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再提字第000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沛超。
委托代理人：许修斌，江苏力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泗洪县洪中路南五幢1幢。
法定代表人：崔敬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崔凤亚，江苏九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腾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泗洪县青阳镇衡山花园西门北侧。
法定代表人：韩顺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本乾，泗洪县泗洲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孙沛超因与被申请人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大公司）、江苏腾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5日作出的（2013）宿中商终字第01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30日作出（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038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孙沛超及其委托代理人许修斌，被申请人吉大公司法定代表人崔敬岩、委托代理人崔凤亚，腾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本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26日，孙沛超向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10年3月份，吉大公司在泗洪县界集镇开发建设永和花城小区，将小区的施工发包给腾达公司，孙沛超为永和花城小区8、9、11、12幢楼供应砂石。每次领款都是由孙沛超出具领条，腾达公司代表李文重签字确认，吉大公司代表郭凤伟审核签署同意付后，孙沛超持领条到吉大公司财务部门领款。供应之初领款比较顺利，从2012年起领款比较困难，至今尚有147000元材料款未支付，为此请求判令吉大公司、腾达公司支付材料款147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吉大公司辩称：吉大公司没有与孙沛超发生任何买卖合同关系，吉大公司主体不适格。郭凤伟的行为未经吉大公司确认，与吉大公司无关，请求依法驳回孙沛超对吉大公司的起诉。
腾达公司辩称：腾达公司与孙沛超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有关当事人的行为与腾达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腾达公司不承担向孙沛超支付砂石款的法律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位于界集镇的永和花城小区由吉大公司开发建设，案外人李文军挂靠腾达公司承建该小区部分工程。李文军在施工过程中，孙沛超向其供应砂石，并由李文重代表李文军与孙沛超进行结算。2012年1月21日，孙沛超出具领条一张，载明：“今领到李文军石子款捌万元整（80000.00）”。李文重在该领条上签字进行了确认，同时由吉大公司派驻工地工作人员郭凤伟在领条上签署同意支付。2012年5月22日，李文重出具领条一张，载明：“今领到永和花城砂石款陆万柒仟元整”。孙沛超在该领条上签名，郭凤伟亦在条据上签署同意支付。因上述款项未予支付，双方因而成诉。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就涉案工程而言，李文军及李文重并非受腾达公司指派履行公司职务的人员，而是挂靠腾达公司的实际施工人，对此孙沛超亦在当庭陈述李文军系挂靠腾达公司的实际施工人，故其在涉案工程施工过程中所从事的行为不应认定为职务行为。在其实际施工过程中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当由自己承担，腾达公司并非合同相对人，不应承担责任。关于吉大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孙沛超主张吉大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为郭凤伟在领条上签字系担保行为，故吉大公司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吉大公司的工作人员在两张领条上签署同意支付，但是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孙沛超并不能证明郭凤伟的意思表示系为该笔债务提供担保，亦不能提供证据证明郭凤伟可以代表吉大公司对外承诺债务或对他人债权提供担保，孙沛超要求吉大公司承担责任证据不足。据此，一审法院对孙沛超要求吉大公司、腾达公司给付欠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洪商初字第0300号民事判决：驳回孙沛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40元由孙沛超负担。
孙沛超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李文军与腾达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没有证据证实，即便李文军与腾达公司系挂靠关系，腾达公司也应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李文军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被羁押后，吉大公司为使工程顺利完工，委派该公司副总经理、工地代表郭凤伟和孙沛超商谈，让孙沛超继续供应材料。孙沛超提出必须从吉大公司直接领取材料款，才继续供应材料，郭凤伟对此表示同意。事实上，李文军被羁押后，涉案工程是由吉大公司直接派人收发材料和支付工人工资。郭凤伟在相关收条上签字既是担保行为，也是代表吉大公司同意付款的行为。一审法院判决吉大公司对本案货款不承担责任显属错误。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孙沛超在二审中提供如下证据：收据4张，分别是孙沛超在2011年7月16日、7月11日、8月26日、9月13日向永和花城工地供应黄沙时，李文重向其出具，同时由吉大公司工作人员王创业、崔凤华在收据上签字，证明吉大公司是直接向孙沛超采购材料的合同相对人。永和花城工程铭牌照片一组，工程铭牌记载“建设单位：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郭凤伟”，证明郭凤伟系吉大公司永和花城工程项目负责人。
二审法院认为：孙沛超在诉讼中提供的领条均系李文重个人出具，且孙沛超未能提供李文重系以吉大公司名义与其订立买卖合同，其主张吉大公司系直接与其订立买卖合同的相对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吉大公司派驻永和花城项目负责人郭凤伟在领条上签署“同意付”字样，但无法据此认定郭凤伟系代表吉大公司对涉案债务提供担保。同时，郭凤伟并非吉大公司法定代表人，亦不能证明郭凤伟得到吉大公司授权，可以代表吉大公司对外认诺债务，故郭凤伟的签字对吉大公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孙沛超无权据此要求吉大公司对其承担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该院于2013年6月25日作出（2013）宿中商终字第013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孙沛超向本院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一、二审判决认定李文军是挂靠腾达公司的实际施工人，缺乏证据支持，因李文军已被判刑，其无法出庭证明其与腾达公司的关系，申请人也无法取得相关证据，对此负有证明责任的是腾达公司，一审法院在庭审中也曾要求腾达公司出示其与李文军之间的施工关系，但腾达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第二，申请人在二审庭审后补充提供了一组证明郭凤伟是吉大公司负责人的工程铭牌照片的新证据，但二审并未重新开庭对此新证据组织双方予以质证，就径行做出了判决，违反法律规定。第三，一、二审判决被申请人不承担支付材料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涉案工程是由吉大公司开发而由腾达公司承建的，这一事实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均予认可，申请人供应的材料就是用在永和花城小区的，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也无异议。孙沛超之所以在李文军被拘押后继续供应材料，是因为吉大公司的工地负责人郭凤伟直接要求其供应材料，并且先前的材料款都是吉大公司直接支付给孙沛超的。所以孙沛超与吉大公司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吉大公司不支付材料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吉大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将所有的工程款都支付给了腾达公司。假如吉大公司全额支付了所有的工程款，那么腾达公司占用孙沛超的材料款就无法律依据。据此，孙沛超请求法院判令吉大公司、腾达公司支付材料款147000元。
本院经再审查明，位于江苏省泗洪县界集镇永和花城小区由吉大公司开发建设，该工程经吉大公司发包，由腾达公司承建，案外人李文军实际承建该小区部分工程。李文军在施工过程中，向孙沛超购买砂石用于其承建永和花城小区的8、9、11、12幢楼使用。在李文军走后，该工程由其兄弟李文重代表李文军具体负责，工程款、材料款的结算等事宜也由李文重处理。在孙沛超向涉案工程供应砂石的过程中，2012年1月21日，孙沛超出具领条一张，载明：“今领到李文军石子款捌万元整（80000.00）”。李文重在该领条上签字进行了确认，郭凤伟在领条上签署“同意付”。2012年5月22日，李文重出具领条一张，载明：“今领到永和花城砂石款陆万柒仟元整”。孙沛超在该领条上签名，郭凤伟亦在领条上签署“同意付”。
二审中孙沛超提供了四张收据和一组工程铭牌照片。该四张收据是孙沛超于2011年7月11日、2011年7月16日、2011年8月26日、2011年9月3日先后四次向界集镇永和花城小区的8、9、11、12幢楼供应砂石时，由其自己出具收据的，并经李文重签字，最后经吉大公司工作人员签字确认。其提供的四张收据上分别载明了黄沙的吨数，在收据的单位盖章处有王创业、崔凤华的签字，其中，2011年8月26日的收据盖有江苏腾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界集永和花城项目部专用章。孙沛超提供的工程铭牌照片上明确记载郭凤伟为吉大公司该项目负责人，工程名称：永和花城一期居住小区10#楼，开竣工日期：2011年3月12日至2012年12月，建设单位：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施工人：江苏腾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本院另查明，根据吉大公司提供的职工工资表，自2010年11月至2012年9月期间的职工工资表中均有郭凤伟、王创业、崔凤华等人的姓名及其领取工资时的签字，工资表均盖有吉大公司印章，并有崔凤国签字，可以证明郭凤伟、王创业、崔凤华系吉大公司的工作人员。
二审中吉大公司提供了一系列已经结清的永和花城各楼号支付款项的领条和收据，其中与涉案工程有关的材料款领条主要包括以下三种：1、李文重出具领条，注明具体材料类型；2、由他人出具领条，经李文重签字确认后，再由郭凤伟签字；3、李文重出具领条，经郭凤伟签字确认。以上各种类型的领条和收据包括永和花城各楼号支付款项的工程款、人工工资、材料款等，均由领款人或李文重以及吉大公司工地代表签字确认后到吉大公司财务部门领取款项并加盖“现金付讫”章。郭凤伟在一审中的谈话笔录也证实了吉大公司在未支付完其与李文军之间工程款的情况下，孙沛超是可以从吉大公司处直接领取款项的。
2015年3月26日本案再审庭审中，李文重出庭作证，对孙沛超向永和花城小区工程供应砂石以及工程中领取材料款的流程作了陈述，证实：孙沛超在李文军走后向界集镇永和花城小区的8、9、11、12楼供应砂石，由李文重出具领条，经过吉大公司工地负责人郭凤伟签字后，直接从吉大公司处领取材料款。
另据吉大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吉大公司永和花城各楼号支付工程款明细统计（项目经理李文军8#、9#、11#、12#）可以看出：直至2012年5月22日李文重出具涉案第二张领条时，吉大公司与李文军之间的工程款尚未结清；双方结算的实际时间为2013年3月15日。各方当事人确认，腾达公司未参与工程的实际施工和工程结算。
以上事实有收据、领条、工程铭牌照片、吉大公司的职工工资表、吉大公司永和花城各楼号支付工程款明细统计、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加以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谁是孙沛超供应砂石款的付款义务主体？争议的两张领条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
1.关于砂石款的付款义务主体。本案中，吉大公司与腾达公司、腾达公司与李文军之间的建设工程承包关系和转包关系以及李文军与孙沛超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各方均未提供书面合同，但永和花城工程经吉大公司发包，由腾达公司承建，案外人李文军实际承建该小区部分工程，李文军在施工过程中，向孙沛超购买砂石并用于该小区进行工程建设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李文军走后，由其兄弟李文重代表李文军继续负责工地相关事项，在孙沛超继续向涉案工程供应砂石时进行验收，并向孙沛超出具领条或在领条上签字确认，故与孙沛超存在砂石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人仍是实际施工人李文军。
根据二审案卷材料中永和花城各楼号支付款项的工程款、人工工资、材料款等款项的付款方式，以及李文重等人的证言及陈述证实，涉案工程材料款的支付流程为：材料供应商（包括孙沛超）向涉案工程供应材料，由供应商或者李文重出具领条，再由李文重签字确认或者供应商签字，最后经吉大公司项目负责人郭凤伟等签字同意支付后直接从吉大公司处领取材料款，并在领条上加盖“现金付讫”章，相关款项支付完毕，该流程已经形成交易习惯。也即不论实际施工人为谁，工程款及材料款都是经施工人、供应商和吉大公司代表签字确认后由吉大公司财务直接支付，该证据同时可以证实吉大公司代表郭凤伟签字确认即代表公司同意付款。腾达公司并未实际参与施工和结算。
因此，尽管吉大公司未与孙沛超直接构成砂石买卖合同关系，但根据涉案工程形成的付款交易习惯，涉案工程材料款的付款义务主体为吉大公司。腾达公司及实际施工人李文军不承担付款义务。
2.关于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本案中，孙沛超向涉案工程供应砂石是事实，其持有的两张领条有李文重、孙沛超和吉大公司代表郭凤伟“同意付”三方签字，根据吉大公司材料款结算流程惯例，三方签字后即具备领取材料款的条件。且该两张领条出具的时间，分别为2012年1月21日和2012年5月22日，均在工程施工期间并在吉大公司和李文重2013年3月15日工程款结算日之前。该两张领条上均未加盖“现金付讫”章，说明该两张领条上对应的款项吉大公司并未支付。故本案争议的两张领条所载明的款项符合吉大公司付款的条件，吉大公司应当承担该两笔材料款的支付义务。
综上，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宿中商终字第0138号、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2012）洪商初字第0300号民事判决。
二、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孙沛超砂石材料款147000元。
三、驳回孙沛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40元，由江苏吉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灌南
代理审判员 徐 智
代理审判员 司继宾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吴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