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103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仙贵，男，1960年11月29日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泉生，苏州市相城区北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德华，男，1969年3月3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滑宝珠，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树平，女，1969年8月7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滑宝珠，上海申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新新，男，1985年10月7日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伟，男，1977年1月10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夏伟强，男，1991年4月6日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上诉人张仙贵因与被上诉人夏德华、黄树平、林新新、宋伟、夏伟强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5)相渭民初字第006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仙贵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夏青顺的死亡是意外事件，其偷瓜行为属于违法行为，我方已于第一时间向当地公安报警并采取了合理的救助措施，我方主观上不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其行为是维护本人合法权益的正义行为，且未明显超出必要限度，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或者补偿责任。
夏德华、黄树平辩称：夏青顺的不合法行为不能当然排除张仙贵与林新新的过错责任。夏青顺、林新新的持棍追赶、截堵、逼迫行为不具有当然合法性，其主观上存在过错。在夏青顺掉入河中后，处于危险状态之时，夏青顺和林新新并未及时施救，反而放任并阻碍夏青顺自救。夏青顺的死亡与张仙贵及林新新之间有因果关系，不属于意外事件，夏青顺跳入河中的行为不是异与常情的过激反应，也无法单独产生导致死亡的结果。
宋伟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林新新也应当承担责任。
林新新、夏伟强未作答辩。
夏德华、黄树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张仙贵等四人赔偿损失707880.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夏德华、黄树平系夫妻关系，夏青顺系夏德华、黄树平的第三子，夏青顺称呼宋伟表叔，称呼夏伟强堂哥。张仙贵与林新新是翁婿关系，二人认可承包种植大棚西瓜，西瓜田位于苏州市相城区北桥街道××路段公路的南面。2015年6月7日晚上7、8点左右，夏青顺因借钱的事，骑电瓶车先至宋伟处，因宋伟身边没钱出借，宋伟、夏青顺就各骑一辆电瓶车至夏伟强处借钱，又没借成，三人聊天，夏伟强提议去凤北荡正信电子厂南边种西瓜摆摊处买西瓜。于是，宋伟骑电瓶车，夏伟强搭乘夏青顺的电瓶车，三人前往北桥街道凤北荡上的西瓜摊，发现瓜摊已收。夏青顺说凤北荡西边漕湖村有塑料大棚种西瓜的，要是没人的话就偷个瓜吃。后三人骑车约9点到达靠近西瓜田的凤北荡段。凤北荡为东西走向，西瓜田在凤北荡的南面，从公路到瓜田先是一段斜坡，斜坡上长满杂草，斜坡下面和瓜田之间是一条1米多宽的水沟，过水沟即到达瓜田，斜坡与瓜田往东方向约50米处是一条南北向的河，河面较为开阔，对应凤北荡上东西向为上方港桥跨河。夏青顺、宋伟将电瓶车停在靠近瓜田的路的南侧，夏青顺走下斜坡跃过水沟到达瓜田，夏伟强跟在后也到达瓜田，宋伟在路边坐在电瓶车上等。夏青顺钻进瓜棚里采瓜，夏伟强在瓜棚外接应。夏青顺、夏伟强至瓜田时张仙贵、林新新安放的警报响起，被发现，看管瓜田的张仙贵、林新新先后从西边看瓜田的住处出来，张仙贵骑自行车在前，林新新随后跑出。张仙贵先到马路上停电瓶车处，问宋伟干什么的，宋伟见状开动电瓶车往东方向开走，夏伟强对夏青顺说有人来了，快跑，其从瓜田上来后往公路上跑，后追上宋伟的电瓶车离开，夏青顺从瓜田处上来后见公路上有人，就沿路的斜坡往东面跑，张仙贵跟在夏青顺的后面，林新新出来后在公路上往电瓶车方向跑，结果夏青顺沿斜坡跑入东面的河中，张仙贵、林新新在桥上往河中张望，夏青顺先往东游后又往回游，终沉入河中，林新新当时报了警，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显示接警时间为当晚9点49分31秒。公安出警后在河中发现了夏青顺的尸体。经夏德华委托鉴定，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7月28日出具苏大司鉴中心【2015】病鉴字第47号法医学出具意见书，分析说明：根据尸检及组织病理学检验，夏青顺尸体右眉上方、左侧腰部、腹部脐下方、左大腿上段外侧见散在皮肤划痕，右手背第4掌骨处见一“U”型皮肢划痕，切开皮肢可见皮下出血，但是损伤程度轻微，颅骨及四肢无骨折，内脏检验未发现有致命性机械性损伤，故可以排除机械性损伤所致的死亡。经对死者心血进行常规毒（药）物检测，未检出常见毒（药）物，故可以排除前述毒（药）物中毒所致的死亡。法医组织病理学检验见灶性水性肺气肿，灶性肺气肿。灶性肺出血，其它各脏器除表现为淤血、水肿等急性死亡的一般病理形态学改变，未检见其他致死××理形态学异常，结合硅藻检验其肺、肝、肾组织中均检出有硅藻成分，提示其符合生前溺水死亡。综上所述，结合案情分析认为死亡夏青顺符合生前溺死。鉴定意见：死者夏青顺符合生前溺死。2015年9月21日，苏州市公安局相城分局向夏德华、黄树平就夏德华、黄树平控告林新新、张仙贵等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案出具相公（北）不立字【2015】16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现夏德华、黄树平为经济赔偿诉至一审法院。
以上事实，有夏德华、黄树平举证的各方当事人主体身份材料、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相关询问笔录、司法鉴定意见书、不予立案通知书及庭审笔录等证据附卷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庭审中，夏德华、黄树平与宋伟、夏伟强承认夏青顺等三人到瓜田摘西瓜实际是偷西瓜。宋伟、夏伟强表示其俩分别借给夏德华、黄树平人民币7000元。张仙贵、林新新确认未垫付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张仙贵等四人对夏青顺死亡所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和承担责任的方式。
夏德华、黄树平认为张仙贵、林新新有阻截、追击、逼迫甚至殴打夏青顺的行为，致夏青顺没有退路，被逼入河塘。宋伟、夏伟强、夏青顺三人的共同行为出现危险后，宋伟、夏伟强没有尽照顾义务。张仙贵等四人对造成夏青顺可能死亡的危险状态出现后未尽力施救。鉴定意见夏青顺身上有伤，可推测是溺水之前的受伤，张仙贵等四人共同行为导致夏青顺的死亡。故要求张仙贵等四人按80%的责任比例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张仙贵、林新新除坚持原答辩意见外，还表示通过庭审可以确定夏青顺是由于偷西瓜引起的溺水身亡，引起溺水身亡并不是因其追赶、殴打引起，夏青顺的死亡原因应认定为意外死亡。退一步说，即使张仙贵、林新新在财产受到侵害时，有追赶夏青顺的行为，也是一种正义行为，何况林新新在夏青顺落水后第一时间向当地公安部门报警并由张仙贵及时采取竹竿救助等措施，因此其不应承担任何法律上的赔偿责任或者道义上的补偿责任。
宋伟、夏伟强仅同意补偿性质的情况下各补偿2-3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夏德华、黄树平按侵权责任要求张仙贵等四人承担赔偿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主要包括存在侵权行为、发生损害后果、行为人有过错及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对于正当防卫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行为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通过庭审查明，本案系因夏青顺与宋伟、夏伟强至张仙贵、林新新种植的瓜田偷西瓜引起。偷瓜行为属于违法行为，瓜农张仙贵、林新新发现后予以制止，对偷瓜人进行追赶、擒获乃至扭送本身并无不当，但相关行为措施应有必要的限度，且应兼顾考虑社会危害大小和所造成的损失后果。夏青顺因逃而入河中，后死亡，对于夏青顺的死亡原因业经法医鉴定为生前溺死，故可以排除张仙贵、林新新存在殴打损伤所致的夏青顺死亡。根据接警时间和张仙贵等四人在公安机关及开庭过程中的陈述，事发当时为晚上9-10点之间，宋伟确认天气阴、能见度不是很远。夏青顺、夏伟强到瓜田被发现后第一个到现场的是张仙贵，宋伟、夏伟强确认张仙贵没有拿棍子。宋伟在公路上，称看到后面有人拿了棍子，但没看清楚是男是女，也不清楚是谁拿了棍子。林新新对宋伟称后面来的人拿了棍子不予认可。一起到瓜田的夏伟强称看到张仙贵往夏青顺的方向想栏住夏青顺，但没有看到他们拉扯，后面来的人（指林新新等）从马路上跑过来。根据以上事实，一审法院分析符合当时的情形是夏青顺从瓜田经水沟返回至公路斜坡想上公路时，因张仙贵从公路上沿斜坡下来阻拦，夏青顺就沿斜坡往东面逃跑，后跑入河中。夏青顺的尸体检查为多处部位见散在皮肤划痕，损伤程度轻微，颅骨及四肢无骨折，内脏检验未发现有致命性机械性损伤。因为皮肤划痕与殴打损伤不同，该检查结果无法当然得出张仙贵对夏青顺有殴打的结论。皮肤划痕不排除是夏青顺在逃跑的过程中与地面物接触造成。至于当时林新新从公路的西面方向过来，与夏青顺还有稍远的距离，更可以直接排除与夏青顺有身体的接触及林新新紧跟夏青顺进行追赶。综上，夏德华、黄树平主张张仙贵、林新新对夏青顺有逼迫、殴打等行为无充分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夏青顺因偷瓜被发现后其内心必定慌张，在晚上并且陌生的环境，从瓜田回到公路斜坡时，因有人追赶，担心被抓，就沿斜坡往东面方向加紧逃跑，在并无准备时跑入河中来回游，加上看到桥上有人，疲劳且紧张，终因体力不支沉入河中溺水死亡。上述过程更具有可能性和逻辑性，也有相关询问笔录佐证，一审法院可予采信。对于夏青顺的死亡后果是在夏青顺逃跑过程中发生，偷瓜后被追赶的险情是其自身原因引起，其也系一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知晓自己的水性并清楚夜间逃入河中有一定的危险性，终因体力不支而溺亡，故夏青顺对其意外身亡后果应负主要责任。同时，虽然张仙贵无法预见追赶夏青顺会造成夏青顺最终死亡的后果，但夏青顺逃入河中确实是其追赶行为造成，该追赶行为与夏青顺发生死亡后果之间有一定的关联性。没有证据表明张仙贵因夏青顺等人的偷瓜行为造成了一定财产损失或夏青顺等人携带赃物逃跑。且当时的情形是偷瓜行为已经终止，夏青顺等人也已逃离了瓜田。何况晚间野外追赶人很有可能发生不测后果。以上，张仙贵主观上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但不明显。一审法院兼顾公平合理原则，确定对夏青顺的死亡后果由张仙贵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如上所述，林新新与夏青顺有一定的距离，其并未直接追赶或阻拦夏青顺，林新新的行为与夏青顺的死亡后果之间缺乏内在关联性，夏德华、黄树平要求林新新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宋伟、夏伟强对夏青顺没有实施侵权行为，夏青顺逃入河中时宋伟、夏伟强已不在现场，对可能存在的危险并不知情，对发生夏青顺死亡后果更无法预料。夏德华、黄树平主张宋伟、夏伟强在夏青顺出现可能发生死亡险情后未尽照顾和特定施救义务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夏德华、黄树平要求宋伟、夏伟强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依法也不予支持。宋伟、夏伟强自愿各补偿2至3万元于法无悖，一审法院应予准许，对二人的出借款因未明确为垫付款，故本案不予理涉。综上分析，一审法院确定张仙贵承担10%的赔偿责任，林新新依法不承担民事责任，宋伟、夏伟强在同意补偿的范围内由一审法院酌情确定补偿数额。夏德华、黄树平要求张仙贵等四人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二、关于对因夏青顺死亡所造成损失的认定。
一审法院认定因夏青顺死亡所造成的物质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86920元、丧葬费28811元、交通费2500元、住宿费1500元、鉴定费15000元、遗体冷藏费3060元，合计737791元，另一次性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
综上所述，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死亡的，其近亲属为赔偿权利人。一审法院确定对夏青顺的死亡后果，由张仙贵承担10%的赔偿责任，应给予赔偿73779.1元，并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78779.1元。采纳宋伟、夏伟强的意见，酌情确定二人分别补偿夏德华、黄树平25000元。夏德华、黄树平要求林新新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依法不予支持。夏德华、黄树平的其余损失按夏青顺所负责任自行承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张仙贵赔偿夏德华、黄树平78779.1元。二、宋伟补偿夏德华、黄树平25000元。三、夏伟强补偿夏德华、黄树平25000元。上述一、二、三项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四、驳回夏德华、黄树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2440元，由夏德华、黄树平负担1830元，张仙贵负担244元。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张仙贵是否应当对夏青顺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夏青顺在本案中的偷瓜行为确属不法行为。诚然，在发现偷窃事件后的追赶行为本身并无不当，但该行为的实施亦应当在合理范围内。本案中，夏青顺已经停止偷瓜行为，亦未携带赃物逃跑，结合事发时系夜晚的情况，张仙贵的追赶行为客观上亦存在会导致相应后果的可能性。本案中，夏青顺溺水死亡的结果与张仙贵的追赶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根据具体案情，一审认定张仙贵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但不明显，并无不妥，基于民法的公平合理原则，判决张仙贵对因夏青顺死亡导致的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张仙贵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40元，由上诉人张仙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东
审 判 员 叶刚
代理审判员 赵俊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郭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