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212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江门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道柱。
委托代理人：钟耀能，广东巨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万晟制衣（江门）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尹小亚，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红灵。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尊皇。
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赵玥旸，广东科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道柱因与被上诉人万晟制衣（江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晟公司”）、吴红灵、吴尊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3）江蓬法审监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2年4月11日，廖道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万晟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18万元及利息1145.2万元（从2008年8月起按每月3.5%计至2012年3月）；2、万晟公司负担诉讼费。主要事实和理由是：廖道柱与万晟公司于2008年8月22日、8月28日分别签订两份借款协议，由万晟公司向廖道柱分别借款500万元和318万元，借款期限为18个月，借款利率为每月3.5%，每月支付利息一次。双方之后又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如有争议由廖道柱居住地人民法院管辖。上述两份协议签订时，廖道柱将借款协议项下的借款全部支付给万晟公司，但万晟公司收到廖道柱借款后，并没有依约支付利息，借款期限届满后，也没有偿还借款本金给廖道柱。为催收借款，廖道柱已经向万晟公司多次催收，但万晟公司均没有偿还任何的借款本息。廖道柱认为，万晟公司没有依约偿还借款本息已侵犯了其合法权益，故起诉至法院。此外，万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工商登记还是吴某甲，尹小亚不能作为法定代表人。
万晟公司答辩称：1、关于诉讼的本金和利息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廖道柱主张的借款是发生在2008年8月22日和8月28日，至今已经远远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依法应当予以驳回。2、关于本案的借款本金的问题，这个实际的借款数额是463万元，其中有318万元是包括在借条500万元之内的，该318万元是汇款到刘某某的账户上的。另外还有100万元的支票，再加上45万元的现金，因此，借款总额系463万元。3、对于利息的问题，在借款上没有明确的约定，是属于法定约定不明的情况。如果应当支付的话，也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的利率计算。4、关于500万元的借款的性质的问题，这是属于吴某某的个人借款，不属于公司的借款，而万晟公司提交的中国广州某某中心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证明。而廖道柱是将个人的借款转化为公司的借款，廖道柱对于借款的性质也是清楚的。
吴红灵、吴尊皇答辩称：与万晟公司的答辩意见一致。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再审查明：2008年8月22日，吴某某与廖道柱签订《协议书》，约定向廖道柱借款人民币500万元，由廖道柱敦请吴某甲聘任万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信托管理，期限18个月，借款期间吴某某必须每月支付廖道柱利息，但没有约定具体的利率标准。该《协议书》办理了律师见证。
廖道柱提供了万晟公司盖章的落款日期为2008年8月22日的《委托书》，该《委托书》主要内容为万晟公司委托吴某某向廖道柱办理借款手续，该委托书只有万晟公司的盖章，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名。后经鉴定证实，《委托书》的形成时间在2012年3月至4月期间，并非2008年8月。
廖道柱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08年8月29日的《收据》，内容为吴某某、万晟公司确认收到廖道柱500万元，该《收据》有吴某某签名，也盖有万晟公司公章。后经鉴定证实，《收据》的签名笔迹形成时间是在2008年8月期间，但所盖印章的形成时间是在2011年6月至2012年4月期间。同日，吴某某将万晟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等资料交付吴某甲，吴某甲出具收条。
2008年8月28日，万晟公司、廖道柱和案外人刘某某签订《协议书》，约定廖道柱借给万晟公司318万元，用于清偿万晟公司向刘某某的借款本息人民币318万元，款项委托银行托管等内容。三方约定因协议引起的争议，任何一方有权向中山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廖道柱与万晟公司对该318万元没有书面约定利息，也未约定还款期限。协议签订后，廖道柱将318万元存入其银行帐户，次日该款转入托管协议约定的刘某某银行帐户。庭审中，万晟公司认可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廖道柱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1日的《补充协议书》，内容为万晟公司向廖道柱的借款318万元和500万元，如发生纠纷由廖道柱的居住地蓬江区人民法院管辖。后经鉴定证实，《补充协议书》的形成时间是在2012年3月至4月期间，并非2008年9月。
另查明，吴某某于2011年4月21日死亡。吴某某死亡后，吴某甲曾将万晟公司公章交给廖道柱保管。
又查明，廖道柱提交的民事起诉状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被告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818万元及利息1145.2万元（利息按每月3.5%从借款日计至实际支付时止，暂计算40个月〈暂计至2012年3月止〉利息为1145.2万元）”。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院再审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廖道柱诉请的款项有两笔，一笔是2008年8月22日的500万元，一笔是2008年8月28日的318万元。对于两笔款项，原审法院分述如下。
一、500万元借款与万晟公司无关，万晟公司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涉及到500万元借款的证据主要有：2008年8月22日《协议书》、《委托书》、2008年8月29日《收据》、2008年9月1日《补充协议》。2008年8月22日《协议书》约定的借贷双方为吴某某与廖道柱，并无万晟公司作为借款方出现，单凭《协议书》，不能认定该《协议书》约定的借贷关系与万晟公司有关。
抗诉机关委托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书程序合法，结果客观真实可信，应当采纳作为证据。根据鉴定意见，对500万元的借款进一步作如下认定。
（一）《委托书》、《补充协议》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出入巨大，显属伪造，不应视为万晟公司追认。根据鉴定意见，《委托书》、《补充协议》是在2012年3月至4月期间制作的，并非落款时间2008年8月22日、2008年9月1日。其时吴某某已经去世，而吴某某去世后吴某甲曾将万晟公司的印章交由廖道柱保管，此份《委托书》、《补充协议》显然不是吴某某在世时授权公司签发，显属虚构落款时间的证据。其次，2011年11月2日，万晟公司已经通过董事会决议免去吴某甲的法定代表人职务。2011年11月14日，万晟公司已经向新会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吴某甲返还公司证照。也即是说，吴某甲在2011年11月2日后无权再代表万晟公司对外执行法定代表人的职务。再次，吴某某去世后，廖道柱曾保管万晟公司的印章，《委托书》、《补充协议》上没有任何人签字，廖道柱没有提供证据证实盖章是吴某甲所盖，不能排除是廖道柱自行在《委托书》、《补充协议》上盖章来达到向万晟公司追偿的目的。
（二）《收据》上吴某某个人签名落款时间为2008年8月29日，但印章却是吴某某去世数年后他人补盖，破坏了原始证据的真实性，不应视为万晟公司确认该司借款。根据鉴定意见，《收据》上的万晟公司印章是在2011年6月至2012年4月期间补盖，如前所述，这段期间，吴某某已去世，印章曾在廖道柱处保管，其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印章是吴某甲所盖，不能排除是廖道柱自行补盖。廖道柱也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万晟公司实际收到了《收据》所记载的500万元，故万晟公司对廖道柱主张的500万元借款本息不应承担责任。
二、318万元借款本息，应由万晟公司予以偿还给廖道柱。318万元借款的主要证据有：2008年8月28日《协议书》、《“交易通”收支账户资金托管协议》、资金明细信息。从交易来看，廖道柱真实地从其名下账户依《协议书》约定转账318万元给了万晟公司的债权人刘某某，廖道柱与万晟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有《协议书》等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相应的借贷关系内容合法，受法律保护。由于双方当事人对318万元的借款没有约定利息，也没有约定还款时间，应视为借款期间内不计算利息，鉴于万晟公司在庭审中认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且廖道柱借款给万晟公司属于自然人借给企业，故原审法院认定廖道柱在本案中主张的利息，可自2008年8月29日（实际交付之日）起按万晟公司认可的利率标准计算。
关于万晟公司辩称318万元借款包括在500万元内的意见，原审认为，318万元有单独的协议书及资金明细，应认定为单独的一笔合同交易。至于500万元是否产生了真实的交易，因500万元不是万晟公司作为交易主体，故原审法院对万晟公司辩称318万元包括在500万元内的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万晟公司辩称廖道柱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2008年8月28日《协议书》约定的借款318万元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廖道柱有权催告万晟公司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对万晟公司的此项辩称意见，原审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廖道柱诉请万晟公司偿还318万元本金和利息，原审予以支持，但利息标准予以调整。其他诉讼请求，因廖道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新的证据证实原审判决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2）江蓬法民二初字第382号民事判决；
二、万晟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318万元及利息给廖道柱（利息自2008年8月29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廖道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139592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144592元，由廖道柱负担88382元，由万晟公司负担56210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廖道柱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廖道柱的诉讼请求；二、因本案产生的一、二审诉讼费由万晟公司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万晟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吴某某代表公司向廖道柱借款500万元，并敦请其老乡吴某甲为借款担保人，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作信托管理，期限为18个月，如到期不能偿还款时，该公司由廖道柱处理抵债。之后，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吴某甲。由于万晟公司无法还款，于是廖道柱向吴某某、万晟公司及担保人吴某甲追讨欠款。但吴某某于2011年4月死亡，故廖道柱要求担任担保人及万晟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吴某甲履行还款义务时，吴某甲认为万晟公司有资产可以履行债务，而且根据双方约定，可以处理万晟公司资产由廖道柱处理抵债。于是作为法定代表人的吴某甲办理相关手续，确认欠款的事实。虽然吴红灵、吴尊皇曾作出董事会决议，免除吴某甲的职务，但从没有到工商部门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亦没有向法院提起变更的诉讼请求。到目前为止，吴某甲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根据《公司法》、《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企业法人》相关规定，作出变更的决议须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未经变更登记的，对外不产生效力。法律规定法定代表人变更需要经过登记，是为保障交易安全，保护善意第三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因此，万晟公司不能以其决议已变更法定代表人，以此否定吴某甲代表公司的行为，对抗廖道柱这个善意第三人。万晟公司董事如认为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损害了公司的权益，大可以诉讼形式向法定代表人追讨损失，进行维权，而非否定其行为的合法性。原审法院直接认定吴某甲追认债务的行为非法，显然对善意第三人不公平，亦不符合法律规定。二、关于500万元借款问题。廖道柱向法院提供的《协议书》、《收据》明确显示吴某某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借款500万元的事实。《协议书》更约定如到期不能偿还款时，万晟公司由廖道柱处理抵债。从其双方约定的内容来看，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均为以万晟公司名义向廖道柱借款，而吴某某当时仍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代表公司对外借款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吴红灵、吴尊皇在再审庭审中虽然否定借款500万元的事实，但在其他诉讼中又对500万元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其前后说法显然矛盾，并不可信。而万晟公司、吴红灵、吴尊皇在再审庭审中又明确表示真实的欠款是463万元，原审判决却对此置之不理，仅凭主观认定总欠款为318万元，显然是错误的。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廖道柱的诉讼请求。
万晟公司、吴尊皇、吴红灵共同答辩称：廖道柱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关于318万元利息的问题，应从起诉之日起计算，原审法院从2008年8月29日计算有误。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之规定，本案二审的审理范围仅围绕双方当事人上诉的问题进行。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万晟公司与廖道柱就涉案500万元是否成立借贷关系。
廖道柱主张与万晟公司就涉案500万元存在借贷关系，虽然其提供了《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委托书》及《收据》予以佐证，但万晟公司不予确认。首先，根据廖道柱提供的落款时间为2008年8月22日《协议书》可以看出，借贷双方的主体是吴某某与廖道柱，虽然当时吴某某仍是万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该《协议书》没有加盖万晟公司的印章，事后万晟公司也没有在该《协议书》上补盖印章，可见吴某某并非代表万晟公司向廖道柱借款。吴某某书写的收款《收据》的落款时间是2008年8月29日，此时万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经变更为吴某甲，如果是万晟公司的借款，收款方应当是吴某甲而不是吴某某。
其次，涉案的《委托书》、《补充协议书》的落款时间显示是2008年，经鉴定，该《委托书》、《补充协议书》的形成时间在2012年3月至4月期间，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存疑，本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故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再次，涉案的收款《收据》落款时间是2008年，经鉴定，万晟公司的印章形成的时间是在2011年6月至2012年4月期间。而吴某某已于该期间之前去世，结合吴某甲、廖道柱对于吴某某去世后吴某甲曾将万晟公司的印章交由廖道柱保管均无异议以及吴某甲于2013年1月28日在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检察院陈述其见过该《收据》，但不清楚该《收据》上有公章的事实，不足以认定《收据》上万晟公司的印章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加盖，现在万晟公司对该500万元系该公司债务也不予认可。基于以上理由，由于廖道柱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万晟公司之间成立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廖道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廖道柱主张其与万晟公司就涉案500万元成立借贷关系，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万晟公司主张318万元的利息应当自起诉之日起计算的问题，由于万晟公司并未依法提起上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六条关于“被上诉人在答辩中要求变更或者补充第一审判决内容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不予审查”的规定，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依法对原审的判决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廖道柱负担（廖道柱已预交139592元，多收部分由本院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晓凌
审 判 员 陈 健
代理审判员 赵 斓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