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永修，男。
委托代理人孙江歌，山东康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苏俊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方程，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金明，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永修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民二初字第1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月8日，原告（作为乙方）与被告（作为甲方）签订一份《销售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提供一台数控加工中心，合同价款为645000元，乙方于30个工作日内交货。合同第一条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时甲方付定金100000元，发货前甲方付款345000元，剩余款项在一年内分四期付清，交货验收之日起每三个月为一期，每期50000元。合同第三条约定保修期为一年。合同第六条约定产品按华群公司标准或国家标准检验出厂。合同第七条约定产品送达甲方后，若有品种、型号、规格不符，或有缺件情况，甲方应于收货当日书面通知乙方，甲方对设备质量有异议时，应自交付之日起3日内向乙方提出书面质量异议。《销售合同》上乙方签约代表签名为张某。
合同签订后，原告在依约向被告提供合同项下产品，被告于2012年3月10日收到涉案产品。被告已支付原告货款445000元，尚欠原告货款200000元未支付。
被告主张涉案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故拒付余款。被告提交2012年5月14日、7月4日、9月19日、12月4日的维修确认书复印件及2013年1月5日张某签字的通知书予以为证。通知书的抬头为“深圳华群公司”，落款为青岛张永修，通知书的主要内容为“本人自2012年3月10日收到机床开始，因机床存在质量问题，本人多次要求你公司维修，虽经多次维修（2012年5月14日、7月4日、9月19日、12月4日四次维修），产品仍不能正常使用，主要存在问题：刀库不能用，齿轮声音大，工作台太软，排屑机与电机连接处总脱开。在合同约定保修期内，你公司不仅不再履行保修义务，反而擅自将机床锁住，导致本人无法使用机床，现要求你公司三日内前来解锁、维修，逾期将由你公司承担损失”。张某在该通知下方空白处签字确认“以上问题确实存在，经我与华群和张永修沟通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交由张永修与华群直接交涉沟通”。原告对上述通知不予认可，称张某不是原告员工，不能代表原告确认上述事实。此外，庭审中被告称其主张的质量问题中，“刀库不能用”是因为刀库需要更换，但被告未予以更换，其他质量问题可以通过售后服务维修解决，但因原告将机床锁住，导致设备不能使用。原告称因未接到被告需要更换刀库的申请，故未予更换，且刀库的更换属于保修问题，在质保期内可以免费更换，不属于质量问题。原告称因被告未按期支付余款，故原告将机床锁住。被告申请对涉案产品进行质量鉴定，法院认为其申请对本案无关键性影响，故不予准许。
原告诉讼请求为：l、判令被告支付货款人民币200000元及逾期利息（其中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7月1日开始、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10月1日、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1月1日开始、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4月1日开始，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至付清之日止）；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欠原告货款200000元，事实清楚，法院予以确认。被告以涉案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拒付余款，但庭审中被告已确认其主张的质量问题可通过维修方式予以解决，且合同亦约定了保修期，故被告拒付余款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保修问题产生的纠纷及原告将涉案产品锁住产生的损失，被告可另循其他途径解决。合同约定“剩余款项在一年内分四期付清，交货验收之日起每三个月为一期，每期50000元”，被告于2012年3月10日收到涉案产品，故原告请求被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其中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7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10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1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4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张永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原告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欠款人民币200000元及利息（其中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7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2年10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1月1日起、人民币50000元从2013年4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判决指定支付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被告如未在判决指定的时间内履行上述付款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双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158元，由被告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张永修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原审判决。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对涉案产品进行质量鉴定的行为是违法的，其剥夺了上诉人申请鉴定的权利，也导致涉案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这一关键事实不清楚，认定事实错误。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上诉人依法有申请鉴定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向一审法院申请产品质量鉴定，但一审法院认为“申请对本案无关键性影响，故不予准许”，这显然是缺乏证据支持的主观臆断，是武断、草率地认定事实。一审法院并没有专业的设备、技能、知识和经验对涉案产品进行质量鉴定。一审法院无视上诉人的合法、正当诉求，无视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明涉案产品存在严重质量瑕疵的大量证据，属于认定事实严重错误。
二、一审判决以“合同约定保修期、产品质量问题可以通过维修方式解决”、“关于保修问题产生的纠纷及原告将涉案产品锁住产生的损失，被告可以另寻其他途径解决”为由不支持上诉人拒绝支付剩余价款的合法请求是不当的，其无视涉案产品存在的严重质量问题，侵犯、剥夺了上诉人依法享有的先履行抗辩权，回避了本案审理的核心争议焦点即产品质量问题，避重就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涉案产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不是售后服务问题，不能通过简单、反复地维修予以解决。上诉人自2012年3月10日收到货物开始，产品虽经多次维修（2012年5月14日第一次维修，2012年7月4日第二次维修，2012年9月19日第三次维修，2012年12月4日第四次维修。），产品仍不能正常使用。主要存在问题为：刀库不能用、齿轮声音大、工作台太软、排屑机与电机连接处总脱开。《工业产品质量责任条例》第二条规定，“产品质量是指国家的有关法规、质量标准以及合同规定的对产品适用、安全和其它特性的要求。产品质量责任是指因产品质量不符合上述要求，给用户造成损失后应承担的责任。”、第十五条规定“经销企业售出的产品在保证期限内发现质量不符合第二条的要求时，应由经销企业负责对用户实行包修、包换、包退、承担赔偿实际经济损失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修正）》第三十四条规定“销售者应当采取措施，保持销售产品的质量。”第三十九条规定“销售者销售产品，不得掺杂、掺假，不得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不得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被上诉人违反了应当提供符合国家标准、符合合同约定标准的产品质量的义务，应承担相应的产品质量责任和违约责任。
其次，2013年1月3日，在合同约定保修期内，被上诉人不仅不再履行约定保修义务，反而擅自将交付的产品锁住，导致上诉人无法使用产品，被迫停工停产，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生产经营秩序，给上诉人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被上诉人的违约行为已经属于根本违约。《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上诉人可以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可以行使法律赋予的自我救济权利。
再次，《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未将产品解锁、未履行“三包义务”、产品不能正常使用、上诉人不能实现购买产品的目的的情形下，有权行使法定抗辩权，有权拒绝支付剩余价款，有权将剩余价款暂作为产品质量保证金，或作为预先扣留因被上诉人违约而造成上诉人损失的抵消金。
第四，因被上诉人的行为首先违反了合同约定的主要义务、根本义务，上诉人行使法定抗辩权是无奈之举、正当之举、维权之举，不是违约、违法行为，不是不诚信的行为。
最后，一审判决“关于保修问题产生的纠纷及原告将涉案产品锁住产生的损失，被告可以另寻其他途径解决”的说法回避了本案审理的核心争议焦点即产品质量问题，避重就轻，将本应属于法院审理案件范围的事实不予处理、不予查明，错误地引导当事人另寻他径，不但降低了案件的复杂性和难度，不但减轻了审理案件的压力，也增加了当事人的诉讼负担。
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被上诉人称上诉人的四次维修记录其均不知情，上诉人则称其通知被上诉人存在质量问题由被上诉人派工作人员维修。上诉人提交的维修记录显示由昆明台正台成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出具《维修服务部工作确认书》，其中两份确认书载明客户名称为“华群（客户：张永修）”、“（华群数控（山东青岛客户）”。上诉人称其因产品质量问题通知被上诉人后，被上诉人再通知昆明公司上门维修；被上诉人否认，称在2012年10月方收到上诉人售后服务的申请，在此之前未收到上诉人口头或书面的质量异议；如果公司解决不了的话会派专业的公司去维修，但并没有委托昆明公司维修。
对于出具书面意见的张某的身份，上诉人主张是被上诉人的员工，是被上诉人就本案机器与上诉人签约的代表，有《销售合同》为证。被上诉人称其通过张某卖给上诉人本案设备，张某在山东帮被上诉人销售产品后提成，但张某不是被上诉人员工而是个人经销商。
涉案《销售合同》第七条约定：甲方（即上诉人）对设备质量有异议时，应自交付之日起3日内向乙方（即被上诉人）提出书面质量异议。上诉人于一审答辩中称因被上诉人未解决质量问题影响其使用，故其有权暂扣剩余价款作为质量保证金。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销售合同》向被上诉人购买涉案数控加工中心，合同上显示乙方（即被上诉人）签约代表为张某。依照合同的约定，上诉人有如约付款的义务，被上诉人亦有提供质量合格设备的义务。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提供的数控加工中心存在质量问题，并多次通知被上诉人维修均未解决质量问题，被上诉人称在2012年10月前并无收到上诉人的质量异议，也无派昆明公司维修。依据证据显示，上诉人在2012年3月10日收到涉案设备后的2012年5月14日即有了第一次维修记录，上诉人在收到设备仅两个月的维修期中发现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不通知提供设备的被上诉人，而自行找其他人维修，不符合生活常理；并且昆明台正台成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出具的两份《维修服务部工作确认书》中载明客户名称为“华群（客户：张永修）”、“华群数控（山东青岛客户）”，被上诉人所称其与昆明台正台成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无任何关系，与证据不符；再次，张某是被上诉人在涉案合同中的签约代表，被上诉人亦确认张某在山东帮其销售产品后提成的事实，故张某在2013年1月5日出具的书面意见具有客观性，可以证实涉案设备确实存在上诉人描述的质量问题，故以上证据足以形成证据链，证实上诉人有关涉案数控加工中心存在质量问题的主张。
据此，被上诉人起诉主张上诉人依约应支付尚欠货款，上诉人以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抗辩，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采信。对上诉人有关质量鉴定的申请，已无必要，故本院不予准许。
上诉人于一审答辩中认为剩余货款应作为质量保证金暂扣，对此，本院认为，涉案《销售合同》第七条约定：甲方（即上诉人）对设备质量有异议时，应自交付之日起3日内向乙方（即被上诉人）提出书面质量异议。而涉案设备在交付后两个月左右出现问题并被维修，上诉人据此不支付剩余货款亦没有事实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照该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上诉人作为支付价款方并未要求被上诉人承担继续修理、更换、退货等责任，故本院认为，上诉人应支付被上诉人货款，但因质量问题上诉人可以减少支付价款的金额。上诉人尚欠被上诉人货款200000元，根据双方的过错，本院酌情认定上诉人应支付被上诉人150000元。因并非上诉人无正当理由拖欠货款，本院对被上诉人有关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张永修的上诉理由部分有理，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民二初字138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民二初字138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张永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欠款15000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58元，由上诉人张永修负担1295元、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负担8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16元，由上诉人张永修负担2590元、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群数控机械有限公司17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审 判 员 刘 向 军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四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徐嘉希（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