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21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罗志磊。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徐生，江苏通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樊文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慎言，江苏通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罗志磊因与被上诉人樊文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山民初字第00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志磊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樊文华负担。事实和理由：双方当事人签订了《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约定以288万元的价格转让案涉油脂厂，罗志磊已经按约定向樊文华支付200万元，但樊文华并未按照约定履行移交义务，故罗志磊无需向其支付剩余的88万元。樊文华提交的《整体转让补充协议》及委托书系伪造，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制作的调查笔录亦为伪造，一审法院错误采用伪造的证据，导致案件事实认定错误。
被上诉人樊文华答辩称，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樊文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罗志磊立即向樊文华付清欠款880000元，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偿付至实际付清欠款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案件诉讼费由罗志磊承担。
罗志磊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令：樊文华按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罗志磊无需支付余款，樊文华支付12万元违约赔偿金；判令樊文华赔偿因阻止反诉人生产经营而造成的损失576500元；并按合同约定承担企业的债务。案件本诉及反诉费用由樊文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樊文华系南通市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以下简称江海油脂化工厂）的法定代表人，该厂是股份合作制企业，许可经营危险化学品生产，股东有樊文华及徐玉英（樊文华之妻）两人。樊文华欲转让该厂，遂于网上发布转让信息，罗志磊于网上看到信息后与樊文华洽谈，经协商，樊文华（甲方）将位于张芝山镇八字桥村30组的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给罗志磊（乙方），双方于2012年6月20日签订《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一份，约定，一、甲方将整体厂房设备及生产权责转让给乙方，价为贰佰捌拾捌万元整；二、协议签订前该厂房土地租用费由甲方承担，协议签订后的土地租用费由乙方承担；三、协议签订前该厂的所有债权债务由甲方承担，与乙方无关；……七、厂内甲方的生活用品、木料、杂物、废物归甲方所有，其他一切物品归乙方所有；八、甲方的危险物品生产许可证若超过四个月未交给乙方，甲方从四个月之后开始支付乙方每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九、若甲方未能在一年内将危险物品生产许可证交给乙方，乙方不再支付剩余的捌拾捌万元，并有权向甲方索赔壹拾贰万元整，乙方不再追究每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十、若甲方未在7月底前将营业执照交给乙方，乙方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十一、乙方在2012年6月21日将壹佰万元支付给甲方，乙方在2012年6月25日前再支付壹佰万元给甲方；十二、甲方将营业执照、危险物品生产许可证、土地租赁手续、安评证等证件交给或过户给乙方后，乙方在三月内将陆拾万元付给甲方；十三、至2012年底，乙方在生产过程中，若无任何因甲方的债务纠纷影响乙方生产，乙方将剩余的贰拾捌万元余款一次性支付给甲方。如甲方推迟履行第十二款，乙方的余款相应延迟交付……。
协议签订后，罗志磊按约如期向樊文华支付200万元。
2013年1月7日，南通市通州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南通市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2013年1月8日，南通市通州质量技术监督局颁发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证》。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时丙魁。时丙魁通过安全资格培训，于2013年4月17日取得南通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颁发的《安全资格证书》。2013年6月6日，江苏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颁发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安全生产许可证》。
2013年8月13日，因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存在安全生产方面的问题，南通市通州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通州区安监局）向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发出（通）安监管责改[2013]3001号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通州区安监局刘某作为安全生产监管执法人员、罗志磊作为被检查单位的负责人分别在指令书上签名。2013年8月16日，通州区安监局刘某、奚某又就整改问题对罗志磊进行了约谈。2013年9月5日，通州区安监局刘某、奚某对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进行了现场检查，并形成了现场检查记录，罗志磊作为被检查单位的现场负责人在记录上签名。
2014年3月份，罗志磊离开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仅指派员工李兴仁看守在公司内，公司不再进行生产。樊文华因罗志磊尚有余款88万元未付，为阻止罗志磊转移资产，亦在公司大门上加锁。公司大门至今仍由樊文华与罗志磊两方各执一把锁共同把守，平时人员进出均自边上小门。
2014年4月22日，樊文华以罗志磊不仅未按约付清转让款余款88万元，且于2014年3月18日深夜从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内运走了大部分设备、原料及半成品，有恶意逃避债务之嫌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罗志磊立即支付欠款88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损失。该案审理中，樊文华因需要补充部分证据，于2014年12月31日申请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2015年4月14日，樊文华以同样的事实及理由，再次诉来法院要求处理。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是否为无效合同？即上述协议是否因企业内厂房无产权证及该企业为集体所有制企业而转让无效；二、如果上述转让协议有效，则哪一方当事人构成违约。
一审法院认为，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不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协议中约定转让的厂房，虽无产权证，但确系该企业自建，是该企业生产经营不可或缺的一项财产性权益。在未被行政主管部门确认为违章建筑之前，其转让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该厂房在相关条件成就时也并非没有取得产权证的可能。故对于罗志磊提出因厂房无产权证而转让协议无效的抗辩，法院不予支持。另对于罗志磊认为该企业系集体所有制企业，樊文华作为法人代表不得擅自转让的主张，法院认为，据江海油脂化工厂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该厂在协议签订前即早已由集体所有制企业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且法律也并未禁止集体所有制企业的转让，有关转让须经批准的规定，是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规范，故罗志磊的抗辩，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法院认定《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合法有效。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樊文华为证明其已按约履行，提供罗志磊为委托人、时丙魁为被委托人的委托书一份及《整体转让补充协议》一份，委托书落款日期为2012年10月29日，补充协议无落款日期，据樊文华陈述应在委托书形成后的一两天。
委托书载明：“因本人长期在外工作，无法前来参加《南通市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补充协议的签订手续，特全权委托时丙魁前来办理，并由我承担法律责任。”
整体转让补充协议的甲方为樊文华，乙方为罗志磊，乙方受委托人为时丙魁。载明：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就2012年6月20日所订立的《南通市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以下简称主协议）中遗漏部分，作补充如下：一、双方同意，因罗志磊长期在外工作，就原所订主协议和现订补充协议继续生效外，以后属整体转让中的所有手续均由罗志磊委托时丙魁办理（附：罗志磊委托书）成立，双方无异议。二、双方就主协议的第八、九、十、十二、十三条内容作部分调整，即1、……；2、待《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手续办理完毕后，乙方在60日内支付60万元给甲方；3、其余所剩的28万元，从《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手续移交完毕之日起计算90日以内，由乙方视在生产过程中，无因甲方的债务而影响乙方正常生产时，由乙方将所剩的28万元一次性全额交付甲方……。
樊文华陈述，时丙魁是罗志磊的姑父。上述补充协议签订的背景是，化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须有安全资格证书，罗志磊没有安全资格证书，后时丙魁经过培训取得了安全资格证书，故企业变更至时丙魁名下。因培训须有一个过程，故办理企业变更手续相应延后。补充协议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由时丙魁持罗志磊签名的委托书过来签订的。现企业相关证照的变更过户手续早已完成，罗志磊当付清余款。
罗志磊对上述证据质证后认为，委托书及补充协议上罗志磊的签名均非其本人所签，其并不知情补充协议的存在，不认可补充协议的效力。按双方整体转让协议的约定，樊文华并未按时将企业证照变更至罗志磊名下，樊文华已构成违约。
对此质证意见，樊文华认为，补充协议上罗志磊的签名并非当场形成，系由时丙魁拿回让罗志磊所签。现经比对，补充协议上签名可能确非罗志磊本人所签，故其不要求通过司法鉴定来确认罗志磊签名的真实性。但因时丙魁与罗志磊之间的亲戚关系，又鉴于厂里日常事务主要由时丙魁负责管理之情况，其当时有理由相信时丙魁确实是受罗志磊授权，故该补充协议对罗志磊仍应当具有约束力。企业证照变更至时丙魁名下是因为化工企业对法定代表人有特殊要求，这也是应罗志磊要求办理的。时丙魁只是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而公司的实际负责人还是罗志磊。
法院认为，该争议焦点的关键在于，案涉企业变更至时丙魁名下，能否认定樊文华已完成了对罗志磊的企业转让？另，樊文华有无按约期完成转让，即补充协议的约定是否有效？
在（2014）通山民初字第00344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法院曾依职权于2014年12月1日向驻守在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内的李兴仁进行过调查，据李兴仁陈述，其受罗志磊雇请在工厂内负责看守东西，由罗志磊支付工资。该厂的老板是罗志磊而不是时丙魁，时丙魁同其一样都是员工。罗志磊因为感觉在此经营不方便已经在2014年3月份离开该厂。罗志磊在昆山也有厂，其在2014年3月份以前就是在罗志磊昆山的厂里打工的。
法院又依职权于2014年12月25日向时丙魁作了调查，据时丙魁陈述，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登记为时丙魁，但那是其受罗志磊委托担任的，实际上该厂是罗志磊购买。补充协议是罗志磊委托其去签订的。
李兴仁、时丙魁两人所作的陈述客观、真实，且能相互印证，该两人的陈述与通州区安监局的相关执法材料亦能相互印证，能证明罗志磊是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时丙魁只是接受罗志磊的聘请担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罗志磊接手案涉企业后已进行了生产经营。故法院认定樊文华已将案涉企业转让给了罗志磊。
至于樊文华有无按约期完成转让的问题，法院认为，时丙魁在本院向其调查时明确，该补充协议是罗志磊委托其出面签订。该陈述与樊文华的陈述吻合，也与委托书及补充协议所载的相关内容吻合，故不论委托书及补充协议上的签名是否为罗志磊亲笔，补充协议是罗志磊授权时丙魁签订的事实能予认定。由于民事法律行为的委托代理，既可以书面形式也可以口头委托，故时丙魁作为受委托人，其所为的民事法律行为、所签的补充协议，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委托人罗志磊承担。因此法院认定补充协议的效力及于罗志磊，樊文华和罗志磊均受该补充协议的约束。
补充协议约定《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手续办理完毕后60日内，由罗志磊支付余款中的60万元，《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手续移交完毕之日起90日内，若不存在因樊文华的债务而影响罗志磊正常生产的情况，则罗志磊付清剩余的28万元。
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是2013年1月7日颁发的，《化工生产许可证》是2013年6月6日颁发的，故可认定樊文华于2013年6月6日完成了协议约定的变更、过户手续。罗志磊应按补充协议约定于2013年8月6日前支付60万元。且因罗志磊并无证据证明其因樊文华的债务而受到影响，故余款28万元亦应当由罗志磊在2013年9月6日前付清。
综上所述，樊文华与罗志磊所签订的《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该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时丙魁代表罗志磊与樊文华签订的《整体转让补充协议》，经双方约定为系《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的补充，与该主协议同样具备法律效力，故该补充协议对樊文华与罗志磊同样具有约束力。补充协议对《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期限及余款88万元的交付时间均重新作了约定，对主协议的部分条款予以了变更，双方均应遵照新的约定予以履行。补充协议约定，樊文华在完成了《营业执照》、《化工生产许可证》的变更、过户手续后，如不存在因樊文华的债务而影响罗志磊生产经营的情况，则罗志磊须按约向樊文华支付余款88万元。现罗志磊并未提供其有因樊文华债务而影响正常生产的事实及证据，故罗志磊应按补充协议的约定按期支付余款。逾期支付的，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樊文华现仅要求自2013年9月7日起支付88万元的逾期付款利息，法院照准。对于罗志磊在抗辩及反诉中提到的樊文华取走企业注册资金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企业注册资金是企业全部财产的货币表现，签订转让协议时江海油脂化工厂的财产规模与其注册资金基本适应，樊文华取走的100多万元是其在转让协议签订后为办理工商登记的需要放入账户的，且按转让协议的约定，双方转让的是整体厂房设备及生产权责，故该100多万元与转让协议的约定并无必然关联，罗志磊的抗辩并不切合实际，也不符合双方协议的初衷。综观罗志磊的其他抗辩及反诉理由，也均不能成立。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罗志磊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樊文华支付转让款88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3年9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逾期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二、驳回罗志磊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339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2265元，合计25661元，均由罗志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系罗志磊与樊文华自愿签订，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罗志磊与樊文华均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在协议签订以后，南通市通州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的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中法定代表人登记为罗志磊的姑父时丙魁。根据原审法院对李兴仁、时丙魁的调查笔录可知，时丙魁、李兴仁均为罗志磊雇请的工人，因化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须有安全资格证书，罗志磊未取得安全资格证书，而时丙魁经过培训取得相应资格证书，故营业执照中的法定代表人登记为时丙魁，但公司的实际负责人仍为罗志磊，时丙魁系受罗志磊委托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2013年8月13日，因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存在安全问题，通州区安监局发出限期整改指令书，罗志磊作为被检查单位的负责人在指令书上签名，也进一步印证了罗志磊是江海油脂化工厂有限公司的实际负责人。综合通州区安监局的行政执法记录及李兴仁、时丙魁的陈述，从民事证据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分析，可以认定罗志磊已经实际接收江海油脂化工厂并进行生产经营，樊文华已经按约履行了江海油脂化工厂的转让义务。基于时丙魁的特殊身份，无论落款日期为2012年10月29日的委托书中签名是否为罗志磊所签，樊文华均有理由相信时丙魁系受罗志磊委托签订《整体转让补充协议》，且该补充协议的内容系根据原转让协议所作的补充与完善，并不侵害罗志磊的利益，故该补充协议依法有效成立并对罗志磊产生法律约束力。罗志磊主张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制作的调查笔录系伪造，并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双方签订的《通州区江海油脂化工厂整体转让协议》及《整体转让补充协议》，樊文华已经按约定履行了企业转让移交义务，罗志磊已经付款200万元，余款88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仍应当依约支付。罗志磊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396元，由上诉人罗志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红晏
代理审判员 张峥嵘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六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邱 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