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株中法民二终字第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超胜，男，1989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南省攸县。
委托代理人文冬华，株洲市法学会法律服务部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省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
负责人成文清，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远贵，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姚茜，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陈超胜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攸县人民法院（2013）攸法民二初字第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9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超胜的委托代理人文冬华，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朱远贵、姚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原告陈超胜于2010年购置湘ABH1**号小轿车，2011年5月11日向被告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机动车辆保险》，被告分别向原告签发保险单号为1430800100122788《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及保险单号为1000910102734028《机动车辆保险单》，在《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中载明：被保险人为陈超胜，保险车辆为湘ABH1**号海马HMC7166B4MO轿车，使用性质为家庭自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20万元，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限额122000元，保险费分别为1156元、950元，保险期限自2011年5月12日零时起至2012年5月11日二十四时止，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标志、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特别约定出险时请现场报案。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六）款也载明在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等。
2011年10月29日晚上，刘福星（持C1驾驶证，系原告陈超胜的朋友）驾驶湘ABH1**号小轿车从攸县新城宾馆出发沿中心大道由南往北行驶，21时50分许，行经中心大道强远家私城路段，受相对方向来车灯光影响，刘福星未及时发现在道路前方车辆行驶方向从左向右横路的清洁工谭芬芳，导致小轿车将谭芬芳撞倒。刘福星明知发生事故（湘ABH1**号小轿车前挡风玻璃碰撞碎裂、前挡风玻璃右边框凹陷）仍继续驾车驶离现场，在约半个小时后，向公安机关报案。谭芬芳因受重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攸县交警大队认定：本次事故系刘福星驾驶机动车夜间在道路上行驶时未保持安全车速而注意避让横路的行人及发生事故后未停车保护现场，救治受伤人员所致，刘福星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攸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6日作出了（2011）攸法刑初字第355号刑事判决，以交通肇事罪判处刘福星有期徒刑二年，宣告缓刑三年。攸县人民法院并于2012年5月9日作出了（2011）攸法民一初字第1360号民事判决，判决刘福星、陈超胜承担赔偿款246451.60元。原告到被告处理赔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支付原告保险赔偿款20万元。
原审认为：本案的案由系保险纠纷。焦点问题是被告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对于本次事故是否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具体分析如下：原告陈超胜与被告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签订的机动车辆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该合同保险条款载明：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属于保险人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本案中，刘福星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既未及时报案，亦未对交通事故中的受害人实施救援，而是继续驾车驶离事故现场，已构成了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驾驶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的行为。根据原、被告保险合同的约定，被告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故，原告提出“刘福星不是逃离现场，被告拒赔理由不成立，应支付原告保险赔偿款人民币20万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条、第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原告陈超胜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原告陈超胜负担。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陈超胜向本院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驾驶人刘福星驾车逃离事故现场，构成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事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一，涉案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刑事判决书、民事判决书均未认定刘福星逃离事故现场。所谓逃离是指逃避事故责任，而刘福星既无逃避责任的主观故意，客观上也无逃避的行为。由于心里害怕和恐惧，最多是报案稍微慢了一点。其二，作为本次事故责任认定来讲，并非是刘福星驾车驶离现场的行为导致其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的格式条款中，对逃离现场和驶离现场并未明确界定，该保险条款设置不合理，对上诉人不公平。其三，订立保险合同时，有关保险条款并未经上诉人签字确认，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对有关免责条款未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不生效。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由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向上诉人赔偿保险金20万元。
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辩称：上诉人陈超胜在接受保险人询问时承认驾驶员刘福星逃离现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刑事判决书、民事判决书认定的“驶离”现场和保险条款中约定的“逃离”现场含义相同，由于刘福星逃离现场的行为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当免责。保险免责条款中相关条款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的规定设置，不存在对上诉人不公平之处。订立保险合同时，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对免责条款已经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陈超胜向本院提供了事故受害人谭芬芳的抢救记录，拟证明刘福星驶离现场并未延误受害人谭芬芳的抢救。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与保险免责条款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由于该证据与保险免责条款的适用没有关联，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补充查明了以下事实：2011年5月11日，上诉人陈超胜签署的《机动车车辆保险投保单》记载，投保人声明：1、本人（单位）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2、以上填写的内容均属实，同意以此投保单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承保的《机动车辆保险单》所附《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第五条至第十条部分均以黑体字作出提示，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上诉人陈超胜上述机动车保险包括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及附加不计免赔特约险等险种。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责任保险合同纠纷。根据双方的上诉、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包括：一、涉案免责条款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二、驾驶人刘福星驶离事故现场的行为是否属于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具体分析如下：
一、涉案免责条款合法有效。《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六）款载明，“在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关于该免责条款，本院认为，第一、该免责条款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第二、被上诉人大地财险公司湖南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黑体字作出了提示；第三、上诉人陈超胜声明，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并在《机动车车辆保险投保单》签字确认。故应当认定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就免责条款已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故上诉人陈超胜以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对有关免责条款未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免责条款不生效，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驾驶人刘福星驶离事故现场的行为不属于涉案免责条款约定的“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的免责事由。本案中，驾驶人刘福星在事故发生后，或因恐慌而没有立即停车，驾驶被保险机动车驶离事故现场后，随即报警并主动投案。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上述“驶离”事故现场与“逃离”事故现场的性质是否一致存在意见分歧。本院认为，驶离事故现场不同于逃离事故现场，驶离指单纯地离开事故现场，而逃离显然含有逃避事故责任和离开事故现场的双重含义。判断驾驶人刘福星在事故发生后是否具有逃避事故责任的主观目的和客观表现时，应当考虑以下因素：第一，应将驾驶人刘福星离开事故现场和采取报警措施的行为进行整体考量，而不应割裂二者之间的联系，仅凭驾驶人刘福星离开事故现场作出判断；第二，免责条款中将驾驶（或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与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并列，显然所列情形有着明显的同质性和严重性，二者均具有逃避事故责任的主观目的；第三，驾驶人刘福星的行为在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未被确认为“逃离”，在刑事程序中也未被认定为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因此从驾驶人刘福星离开事故现场约三十分钟后随即报警，且能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分析，驾驶人刘福星在事故发生后没有逃避事故责任的主观目的和客观表现，不属于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上诉人陈超胜的该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辩称，上诉人陈超胜在接受保险公司询问时已承认驾驶员刘福星逃离现场。而该承认系上诉人陈超胜对驾驶人刘福星离开事故现场的事实表述，不代表该行为的真实属性，不能直接作为认定免责事由的依据，故被上诉人大地财险湖南分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应当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攸县人民法院（2013）攸法民二初字第40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上诉人陈超胜赔偿保险金20万元。
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4300元、二审受理费4300元，合计860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俊平
审判员 胡 芸
审判员 成 静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谢宇航
附判决书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
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
第十三条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
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