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西民初字第11505号
原告王龙友，男，1949年3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林炎炎，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婉君，女，1945年2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龙友。
委托代理人林炎炎，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凤荪，男，1947年5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龙友。
委托代理人林炎炎，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鼓楼西大街甲158号。
法定代表人赵剑英，社长。
委托代理人王半牧，北京市众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范文，男，1932年11月2日出生。
原告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诉被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以下简称社科出版社）、李范文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4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5日、7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龙友及委托代理人林炎炎并代理原告王婉君、王凤荪，被告社科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王半牧到庭参加了诉讼。被告李范文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应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诉称：2012年1月18日，原告王龙友在首都图书馆看到社科出版社出版、被告李范文主编的《西夏研究》第5辑，发现该书是盗版影印原告已故父亲王静如著作《西夏研究》1～3辑的侵权出版物。王静如的《西夏研究》1～3辑发表在1932-1933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单刊》甲种之八，十一，十三，1936年荣获法国法兰西研究院铭文学院东方学“儒莲奖”是中国获此奖项第一人。
2012年3月2日起，原告多次向被告社科出版社发函，对两被告没有得到著作权人授权，擅自出版《西夏研究》1～3辑的问题调查交涉，现已查明以下事实：
一、二被告是故意侵权并且长期隐瞒，李范文在2005年前就已经策划盗版原告父亲的《西夏研究》1～3辑，2006年他在北京找过原告希望得到授权同意，原告回复“正在整理编辑《王静如著作全集》”，拒绝了其要求。2012年6月12日李范文答复原告的信“因我收了令尊的专著《西夏研究》，为此（从此）我决心不主动同您联系”，社科出版社作为专业出版社对本案侵权出版也不是失误而是故意，是在明知没有授权的情况下与李范文共同实施的盗版计划。
二、二被告共同侵权的目的是瓜分政府资助的项目款，用王静如的著作抬高侵权出版物的身份，并借此名利双收，用盗版前辈76年前获世界学术大奖的著作加上“主编”二字申报参评“吴玉章奖”。
三、李范文以编造王静如遗愿的手段掩盖侵权盗版，其“后记”宣称再版《西夏研究》第1-3辑是“实现王静如先生的遗愿”，还说“应感谢……王龙友先生”，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王静如真正的遗愿是把西夏学的完整研究成果“五辑合一”出版，《沉痛悼念王静如教授》一文对原告父亲的遗愿也有清楚表述“王静如教授不能瞑目的是他一直精心写作的《西夏研究》第4辑，约20余万字和还在准备的第五辑及基本已经编好的《西夏文字典》尚未出版，他就与世长辞！”（见民族研究）1991年第1期第2页）。
四、原告父亲的《西夏研究》是专业极其高深的学术著作，二被告将尚未补勘的1～3辑抢先出版，不仅坑骗读者，挤占了该书的全部市场占有份额，侵吞了正版《西夏研究》应得到的经济收益，给著作权人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
五、二被告侵权仍在进行中，至今没有停售、回收、销毁侵权书籍，对严重违法行为没有任何改过和反省，没有赔礼道歉，没有赔偿损失，更没有采取措施消除影响。李范文在给原告和中国社会科学院陈院长，王副院长的信中还对原告进行人身攻击、恶语相加，比如：“见利忘义，被花言巧语骗得昏头转向的王龙友”、“王龙友大闹社科出版社”等。
原告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决：1、二被告立即停止发售并收回《西夏研究》第5辑，销毁侵权书籍，在《光明日报》公开赔礼道歉，依法赔偿五十万元，赔偿原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交通、取证等费用二千元，并按全案判赔总额的30%赔偿原告的律师费；2、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被告社科出版社辩称：1.出版社作为出版机构，在涉案图书出版的问题上，出版时和李范文沟通过了解过是否有著作权问题，李范文表示没有问题，在此情况下才和李范文签订合同，并且合同中约定李范文要保证出版的稿件是合法拥有著作权的，如果出现著作权问题由李范文承担，其也做了保证。这说明出版社已经尽到了谨慎义务，没有责任。2.出版社出版时主要为了学术研究，没有营利，是宁夏政府资助的，主要是为了传播传统文化。而且发行量也很有限。从2007年4月出版，销量很小，还有很多退货。综上，出版社不存在侵犯著作权等这些事实。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李范文未到庭，邮寄二封信件，大致内容：王龙友的材料并未证明李范文有任何“盗版”、“剽窃”。为王静如先生出版《西夏研究》，完全出于对王先生的尊敬。1987年，王先生再次提出帮助他出版《西夏研究》，因经费问题，王先生来信说“《西夏研究》四辑出版有困难，可以晚出，不可着急，不成也罢，不要勉强”。为王先生出版《西夏研究》确实费了不少心血，没有想到王先生的公子提出稿酬，后来又把我告上法庭，我很生气，说了一些伤感情的话，使问题复杂化。我已退休，我答应给三万元，再多无法解决。
经审理查明：王静如与沈恩荘系夫妻关系，生前育有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三名子女。王静如于1990年10月2日去世、沈恩荘于2004年5月23日去世。
据新华社北京（1990年）10月7日电：著名语言学家、历史学家和民族学家，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监察委员会常委，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员王静如教授因病于10月2日在北京逝世，王静如教授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长期从事语言学、历史学和民族学等领域的研究工作。他的《西夏研究》一书曾获1936年法国院士会铭文学院东方学“茹莲”奖金，这是中国学者个人获得此奖的第一人……。
1932～1933年，王静如通过对西夏文书、经文、官印拓片等材料考释，著有《西夏研究》1～3辑，发表在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单刊甲种之八、之十一、之十三。该单刊没有版权页，亦未标注字数。
2007年4月，社科出版社出版发行了《西夏研究》第5辑，ISBN978-7-5004-6095-4，主编李范文，字数1528千字，2007年4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定价400元。社科出版社称该书印刷了1000册，原告认可该印数。该书开始部分有总序、前言，尾部有附录、后记、《西夏研究》第6辑目录，其余为影印王静如《西夏研究》1～3辑原著。
社科出版社提供1、王龙友1998年给李范文的信，证明原告和李范文以前关系比较和谐；2、2006年宁夏社会科学院给王龙友的信，告知王龙友拟将王静如先生的《西夏研究》1～3辑合并为一辑，由宁夏人民政府资助，宁夏社科院主办，李范文主编；3、王静如助手白斌的证明材料，2005年8月，李范文要翻印王静如的书，因缺失其中第3辑，便请王龙友提供，王龙友立即亲自将该书第3辑送到宁夏大厦，交李范文翻拍，并答应给王龙友2万元稿酬，王龙友没有异议；4、宁夏研究所主任聂鸿音的信，证明其曾告诉李范文台湾已经翻印过，应与台湾方面联系版权，李范文认为邮路不畅，与王静如后人联系，事后李曾告诉聂联系上了，该书出版后就放在研究所图书馆的书架上。证明王龙友很早就知道出书的情况；5、1988年王静如写给李范文的信：“5.15来信收到，《西夏研究》四辑出版有困难，可以晚出，不可着急，不成即罢，不可勉强。丑人各处破坏，总是抬高自己，损人利己……故言之成理即可，何必牵连别人。大文豪从来不扯东拉西，大科学家亦不论西道东。人的科学进步很快，像梁启超所说常以今是而昨非。关于科学道理更多以今非昨，又以明非今。进步总不是停在一个点上……”。用以证明王静如是同意李范文出版其《西夏研究》的，李范文出书得到王静如的授权和委托。
原告认为被告提供的证据1和本案没有关系。证据2是伪证，王龙友有原函，原函和此差别很大；证据3白斌的证言是伪证，从出版物中可以看到李范文影印用的是罗长培的书，不是王静如的；证据4说明了其已经提示李范文出版王静如的作品有问题，李范文对出版他人作品必须得到授权是明知的，说书放在书架上的表述也不能证明王龙友知情，且这份证据的后半部分是推测的。证据5提到的是四辑，和本案没有必然的联系，王静如是另有所指，本案不涉及第4辑。并且当时李范文没有出版能力，王静如的书当时没有整理完毕，因此当时王静如不可能委托李范文出版。并且事后李范文要求王龙友授权，说明李范文没有授权。
原告亦提供了2012年李范文给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的信，李范文给王龙友的信，证明李范文出书没有得到授权，并做好了应诉的准备。原告还提供了几篇纪念文章，证明王静如《西夏研究》的价值。
王龙友与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约定王龙友向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支付法律服务费100000元。支付方式为：王龙友同意在本委托事项完成之日，以实际实现的标的30%付给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作为法律服务费。原告委托代理人承认尚未收取费用，亦未提供其他费用支出的票据。
本院向李范文邮寄送达了开庭传票，李范文回信确认其于2014年7月20日收到开庭传票，但其未委托代理人，本人亦未到庭应诉，故本案缺席审理。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报纸（讣告）、王静如原著扉页、信件、纪念文章、证明材料、委托代理协议（以上均为复印件）、《西夏研究》第5辑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本案依据《西夏研究》1～3辑的署名情况，王静如为上述作品的著作权人，对其作品享有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即以复制、发行、编辑等方式使用作品以及许可他人以上述方式使用作品并获得报酬的权利。王静如虽已去世，但其作品尚在法定保护期内，作品的著作权应由其继承人行使。社科出版社在出版《西夏研究》第5辑时亦知道内容是影印王静如《西夏研究》1～3辑的原著，应当对是否获得作品使用的许可进行核实，社科出版社未提供获得了权利人许可的证据。其提供了由李范文寄送的下列证据，本院认为：1、证明原告和李范文以前关系比较和谐的王龙友1998年给李范文的信，与本案无关，因为关系和谐并不代表可以不经授权，当然，原告不予追究时则另论；2、2006年宁夏社会科学院给王龙友的信，告知王龙友拟将王静如先生的《西夏研究》1～3辑合并为一辑。该告知应当在得到原告的书面回复同意后方可实施，这样做既是对著作权人权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权利的保护；3、王静如助手白斌的证明材料。白斌虽证明王龙友亲自将王静如《西夏研究》第3辑送到宁夏大厦交李范文翻拍，但从社科出版社出版的《西夏研究》第5辑中（第670页）影印王静如《西夏研究》第3辑封面上可以看到，该封面上有手写的签名，但并不是王静如的名字，而是其他人的签名，故白斌的证言不足以采信；4、用以证明王龙友很早就知道出书情况的宁夏研究所主任聂鸿音的信。该信件只是证明李范文曾告诉聂鸿音与王静如的后人联系上了，但并不能证明王静如的后人同意了，该信也未明确《西夏研究》第5辑是放在宁夏研究所书架上还是放在北京某个研究所的书架上；5、用以证明王静如同意李范文出版其《西夏研究》，出书得到王静如的授权和委托的1988年王静如写给李范文的信。该信件中1、“《西夏研究》四辑”所指的内容不明，是否为王静如《西夏研究》1～3辑，不能确定。2、即使王静如曾委托李范文出版其《西夏研究》1～3辑，在出版图书时也应当作为王静如的专著出版，现在将王静如《西夏研究》1～3辑作为资料汇编出版，应当征得著作权人的同意。故社科出版社提供的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李范文取得了著作权人的同意，也不能证明社科出版社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
王静如《西夏研究》1～3辑曾获1936年法国院士会铭文学院东方学“茹莲”奖金，是中国学者获得此奖的第一人，有丰富的内容、独到的见解，可谓登峰之作，非常人轻易所能到达之域。故景仰者多，能领悟深邃内涵者少。只有通过相关地方政府出资扶助，进行发掘、保护、宣扬，才能达到王静如信中所说“关于科学道理更多以今非昨，又以明非今。进步总不是停在一个点上……”的理想境界，也是为有更多人领悟、传承、发展文化遗产。即使基于此目的，二被告作为实际实施的操作者，在履行出版、编辑者的责任义务时，也应尊重著作权人权益。被告李范文作为《西夏研究》一书的主编，在选择、使用相关作品时应对稿件的合法性尽到注意、审查的义务，即应当取得原作品著作权人的同意，在不能证明已取得原著作权人同意的情况下影印原作品，侵犯了著作权人的权益，在与原告发生著作权纠纷后，如延续双方之前良好、和睦的友谊关系，进行沟通，减少一些利益因素的干扰，也谓不可，但正如李范文信中所说：“说了一些伤感情的话，使问题复杂化”，双方已不能很好的协商解决，故李范文应当依法承担赔偿经济损失的法律责任。被告社科出版社作为《西夏研究》一书的出版方，亦未能证明其对稿件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导致出版的图书侵犯原告的著作权，故应对上述侵权行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对于原告要求二被告收回、销毁侵权书籍的诉讼请求，因收回、销毁侵权书籍无法实际履行，且超出法律规定的承担责任的方式，故原告要求被告收回《西夏研究》第5辑，销毁侵权书籍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但被告社科出版社应停止出版、发行《西夏研究》第5辑。被告所侵犯的是著作权中具有财产价值的权利，并不涉及人身权利，故原告要求二被告公开赔礼道歉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对于原告要求被告赔偿五十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考虑被告侵权行为的情节、主观过错程度、出版的册数并参考作品稿酬标准等因素酌情确定。对于原告要求的维权合理费用支出，本院依据费用支出的必要性、合理性及本案其他诉求支持程度综合予以酌情考虑，予以部分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第（六）项、第四十七条第（七）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出版、发行《西夏研究》第5辑（ISBN978-7-5004-6095-4）；
二、被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李范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十一万元；
三、驳回原告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李范文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八千八百元，由王龙友、王婉君、王凤荪负担五千元（已交纳）；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李范文负担三千八百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不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温同奇
人民陪审员 程藩生
人民陪审员 刘爱君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学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