付子女教育补助费，计算到子女成年时止。商业银行将上述政策向职工广泛宣传后，商业银行下属各支行于2000年8月3日向包括张建路在内的考试不合格人员发出《脱岗学习通知书》，通知张建路脱岗学习，通知书言明，补考报名时间为2000年9月25、26日，报名截止日为同年9月29日，补考时间为2000年11月4日至同月19日。张建路在脱岗学习期间，商业银行每月发放生活费300元。2000年9月29日，张建路填写了《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申请一栏言明：由于商行单方面违约，并以考试为由，以解除劳动合同相威胁，迫使本人不得不与之解除劳动关系。另张建路划掉《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中“自愿”二字。当日，商业银行下属即张建路所在支行同意了张建路的申请，并与张建路办理了解除劳动合同的手续，张建路也于当日从商业银行下属支行领取了优惠政策中规定的各项费用。另查明，商业银行未按张建路实际工资为其缴纳养老保险费用，但商业银行在与张建路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时，已将该资金差额缴纳至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指定的帐户，张建路已于2000年9月29日签收此款的存折。
本院原一审认为，商业银行依照与张建路签订的《劳动合同》对所属职工进行岗位资格考试并出台相关优惠政策，并无不当。张建路在第一次考试未通过后，其面临参加补考和放弃补考与商业银行解除劳动关系享受高于国家劳动补偿费三倍优惠政策的两个选择。商业银行发布的《关于2000年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人员脱岗学习安排期间有关部门政策的通知》，也只是明确提出可供选择的上述条件，其中并无胁迫、强迫之意。张建路在补考报名期限内未报名参与补考，而是选择填写《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表明了自己不愿参与补考或对补考信心不足而作出与商业银行解除劳动合同的选择，其行为是张建路的真实意思表示。张建路在申请表中填写“威胁”等字样，只是其自身的一种主观认识和作出这种选择时的矛盾心理，张建路选择填写《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经商业银行同意后又领取了各项费用的行为即表示其同意解除劳动合同，故张建路主张与商业银行签订的《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无效，无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张建路要求商业银行赔偿加班费等以及为其缴纳失业保险金的诉讼请求因无证据证实，本院亦不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建路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100元由张建路负担。
宣判后，张建路不服提出上诉，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二审认为，张建路在商业银行组织的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后，面对是参加补考还是享受优惠政策后与商业银行解除劳动关系时，选择填写申请审批表而不是报名参加补考，随后亦办理了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手续。申请审批表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二审诉讼费各100元，均由张建路负担。
本案此次重审，张建路变更诉讼请求为：（1）请求判令张建路与汉口银行于2000年9月29日解除劳动关系的行为无效，确认双方的劳动关系仍然存续，汉口银行应当安排张建路继续上班；（2）本案诉讼费全部由汉口银行承担。其理由为：其一张建路是受到胁迫和威胁，在汉口银行指示下非本人意愿填写的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申请表，补偿也系汉口银行单方面提出，双方没有就解除劳动合同后如何进行补偿达成任何协议。故2000年9月29日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张建路与汉口银行之间的劳动关系仍然存在，汉口银行应当继续安排张建路上班。其二张建路的工龄实际应为29年。其三汉口银行以考试不合格辞退或让员工选择离职不符合法律规定。其四汉口银行以考试不及格为由解除与张建路的劳动关系，是以表面合法形式掩盖非法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违反了劳动部规定的企业转制、改制过程中，用人单位不得以实行劳动合同制为由，借机辞退部分职工的规定。其五张建路工作近30年，一直从事司机一职，表现良好，连续多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获得多项奖励，其并非不自信，在填表时划掉“自愿”其真实意思就是反对解除劳动关系。
汉口银行在重审中答辩意见称，请求法院驳回张建路的全部诉讼请求。其理由为：（1）张建路提出的诉讼请求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应当予以驳回。（2）张建路并无证据证明汉口银行存在胁迫的事实。（3）张建路与汉口银行于1999年9月1日签订了三年期限的劳动合同，是合法有效的。（4）张建路在脱岗学习期间，银行发给其生活费每月300元，高于当时武汉市最低工资标准的260元，无不当。（5）张建路要求确认劳动关系仍然存续并安排其上班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
本院本次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
另查明，张建路于1971年10月入职武汉铁路分局，1993年2月，武汉铁路分局与武铁实业总公司共同成立武汉铁路扶轮城市信用社，张建路作为武汉铁路分局职工调入武汉铁路扶轮城市信用社工作。1997年12月，武汉市金融体制改革期间，商业银行合并武汉铁路扶轮城市信用社，张建路遂成为商业银行职工（2008年5月23日商业银行变更登记更名为汉口银行）。
还查明，张建路在汉口银行下发通知报名补考的时间内，曾与其他情况相同人员一起向武汉市委市政府请愿。2000年11月24日，张建路与他人一起向武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撤销汉口银行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并赔偿因解除劳动合同关系而造成的相关损失。该委于2001年5月28日作出武劳裁（2001）裁字第130号仲裁裁决书，驳回其仲裁申请。张建路在收到仲裁裁决且与汉口银行协商不成后，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2013年4月20日，张建路年满60岁，达到法定退休年龄。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一、张建路在本次重审时变更的诉讼请求是否经过了仲裁前置程序；二、汉口银行是否单方违法解除与张建路之间的劳动合同。关于张建路在本次重审中变更的诉讼请求是否未经仲裁前置程序的问题。经查，2000年11月，张建路等人向武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的仲裁申请包含有撤销汉口银行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以及赔偿因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在养老保险、工资等方面所造成的损失，现其变更的诉讼请求与原一审相比内容有重合且有所减少，并未超出劳动争议仲裁及原审诉求范围，因此，汉口银行提出张建路的诉求未经仲裁前置程序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汉口银行是否单方违法解除与张建路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的问题。张建路认为，自己是在受到汉口银行的威胁和胁迫下，被迫填写了《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申请审批表》，在填写时也划掉了表中“自愿”二字，该审批表是在张建路等人向市政府上访的情况下汉口银行提出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的基础上填写的，协商是不平等的；解除劳动合同的各项经济补偿是汉口银行单方面的意见，并未得到张建路认可，因此，不具备证明张建路自愿申请解除劳动关系的法律效力，双方并未就劳动关系的解除达成一致意见。汉口银行则认为张建路填写《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并领取汉口银行给予的经济补偿，就是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的表现，并非单位单方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张建路在单位组织的岗位资格考试不合格后，本有补考机会，但其放弃补考，而是在《员工自愿解除劳动关系申请审批表》上签名并接受汉口银行物质条件，随后办理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手续，实际上是选择了同意解除劳动合同。虽然张建路在审批表上划掉“自愿”二字，但其作为成年人，对签名及接受物质条件的后果应是明知的，不能因为其个人出于各种考虑不愿意参加补考便认定单位具有强迫解除劳动关系的意愿和行为，申请审批表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是合法有效的，因此，应认定双方是自愿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张建路提出系汉口银行单方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其行为无效，双方的劳动关系仍然存续，汉口银行应当安排张建路继续上班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另外，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鄂民二再终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认为，1993年成立武汉铁路扶轮城市信用社时，张建路作为武汉铁路局职工调入该社工作，1997年12月武汉铁路扶轮信用社合并到汉口银行（即商业银行），2000年9月张建路与汉口银行解除劳动合同。因此，汉口银行仅按1993年成立武汉铁路扶轮城市信用社时起到2000年9月张建路与汉口银行解除劳动合同时止计算张建路工龄为8年给予经济补偿金不当，而应按张建路的实际工龄对其予以补偿。经本院向张建路释明，张建路仍未提出要求汉口银行给予其遗漏工龄经济补偿金的诉求，因此，本院对此不予考虑。综上，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四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审原告张建路的诉讼请求。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审原告张建路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杨晓华
审判员 曹 雷
审判员 李家平
二〇一四年七月一日
书记员 程 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