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3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燕京，男。
委托代理人：袁朝晖，广东经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尹耀东，男。
委托代理人：曾捷，广东法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冰，广东法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袁燕京因与被上诉人尹耀东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3）东一法民二初字第34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燕京向原审法院诉称：袁燕京、尹耀东于2009年8月3日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由袁燕京将其持有的东莞市盈基物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盈基公司）的40%股份以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尹耀东，尹耀东须在合同签订90日内以现金形式向袁燕京付清上述全部费用。袁燕京按照约定协助尹耀东在东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手续，但是尹耀东却一直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向袁燕京支付股权转让的任何款项。尹耀东多次以电话、面谈等口头形式以及发送《律师函》的书面形式向尹耀东催收，但尹耀东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截止提起诉讼之日未向袁燕京支付任何款项。尹耀东一再拒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构成严重违约，致使袁燕京蒙受巨大经济损失。袁燕京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解除双方于2009年8月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以现金形式付清80万元整；二、案件诉讼费用由尹耀东承担。诉讼过程中，袁燕京变更诉请第一项为解除双方于2009年8月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在本案中暂时不要求支付现金。袁燕京撤回部分诉讼请求，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尹耀东向原审法院辩称：袁燕京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其合同解除权已经过了除斥期间，双方于2009年8月3日签订案涉合同，约定合同签订90日内交付转让款，尹耀东没有支付，袁燕京合同目的落空，此时袁燕京就应该开始行使解除权，但袁燕京没有行使解除权，至提起诉讼时解除权已经丧失，袁燕京在提起诉讼前才发函要求尹耀东支付转让款，说明袁燕京放弃行使解除权。
原审法院查明：袁燕京、尹耀东于2009年8月3日在东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案涉盈基公司另外两名股东袁冲、袁景文同时分别与尹锐勋、林永兴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盈基公司的三股东对其他股东的股权转让都没有异议。案涉合同约定，“甲方（袁燕京）同意将所持有盈基公司40%的股权，计价80万元人民币转让给乙方（尹耀东），乙方同意按此价格购买甲方的上述股权。乙方同意在本合同订立90日内以现金形式三次支付甲方所转让的股权。”“发生下列情况之一时，可变更或解除合同。但甲、乙双方必须就此签订书面变更或解除合同。1.由于不可抗力或由于一方当事人虽无过失但无法防止的外因，致使本合同无法履行。2.一方当事人丧失实际履约能力。3.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4.因情况发生变化，经过甲、乙双方协商同意变更或解除合同。”“本合同经由转让方及受让方签字后经股东会同意后生效。”在案涉合同签订的同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将40%的股权登记在尹耀东名下。在股权变更登记之后，尹耀东并没有向袁燕京支付股权转让款。2013年6月5日，袁燕京律师发函给尹耀东，其中表示“我当事人多次以电话、面谈等口头形式向阁下催收”、“希望阁下在接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向我当事人付清拖欠的全部款项。”2013年6月25日，袁燕京因案涉纠纷诉至本院。
以上事实，有《股权转让合同》、《律师函》及原审庭审笔录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袁燕京、尹耀东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公司其他股东都同意股权转让的情况下，该《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其权利义务双方均应遵守。案件争议焦点在于，袁燕京的合同解除权是否已经丧失。
首先，案涉合同约定袁燕京将所持有的40%案涉公司股权，计价80万元转让给尹耀东后，尹耀东在案涉合同订立90日内以现金形式分三次支付股权转让款给袁燕京。袁燕京在签订转让合同的当日在工商行政部门将股权变更登记在尹耀东名下，但尹耀东并未在双方约定的90日期限内支付任何款项，此时袁燕京本应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尹耀东虽然没有催告袁燕京行使解除权，但自2009年8月3日合同签订的90日后，袁燕京就已经知道尹耀东没有按照约定支付任何款项，合同目的落空，已经知道解除权产生，应当在合理期限内权衡利弊，决定是否解除合同。现袁燕京作为守约方要求解除合同的合理期间可参考《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司法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现袁燕京直至起诉时才提出解除合同的请求，袁燕京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均没有任何关于合同解除的意思表示，即袁燕京没有在合理的期间内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
其次，在案涉合同解除条件成就之后，袁燕京于2013年6月5日发《律师函》给尹耀东，其中内容涉及“希望阁下在接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向我当事人付清拖欠的全部款项”的表示，表明袁燕京要求尹耀东继续履行合同，支付款项。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之后，袁燕京应当就解除合同还是继续履行合同作出选择，若袁燕京不择一行使自己的权利，会使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处于不稳定状态。袁燕京主张其一直向尹耀东催要转让款，在2013年6月5日袁燕京还向尹耀东发出《律师函》要求尹耀东支付转让款，由此表明其选择了继续履行合同，在合同解除权条件成就后，袁燕京仍然要求尹耀东继续履行合同，意味着其用默示的方式放弃解除权。综上所述，本案中袁燕京已经丧失合同解除权，袁燕京诉请解除合同，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五条的规定，原审判决如下：驳回袁燕京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5900元，由袁燕京负担。
上诉人袁燕京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为袁燕京没有在合理期限内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没有法律规定在股权转让合同行使解除权时设置具体的期限，也没有法律规定在股权转让合同法律关系中当事人享有的合同解除权会自动消失。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明确规定“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是合同解除权消灭的必要条件。由于尹耀东根本没有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更不可能催告袁燕京解除合同，故袁燕京的股权解除权不可能自行丧失。二、原审判决认为袁燕京向尹耀东发出《律师函》给尹耀东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并因此丧失合同解除权是错误的。1.在一方严重违约的情况下要求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或解除合同是守约方依法享有的选择权，没有法律规定只要选择了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就意味着自动丧失了合同解除权。2.在尹耀东根本没有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袁燕京仍然不断地催告其支付，若尹耀东能清偿股权款，袁燕京亦不会行使解除权。在《律师函》要求的最后期限前，袁燕京确实是要求尹耀东履行合同，但在尹耀东恶意不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袁燕京为维护自身权益要求解除合同应该得到支持。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违约方由于丧失商业信誉，守约方有权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亦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可以解除合同。在尹耀东完全丧失商业信誉并在袁燕京发函催告尹耀东付款仍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袁燕京可以依法行使合同解除之权利。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第五条合同的变更与解除第3项约定“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在尹耀东严重违约的情况下，袁燕京也可以根据合同约定要求解除合同。综上，袁燕京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解除袁燕京、尹耀东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尹耀东承担。
上诉人袁燕京在二审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尹耀东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袁燕京未在合理期限内解除《股权转让合同》是正确的。1.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七条的规定，民事行为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序良俗原则，权利主体超越界限行使权利构成对公共利益的损害。权利者在相当期间内不行使权利，致相对方信任债权人不欲使其履行义务时，则基于诚信原则不得再为主张。2.参照《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第十五条关于合同解除权的规定，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3.根据权利失效理论，合同解除权作为一种形成权，在不具约定或法定除斥期间，当相对人由正当理由信赖解除权人不欲再行使解除权时，不得再行使解除权。4.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第五条明确约定合同的解除条件，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但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5.尹耀东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履行期限届满时间即为2009年11月1日。至袁燕京起诉之日，已逾3年半多，早已超过了合理期限。二、原审判决认定袁燕京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应视为放弃合同解除权是正确的。1.根据相关判例，在合同解除权早已成就的情况下，如权利人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应视为放弃合同解除权。三、根据合同约定，尹耀东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履行期限届满时间为2009年11月1日，至2011年11月1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该债务依法不受法律保护。则袁燕京解除合同所依据的“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的前提不复存在，亦不享有解除权。四、袁燕京是因要求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诉讼时效已过，为规避诉讼时效制度而提出解除合同，如对解除合同期限不加限制，完全可以规避诉讼时效制度，对尹耀东不公平。五、诉讼时效制度、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的规定必然会导致个案当事人的权利因过期而消灭或丧失胜诉权，遵守该制度的法益大于个案利益。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尹耀东在二审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以下事实：1.原审庭审中，尹耀东称袁燕京是为规避诉讼时效才诉请解除合同，袁燕京称其一直有口头催告尹耀东履行合同，转让款的诉讼时效并未超过。尹耀东于原审庭审后提交代理词，称尹耀东履行期限届满时间为2009年11月2日，至袁燕京起诉之日，已逾期3年多，袁燕京是因为其要求股权转让款的诉讼时效已过，为规避诉讼时效制度而提出解除合同。二审法庭调查中，袁燕京称其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后不断要求尹耀东支付股权转让款，并在2013年6月发出《律师函》；尹耀东确认收到《律师函》，但主张袁燕京在此前并没有追讨过股权转让款。2.袁燕京、尹耀东确认已于2009年8月3日办理了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手续；尹耀东并确认没有向袁燕京支付股权转让款。3.袁燕京称其在股权转让后已退出盈基公司经营管理，但公章、银行账户仍由袁燕京使用。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双方于2009年8月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内容明确，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针对袁燕京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与法律进行审查，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袁燕京请求解除《股权转让合同》是否成立。
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由于一方或双方违约，严重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使合同履行成为不必要，一方可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解除合同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据此，判断袁燕京请求解除合同是否成立的关键在于双方约定的解除权条件是否成就。本案，袁燕京主张尹耀东的违约行为在于未支付股权对价。按照合同约定，尹耀东支付股权对价的履行期限为2009年11月1日。尹耀东承认未履行支付股权对价的合同义务但对此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尹耀东在2009年11月1日未向袁燕京支付股权对价，此时袁燕京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诉讼时效期间从此起算，至2011年11月1日届满。袁燕京并无证据证明期间有造成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发生，也无证据证明尹耀东在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同意履行该债务。因此该债务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则尹耀东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成立，该债务不受法律保护。袁燕京以尹耀东未履行超过诉讼时效的债务为由请求解除合同缺乏依据。同理，由于尹耀东支付股权对价的义务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受法律保护，则袁燕京解除合同所依据的前提不复存在，也就不享有解除权，则其请求依据该规定解除合同亦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袁燕京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诉讼费11800元，由袁燕京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祁晓娜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代理审判员 殷莉利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杨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
第一百三十八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
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
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建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