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赣中民一终字第3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某。
委托代理人何江伟，系上诉人陈某某之子。
委托代理人张闽春，会昌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某。
委托代理人肖述荣，会昌县庄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某某因与被上诉人胡某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会昌县人民法院（2015）会民一初字第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陈某某、胡某某系会昌县庄埠乡庄埠村村民。陈某某以家庭承包的方式依法取得位于庄埠乡庄埠村庄埠圩组塘禾垅共2.25亩田地（东：公路，南：典华田，西：典林田，北：公路）的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为1999年1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止。会昌县人民政府于1999年为陈某某办理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权证编号为：180101008。2000年4月15日，陈某某、胡某某经协商签订《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一份，内容为：“一、经双方商定在塘禾垅公路边责任田玖担计贰点贰伍亩，于二000年四月转让乙方使用，在政策不会变动的情况下，此田永远由乙方使用，甲方不得干涉，如果政策会变（如政府征用土地等）。则所得的土地征用费，按四六分成，甲方四成，乙方六成。二、此田带来的相关责任，如公粮、购粮、义务工等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三、此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四、此协议一式三份，生产队一份，双方各一份。甲方：陈某某（签字）、何江伟（签字）。乙方：胡某某（签字）。见证人：张某某（签字）。二000.四.十五。”。时任村小组长张某某作为见证人在该契约上签字。契约签订后，陈某某将该田地交付给胡某某耕种，契约内容履行完毕。2006年6月30日，该田地已确权至胡某某名下，权证编号为：180101002。
原告陈某某的诉讼请求为：1、原、被告间责任田转让契约无效；2、被告将此田恢复原状后归还原告。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本案中，陈某某、胡某某签订《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属于以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协议应经发包方庄埠村村委会同意。关于上述同意事由是否成就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陈某某、胡某某自行协商签订土地流转契约后，虽未及时征求庄埠村村委会的意见，但该田地已于2006年6月30日确权至胡某某名下，且自转让承包权至本案起诉时已达十五年，对于陈某某、胡某某之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事实庄埠村村委会应当知情并认可。故该转让行为不符合相关规范性法律文件规定的无效情形。
陈某某主张双方签订契约系胡某某乘人之危情形下签订的，且胡某某系利用职务之便，将此田承包经营权私自划入自己名下。原审法院认为，陈某某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对该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改变土地用途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六十条之规定，“承包方违法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关行政主管部门依法予以处罚。承包方给承包地造成永久性损害的，发包方有权制止，并有权要求承包方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上述规定均为土地管理部门和发包方行使的行政管理权和民事权利。在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契约已将土地权益全部转让给了胡某某，契约未明确约定胡某某受让土地经营权后的使用目的为非农业建设，即使胡某某改变土地用途，也属于合同履行行为，应当由土地管理相关部门进行认定和处理，现陈某某基于胡某某改变土地用途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因没有相关土地管理部门作出结论认定，无足够的事实依据，所以基于此原因认定契约无效，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陈某某与胡某某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契约，该契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陈某某基于双方间责任田转让契约无效而主张此田恢复原状后归还陈某某，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陈某某负担。
陈某某不服会昌县人民法院该判决，上诉至本院要求撤销会昌县人民法院（2015）会民一初字第572号民事判决。主要理由是：1、2000年4月15日，上诉人陈某某虽与被上诉人胡某某签订了《责任田转让契约》，但陈某某未将责任田转让事宜告知庄埠村村委会，事后上诉人陈某某未书面向村委会申请转让，而村委会更未对该转让行为予以书面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上诉人陈某某与被上诉人胡某某所签订的《责任田转让契约》明显无效。一审法院主观推测庄埠村村委会应当知情并认可此事是错误的。2、一审庭审中，陈某某已向法庭提交了会昌县庄埠乡农业推广综合站出具的《庄埠乡庄埠村庄埠圩组陈某某与胡某某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的调查情况报告》（以下简称《调查报告》），该《调查报告》明确指出，被上诉人胡某某之子2008年将该地用于建车站。其行为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以《责任田转让契约》未明确约定被上诉人胡某某受让土地经营权后的使用目的为非农业建设为由，未确认被上诉人胡某某利用耕地建设车站的事实。3、2000年4月，上诉人陈某某与被上诉人胡某某签订《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时，上诉人是寡妇且是残疾人，被上诉人胡某某作为村干部利用其职权对上诉人陈某某进行诱导，致使上诉人陈某某被迫签订了不公平的《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根据《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之规定，上诉人陈某某与被上诉人胡某某所签订的《责任田转让契约》应无效。
胡某某辩称，1、上诉人陈某某将耕地转让给被上诉人胡某某之事，本集体户户皆知，并有生产组长张某某在场签字。2006年农村土地延包时，发包方（村委会）统一对全村土地重新登记造册，由会昌县人民政府颁发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作为发包方的村委会是知情的。何况上诉人陈某某与被上诉人胡某某签订《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是2000年，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是2002年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是2005年颁布，在上述法律颁布之前，上诉人陈某某对该耕地的权利义务早已转移，已无必要告知发包方，上诉人陈某某以此为由否认合同无效纯属无稽之谈。2、被上诉人胡某某取得该土地承包权后没有用于建房，庄埠乡农业技术推广综合站的《调查报告》失实，由该调查单位作出的更正说明可以证实。即使被上诉人胡某某改变了土地用途也与上诉人陈某某无关，应当由土地管理相关部门进行认定和处理。3、被上诉人胡某某与上诉人陈某某签订的《关于责任田转让契约》由上诉人陈某某女婿胡海明执笔书写，上诉人陈某某当时将该地转让出去主要因为该地荒芜，又要承担相关税费、乡统筹、村提留、国家公购粮，被上诉人胡某某出于好心才与之签订转让契约，上诉人陈某某认为被上诉人胡某某利用职权乘人之危进行诱导与事实不符。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陈某某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庄埠村委会证明，证明2000年上诉人陈某某转让责任田给被上诉人胡某某之事在村委会无记录。2、土地登记表，证明填表人是被上诉人胡某某，胡某某没有经过上诉人陈某某同意，利用其村干部职权，擅自将责任田登记在自己名下。被上诉人胡某某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不能说明村委会不知情。证据2所说的登记表不是被上诉人胡某某自己制作的，胡某某只是当时的村委会干部，只是责任田的负责人，上诉人陈某某认为登记表是胡某某擅自制作的不符合事实。被上诉人胡某某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农村土地承包档案，证明发包方有存档。2、原庄埠村委会支部书记胡恩伟写的说明，证明发包方知情的事实。3、庄埠村委会向庄埠村、庄埠乡政府的申请，证明现在责任田归胡某某所有。4、《庄埠乡庄埠村庄埠圩组陈某某与胡某某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的调查情况报告》的有关内容的更正说明，证明该土地一直在减少，是因为公路扩修导致。上诉人陈某某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土地承包档案是被上诉人胡某某自己登记的，利用村干部身份，擅自将农田转入其个人名下。证据2的三性均有异议，不能证明是村干部书记胡恩伟书写的。证据3核减的面积也不能证明上诉人陈某某是知情的。对证据4的三性均有异议，该份证据是虚假的。本院对上述证据评判如下：上诉人陈某某提交的庄埠村委会证明及被上诉人胡某某提交的原庄埠村委会支部书记胡恩伟写的说明属于证人证言，因无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陈某某提交的土地登记表及被上诉人胡某某提交的农村土地承包档案、庄埠村委会向庄埠村、庄埠乡政府的申请能相互印证，证明诉争的2.25亩土地中的部分土地于2006年确权至被上诉人胡某某名下，部分土地被占用来修建乡村公路。本院对该部分事实予以采纳。被上诉人胡某某提交的《调查报告》有关内容更正说明中对被上诉人胡某某是否占用诉争土地建车站的事实无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纳，但就部分诉争土地被占用来修建乡村公路的事实能与其他证据印证，本院对该部分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2006年确权至胡某某名下的土地为诉争土地2.25亩中的部分土地，部分土地被占用来修建乡村公路。
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上诉人陈某某主张合同无效的主要理由是陈某某以转让的方式流转其承包的2.25亩责任田未经发包方（庄埠村委会）同意，该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强制性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这种土地流转方式中，转让后，转让人退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承包，不再享有用益物权性质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而由受让人享有这一用益物权。本案中，从双方签订的《责任田转让契约》内容来看，该《责任田转让契约》仅约定在政策不会变化的情况下，责任田由胡某某永远使用，胡某某缴纳公购粮。如政策会变（如政府征用土地等……），则所得的土地征用费按四六分成，陈某某四成，胡某某六成。该约定表明，胡某某受让该责任田并未支付土地转让对价，实际上是无限期的代耕，陈某某将责任田交由胡某某耕种，代价是胡某某缴纳公购粮。陈某某对“如政府征用土地等……，则所得的土地征用费按四六分成”的约定，表明其仍保留了用益物权性质的承包经营权，保留对土地被征收所得的征地补偿费享有的部分支配权。故本案中该转让协议在土地承包法中土地流转的定性，实际上并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不是用益物权的转让，而是一份债权性质的转让合同。双方签订的协议虽名为《责任田转让契约》，但从约定的内容来看，胡某某并未支付土地流转对价，陈某某也并未放弃其物权性质的承包经营权，故该《责任田转让契约》宜按照农村承包地转包或代耕合同关系来处理，而且是无限期的转包或代耕。承包人将承包地转包给本村村民无需经发包方同意，只要向发包方备案即可，未向发包方备案的，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本案中，双方签订《责任田转让契约》时未及时告知发包方并不影响该合同效力，双方仍应按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即在案涉土地发生征用时，由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享有的补偿费仍应由陈某某享有四成。现该责任田并未被政府征收，仅有部分被村集体占用用来修建公路，经查，修建公路被占用的土地并未获得补偿费，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责任田转让契约》并未履行完毕，应继续履行。上诉人陈某某以该《责任田转让契约》未经承包方同意为由主张无效而要求返还责任田无事实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胡某某是否改变土地用途的问题。保持承包土地的农业用途是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的一项义务。若要改变承包土地的用途，应当报土管部门审批同意。本案中，诉争《责任田转让契约》并未约定胡某某可用于非农业用途，胡某某是否变更土地用途，不影响诉争土地流转合同效力，即便被上诉人胡某某变更土地用途，也宜交由土地管部门进行处理，与双方履行所签订合同的权利义务无关。至于在诉争土地流转协议有效的前提下，政府将诉争土地确权登记在胡某某名下是否合法的问题，不是本案审理范围。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认为《责任田转让契约》属于承包地转让合同这一定性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陈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小兵
代理审判员 赖国东
代理审判员 王阿婷
二〇一六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 佳
代理书记员 童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