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金民再字第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某。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傅正勇，浙江大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程某。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王霞，浙江三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王某为与被申请人程某同居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浙金民终字第11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于2015年9月21日作出（2015）浙金民申字第73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傅正勇、被申请人程某及其委托代理人王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程某起诉称，讼争双方于2005年认识，同年8月开始同居生活，9月份双方分手，王某于××××年××月××日生育了儿子王之凡（又名亮亮），双方解除同居关系后达成四份有关儿子抚养等事项的协议。2007年9月26日签订的第一份抚养协议约定：儿子亮亮由王某抚养成人，由其按月1600元支付抚养费。因其无能力一次性支付抚养费，故以香格里拉房子作抵押。此后，双方于2007年10月12日、2008年6月21日、2009年7月27日又达成三份抚养协议。2013年5月18日，永康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金永民初字第1315号民事判决确认了第一份抚养协议的效力。其所有的永康市东城街道香格里拉城市花园31幢2单元401室房屋（以下简称案涉房屋）自2007年4月份起被王某擅自占有居住，其多次提出异议并于2007年10月11日起书面提出了腾房要求，但未果。现其要求以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的方式取回抵押给王某的房产，即抵押之债已消亡，王某负有返还抵押财产的义务并应赔偿其可得利益损失（租金）。对由其缴纳的社会抚养费，王某也承担一半即77500元。请求判令：1、王某立即腾空、返还案涉房屋，同时由其一次性支付王之凡自2012年9月26日起至18周岁止的抚养费共计316000元；2、由王某赔偿其占用案涉房屋的租金（自2007年10月11日计算至2013年10月11日，自2013年10月1日起按30000元／年的标准计算占用期间的损失至腾房之日止）；3、由王某返还其已经缴纳的社会抚养费77500元。审理过程中，其陈述已支付2012年9月25日前的抚养费96000元，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为：王某立即腾空、返还案涉房屋，同时由其一次性支付王之凡自2012年9月26日起至18周岁止的抚养费共计228800元。
一审被告王某答辩称，案涉房屋为双方共有，其拥有产权并与儿子享有居住权。抚养协议约定了其及儿子的居住权，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不是腾房理由，且程某恶意违约，拖延支付抚养费。程某的第一项、第二项诉讼请求自相矛盾，无权提起赔偿之诉。社会抚养费的处罚对象是程某，《征收社会抚养费决定书》也未向其送达，故对其不具有约束力。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讼争双方于2005年1月认识，同年5月开始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年××月生育一子王之凡。双方未办理婚姻登记。2007年7月29日双方协议分手，并就子女抚养问题达成《抚养协议》一份，约定：“儿子亮亮由女方抚养成人，由男方按月1600元的标准支付抚养费，支付日期为每月25日至30日。因男方无能力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用，故以香格里拉房子作抵押，在此期间女方有权与儿子共同居住，但不能出租。儿子医疗费用、教育费用由男方承担，住院费二人分担等等”。协议中的“香格里拉房子”系程某所有。协议签订后王某即着手装修房屋并居住至今。2012年12月，因程某未按时、足额支付抚养费，王某提起诉讼，该院于2013年5月作出（2012）金永民初字第1315号民事判决，判令程某支付拖欠的子女抚养费87200元（计算至2012年9月25日止）。程某现已履行了该判决确定的义务。另查明，永康市计划生育委员会于2009年8月向程某发送了人口计生征字（2009）372号《征收社会抚养费决定书》，向程某、王某征收社会抚养费155000元，该决定书未向王某送达。程某于2009年8月17日缴纳了155000元社会抚养费。审理期间，程某向法院交纳了子女抚养费228800元。
永康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讼争双方于2007年9月26日为子女抚养而达成的《抚养协议》合法有效。根据协议约定，程某因不能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而自愿以其所有房产作抵押，协议签订后“抵押”的房屋由王某占有居住，经审查，协议所谓“抵押”并非真正法律意义上的抵押，程某以让王某占有房屋作为债务履行的担保，该履行担保方式随债务的全面履行而归于消灭。现程某提出支付所有子女抚养费并要求王某返还占有的抵押房屋合理有据，予以支持，考虑到王之凡年幼，酌情延长腾空、返还的期限。王某占有居住抵押的房屋，系双方合意，程某要求王某支付占有期间房屋租金，不予支持。程某要求王某承担计生委征收的社会抚养费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王某提出案涉房屋产权属双方共有及其可居住该房屋至儿子成年止的抗辩理由依据不足，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八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未办理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的规定，判决：一、程某向王某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228800元（计付至王之凡成年，已交纳），王某应当在判决生效后一年内腾空、返还程某坐落于永康市东城街道香格里拉城市花园31幢2单元401室的房屋。二、驳回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4元（已减半），由程某与王某各负担542元。
宣判后，王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讼争房屋为程某单独所有依据不足，案涉房屋应为双方共有。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解除非法同居关系时，同居关系期间双方共同收入和购置的财产，一般按共有关系处理。浙江省高院相关研讨会纪要也有类似表述。故房屋所有权的归属不能简单按登记内容判定，而应综合考虑房屋购置情况确定归属。当时以程某名义签订购房合同，购房款缴纳时间在2004年12月及2005年9月，属于双方以夫妻名义同居期间。故同居期间的财产关系应参照婚姻期间有关原则进行处理，案涉房屋系在同居过程中购置，不管其是否曾交付购房款，都应确认为双方共有。程某主张其未出资应承担举证责任。由于程某的原因，抚养协议将双方认识时间及同居期间向后推迟，但房屋购置过程中其确实曾交付给程某巨额款项用于支付房款。同居期间双方也共同赚钱养家，其对“家庭”贡献较多。故案涉房屋虽不能按夫妻名义共有，但属于同居期间购置，属双方共有财产，其拥有相应产权，且在等分原则下还应照顾子女及其的利益。同时，一审判决对抚养协议的理解有误。程某无权就双方共有财产要求其腾房。抚养协议不存在程某辩称的以一次性支付抚养费要求其腾房的事由。当时案涉房屋价值50余万元，程某须承担抚养儿子至成年的费用约40余万元，其要求程某一次性支付，但程某无能力履行而要求分期支付，故在不分割产权的情况下用房屋作抵押至儿子年满18周岁。因此，每月支付1600元抚养费是以儿子与其享有居住权且排除程某的居住权为前提的，两者是不可或缺的并存关系。且当时如程某能一次性拿出抚养费用，该费用足以用于其另购房屋以确保儿子的居住权及享受房价上涨带来的红利。抚养协议对于其及儿子本身就已不公平，如允许程某随时要求腾房，其也不会支出数十万元装修。故所谓可以提前支付的前提，是程某违约的情况下由其享有的单方权利，程某无权以一次性支付的方式要求其及儿子腾房。根据本案实际情况，案涉房屋应归其所有。退一步说，即使房屋产权归程某，但共有部分必须在儿子居住至年满18周岁后进行分割。程某恶意违约，拖延甚至拒绝付抚养费用，更无权提出腾房的诉请。法律处罚的是违约方，而不应偏袒违约方，一审支持程某的请求与法律维护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相违背。从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角度出发，本案也不应排除其及儿子的居住权。其与儿子相依为命，案涉房屋是二人唯一居所，平时儿子饮食起居、医疗及教育费用均由其独自支撑，其已耗尽积蓄。如果腾房，其与儿子将流离失所，基本生存权利无法得到保障。在目前高房价情况下，其再出资购房明显不现实。程某有多处住所且经商办厂，生活条件远远高于其。故作为弱者，其的产权及与儿子的居住权应受保护。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程某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程某答辩称，房屋产权属于其所有。双方于2005年5月份认识并开始同居。第一期购房款于双方认识同居前交付，第二期购房款由其一方支付，房产也登记为其个人所有，王某未出资购房。王某在之前两次诉讼中对房屋权属均未提出异议。抚养协议明确约定因其无能力一次性支付抚养费，故以房产进行抵押，可见当时王某对房屋的权属亦无异议。且王某主张对房产有共有权，应单独诉请，但王某至今未就此提起诉讼。其交付了316000元抚养费用，已履行全部抚养义务，王某没有理由继续占有房屋。王某明知社会抚养费的处罚且未提出异议，故应承担罚款的一半。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年××月××日王某已经与高保国登记结婚，另行组建家庭。
本院二审认为，案涉抚养协议约定“因男方无能力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用，故以香格里拉房子作抵押，在此期间女方有权与儿子共同居住，但不能出租”，据此理解，案涉房屋系程某因暂无能力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用，而作为债务履行的一种督促方式供王某及儿子共同居住，故协议签订时双方当事人对房屋权属并无争议，且王某有关出资20多万元用于购买房屋的抗辩理由依据不足，装修费用的投入与房屋权属的认定也无必然联系，故王某关于对涉案房屋享有共有权的依据不足。结合文意，抚养协议约定的“在此期间”应指程某未能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用期间，由于程某已根据协议一次性支付儿子抚养费，王某要求继续居住案涉房屋的前提条件已不存在，故程某要求王某腾退房屋的主张应予支持。鉴于王某目前已经组建家庭，且原审法院也考虑到双方当事人儿子年幼等因素，酌情延长了房屋腾退、返还期限，故一审判决确定一年的房屋腾退时间较为合理。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某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68元，由王某承担。
王某申请再审的理由除坚持上诉理由外，另补充：双方共同交付房款并每月按3000元共同支付按揭贷款。其认识程某之前经营有广告装潢公司，后因共同生活及生育而将公司变更给程某，其有能力支付案涉房款，而本案程某并未举证证明具有单方购房能力。即使案涉房屋属程某所有，但双方同居期间共同支付的按揭款等房款应属于共同财产。其当时在家生养孩子和某，孩子是双方共有的，案涉房屋也应由双方共有。程某无权在未分割共有财产情况下要求其腾房。案涉抚养协议效力已经生效判决认定，抚养费用应按约分期履行。抚养协议中“抵押”仅指程某部分产权的抵押，不含全部产权的抵押。当时双方舍不得亏本卖房分割财产，故约定房产不再分割，等儿子18周岁后过户给他。即使其对案涉房屋无居住权，但儿子对父亲的房屋享有居住权。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程某的诉讼请求。
程某辩称，案涉房屋所有权属于其所有，案涉抚养协议以抚养费督促方式作为担保，现其已履行一次性支付抚养费至儿子18周岁的抚养义务，故该担保已消除，案涉房产应予返还。王某主张对案涉房屋享有共有权，属于独立的诉请，却在本案中以抗辩方式提出，该主张在本案程序上不成立。同居期间的财产关系区别于婚姻法中推定为共有的财产关系，不能因为是同居期间获得，就当然认为系共有财产。案涉房产购置于双方认识之前，首付款由其支付，每月按揭款由程某母亲归还。王某主张对案涉财产享有所有权，但未举证证明已经出资。且房产登记为其个人所有，根据物权以权利登记确定权属的规则，案涉房产应认定为其所有。王某已于××××年××月××日登记结婚，且本案诉讼中王某以经常居住地在东阳为由提出过管辖异议，故王某对案涉房屋不具有依赖性。2007年9月26日程某支付王某12000元分手费，表明双方财产没有混同。请求驳回王某的再审申请。
再审期间，王某提供了以下证据：一、申请书一份，证明程某不按时支付抚养费，其依据抚养协议的约定按月领取抚养费；二、契约一份，证明程某以5万元价格出卖位于永康市东库街三马路28幢的房屋，程某没有能力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三、广告公司工商登记及收入流水情况，证明案涉房屋首付款及支付按揭贷款系由相关广告公司收入中支出。程某对证据一质证认为，其已交纳抚养费共计324800元，第一次96000元交给了王某，第二次228800元已向法院交纳，其已履行完毕支付抚养费义务；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依据该契约出卖的房屋与其为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所出卖的园丁中路14幢3单元102室房屋系不同房屋；证据三中的银行流水是王某的个人帐户的进出款情况，对于工商登记情况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广告公司收入流水的真实性不清楚，对该组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且不能达到证明目。
程某提供了以下证据：一、房屋所有权转移申请、买卖契约，证明本案房屋首付款来源是其出售园丁中路14幢3单元102室房屋的出卖款，其具有支付购房款的能力；二、认购书、银行流水及业务凭证、销售不动产专用发票、商品房买卖合同、借款合同，证明案涉房屋首付款、按揭款均由其支付；三、物业合同及发票，证明购房手续由其办理，费用由其交纳；四、（2014）浙金辖终字第116号、（2013）金永民初字第2248-1号民事裁定书，证明王某对案涉房屋无依赖性。王某认为证据一的房屋即永康市东库街三马路28幢的房屋，对该证据三性均有异议；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该组证据仅表明案涉房屋首付款、按揭款以程某名义交纳，不能证明支付首付款、按揭款的资金来源于程某；证据三仅能证明案涉房屋相关手续以程某名义办理的，事实上费用是由其交纳的；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有异议，儿子曾在东阳住院，事实上儿子在永康读书且居住在案涉房屋中。
对王某提供的证据一、二及程某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王某提供的证据三、程某提供的证据四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程某提供的证据一、二、三，结合房屋产权登记为程某所有的事实，以及本案无证据印证案涉房屋由王某出资购房的情形，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二审认定事实一致。
另查明，案涉抚养协议约定“若男方不按时支付达半年，女方有权要求男方一次性支付上述金额抚养费，并支付女方违约金2万元整，同时由男方承担由此产生的追索费用。”
本院认为，王某主张对案涉房屋享有共有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双方庭审陈述的案涉抚养协议订立时协商情况表明，程某在订立抚养协议时，对子女抚养费的支付其可选择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也可选择分期支付子女抚养费及允许王某居住房屋，而王某对此别无选择，其在程某无力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的情况下才达成本案抚养协议。考虑到前述情况，抚养协议履行过程中如再将相关选择权赋予程某，不仅影响到抚养协议订立后双方及子女之间业已形成的较为稳定的民事法律关系和居住现状，客观上也限制及损害了王某依据抚养协议享有的案涉房屋居住权，故基于合同当事人权利义务对等及利益平衡原则，案涉房屋居住选择权应赋予王某行使。其次，抚养子女是父母对子女的法定义务，程某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的行为除表明其已履行相关抚养义务外，在法无明文规定及合同无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并不当然具有排除王某居住权的法律效力。且本案抚养协议也仅约定程某如不按期履行按期支付子女抚养费义务，王某有权要求程某一次性支付抚养费，并未约定程某一次性支付抚养费后有权要求王某腾空房屋。因此，合同履行过程中，程某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与王某腾空房屋之间并不存在关联性。再次，双方子女对案涉房屋依法享有居住权，根据目前子女尚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王某照料及王某无其他居所的实际情况，案涉房屋由王某陪同子女居住至成年更有利于子女的健康成长。考虑到腾空房屋及另行租赁房屋需要时间，本院酌情延长房屋腾空、返还期间六个月。程某放弃子女抚养费可按约分期支付的期限利益而一次性支付抚养费，系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综上，王某应于2025年2月18日前腾空、返还案涉房屋。原审判决对案涉房屋居住权的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民终字第1117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2013）金永民初字第2248号民事判决；
二、由程某向王某一次性支付子女抚养费228800元（计付至王之凡成年，已交到永康市人民法院）；
三、由王某于2025年2月18日前腾空、返还程某坐落于永康市东城街道香格里拉城市花园31幢2单元401室的房屋。
四、驳回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4元（已减半收取），二审案件受理费2168元，均由程某、王某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晋
审 判 员 郭松巍
审 判 员 马美华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代书记员 苏丽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