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海中法民再终字第10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李雪征。
委托代理人：王伟强，海南毓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忠汉。
委托代理人：潘兵，海南肖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上诉人李雪征与原审被上诉人王忠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3日作出（2010）美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李雪征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1年10月24日作出（2011）海中法民一终字第47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2日作出（2014）琼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李雪征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伟强与原审被上诉人王忠汉及委托代理人潘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5月28，日李雪征向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起诉称：王忠汉向李雪征借款人民币21万元，双方共同写下借条一张，现借款期限届满，王忠汉并未在约定的时间内还款，且经李雪征催还有故意逃避债务的行为。李雪征故起诉请求判决王忠汉归还李雪征本金人民币21万元，由王忠汉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王忠汉答辩称：王忠汉和李雪征无任何经济往来，王忠汉没有向李雪征借款人民币21万元。从《贷款条据》的内容来看，不符合正常的借款的逻辑。王忠汉是教育部门的处长，如果借款应该自己书写借据。虽然借据的名字是王忠汉本人所签，但是王忠汉在海南厚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厚德公司）任职，留下签名的字据是有可能的，可能是在与李雪征一起办公时，在空白的报销单或帐本纸上签名。李雪征、王忠汉共同创办杂志社，后来对厚德公司的结算已经完成。现在出来一份莫名其妙的借据，不符合借贷的常理。李雪征应当提供资金来源，李雪征无法证明王忠汉借钱的事实存在，请求法院驳回李雪征的诉讼请求。
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李雪征于2010年5月24日持一份写在半张出纳帐本上的《贷款条据》，向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起诉主张与王忠汉的借贷关系，该《贷款条据》全文内容为：“贷款条据（另起段）王忠汉贷资经同意21万元人民币2008年3月5日情况属实（另起段）放贷人：李雪征（另起段）2008年3月5日贷资210000元人民币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另起段）同意李雪征（另起段）贷款人：王忠汉（另起段）2008年3月5日”。该条据还两处加盖“海南厚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公章，其中一处盖在“资经同意情况属李雪征”处；另一处盖在“计利6%每月李雪征王忠汉”处。该两处盖章均可看出是字体压住公章。同时，上述“资经同意情况属实”和“同意李雪征王忠汉”的书写用笔可以看出与条据其他内容的用笔不同。李雪征提出当时其在王忠汉办公室直接交付21万元现金给王忠汉，王忠汉在清点现金时，让李雪征书写借据，因此该份《贷款条据》中倒数第三行“同意”和下一行的“王忠汉”字样是王忠汉所写，条据其他内容均是李雪征书写，且条据的内容全部是按顺序书写。王忠汉则提出，“王忠汉”确实是王忠汉本人所签，但当时并不是在该贷款条据签名，而是之前在空白纸上签名，当中倒数第三行的“同意”两字并不是王忠汉所写，并且王忠汉没有在该条据上盖公章。王忠汉申请对该《贷款条据》中倒数第三行的“同意”是否为王忠汉本人所写进行笔迹鉴定。海南公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结论意见为：落款日期为“2008年3月5日”《贷款条据》下方书写的“同意”二字，不是王忠汉所写。关于《贷款条据》中的抵押物，双方均承认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王忠汉否认已将抵押的轿车和土地交付李雪征使用；李雪征则提出王忠汉已交付土地和琼A7XX**轿车的行驶证给李雪征，但轿车未交付使用，之后王忠汉由于交税为由将车辆行驶证拿回去。庭审中，王忠汉出示一份落款日期为2008年10月3日《协议书》主要内容为：李雪征、王忠汉及案外人乙方三方合作成立厚德公司，创办《中外职校生》杂志，经结算亏损，按三方协议承担风险，丙方王忠汉应付亏损费2.4万元，现已分两次付清给甲方李雪征，截此，王忠汉已与厚德公司、《中外职校生》杂志结算完毕，今后与公司、杂志及所有人员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李雪征认可该协议书确是其与王忠汉所签，但认为与本案诉讼的借款无关。
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为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出证据证明。李雪征主张王忠汉向其借款人民币21万元，依据的是落款日期为“2008年3月5日”的《贷款条据》。就该《贷款条据》而言，首先，该条据虽然有王忠汉作为贷款人向放贷人李雪征贷资21万元的文字，但是条据整体的行文、编辑以及文字组织均不符合一般的借据内容和行文书写习惯，甚至在记载贷资内容当中，还夹杂有以另一种用笔书写的“资经同意情况属实”字样，明显与借贷内容无关联，缺乏借款及书写借据的逻辑性；其次，该条据虽然“王忠汉”的签名王忠汉认可，但签名前一行的“同意”两字经鉴定明确不是王忠汉本人所写，否定了李雪征主张该两字是王忠汉书写的说法；再次，该条据李雪征承认除了“同意王忠汉”之外的内容（包括“贷资人”字样）是其自行书写，而李雪征、王忠汉系合伙经营公司创办杂志，王忠汉提出其之前曾在空白的报销单或帐本上签名，联系到该条据的载体是半张出纳帐本纸，王忠汉的说法有一定的合理性，综合全案来看，李雪征提出以观念方式交付人民币21万元，并由李雪征书写借据，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而李雪征未提供其资金来源和取款凭证等相关佐证材料，也未举证证明王忠汉已因该借贷关系向李雪征交付抵押物。另一方面，李雪征主张的借贷关系是2008年3月5日发生，而在2008年10月3日，双方在对公司结算的《协议书》上，明确说明王忠汉与公司、杂志及所有人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如果王忠汉尚欠李雪征借款人民币21万元，双方不可能确认王忠汉和李雪征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因为“任何”的含义包括但不限于该协议书上的合伙债权债务。综上，李雪征据以主张借贷关系的《贷款条据》存在诸多疑点，不能客观、真实地证明双方的借贷关系存在，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李雪征没有其他证据材料予以佐证，未形成证据链。因此，对该《贷款条据》的证明力依法不予确认。李雪征主张王忠汉向其借款人民币21万元，证据不确实、充分，不予认定。故李雪征的诉请，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雪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50元、鉴定费人民币2100元，由李雪征负担（李雪征与王忠汉已分别预缴受理费和鉴定费）。
李雪征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0）美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和证据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错误，推理荒唐，其判决李雪征败诉的理由完全不能成立。一、王忠汉向李雪征借款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自古以来，认定借款的最主要、最关键证据就是“借据”，法官凭“借据”即足以断案。本案中，李雪征已向一审法院提供了《贷款条据》，即向法院提供了民间所承认的“借据”。以借据认定借贷关系，属铁证如山。但是，一审判决却莫名其妙地引用《民法通则》第五条“《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认定“李雪征主张王忠汉向其借款人民币21万元，证据不确实、充分”“李雪征的诉请，缺乏事实依据”，从而驳回李雪征的诉讼请求。二、本案关键证据《贷款条据》中“同意”字样为王忠汉亲笔所写。一审判决采信的海南公平司法签订中心的《文书司法签订意见书》（琼公平鉴（2010）文检字第144号）鉴定的结论错误，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导致该《鉴定意见书》错误的原因在于鉴定的样本材料。一审法院向鉴定机构提供的样本材料—王忠汉手写的、有“同意”字样的纸张，是李雪征起诉后，王忠汉于2010年8月3日写的。由于李雪征起诉后，王忠汉有欺骗鉴定机构的思想准备，其刻意改变了书写方式，导致鉴定机构误判。2010年12月22日，李雪征从海南诚品财务管理有限公司拿到一份厚德公司与海南诚品财务管理有限公司签订的一份《协议书》（签订于2008年6月12日，原件）。作为厚德公司的股东，李雪征和王忠汉都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王忠汉在该《协议书》上签的“同意”二字，与其在《贷款条据》上书写的“同意”二字，其书写水平、熟练程度、连笔形态、练笔动作等细节，均完全一致。李雪征将在二审阶段，申请贵院委托有关单位重新进行司法鉴定。三、王忠汉一审中出示的2008年10月3日的《协议书》与本案无关联性，一审判决采信该份证据，并将其作为定案依据属张冠李戴。李雪征、王忠汉及案外人乙方2008年10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实际上是一份合伙事务的清算协议。该协议实际上是对合伙经营的亏损及合伙人王忠汉应承担的经营损失进行了约定，其内容仅限于该协议所述的“王忠汉与海南厚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中外职校生》杂志结算”，与李雪征、王忠汉之间的私人借贷无关。但是，一审判决却有意张冠李戴，将没有关联的两个法律事实混为一谈，将该协议书中的“任何”而字，作超出协议之外的、漫无边迹的扩展解释，扩展到李雪征和王忠汉之间的私人借贷关系（另外的法律关系）。李雪征、王忠汉及案外人乙方就合伙清算事项签订的《协议书》，如何能对抗“所有人”，如何能证实王忠汉与“所有人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如何将王忠汉和“所有人”的债权债务一笔购销？四、世界上没有固定形式的借据。人的文化程度不同、表达能力也有差异，因而各人书写的借据也会有所不同。从李雪征书写的《贷款条据》的书法、表达可知，李雪征的文字表达能力较差。但是，该份《贷款条据》清楚载明了贷款人、借款人、贷款金额、贷款利息、贷款时间、抵押物，其完全符合贷款合同的基本要件，也反映出了贷款关系的正常逻辑。《贷款条据》中之所以有“情况属实”字样，并盖上厚德公司的公章，那是因为该《贷款条据》是在厚德公司签订的，为证明该贷款关系的真实性，李雪征和王忠汉同意在贷款条据》上写“情况属实”，并盖上厚德公司公章。一审判决引述的“资经同意情况属实”字样，称该字样明显与借贷内容无关联，缺乏借贷及书写借据的逻辑性，那是因为一审法院有意把几句话硬变成一句话，故意误导不明真相的人及上诉法院。该《贷款条据》这么读：贷款条据（另起段）王忠汉贷资，经同意21万元人民币。2008年3月5日。情况属实（该四字上加盖厚德公司公章，另起段），放贷人：李雪征（另起段）2008年3月5日贷资210000元人民币（另起段），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另起段）。同意（该二字是王忠汉所写）李雪征（该三字上加盖厚德公司公章，另起段）贷款人：王忠汉（另起段）2008年3月5日”。一审法院不顾语言逻辑和上下文联系，将“资”、“经同意”、“情况属实”连在一起读，当然会令人觉得逻辑混乱，“缺乏借贷及书写借据的逻辑性”。因为一审法院的有意误读，李雪征的《贷款条据》出现“缺乏借贷及书写借据的逻辑性”，当然在所难免，一审败诉即成为理所当然。五、《贷款条据》上王忠汉的签字证明了王忠汉承认向李雪征借款人民币21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在空白的报销单和帐本上签字，既无证据证实，也不符合正常逻辑。因为，书写《贷款条据》的纸张是从李雪征私人帐本上割下来的，李雪征的私人帐本不是公司帐本，且从不公开，王忠汉岂能在该帐本的空白页上签字？该帐本李雪征至今保存完好，二审如需要鉴定书写《贷款条据》的纸张是否从李雪征私人帐本上割下来，李雪征愿意配合。再者，从逻辑上来推理，王忠汉曾为省教育厅的处长，其受教育和文化程度很高，他应当知道签字是要负责任的，而报销单和帐本都是重要的财务凭证，一旦签字，就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其利害关系，王忠汉不可能不知道，他在知道的情况下，如何能在空白的报销单和帐本上签字？他不担心被人利用吗？因此，一审判决称“王忠汉的说法有一定的合理性”，明显是不顾事实和违反逻辑的有意偏袒。六、现实生活中，借款人备好现金，写好借据（自己写借据目的是担心贷款人写的借据与其意思表示不一致），交给贷款人签字，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也是完全合法有效的。一份合同，不管是要约方，还是承诺方，均有权利起草，要约方起草合同是完全合法的。七、一审法院要求李雪征提供的证据超过了本案的举证范围和李雪征的举证能力，本案属一个典型借款合同案件（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李雪征在一审的主要举证责任只有两方面：1、提供借贷关系发生的证据；2、提供债务人违约的证据。在一审中，李雪征提供的《贷款条据》，证明了李雪征和王忠汉存在借贷关系，也证实王忠汉存在违约行为，那就完成了李雪征的举证义务。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一审庭审过程中，法院却要求李雪征提供证据证明资金来源和取款凭证、证明王忠汉向李雪征交付抵押物。王忠汉向李雪征借的人民币21万元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还是李雪征挣的、借的，与本案有何关联，该款项是李雪征从家中的保险柜拿出来的，李雪征到哪里去拿取款凭证？借款时双方没有办理抵押登记，让李雪征如何举证证明王忠汉向李雪征交付抵押物？难道没有抵押物，借贷关系就不成立吗？八、本案中，如果是李雪征冤枉了王忠汉，王忠汉必然会出庭与李雪征当面对质。但是一审庭审情况正好相反，李雪征出庭应诉，王忠汉根本不出庭应诉。该情况说明王忠汉不敢出庭面对李雪征的质询。一审庭审中李雪征在法庭上表示，李雪征因讨要人民币21万元借款，多次到王忠汉工作和居住的海南省教育厅海秀路教师之家（海秀路明珠广场旁）、海口市海府路XX号之二和澄迈县老城镇美鼎村住宅追讨。2009年6月17日，在追讨过程中，李雪征放在澄迈县老城镇美鼎村戏台的车辆被人打砸，李雪征于当日向澄迈县公安局老城派出所报案，该派出所业已将双方借贷关系、打砸情况等记录在案。如果本案借贷不属实，王忠汉岂能不到公安局告李雪征上门敲诈勒索？综上所述，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和证据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错误，其判决李雪征败诉的事实、理由、证据、依据完全不能成立。故李雪征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0）美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2、判令王忠汉归还借款人民币本金21万元；3、判令王忠汉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和鉴定费。
王忠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运用证据正确，适用法律无误，李雪征上诉无理。一、“借据”并不当然作为认定李雪征和王忠汉存在借贷关系的证据，李雪征提供的“借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借贷的“事实”，也就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因此，一审判决没有错误。王忠汉与李雪征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王忠汉依法应以“借贷事实”来加以证明，其中包括李雪征提供借款的证据、王忠汉收取借款的证据等等。而李雪征关于“只要存在借据就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主张及观念完全错误。在本案中，王忠汉提供的借据，并不能证实李雪征向其借贷的事实。因此，依法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请显然正确。二、李雪征提供的《贷款条据》纯属伪造，其内容不符合正常的借贷逻辑，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第一、如果王忠汉作为借款人，那么借据应当王忠汉书写；更何况人民币21万元并非小数目，王忠汉作为教育部门的处长，如果借款更应该自己写借据。第二、从笔迹上看，条据书写的用笔至少存在两只以上，而且这些用笔显然被循环所用。按李雪征所述，除了倒数第三行的“同意”和下一行的“王忠汉”五个字外，其余的字样为其所写，且其书写内容全部是按顺序一口气完成的，那么，至此可以说明李雪征在写“贷款条据”和“王忠汉贷”后，换笔写“资经同意”，然后又换笔写“21万元人民币2008年3月5日”，然后又换笔写“情况属实”，然后又换笔写“放贷人：李雪征”，然后又换笔写“2008年3月5日”，然后又换笔写“贷资”，然后又换笔写“210000元人民币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利息”，然后又换笔写“计利6%每月”，然后又换笔写“13月内还完”，然后换笔写“李雪征”，然后换笔写“贷款人：”，然后换笔写“2008年3月5日”。短短的几十个字，竟然至少换笔十次以上，明显不合逻辑。此外，李雪征在条据上书写的字体频频出现大小不参的情形，不符合按顺序一口气写成的逻辑。第三、条据相关内容的表述，明显不符合正确借据的表述。第四、条据中，短短的几十个字，竟然出现三个“2008年3月5日”。第五、“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是竖着写的，不合书写逻辑。第六、条据上盖有两个不一样的“厚德公司”的公章，且可以看出字体压住该两个公章（即先盖公章，再在公章上写字）。因此，这样的借据漏洞百出，不合逻辑，显然不真实，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三、2008年10月3日《协议书》完全可以证明李雪征与王忠汉双方不可能还存在2008年3月5日的借贷关系。该《协议书》李雪征认可确是其与王忠汉所签，该《协议书》双方确认“王忠汉今后与公司、杂志及所有人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人民币21万元并非小数目，如果王忠汉尚欠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的话，王忠汉不可能对上述事项作出确认，确认王忠汉与其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因为“所有人”包括，李雪征自己，“任何”包括但不限于该协议上的合伙债权债务，还包括个人债权债务。因此，2008年3月5日的借贷关系并没有存在。四、王忠汉向鉴定机构提供“同意”二字的样本有几十个，不存在可以改变书写方式的情形。王忠汉在向鉴定机构提供“同意”样本时，是突然受法庭要求的，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而且书写“同意”二字共有几十个，再有思想准备也不可能做到每个“同意”都刻意改变。李雪征称“同意”为王忠汉所写，并非真实，海南公正司法鉴定中心的《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对此也予以确定。至此，《贷款条据》完全没有任何真实性，李雪征依法应对此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王忠汉据以主张借贷关系的《贷款条据》不具有真实性，亦存在诸多疑点，不能客观、真实地证明李雪征与王忠汉双方的借贷关系存在，依法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李雪征又没有其他任何证据予以佐证，因此，二审法院依法应驳回李雪征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2008年6月12日，厚德公司（甲方）与海南诚品财务管理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甲方代表人李雪征、王忠汉签字。签名下一行注明“该项费用同意列入亏损部分”，签名下第二行注明“情况属实。王忠汉2008.XXXXX”。另查，2009年6月17日，李雪征前往澄迈县老城镇美鼎村王忠汉老家处讨债被殴打，澄迈县公安局老城派出所依法对该案予以受理。再查，李雪征私人帐本一份，第7页空白，有割划痕迹。本院在二审中查明的其他事实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关于《贷款条据》作为证据是否真实的问题。首先，该份《贷款条据》虽不符合一般借据内容的行文书写习惯，但是考虑到该《贷款条据》的主要内容为文化程度不高的李雪征所写，不能对其书写能力有过高的要求，故其行为习惯与一般人不符情有可原；其次，该份《贷款条据》所用纸张是从李雪征的私人帐本上割下的，王忠汉不可能轻易的在他人的私人帐本上签字，故其应该是在了解所签内容后才在相应的条据上签字。再次，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必须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王忠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单独进行民事活动，即使其是在空白文书上签字，对于其在签字时未尽注意义务的行为同样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最后，李雪征为追讨债款前往王忠汉的老家被殴打一事，从侧面证明了李雪征与王忠汉有借贷关系的事实，若其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或款数不大，李雪征便没有必要去王忠汉的老家追债。故对于该份《贷款条据》的真实性，应当予以认可，原审法院认为该条据存在诸多疑点不以认定，属事实认定不清，予以纠正。关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否能证明双方债权债务已经结清的问题。《协议书》载明的“王忠汉已与海南厚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中外职校生》杂志结算完毕，今后与公司、杂志及所有人员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不能当然的理解为王忠汉与李雪征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李雪征与王忠汉的借贷关系属于民间借贷，而该份《协议书》是一份合伙事务的清算协议，其主要目的是为了结清公司各方应承担的经营损失，李雪征在写有“今后与公司、杂志及其所有人员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的《协议书》书上签名，“符合一般人的做法，故本院认为该《协议书》不能证明双方债权债务已经结清。原审法院认为“任何”的含义包括但不限于该协议书上的合伙债权债务关系属事实认定不清，予以纠正。关于李雪征是否真实的给付借款。王忠汉的问题。李雪征为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提供了《借款条据》以及澄迈县公安局老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现本院已确认该份《借款条据》的真实性，且《询问笔录》也能证实是李雪征赴王忠汉老家追讨债款的事实，故本院对李雪征支付王忠汉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王忠汉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21万元给李雪征。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50元、鉴定费人民币2100元，均由王忠汉负担。
王忠汉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所依据的唯一直接证据是《贷款条据》，而该《贷款条据》没有任何文字表达王忠汉借任何人的钱，更没有表达王忠汉借李雪征的钱，相反不但有表达王忠汉出资人民币21万元，而且有表达李雪征和王忠汉均是出借人。这是因为“贷”字的含义是“出借”，“贷款人”就是“出借人”，与“放款人”一样意思。既然《贷款条据》没有任何文字表达王忠汉借李雪征的钱，那么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是错误的，应该纠正。2、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所依据的第二个次要的间接证据是《询问笔录》，而该《询问笔录》是李雪征报案时一面之词，又没有公安机关的结论性意见，而且他提供这份证据未经质证，故此，它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3、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所依据的第三个次要的间接证据是李雪征文化程度不高。可是李雪征在其提供的《讯问笔录》中陈述自己是大学文化程度，故二审判决的上述认定是错误的。4、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所依据的第四个次要的间接证据是该份《贷款条据﹥所用纸张是从李雪征的私人账本第7页割下的。该认定是错的，理由如下：该账本的第6页记录厚德公司从2007年11月11日至27日的现金往来账，第8页记录的内容被李雪征故意删掉，第9页记录2007年12月31日公司的对账单，第10页记录2008年2月22日至29日公司现金来往账，从第7页割下来编写的《贷款条据》所记录的时间是：2008年3月5日，这比第9页和第10页记录的时间还要往后，这是不合常理的。从而进一步佐证《贷款条据》是伪造的。5、在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听证会上，法官问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的来源，李雪征称，父母给的，后又改为是本人结婚剩余的。再问这些钱在出借之前，放在何处时，李雪征称存放在银行。当法官要求提供银行凭证时，过了一会儿改称存放在家里。可见，李雪征所说并未真实。6、二审法院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与2008年10月3曰《协议书》相违背。综上，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l万元事实所有依据的全部证据不具有任何的证明力，从而证明二审判决认定是错误的。（二）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事实所依据的唯一直接证据《贷款条据》，是李雪征利用王忠汉在其现金出纳本上签名确认的纸张进行伪造，理由如下：（1）王忠汉和李雪征及赵翔三人共办“厚德公司”，由于公司经营不善出现亏本，李雪征于2008年3月5日向外借人民币10000元，月利息6%，要求王忠汉确认。于是王忠汉在现金出纳账本的空白处李雪征事先写好的“2008年3月5日贷资10000元人民币计利6%每月”签名“王忠汉”给予确认的基础上伪造。这不仅因为与李雪征帐簿目录表的“2008年3月5日借贷资10000元每月6%”相吻合，而且如果《贷款条据》不是在基础上伪造，该条据不可能写成：“王忠汉贷资经同意21万元（另起段）2008年3月5日情况属实（另起段）放贷人：李雪征（另起段）2008年3月5日贷资210000元人民币（另起段）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另起段）同意李雪征（另起段）贷款人：王忠汉”，这是因为不符合常理。（2）如果《贷款条据》是个人借据的话，就不可能在盖有公司公章纸张上写借据。（3）如果《贷款条据》是王忠汉借李雪征款的借据的话，具有大学文化程度且担任过处长的王忠汉不可能让李雪征只写小写“21万元”和“210000元”。（4）李雪征称《贷款条据》里的“同意”两字为王忠汉所写，经海南公平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果：“同意”两字非王忠汉所写。（5）王忠汉全家人都有国家工资又没有发生紧急用钱事宜并不需要向没有固定工作的李雪征借人民币21万元且年利息72%的高利贷。上述事实与理由足以证明《贷款条据》是李雪征利用王忠汉在确认公司对外借款时所签名的纸张上伪造的。（三）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二审期间，李雪征向二审法院提交《接受案件回执单》、《讯问笔录》、《协议书》和《现金出纳账》等证据，企图证明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的事实，但是这些证据不是新证据我方不予质证。可是二审法院却认为这些证据“在一审时虽客观存在未及时提出，但是该证据与认定本案事实有重大关联，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显然二审判决违背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之规定。（四）二审判决程序错误。二审判决没有撤销一审判决.据此，一审判决已经生效。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王忠汉借李雪征人民币21万元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请求：1、撤销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海中法民一终字第479号民事判决；2、判决维持美兰区人民法院（2010）美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3、一、二审的案件受理费及鉴定费由李雪征承担。
李雪征答辩称：一、本案所涉的《贷款条据》真实、合法、有效。1、《贷款条据》内容虽然很简单，行文也不流畅，但注明了贷款人、借款人、币种、数额、利率、期限和抵押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也在上面签了名，其意思表示真实，且具备法定的借款合同要件，依法受法律保护。2、《贷款条据》中签署在“李雪征”前面的“同意”二字，为何人所写，不影响《贷款条据》的真实、合法、有效性。3、《贷款条据》有大量的证据进行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印证《贷款条据》的真实、合法、有效性。在《贷款条据》签订前，李雪征已到工商银行取了近20万元，准备借给王忠汉；《贷款条据》签订时，李雪征从自己的私人账本一一《现金出纳账》上裁剪下一页纸，书写了《贷款条据》；因王忠汉抵押给李雪征的土地被他人占用，王忠汉找李雪征以抵押权人名义，劝他人退出抵押的土地；《贷款条据》约定的13个月还款期到期后，李雪征到王忠汉的老家追债，被王忠汉派人殴打，李雪征于是向老城派出所报案；李雪征为追债，制作了《声明》，并在王忠汉所在单位、住所、老家等地粘贴。二、王忠汉的辩解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采信其辩解无理无据。1、李雪征借给王忠汉的人民币21万元，由李雪征在王忠汉位于厚德公司的办公室中亲手交给了王忠汉。王忠汉系厚德公司的股东，在厚德公司有自己的办公室。2、王忠汉辩称：“如果借款应该自己书写借据”。该辩解与交易习惯不符，与日常生活经验也不符。在交易和日常生活中，借贷合同往往都是贷款人书写的，不存在合同只能由借款人才能书写的说法。3、《贷款条据》所用纸张是从李雪征的私人账本《现金日记账》的第7页裁下来的，不是从厚德公司的账本上裁下来的，有相关痕迹为证。王忠汉辩称的其曾在厚德公司空白报销单或账本纸上签名，既与本案无关，也无任何证据证明，更不符合逻辑。王忠汉应当知道签名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因而不可能在空白的纸张上签名给他人利用，更不可能在李雪征的私人账本的空白页上签字。4、《贷款条据》的内容与李雪征的《现金日记账》内容无关。《现金日记账》是李雪征的私人账本，内容该按如何顺序写，是李雪征自己的事。《贷款条据》所涉的纸张从《现金日记账》中裁剪下来后，李雪征按自己的书写、记忆习惯，在《现金日记账》中随意记录，是非常正常的。王忠汉提出质疑没有任何道理。5、李雪征《现金日记账》目录中“08年3月5日借贷资10000元人民币，每月6%，两方承但责任”字样，记录的是李雪征借钱给厚德公司的事实，与本案无关。王忠汉声称：李雪征与王忠汉外借人民币1万元，李雪征要求其签名确认，之后，李雪征持其签名，伪造了《贷款条据》。李雪征认为，王忠汉这种临时捏造出来的说法极其荒唐，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因为，伪造《贷款条据》可是大事，王忠汉在一审、二审、第一次申请再审中并未提出，此前，王忠汉一直坚称其在空白的账本上签字。2、王忠汉在庭审中，承认在他签字前，《贷款条据》上只有“2008年3月5日贷资10000元人民币，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字样，但不承认《贷款条据》上有“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这段文字。李雪征认为，这是不合逻辑的。从《贷款条据》的行文连贯性来看，“2008年3月5日贷资10000元人民币”这名话后面如无“抵押：琼A7XX**车，油站3.8亩地”这段文字，“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这段文字应该写在第二行的最左侧部位，否则，“2008年3月5日贷资10000元人民币”、”利息计利6%每月，13月内还完”这两句句子的中间，将莫名其妙地空出一大块，完全不符合行文的连贯性。6、当事人在借据中使用大小写是非常正常的，王忠汉以不使用大写为由，推出《贷款条据》系伪造的结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7、《贷款条据》中的“同意”二字是否为王忠汉书写，李雪征已向法院院申请重新鉴定，最终的结论以重新鉴定为准。8、钱不够花借高利贷，在现实中是很常见的。9、李雪征到王忠汉所在单位、住所、老家追债被打而报警的事实，足以印证李雪征和王忠汉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事实。三、李雪征在二审阶段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一审中，李雪征的诉讼请求是判决王忠汉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21万元，因而，李雪征在一审举证期间提交了《贷款条据》，也就等于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了相应证据。李雪征的举证义务即已经完成。一审判决后，李雪征得从《贷款条据》所用纸张的源头、取款凭据等角度，进行调查取证，并取得了李雪征二审《举证表》所附证据。这些证据虽然不在法律规定的一审举证范围内，但是可以印证《贷款条据》的真实、合法性和证明效力，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02条的规定，人民法院依法应予采纳。四、李雪征和王忠汉2008年10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与本案无关联性。该《协议书》虽然标题没有注明为合伙清算协议，但其内容都是约定合伙人之间对厚德公司、《中外职校生》杂志进行的清算。综上所述，李雪征认为，本案所涉借贷关系完全属实，且有大量的证据进行印证。王忠汉的辩解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根本不能成立，请贵院在查清事实真相的基础上，依法驳回王忠汉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李雪征与王忠汉之间是否存在人民币21万元的借贷关系。查明这一事实，必须对本案的证据包括《贷款条据》、《协议书》、派出所报案记录、李雪征的私人帐本等及李雪征是否实际支付人民币21万元款项进行核定。一、关于《贷款条据》，该条据是本案的主要证据，该条据内容和行文有别于常规借据，该条据前后文是否属于不同时间书写及存在几种笔迹、字体以及几个书写人、公章与字体形成的先后顺序、公章由谁盖，为什么出现在李雪征的私人借据中，条据内容是否合乎逻辑及与李雪征的私人帐本中载明的其他内容是否有关联，条据上载明的抵押物与双方借款之间的关系等，原一、二审对上述问题并未查明。二、关于《协议书》，该《协议书》形成是在《贷款条据》之后，载明王忠汉今后与公司、杂志及所有人员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李雪征、王忠汉签名确认，两位证人作证并签名，原一、二审并未通过相关证人核实《协议书》所载明内容及《协议书》与本案借款之间的关系。三、关于李雪征到王忠汉老家追债被打一事，李雪征称其到王忠汉老家追债被打，后向公安机关报案，原一审庭审时李雪征称王忠汉拿其银行卡，并使用卡里的人民币11.8万元，原一、二审并未核实李雪征是否到王忠汉老家追债及到王忠汉老家追讨的是哪一笔债。四、关于现金交付情况。借款合同是实践性合同，除了借据外还要支付合同约定的款项。原一审审理过程中，李雪征称其在王忠汉办公室将人民币21万元现金直接交付王忠汉，再审时改称在厚德公司办公室交付，前后矛盾，原一、二审时对于李雪征是否已向王忠汉交付现金和交付地点并未查清。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海中法民一终字第279号民事判决及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0）美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张建良
审判员 唐 平
审判员 林 梅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记员 张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