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滨中商终字第4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住所地：滨州市滨城区渤海八路*****号。
负责人：刘廷涛，行长。
委托代理人：索琳，山东源诚（滨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惠民。
委托代理人：袁金平，山东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崔新村，山东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以下简称建行滨州分行）因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2014）滨商初字第1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的委托代理人索琳，被上诉人韩惠民的委托代理人崔新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989年9月，被告向社会发放《建设银行储蓄特别服务项目自动转存保值储蓄》宣传单，该宣传单载明以下内容：
亲爱的储户：
您知道吗？等额的存款采用不同的储蓄存款方式和种类，其收息是不同的。您想用相对少的存款获得较高的收益吗？建设银行开办的特别服务项目，将为您选择最佳存期，最佳利率，最高收益的最佳储蓄方案，其具体办法是：
（一）该储蓄存款起点为500元，多存不限，分档次储存，存款期限由储户自定，可以提前支取。
（二）利息计算采取复利分段计算办法，每隔三年，由银行受储户委托，自行将利息（基本存款利率加保值贴补率）转入本金续存，储户不需再办理转存手续。
（三）如按现行居民储蓄定期三年存款利率（13.14%）和现行保值贴补率（1989年三季度贴补率13.64%）计算，存入本金1000元，七个档次的存款，到期本息加保值分别为：
6年：3252.25元；9年：5865.11元；12年：10577.14元；15年：19074.82元；18年：34399.53元；21年：62036.12元；24年：111875.94元；
（四）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我行即作相应调整。
父母如拿出1000元从孩子一岁起存到24岁结婚，结果可得本息111875.94元，既解除孩子上大学、结婚的后顾之忧，还可积得一笔可观的财富，使您老有所养，安度晚年。
具体计算如下：
第一个三年：1000元×13.14%×3年=394.20元（基本利息）
（3年期）1000元×13.64%×3年=409.20元（保值利息）
1000元＋394.20元＋409.20元=1803.40元（本息合计）
第二个三年：1803.40元×13.14%×3年=710.90元（基本利息）
（6年期）1803.40元×13.64%×3年=737.95元（保值利息）
1803.40元＋710.90元＋737.95元=3252.25元（本息合计）
这样依次类推，24年共翻八番，到第八个三年，111875.94元。
原告看到该宣传单后认为按照该传单宣传，只要存入1000元，通过自动转存，经过24年就肯定能得到本息111875.94元，遂于同年9月20日，在原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惠民地区中心支行（现建行滨州分行）黄河二路储蓄所存款1000元。该所于同日向原告出具定期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份，该存单载明以下内容：凭单支取；1989年9月20日存入；账号3081；户名韩会民；存入人民币壹仟元正；期限3年，1992年9月20日到期；利率月10.95‰；存入日百元利息基数2.25。在该存单右上角盖有“自动转存”方章，并写有“定期24年”字样。
2013年9月20日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存款本息111875.94元遭拒，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原告诉讼主体资格。本案涉案存单由被告出具，该存单明确载明凭单支取，原告持有该存单向本院提起诉讼，在无他人主张涉案存单权利，也没有证据证明原、被告不具有真实存款关系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项第二目之规定：“持有人以上述真实凭证（存单、进账单、对账单、存款合同等）为证据提起诉讼的，如金融机构不能提供证明存款关系不真实的证据，或仅以金融机构底单的记载内容与上述凭证记载内容不符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应认定持有人与金融机构间存款关系成立，金融机构应当承担兑付款项的义务。”应推定原告系该存单所有人，且涉案款项在1989年存入被告处时，我国并没有实行存款实名制，也无储户存款需出示身份证明的要求，虽涉案存单储户名称与原告姓名不完全相符，但不影响原告为存单所有人的认定，故原告作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二、关于宣传单性质。被告向包括原告在内的社会公众发放宣传单，目的是推介储蓄特别服务项目“自动转存保值储蓄”，实质上是向公众发出的邀请公众到其单位存款的要约邀请。该宣传单对定期三年到期自动转存储蓄种类的存款起点、利息计算方法、转存方式进行了明确确定的介绍，该部分内容在双方无相反约定的情况下可以作为储蓄存款合同的内容，但该宣传单在介绍该储蓄存款种类可能获得的收益时，在相关内容前均用假设性的字眼“如”进行了限定，并同时明确载明“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我行即作相应调整”，这足以说明该宣传单已对相关利息的计算和数字的列举表明了不确定性，故该宣传单关于利率和保值补贴率的列举和计算因其不确定性，在双方没有另行约定的情况下不能作为储蓄存款合同的内容。原告作为中专毕业生，应当清楚和理解该宣传单所列举数字的不确定性，其要求以该宣传单列举的数额支付存款本息的主张没有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被告在宣传单中用大量篇幅重复渲染高收益的可能性，而对该高收益的不确定性没有相对应的显著提示，从而导致储户存款并对存款收益产生过高期望值，对纠纷的发生和诉讼的形成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三、关于双方储蓄存款合同内容。原告于1989年9月20日将1000元人民币存入被告处，被告接受并向原告出具存单，双方即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在无其他凭证的情况下，该存单即是债权凭证，也是双方储蓄存款合同文本，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在合同约定不明且双方事后无法达成一致的情况下，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并根据当时法律规定或参照当时有关规定确定合同内容。本案中原告述称其系受被告所发放宣传单引导，以期获得宣传单所列举的高收益而选择将存款存到被告处，结合宣传单、存单相应内容和被告提交的24年期存单本息计算样本，涉案储蓄存款合同的储蓄方式应认定为定期三年到期后自动转存，共转存七次，总存期二十四年，每次到期后由银行按存款利率和保值贴补率计算原告应得利息并扣除相应税费后将利息剩余部分计入本金转存为三年定期存款，二十四年后本息一次性支取，对此双方也无争议。被告给原告出具的定期整存整取储蓄存单对利率仅载明“利率月10.95‰”，既未对该内容进行限制，也未进行解释和补充，在双方无其他约定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在双方约定的“二十四年”总存款期限内利率为月10.95‰。四、关于本案储蓄存款合同的法律适用。对当事人之间所订立合同的法律适用，在法律无特别规定的情况下，应当适用在其签订时有效的法律法规，如适用合同签订后的法律法规进行评价，将使合同效力处于不确定、不稳定状态，不利于交易进行和市场稳定。本案存款发生于1989年9月20日，涉案储蓄存款合同应当适用当时有效的法律法规，其中包括涉案《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1980年5月28日发布，1993年3月1日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1982年7月1日实施，1999年10月1日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6年4月12日公布）。《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第六条对整存整取存款存期规定了一年、二年、三年、五年四种，而被告推出的“自动转存保值储蓄”实际是在三年整存整取存款基础上进行的一种储蓄组合，并非新的储蓄存款种类，该“自动转存保值储蓄”储蓄存款项目符合该《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对此原、被告均未提出异议。本案存单所载明利率“月10.95‰”符合当时国家规定，对此原、被告亦均未提出异议。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第十条规定：“各种定期存款在原订存期内如遇调整利率，调高时利息分段计算。调整日以前照原存单所定利率计算，从调整日起照原定存期的新利率计算。利率调低时，在原订存期内仍照原利率计算。”在国家公布的存款利率不断调低的情况下，涉案存款在二十四年总存期内应按照“原存单所定利率”月10.95‰计息。被告主张应按照宣传单“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我行即作相应调整”的内容按照国家公布的调整后的利率计算利息，因该内容不是双方约定也不符合《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规定，故被告该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储蓄管理条例》（1992年12月11日公布，1993年3月1日实施，现行有效）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虽然规定储蓄存款利率由中国人民银行公布，储蓄机构必须挂牌公示，不得擅自变动，但该《条例》同时规定“定期储蓄存款在存期内遇有利率调整，按存单开户日挂牌公告的相应的定期储蓄存款利率计付利息”（第二十六条）、“本条例施行前的定期储蓄存款，在原定存期内，依照本条例施行前国家有关规定办理计息事宜”（第三十八条），说明《储蓄管理条例》已规定该条例对施行前已存入的定期存款不适用，故被告认为根据国务院《储蓄管理条例》，转存后的存款应当按中国人民银行制定、公布的利率计息的主张亦不能成立，不予采信。综上，原告于1989年9月20日存于被告处1000元人民币，根据存单内容和《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双方形成的储蓄存款合同内容应当认定为“定期三年到期自动转存，共转存七次，总存期二十四年，每次到期后由银行按月10.95‰的利率加保值贴补率计算原告应得利息并扣除相应税费后将利息剩余部分计入本金转存为三年定期存款，二十四年后本息一次性支付（取）”，被告应按照上述利率、国家规定的保值补贴率和计息方式向原告支付存款自1989年9月20日至2013年9月20日的本息，并按照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原告韩惠民截止2013年9月20日止的存款本息16842.16元及自2013年9月20日至本院确定的付款之日的利息（计息基数为16842.16元，按付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活期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韩惠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38元，由原告韩惠民负担2317元，被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负担221元。
上诉人建行滨州分行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判依据月利率10.95‰，年利率13.14%计算利息系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诉称的损失并不存在。被上诉人提交的储蓄存单显示，“利率月10.95‰”是截止到期日1992年9月20日，并且该涉案业务是3年自动转存的业务，结合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宣传资料关于“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上诉人即作相应调整”的相关内容，应当视为该约定利率仅适用于1989年9月20日至1992年9月20日期间，之后应当根据3年到期当日国家公布的相应利率标准执行。并且根据关于银行自动转存业务的特点，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应当认为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3年成立一个定期储蓄合同关系，3年一个利率标准。因此原审判决以月利率10.95‰计算24年期间的利息系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是中专学历，其应当能够理解宣传资料中表述的意思，宣传资料明确示明：“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我行即作相应调整”。本案涉及的1000元存款发生在1989年，至今已经有近25年的时间，在这25年的时间里我国的金融利率政策进行过多次调整，对此被上诉人应当知晓，其应当根据国家的利率政策对自己的储蓄存款做出相应的处分。事实上很多储户在存单存满一个或者两个存期后支取了存款。二、我国实行利率管制，储蓄合同利率由存款日人民银行挂牌利率确定，是国家强制性规定，储户和银行只有在人民银行规定的几种存款期限中进行选择的自由，没有约定存款利率的自由。因此一审认定涉案存单的利率是储户与银行约定的，是错误的。上诉人系国有商业银行，其无权自行制定利率政策，无权自行设定储蓄合同的种类，其执行的是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利率标准。在本案中上诉人应当严格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利率，现行《储蓄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以及关于自动转存业务的利率标准计算利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第一项，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韩惠民答辩称，1.一审判决以储蓄存单载明的定期24年，年利率13.14%计算该存单到期后的利息既有事实依据也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的损失客观存在。涉案存单右上角明确载明该存单的存期为定期24年，中间也明确载明该存单的年利率为13.14%，涉案存单约定的计算方式既符合该储蓄合同成立时中国人民银行储蓄管理章程第十条的规定，也符合现行的储蓄管理章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2.上诉人主张涉案存单为3年自动转存并不能改变该存单为定期24年的性质，涉案存单系上诉人为被上诉人出具的格式合同，依据我国合同法关于格式条款的相关解释，若格式条款产生两种以上解释时应做出对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不利解释。3.一审判决已经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利益，依据上诉人在合同成立时向被上诉人提交的建设银行储蓄特别服务项目自动转存保值储蓄的计算方式，第一个3年应当包括保值利息，但原审判决在计算第一个3年存款利息时却将保值储蓄去掉，但是被上诉人并未提出上诉。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计算方法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储蓄存单的利率应如何确定。涉案储蓄存单记载的内容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合同并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均应按照储蓄存单的约定履行相应的义务。首先，银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对于关乎储户切身利益的内部业务规定，负有告知储户的义务。如银行未向储户履行告知义务，当双方对于储蓄合同相关内容的理解产生分歧时，应当按照一般社会生活常识和普遍认知对合同相关内容作出解释，不能片面依照银行内部业务规定解释合同内容。根据本案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订立涉案储蓄存款合同时在储蓄存款单上明确载明涉案存款的，月利率为10.95‰，自动转存，定期为24年。本案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办理涉案存款业务时，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明确告知被上诉人涉案储蓄存款的利率应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即作相应调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涉案存单，存单明确载明存期为24年期、种类为整存整取，月利率为10.95‰，按照一般社会生活常识，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24年期定期整存整取储蓄对应的利率应保持月利率为10.95‰不变。其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上诉人制作的宣传单具有格式条款的性质，上诉人在着重宣传涉案储蓄存款具有保值增值作用的同时，并没有证据证实上诉人对在存款期限内如遇国家调整存款利率，相应利率即作调整的条款已经向被上诉人尽到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因此，在涉案存单明确记载涉案存款为月利率为10.95‰的情况下，应当按照一般社会常识和储户对于存单约定内容的普遍认知解释相关合同内容，而不应按照银行内部的规定来解释合同内容。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38元，由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贵学
代理审判员 邵佳宁
代理审判员 刘 伟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宋廷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