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34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永林，男，1971年5月1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李利，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春月，北京张春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永林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何营村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9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杜卫红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慧、邵普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5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永林，被上诉人何营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李利及委托代理人张春月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营村委会一审诉称：2005年属于何营村委会集体组织中共有成员户443户，而标准果园不足70处，无法平均分配到每户组织成员。为了充分调动果农积极性，经村民代表大会决议，采取投标、抓阄的方式确定承包人。经动员，全村共有197人参与何营村果园投标，以抓阄的方式共有65人取得果园承包权，李永林便是65人之一。承包合同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止，现承包合同已到期，李永林尚欠何营村委会2010-2014年承包金19620元。2015年1月31日经村民投票，表决结果为重新发包，因此何营村委会多次要求李永林返还土地及地上物，李永林置若罔闻。何营村委会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之规定，诉至人民法院，恳请人民法院依法判令：1、李永林立即向何营村委会返还承包果园中的土地（第41号地）10亩及果树371棵；2、李永林立即拆除和清理承包果园中的建筑和物品；3、李永林立即向何营村委会支付第41号地2014年度租金3924元，2010-2013年度租金15696元，并向何营村委会支付违约金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李永林承担。
李永林一审答辩称：1、2005年何营果园准备发包，经过两委讨论，由于种植果树的特殊性，不适宜每家每户平均发包，户多地少，没有收益，势必造成农民都不用心管理，最后导致果树的死亡。最后决定按照每户10亩进行发包，按照每户出一个代表进行抓阄确认承包权，每户不能出两个人进行抓阄，显而易见，这是典型的家庭承包。2005年何营村共有443户，报名抓阄的有197户，共有246户放弃，65户取得承包权，何营村委会起诉书把197户、65户改成197人、65人，不符合实际，歪曲事实；2、李永林承包的属于耕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之规定，耕地承包期限为三十年，另根据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也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司法解释第七条之规定：承包合同约定或者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记载的承包期限短于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期限，承包方请求延长的，应予支持。于是2007年在有法律支持的情况下，又赶上倒春寒把花芽冻死不少，李永林找村委会谈果园的事。因为李永林所承包的果园，全是小老树、病树，小老树是指岁数已不小了，但是因无人管理施肥、浇水、修剪造成的树长不大，病树是指腐烂病、小叶病、干腐病的树，这些病树只能锯掉，重新让它长出新芽或嫁接再管理，这样就要五年才能试花结果，但还不是盛果期。所以李永林找村干部的目的就是想延长承包期，这样也能好好管理，村干部当时口头承诺可以续签合同，李永林开始锯树头、树枝、树干，让它重新发展（有照片为证）。这样一弄就造成了五年没有收入，只有每年二、三万元的投入，到2014年开始试花结果，但数量很少。今年已枝叶繁盛，果实累累，可以看见回头钱了却被何营村委会告上法庭。请求法院依法给予李永林支持。因为农民土里刨食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的二十多万元全部投在果园了，就这样收回，请法庭调查一下帮助这些穷苦的老百姓。李永林于2014年8月向何营村委会提出延长合同期限二十年之请求，何营村委会一直不予答复，故应得到法院支持；3、何营村委会诉李永林不交承包费，李永林和何营村委会领导商量好的，因为这几年树太差，没有任何收入，每年还要赔2-3万元，再加上有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不好，每年看病需用二万多元，孩子上学吃喝住及学费需用三万元，村干部对此是知情的。经村干部同意给村里打了欠条。村委会不应该起诉李永林不交承包费，更谈不上5000元滞纳金了；4、果树的管理周期是根据果实的成熟采摘期来判定的。在北京地区，果树采摘期为十月份，十一月份进行的管理是下一年度果树管理周期的开始，也就是说果树的管理周期为本年度十一月至下一年十月。2014年10月李永林已采摘完果实，十二月份在何营村委会的同意下进行浇冻水的工作。在此说明，从管理上说，这属于果树管理周期的第一个工作，由于在何营村委会的同意下进行的，实际上这意味着何营村委会已经把经营管理权交给了李永林，换句话说，李永林与何营村委会已经形成了事实合同。才有接下来的施肥，冬剪，刮树皮，拉枝，找病害等一系列的工作。目前已完成梳果，套袋工作，全年管理工作已完成了三分之二，投资完成三分之二，实际上就等着十月份成熟采摘了。何营村委会作为一级组织不能朝令夕改，既然把经营管理权交给了李永林，就不能随意收回。何营村委会此时收回承包的土地实际上才是真正的违约者。
一审法院查明：2005年4月1日，何营村委会组织何营村村民对果园承包方案进行投票，村民投票通过的承包方案为：按户10亩左右一单元承包，本村村民有承包资格，按每块林果种类发包抓阄，承包期限10年。该承包方案通过后，197户何营村村民向何营村委会交纳押金后参与抓阄，李永林通过抓阄方式取得了对果园的承包权。2005年5月14日，何营村委会（甲方）与李永林（乙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将果园第41号地承包给乙方，果园面积10亩，果树为371棵苹果树。承包期限10年，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止，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05年12月31日为第一个承包年，以后9个承包年为整年度即从2006年至2014年，每年的1月1日至12月31日为一个承包年。每年承包金为3924元，自第二年起各年的承包金于每年的1月10日前一次性付清。承包的果园只能用于果树种植，可建10-20平方米临时用房。合同到期后，乙方应将果园完整交还甲方，交还果树的棵数包括现有承包和补种的棵数，每少一棵果树乙方向甲方赔偿500元，乙方于一个月内自行清理建筑物和物品，过期不清理的视为放弃，归甲方所有或处理。合同签订后，李永林对果园进行经营管理，在果园边建造房屋五间，果园内现有果树多于李永林承包时的数量。2014年10月22日，何营村委会向各果园承包户发出告知，要求各果园承包户在摘完苹果后不要对果园进行投资。2014年12月24日，何营村委会再次发出告知书，要求承包户在果园合同到期后，根据《果园承包合同》第七项相关规定执行。现果园仍由李永林进行管理，且李永林未向原告交纳2010至2014年承包金共19620元。
上述事实，有2005年3月29日方案、2005年4月1日表决结果单、押金收据及明细、《果园承包合同》、2014年10月22日告知书、2014年12月24日告知书及当事人一审庭审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何营村委会与李永林签订的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权利义务。承包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为10年，现合同到期后，双方没有续签合同，李永林应将承包的果园予以返还。依据合同，李永林在承包期内应该保持原有果树的数量不变，现李永林承包的果园内的果树比承包合同中约定的棵数多，但何营村委会仅要求返还371棵，该院对此不持异议。对于果园内的建筑物，按照双方之间合同的约定，在果园内建筑的建筑物应当是临时性的用房，在果园承包期限届满后应当拆除，故李永林应在交还果园同时将所建造的房屋自行拆除。李永林承包果园应当交纳承包金，故对何营村委会要求李永林交纳承包金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于何营村委会所主张的违约金，因双方未在合同中对逾期交还果园的行为约定违约金，故对何营村委会要求的违约金该院不予支持。李永林辩称承包合同应当延期，而何营村委会与村民签订的合同所约定的承包并不是该村集体人人有份的承包，不具有强烈的经济保障性质，不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类型的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李永林要求延期的抗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李永林辩称何营村委会收取了水费，提供肥料，视为双方形成事实合同。该院认为，果园的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及提供肥料系为果树生长所必须，且上述行为均在合同期内作出，该行为并不能视为双方对合同延期达成一致意见，故对李永林的该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李永林辩称何营村委会承诺其延长合同承包期限，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李永林辩称其承包的果园果树品种差，投入大、收益少，应当延长合同承包期限。该院认为，李永林在签订合同之时即知晓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其应当对在该期限内如何对果园进行管理及投入等有合理的预期及规划，在承包期内是否取得收益及投入多少等并不是合同延期的理由，故该院对李永林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李永林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承包的第四十一号地果园及果树三百七十一棵返还给何营村委会；二、李永林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其在果园建造的房屋五间拆除；三、李永林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何营村委会交纳二〇一〇年度至二〇一四年度承包金一万九千六百二十元；四、驳回何营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永林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李永林与何营村委会之间签订的承包合同不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承包合同，不适用最高法院有关司法解释，是错误的。何营村的果园承包实际采取的是人人参与、家庭承包。通知全村，每户派代表参加，抓阄得中者承包果园，这是在人人参与的情况下，最大限度上保证公平、均等的情况下，由李永林承包涉案果园。不能因为本村果园客观情况无法承包给每一户，就否定现有果园承包合同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性质。因此，李永林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应当适用相关法律规定，在承包方请求延长至30年的情况下，予以支持。2、李永林承包合同中载明的截止时间是2014年12月31日，但何营村委会在2014年11月还收取了下一年度的水费、在12月还分发了肥料，充分说明何营村委会是同意延长承包合同的期限。3、李永林承包果园后，投入巨大，果树种植周期长、收益低、见效慢，承包期如果按十年计算，李永林前期投入的巨大人力物力在还没有收回成本的情形下变成无用功，与我国对农民的保护扶持政策背道而驰。因此，从公平原则出发，也应当继续延长双方的承包合同期限。4、即便合同被终止，也不应拆除李永林在承包地上建筑的房屋。虽然合同约定应自行清理建筑物，但已然建成的房屋且为承包果园所必需，拆除房屋是资源的巨大浪费。应当对房屋进行折价，补偿李永林。5、李永林承包果园内果树超出原合同载明的果树数量，也应当作价补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何营村委会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诉讼费由何营村委会承担。
何营村委会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第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公正，何营村委会同意一审判决。第二，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涉案土地不属于法定意义上的家庭承包方式，应按照合同确认的期限来履行，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进行判决正确。第三，虽然有房屋建造在果园边上、或建造在果园交接的地方，但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房屋是为了承包果园而建造，且仍然建造在何营村委会所有的土地上，故交付果园、拆除房屋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第四，何营村委会按照发包时果园中果树棵数起诉，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进行判决，李永林提到的多出来的果树和本案没有必然联系。
在本院审理本案过程中，何营村委会向本院提交（2015）昌民（商）初字第8843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涉案土地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承包方式，确认了涉案土地的承包期限为10年。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系法院就案外人于长海与何营村委会之间纠纷进行处理所作出的判决，与本案无关，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本院另查明：李永林称建造房屋是经过何营村委会允许的，建造房屋和经营果园有一定关系。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李永林与何营村委会之间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
家庭承包是带有社会保障性质的承包方式，承担保障农民基本生活、保障社会稳定的功能，是集体经济组织内部人人有份的的承包。而本案中，李永林通过抓阄方式取得了涉案果园的承包权，并与何营村委会签订《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果园并非人人（户户）有份，该《果园承包合同》不具备强烈的社会保障功能，与家庭承包的性质明显不同。李永林取得果园经营权是依据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合同，而非依据家庭承包的相关法律规定和承包方案规定，故《果园承包合同》不属于家庭承包，李永林关于《果园承包合同》为家庭承包并据此要求延长承包期至30年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李永林虽称何营村委会收取下一年度的水费、分发肥料，应视为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承包合同的期限，但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分发肥料在合同期限内作出，且果园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的上述行为为果树生长所必需，并结合《果园承包合同》所约定的承包期限截至2014年12月31日，以及合同到期后李永林与何营村委会未续签合同的事实，在李永林未向本院提交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双方就延长合同期限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李永林关于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合同期限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合意，现《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期限届满，双方未就延长期限达成一致，《果园承包合同》到期终止。李永林在签订《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果园时即应认识到经营果园具有周期长、见效慢的特点，对果园进行投入也是经营果园所必需，在何营村委会不同意延长承包期限的情况下，李永林所称的经营果园具有周期长、收益低、见效慢、投入大、成本无法收回以及公平原则均不能成为延长承包期限的依据，故李永林的该点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李永林认可建造房屋系经何营村委会允许，和经营果园有一定关系，并结合《果园承包合同》关于建筑物系临时性用房，在果园承包期限届满后应当拆除的约定，在承包期限届满后，李永林为经营果园所建房屋应予拆除，故李永林关于承包地上建筑物不应拆除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李永林虽称其承包果园的果树多于其承包时的棵数，但鉴于何营村委会仅要求返还371棵，一审法院判决李永林返还果树371棵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不持异议。李永林亦未就多出棵数如何处理提起反诉，故其要求何营村委会对多出棵数进行补偿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如果李永林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百一十六元，由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八十四元（已交纳）；由李永林负担三百三十二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李永林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卫红
代理审判员 刘 慧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康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