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15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溶溪镇小茶园锰矿厂。住所地：秀山县溶溪镇高楼村。
法定代表人：李仕全，该厂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定重，重庆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伍开财，男，汉族，1952年11月25日出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刘胜建，秀山县中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溶溪镇小茶园锰矿厂（以下简称小茶园锰矿厂）因与被上诉人伍开财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秀法民初字第028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审理中，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的委托代理人高定重、被上诉人伍开财的委托代理人刘胜建到庭接受了质证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自2004年1月起，伍开财到小茶园锰矿厂上班，工资由小茶园锰矿厂发放。2012年11月15日伍开财年满60周岁后，继续在该厂上班至2014年4月并领取工资。期间，小茶园锰矿厂未为伍开财办理养老保险。后小茶园锰矿厂认为其与伍开财之间不存在有效的劳动关系，向秀山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该委员会认为伍开财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以秀劳人仲不字（2015）第46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不予受理该案。小茶园锰矿厂对此不服，遂提起诉讼。
小茶园锰矿厂一审诉称，小茶园锰矿厂系一锰矿开采企业，因矿区位于伍开财的户籍、居住地附近，2003年起，伍开财所在的村组遂强行安排村民到小茶园锰矿厂上班，伍开财便是其中之一。伍开财进入小茶园锰矿厂上班时，故意隐瞒了年龄和在其他矿山长达二十年的采矿经历，且离职后没有进行过离岗检查的事实，故小茶园锰矿厂认为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理由如下：首先，伍开财是由溶溪镇高楼村小茶园组强行安排到小茶园锰矿厂上班，且在进入小茶园锰矿厂上班时伍开财还故意虚报了年龄，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是在欺诈、胁迫的情况下形成，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其次，据伍开财本人自述和本厂全体后勤（含当地后勤职工）证实，伍开财在来小茶园锰矿厂上班之前曾长期在枫香湾、乡锰矿、三润矿业等矿山从事井下采矿作业，系井下采矿工人。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在伍开财未进行离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不能解除与前述有关单位的劳动关系，其合法有效的劳动关系仍在前述有关单位而非小茶园锰矿厂。再次，伍开财系1952年11月15日出生，截止2012年11月15日就年满60周岁，已经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双方之间的关系不在是劳动关系。综上所述，小茶园锰矿厂与伍开财之间不存在有效的劳动关系。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支持小茶园锰矿厂的诉讼请求，判决确认小茶园锰矿厂与伍开财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
伍开财一审答辩称，本案小茶园锰矿厂的诉求不能成立，没有书面的劳动合同但双方有事实劳动关系，作为劳动关系是否有效建立在双方具有劳动关系的前提下，诉状中小茶园锰矿厂未承认双方具有劳动关系，所以我方认为请求确认劳动关系无效不成立。小茶园锰矿厂称双方是在欺诈、胁迫下形成的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依据，小茶园锰矿厂与伍开财之间从2005年10月起至今都具有劳动关系，在长达十年之久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期间也没有欺诈、胁迫等情形，因此该观点不成立。根据职工招录的相关规定，应当当即检查职工的身体健康情况，小茶园锰矿厂在招录时没有对伍开财进行检查，2008年时小茶园锰矿厂对所有员工进行身体检查，伍开财并没有身体情况欠佳，所以伍开财在此期间并没有职业病，具有用工主体资格。2012年11月15日伍开财年满60周岁属实，但小茶园锰矿厂并没有与其解除劳动关系并为其办理养老保险退休，这证明双方劳动关系延续，达到退休年龄并不完全导致劳动关系的解除，享受养老金是解除劳动关系的必备条件，小茶园锰矿厂诉求不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小茶园锰矿厂的诉讼请求是确认双方之间形成的劳动关系无效，则其应当举示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建立劳动关系或在劳动关系持续中存在无效的情形。小茶园锰矿厂主张伍开财年满六十周岁之前双方劳动关系无效的理由为伍开财虚报了年龄，伍开财举示的介绍信上年龄的确与其年龄不符，但该证据系小茶园锰矿厂自己出具，不能证明是伍开财虚报了年龄。小茶园锰矿厂亦主张伍开财隐瞒了在其他矿山长达二十年的采矿经历，且离职后没有进行过离岗健康检查的事实，但未举示证据证明；即便该事实存在，小茶园锰矿厂在招录伍开财到其厂矿上班时亦可要求伍开财进行职业病检查，但未对伍开财进行检查即招录，现又以此理由主张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碍难支持。关于伍开财年满六十周岁后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是否无效的问题，国务院《关于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国发（1978）104号）确定，男年满六十周岁，应该退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本案中伍开财在年满六十周岁后就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具备成立劳动合同关系的主体资格，双方之间建立的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既然双方之间建立的并非劳动关系，就不存在现小茶园锰矿厂起诉请求的确认该期间劳动关系是否有效的前提。综上，对原告小茶园锰矿厂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中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溶溪镇小茶园锰矿厂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告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溶溪镇小茶园锰矿厂承担。
小茶园锰矿厂上诉称，1.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结合一审程序中被上诉人伍开财举示的证据《介绍信》，载明其系1956年出生，而非1952年出生，而这一载明系被上诉人伍开财为了达到能够进入上诉人处上班的目的，而由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自己到上诉人处上班报到时提供的出生日期所出具，能够证明被上诉人伍开财隐瞒其真实年龄这一欺诈行为的成立，但一审法院以该证据系由上诉人自己出具，不能证明系被上诉人伍开财虚报年龄，认定欺诈行为不成立，属认定事实不清。同时，被上诉人系上诉人厂矿所在地溶溪镇高楼村小茶园组的村民，其能入职上诉人处上班，系溶溪镇高楼村小茶园组的强制安排所致，胁迫行为成立。2.据被上诉人本人的陈述及本厂全体后勤（含当地后勤职工）的证实，被上诉人伍开财在入职上诉人处之前，曾长期在枫香湾、乡锰矿、三润矿业等矿山从事井下采矿作业，系井下采矿工人，其离职进入上诉人处上班之前，未进行离职前的职业健康检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对未进行离岗前职业病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的规定，则与被上诉人建立合法有效的劳动关系仍系前述单位而非与上诉人之间，但一审法院以上诉人在招录时亦可要求被上诉人进行职业病检查，上诉人其时未为之，则现上诉人不能以此为由主张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将原用人单位的义务强加于上诉人，于法无据，予理不符。同时，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在2012年11月15日年满60周岁后，与上诉人之间系建立的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对该期间的劳动关系是否有效未予评价，不当。上诉人认为，该期间的劳动关系是双方之前无效劳动关系的延续，亦应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对此未予评价，亦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请求撤销秀山县法院（2015）秀法民初字第02884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与被上诉人伍开财之间的劳动关系无效。
被上诉人伍开财答辩称，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上诉称被上诉人虚报年龄并胁迫上诉人招录被上诉人上班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根据。被上诉人自己提供的是1952年11月15日，并未虚报年龄，上诉人亦无相关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入职上诉人处工作建立劳动关系长达十余年之久，上诉人均无异议，在被上诉人检查出患有职业病后，即提出被上诉人的入职，系受到胁迫所致，不诚信。职业病防治法只是说了责任承担问题，并不涉及劳动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无新证据举示。被上诉人伍开财举示秀山县法院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的（2015）秀法行初字第00015号《行政判决书》证据一份，以证明在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诉秀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行政确认案件中，判决确认了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与被上诉人伍开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被上诉人伍开财所患职业病为工伤。上诉人小菜园锰矿厂质证称，秀山县法院在审理（2015）秀法行初字第00015号行政案件过程中，因上诉人向秀山县法院提起了本案的诉讼而中止了审理，但是本案现仍在审理当中，中止的条件并未消除前一审法院就作出该判决，程序违法。同时，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至今并未收到该判决，尚未发生法律效力。故该证据不具合法性、关联性，不应采信。本院审查认为，鉴于该判决尚未送达上诉人小茶园锰矿厂并发生法律效力，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本案的事实争点在于伍开财入职小茶园锰矿厂时是否存在隐瞒其真实年龄涉嫌欺诈及入职系所在村组强行安排所致涉嫌胁迫的行为是否客观存在。对此，结合一审程序中双方所举示证据，分析认定如下：
一审程序中，针对前述事实争点，除伍开财举示2份《介绍信》证据外，小茶园锰矿厂除庭审自述外未举示证据。上述证据一审庭审中亦进行了质证。本院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根据该规定可知，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若该证据系由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用人单位应当提供而拒不提供的，则由用人单位承担不利后果。结合涉诉双方的诉辩主张及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则小茶园锰矿厂对伍开财入职时是否存在隐瞒其真实年龄及其入职系由所在村组强行安排所致负有举证责任。根据前述查明，小茶园锰矿厂对此并未举示证据证明，结合庭审陈述，本院确认如下事实：
伍开财入职小茶园锰矿厂时未提交虚假出生年龄身份信息，溶溪镇高楼村小茶园组未有强行安排其村民伍开财入职小茶园锰矿厂的行为，小茶园锰矿厂未安排伍开财进行上岗前职业健康检查。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诉争双方对2004年1月至2012年11月15日期间系建立的劳动关系的事实不争，焦点在于其效力，即小茶园锰矿厂的上诉请求应否成立。对此，评述如下：
《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根据上述规定可知，所谓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实现劳动过程中所建立的社会关系。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主体资格适格，双方存有人身依附性质的行政隶属关系、劳动者所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的业务组成部分、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的前提下，这种社会关系直接与劳动有联系，劳动是劳动关系产生的实质和内容，即只有在劳动过程中所发生的社会关系才是劳动关系。继而可知，确立建立劳动关系的唯一标准就是劳动者实际提供了劳动。换言之，只要劳动者实际提供劳动，用人单位实际用工，就建立劳动关系，而不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即使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订有劳动合同，但客观上无实际用工行为，则双方的劳动关系仍未成就。在此基础上，导致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的法定情形之一，则在于用人单位或者劳动者是否有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情形，若无前述情形，则双方已经建立的劳动合同关系有效；反之，则自始无效或者部分条款无效，但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仍需向劳动者支付相应的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可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予以确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对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的作业的劳动者，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用人单位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根据该规定可知，对化工、矿山、水泥、建设工程等易产生粉尘、放射性物质和其他有毒、有害因素生产领域，为切实预防、控制、消除职业病，保护劳动者健康及其相关权益，法律明文规定用人单位负有对从事、接触该类工作的劳动者进行上岗前、上岗期间、离岗时的职业健康检查的法定义务，用人单位若违反此法定义务并产生严重不良后果的，则用人单位将承担相应的刑事、行政及经济责任。同时，用人单位对与其已经建立劳动关系但未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的劳动者，不得解除或者终止与其订立的劳动合同。故对劳动者进行离岗前职业健康检查，是法律对用人单位科以的法定义务，是对用人单位未经离岗职业健康检查即解除劳动关系的限制，但该规定不能成其为限制劳动者劳动权利的行使，也不能作为劳动者依法处分自己民事权益的限制，更不能以此作为评定双方劳动关系效力的标准和要件。
结合本案查明，在伍开财入职小茶园锰矿厂未有提供虚假年龄身份信息，其所在溶溪镇高楼村小茶园组亦未有强制安排村民入职，小茶园锰矿厂主张的欺诈、胁迫之事实行为不成立，双方于2004年1月至2012年11月15日期间建立的长达十年之久的劳动合同关系并未违背小茶园锰矿厂的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该劳动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同时，伍开财离开原工作单位前是否进行了离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与本案劳动关系的成立、合法有效并无实质关联。加之，小茶园锰矿厂在招录伍开财时，未进行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针对本案而言，系对其权利的漠视和放弃。故小茶园锰矿厂主张伍开财在离职原供职单位前未进行离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双方劳动关系仍然存续、保留的理由不成立。伍开财在2012年11月15日年满60周岁后至2014年4月期间与小茶园锰矿厂系建立的劳动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法律已有明确规定，不存在确认二者之间劳动关系是否有效的问题。故小茶园锰矿厂诉称该期间的劳动关系是双方之前无效劳动关系的延续，亦应认定为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秀山县小茶园锰矿厂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溶溪镇小茶园锰矿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代理审判员 万华瑜
代理审判员 王东义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曹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