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甬商终字第3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焕。
委托代理人：冯绍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炳德。
委托代理人：张民元。
委托代理人：周辰土。
原审被告：王建飞。
上诉人王建焕为与被上诉人邹炳德、原审被告王建飞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2）甬鄞商初字第1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邹炳德与王建飞及案外人刘劲、张闻原系同事。2003年1月8日至1月18日，邹炳德、王建飞及案外人刘劲、张闻、宋克征五位投资人签订公司发起人协议，对各自出资及所占股份比例、股东之间的分工职责、特定事项、资金及费用等作了约定。2003年1月24日，五位投资人拟组建的“宁波美ＸＸ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康公司）”企业名称获预先核准。在公司工商登记过程中，五位股东于2003年7月1日召开全体股东会议，一致同意王建飞、刘劲退出公司的组建，改由邹炳德、王建焕、于徽、张闻、宋克征共同出资组建。王建飞在股东会决议上既作为原退出股东签署自己的名字，又作为新加入股东王建焕签署王建焕的名字。2003年7月8日，各位股东又签订发起人协议，在该协议中明确出资人为王建飞，王建飞在股东签名处仍签署自己的名字。此外，美康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委托书、张闻、宋克征等三人股权转让协议书、章程修正案等所有工商登记文件上均由王建飞签署王建焕的名字，王建焕既未在公司行使过股东权利，也未向公司办理过委托手续，实际在公司由王建飞行使股东权利。
至2007年1月8日，公司股权发生多次转让变动，美康公司股权结构在工商登记处显示为邹炳德出资394.9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1.8%，王建焕出资155.1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8.2%。2007年1月23日，王建飞仍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美康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将王建焕在美康公司的28.2%股份以800万元转让给邹炳德，转让款自2009年开始支付，分四年付清，每年的12月31日之前付清200万元，工商变更手续在邹炳德支付200万元转让款后办理。该协议书第六条还约定：签订本协议后，王建焕不得再行使美康公司的股东权利。因工商变更登记前，名义上王建焕仍是美康公司股东，如有任何材料上签有股东为王建焕名字的，均属邹炳德行为。需王建焕以股东名义签署的材料王建焕不得擅自签署，而应由邹炳德代签王建焕名字。该协议书还约定美康公司为邹炳德向王建焕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协议书签订后，2007年1月28日的公司章程、2007年9月1日美康公司2007年第二次股东会决议、2008年3月15日美康公司股东会决议、2008年3月15日中外合资美康公司章程、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等文件上作为公司股东王建焕的名字均由邹炳德按2007年1月23日协议书约定代为签署。2007年年底，王建飞离开美康公司。2009年5月，美康公司终止与王建飞的社会保险关系。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又以王建焕的名义与邹炳德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王建焕在美康公司的28.2%股份以155.1万元转让给邹炳德。协议一式四份，双方当事人各执一份，报审批机关一份，工商部门一份。并据此协议，公司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将王建焕的28.2%股份转让至邹炳德名下。但实际支付转让款仍为800万元。2009年8月13日、2009年12月31日、2010年12月31日、2011年1月26日，邹炳德各支付王建飞转让款100万元。2011年1月26日，王建飞以王建焕的名义向邹炳德出具收到400万元转让款的收条。2012年3月29日，邹炳德将另外400万元转入王建焕的银行账户。2012年8月16日，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作为美康公司申请公开发行股票上市的审查机构和发行人律师，向王建焕发出要求核实股权转让事项的函件。后王建焕向工商部门对2009年6月15日股权转让协议提出异议，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工商登记，引发纠纷。
邹炳德于2012年12月4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邹炳德与王建飞及张闻、刘劲等人原均系一家制药公司的员工。2003年1月8日至1月18日，邹炳德、王建飞及刘劲、张闻、宋克征五位投资人策划成立公司，签订公司发起人协议，约定相应的股东分工职责。2003年1月24日，美康公司获得企业名称预先核准，该核准通知书明确投资人为：邹炳德、王建飞及刘劲、张闻、宋克征五人。在工商登记过程中，王建飞以其对外有欠款，担忧债权人执行其在美康公司的股权为由，提出以其弟王建焕作为其名义股东，由其本人以美康公司副总经理的身份负责公司事务，并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及享受包括分红在内的股东权益及承担股东义务。刘劲提出以其妻于徽作为其名义股东。为此，各位股东在2003年7月1日作出同意王建飞、刘劲两位股东上述请求的股东会决议。2003年7月8日，各位投资人就实际出资情况签订发起人协议，并由邹炳德、王建飞、刘劲、张闻、宋克征五位实际股东签字确认。自此，在美康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中，王建焕作为王建飞名义股东的方式出现在美康公司股东名册及公司其他对外文件上。但在具体行使股东权利时，均由王建飞签署名义股东王建焕名字的方式行使。2007年1月23日，邹炳德与王建飞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王建飞签署的是名义股东王建焕的名字），约定将王建飞在美康公司的28.2%股份以800万元的对价转让给邹炳德，转让款分期支付，同时约定在王建飞收到首期200万元转让款之后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在收到首期200万元股权转让款后，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需要，与邹炳德签订工商登记格式的股权转让协议，并以王建焕名义办理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至2012年3月，邹炳德已将转让款800万元全额支付完毕。现因美康公司准备上市，王建焕向工商部门投诉，要求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请求依法确认王建飞以名义股东王建焕的名字于2007年1月23日与邹炳德签订的关于美康公司28.2%股权转让的协议有效。
王建焕在原审中答辩称：股权转让协议应依法确认为无效。一是王建焕为美康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是该公司28.2%股份的实际所有人，王建飞既不是28.2%股份的实际所有人也不是部分所有人，王建焕没有委托王建飞与邹炳德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二是邹炳德曾经要求将全部或部分股权转让给他，被王建焕拒绝，至2012年3、4月期间，不知道邹炳德从何处了解到王建焕的银行卡号，将400万元转入王建焕银行账户，王建焕明确告知邹炳德不同意股权转让，款项可以随时退还。请求驳回邹炳德的诉讼请求。
王建飞在原审中未作答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争议焦点是：一、王建飞与王建焕两人在美康公司的关系，即王建焕是否挂名股东，王建飞是否实际股东；二、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
一、关于王建飞与王建焕两人在美康公司的关系，即王建焕是否挂名股东，王建飞是否实际股东问题。
从公司设立的情况来看，邹炳德与王建飞等五位投资人原系同事，有人合的基础。公司发起人协议、美康公司名称核准签字均是邹炳德与王建飞等五位投资人。2003年7月1日五位投资人召开全体股东会议一致同意王建飞、刘劲退出公司的组建，改由邹炳德、王建焕、于徽、张闻、宋克征共同出资组建，但在股东会决议上王建飞既代表自己作为原投资人退出签署王建飞的名字，又代表王建焕作为新加入投资人签署王建焕的名字。而2003年7月8日各位股东又签订发起人协议，在该协议中明确出资人为王建飞，王建飞仍签署自己的名字。美康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委托书、章程修正案等所有文件在工商登记中虽均注明股东为王建焕，但所有代表股东行使权利签署王建焕名字的行为包括后续的2007月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股权转让协议均由王建飞代为签署、行使。由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人数较少，其组建不但需要各股东相互出资，即资合的基础，而且更需要各股东之间的相互信赖与合作，即人合的基础，是资合和人合的结合。在本案中，工商登记中的章程、股东会决议等表明的股东虽为王建焕，但实际上王建焕没有在公司行使股东权利，在工商登记的所有文件上王建焕的名字均由王建飞代为签署。2007年1月23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2007年底王建飞离开美康公司，此时虽未办理股权转让变更手续，但所有工商登记材料中签署王建焕名字均由邹炳德按协议约定行使，实质上原工商登记王建焕名下的28.2%股份已由邹炳德行使权利。综观全案包括邹炳德于2009年8月13日、2009年12月31日、2010年12月31日、2011年1月26日支付给王建飞的转让款，王建飞亦以王建焕名义出具收条，王建飞在相关文件上签署王建焕名字这一行为应是王建飞行使股东权利的一种身份代表、象征而已。故应认定实质股东是王建飞。现王建焕认为按工商登记其是股东，按上述推论，只能认定王建焕为挂名股东。更何况在王建飞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离开公司长达四年多的时间内，王建焕如是股东应知道股东权利无法行使要另行提出要求，但王建焕从未有异议，更进一步说明王建焕是挂名股东。
二、关于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的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
综上所述，王建飞是美康公司的实际股东，王建焕是挂名股东。王建飞在美康公司工商登记中的股东会决议、宋克征、张闻等三股东股权转让、章程等所有文件上均签署王建焕的名字，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股权转让协议上王建飞签署王建焕的名字与之前的签署没有任何区别。故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的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没有违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退一步说，即使王建焕是实质股东，但其股东权利一直由王建飞代为行使，王建飞应享有王建焕的无限代理权，对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签署，邹炳德亦有理由相信王建飞代王建焕签字有效。故此，王建焕关于其是美康公司工商登记股东，是28.2%股份实际持有人，没有委托王建飞代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要求确认王建飞以其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辩称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3年2月28日作出如下判决：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依法确认为有效。案件受理费67800元，由王建焕、王建飞负担。
王建焕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内容超出邹炳德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邹炳德原审的诉讼请求是要求依法确认王建飞以名义股东王建焕的名字于2007年1月23日与邹炳德签订的关于美康公司28.2%股权转让的协议有效，而原审法院在支持邹炳德的全部诉讼请求外，又认定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明显违反民事诉讼法律制度基本原则。而事实上，2007年1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仅王建焕本人从未看到过，在工商部门也并未备案；二、原审法院认定王建飞是美康公司实质股东，而王建焕只是挂名股东，王建焕不能认同。有限公司股东身份的认定并非没有标准，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判断股东身份的依据主要在于公司章程记载、工商登记以及实际出资情况。因实际出资人是王建焕，王建飞不可能是实际股东，也没有证据证明王建飞曾经表示过其是美康公司的股东，邹炳德在此次诉讼发生以前也从未提出过这一问题。美康公司于2003年7月22日成立，注册资本为150万元，王建焕以现金出资31.5万元，占21%股份，当时由王建飞代表王建焕在公司章程签字并加盖王建焕印章，王建焕的出资已经宁波众信联合会计事务所审核并确认，王建焕由此成为美康公司股东。同年8月，王建焕受让其他股东部分股权后，占28.2%股份。2006年11月8日，美康公司增资扩股，王建焕以现金形式增资112.8万元，出资总金额达到155.1万元，仍占28.2%股份。以上全部过程均在工商部门依法办理登记手续，工商部门备案的公司章程等有明确记载，相关资金也按时到账。据此，王建焕具备美康公司股东资格的所有形式和实质要件，作为美康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邹炳德不可能不知道。原审法院在认定王建焕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况下，又以王建焕没有行使或充分行使股东权利为由，否认其股东身份，完全没有法律依据；三、关于2007年1月23日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执行及其效力问题。2007年1月23日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过程及其履行情况，王建焕在原审中已作陈述，在此不再重复，但必须澄清：王建焕从来没有同意过这份协议。在2012年以前，王建焕并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实际存在，王建焕从未同意或接受邹炳德对这份协议的履行。原审法院认定即使王建焕为实质股东，王建飞也享有王建焕的无限代理权，这是错误的说法。表见代理的意义在于维护代理制度的诚信基础，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建立正常的民事流转秩序。而本案的股权转让不存在代理的问题，王建焕对于股权转让事宜根本不知道，邹炳德也不是善意第三人，表见代理在本案不能适用。据此，2007年1月2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既未成立，也未生效。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邹炳德原审的诉讼请求。
邹炳德答辩称：一、关于原审判决是否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的问题。邹炳德原审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2007年1月2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而事实上王建飞与邹炳德关于美康公司的28.2%股权转让有两份转让协议，即2007年1月23日的“阴协议”和2009年6月15日的“阳协议”，该两份协议均由王建飞与邹炳德签订，双方关于王建飞将其以王建焕名义在美康公司的28.2%股权转让给邹炳德这一真实意思表示完全相同，关于股权转让的权利义务事项完全一致，唯一不一致的只是股权转让的价格。邹炳德诉讼的目的是请求法院确认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在美康公司的28.2%股份已经转让给邹炳德这一事实。原审法院对上述因同一股权产生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同时进行合法性审查是查明本案事实、解决本案讼争的合理方式，对两份主要内容一致的阴阳协议均认定为有效，并不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二、关于股东身份的认定问题。原审法院是根据邹炳德提供的证据材料，并依据大量的事实，认定实质股东为王建飞，王建焕只是挂名股东，并无不当；三、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无限代理权是指王建焕的名字长期以来由王建飞代为签署，王建飞与王建焕之间肯定存在委托授权的关系，王建焕授权王建飞在行使股东权利时签其名字，王建飞在2007年1月23日、2009年6月1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仍签署王建焕的名字，是行使无限代理权，故该两份协议也是有效的。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建飞未作答辩。
二审中，王建焕、邹炳德、王建飞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建焕虽在美康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中显示为股东，但2003年1月18日生效的公司发起人协议为邹炳德、王建飞及刘劲、张闻、宋克征所签订，企业名称为美康公司的预先核准通知书载明的投资人邹炳德、王建飞及刘劲、张闻、宋克征，2003年7月8日的美康公司发起人协议载明王建飞出资21万元，美康公司的章程、股东会决议上的王建焕名字均为王建飞签署，且王建焕向原审法院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对美康公司进行了出资，其自美康公司发起设立开始至王建飞转让股权为止从未行使过美康公司股东的权利。因此，王建焕提出其是美康公司的实质股东，与事实不符，难以采信。因王建飞系美康公司的实质股东，其于2007年1月23日以王建焕的名义与邹炳德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在美康公司的28.2%股份转让给邹炳德，转让款为800万元，分期支付，系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也不违反公司章程及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邹炳德要求确认2007年1月23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判决确认2009年6月15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超出邹炳德的诉讼请求范围，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2）甬鄞商初字第1216号民事判决；
二、2007年1月23日王建飞以王建焕名义与邹炳德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依法确认为有效。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7800元，均由上诉人王建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亚平
审 判 员 徐 栋
审 判 员 黄海兵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代书记员 李军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