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高民申字第60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东芝电梯（沈阳）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浑南新区飞云路5号。
法定代表人久保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江永，辽宁欣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长陵镇政府街一号。
法定代表人周凤利，总经理。
东芝电梯（沈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芝公司）因与北京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0日作出的（2012）一中民终字第4678号�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珊担任审判长，法官杨咏梅、李宝刚参加的合议庭，通过法庭询问等方式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申请再审人东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江永到庭参加了询问，被申请人正基公司未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东芝公司申请再审称，其申请再审事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法定情形。其申请再审请求是：1、依法撤销本案二审判决；2、依法支持本案一审判决。其申请再审的事实与理由为：
一、二审判决认定”一审法院查明东芝公司向正基公司开具了金额为307200元的增值税发票错误，经双方当事人核实确认，东芝公司向正基公司开具的金额为307200元的发票为普通商业发票。”系事实认定错误，违反基本税法常识。《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第一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销售货物或者提供加工、修理修配劳务以及进口货物的单位和个人，为增值税的纳税人，应当依照本条例缴纳增值税。”首先，申请再审人为一般纳税人，按照税法规定，销售货物缴纳的税就是17%的增值税；其次，合同最后一页表明，双方约定的开具的发票也为增值税发票。而在中国，增值税发票同样存在普通发票和专用发票，因为被申请人是房地产开发企业，按照税法规定，不能向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故申请再审人开具了增值税发票普通发票。而二审法院的错误在于，不能单纯以发票表面为普通商业发票的形式为由，进而否定申请再审人开具的发票为增值税发票的事实。
二、被申请人正基公司全额付款的事实系虚构。二审法院仅仅依据一张发票就认定本案涉及的电梯货款全部结清，属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
1、被申请人以持有发票为由证明本案涉及的电梯货款全部结清的主张与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和方式不符。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尚未达到，被申请人提前支付的说法，违背正常逻辑。本案为合同欠款纠纷，合同约定的总金额为307200元，《电梯销售合同》第6条约定的付款方式为附条件的分期付款，即：（1）合同生效后甲方（被申请人）需于2004年3月30日前将预付款92160元汇入乙方账户，（2）甲方（被申请人）需于合同第四条规定的交货日期前十天将122880元汇入乙方账户，（3）安装结束，经当地政府主管部门验收合格后3日内或者货到3个月的先行结束期限内，甲方向乙方支付92160元。第一，从上述合同上看，第三笔款约定的付款时间应为，电梯验收合格后3日内，而本案项下的电梯尚未安装，第三笔款支付的期限尚未达到，条件尚未成就，被申请人怎么可能提前支付？被申请人的说法�背一般逻辑。第二，从交易习惯来看，一方收到对方开具的发票之后再另行付款的情况大量存在。如加工承揽合同、买卖合同中，一方当事人先行向对方开具发票，对方收到发票后入账，却未将发票项下的款项支付给一方当事人的情况时有发生。这时，就不能认为对方收到了发票，就等同于已给付了相应的发票款项，除非被申请人能提供其他有效证据与发票相佐证。本案中，合同约定的被申请人向申请再审人付款的方式为：汇入申请再审人的账户。从前两笔款项的实际支付的情况看，也都是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支付的，并且被申请人当时还要求申请再审人开具了收款收据和在支票存根上签字确认，说明双方之间根本没有以现金支付的约定和交易习惯存在，同时亦说明收款是必须有收款收据和签字确认的。那么，现被申请人称第三笔款是以现金方式支付，被申请人�没有提供任何收据、收条、签字和现金出账、入账的财务凭证原始现金账本。被申请人的说法显然违反合同约定、违反交易习惯，更违背现实生活常识和一般逻辑，根本无法成立。
2、被申请人以唯一的发票证明已付清电梯货款的主张是违背基本的财务记账和出账规则以及现金管理暂行条例的，其没有尽到完整的举证责任。第一，《会计法》和《会计基础工作规范》都规定，债权债务的发生和结算都应该办理会计手续，任何的款项的支出和收入，都要有出账、入账的记载和收、付凭证，因为付款包括转账支付和现金支付方式，如是现金支付，收款方应向付款方出具收据、收条、签字或者发票（一般企业在付款后，收到销售方的发票时，会要求备注栏中说明现金收讫或者转账收讫）；如是转账支付，付款方应当有银行办理转账的相关票据或者交易记录，发票主要为纳税的凭证，划款凭证才是财务做帐的依据，就已付款而言，划款凭证证明力大于发票。这些记账和凭证都需订帐成册长期存档。因此从《会计法》的角度来看，发票不宜单独作为收付款凭证，还应有其他收付款凭据。也就是说，根据《发票管理办法》及《会计法》等相关规定，以”发票不宜单独作为收付款凭证”为基本原则，”小额、即时交易”等特殊情形作为例外。因此，在大额非即时交易中，发票更主要的作用为纳税的凭证。被申请人作为法人企业，其公司财务应当都有支出款项的财务凭证账本，被申请人为证明自己主张的正确性，应向法院提供这些证据，如此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而败诉的后果。第二，电梯设备款的结算并非现金结算的范围。根据《现金管理规定》，电梯款并非法律允许的现金支付的范围，如果有现金支付则需要�行及其他管理部门的审批；而且在电梯行业中，因电梯产品涉及安装和验收，因此通常都是分期附条件的结算。92160元现金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被申请人应当有现金帐和审批手续。被申请人前2笔以有效的银行转账形式支付时尚且知道索要收款收据，说明其懂得财务基本制度，而对本来就需要收据、收条确认的92160元大额现金付款，其却称没有要求提供任何现金收款收据、签字，发票上也未标注结算方式，这怎么能让人相信。退一万步讲，假设因为工作人员疏忽没有收据、签字，也应当具有现金出账、入账的财务记账凭证的原始账本。被申请人称领取现金的人为申请再审人销售代理公司石家庄开发区科源电梯有限公司业务员孙伟，但孙伟在一审中已到庭，明确表明其没有收到过现金，是向被申请人单位韩原峰交付的发票，并当时有一张签收发票的收条（后不慎丢失）�一审、二审中，申请再审人再三要求被申请人提供原始的整本的账本，以此证明现金有支出记账，而如果被申请人现金支付的事实存在，为什么其始终拒绝提供，这足以说明其付款的事实是虚构的。被申请人唯一提供的发票是典型的单方证据，其证明付款的证明力是不足的，其应当提供而拒不提供任何收据、签字和现金出账、入账的财务凭证，显然被申请人的举证责任尚未完成。第三，从发票的性质来看，发票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票据。一般来说，发票属于商业活动中广义的票据，它与票据法上的票据的功能是不同的。票据法上的票据专指支票、汇票、本票三种，这三种票据性质是有价证券，具有结算与支付功能，在正常兑付的情况下，才是有效的支付凭证。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实施细则》第三十三条规定，填开发票的单位和个人必须在发生经营业务�认营业收入时开具发票，未发生经营业务一律不准开具发票。根据税法的要求，销售方必须在销售实现时，在规定的时间内开具发票，既不能提前也不能滞后，否则就可能被税务机关认定为偷税行为，轻则被罚款，重则可能触犯刑律。使用增值税发票的企业大都是规范经营的大中型企业，在销售后，会按照规定立即开具发票，即使买方尚未付款，也只得将发票交给买方。因此，发票不等同于票据，更不能单独作为被申请人已付款的支付凭证。第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一）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为收讫销售款项或者取得索取销售款项凭据的当天；先开具发票的，为开具发票的当天。根据上述规定，发票具有证明销售方已尽纳税义务和购买方进项税额的作用，但并不能起到付款凭证的作用，故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与证明买方支付货款的事实之间，并没有高度盖然性的对应关系，应由买方提供其他付款的证据来证明。对于电梯这种大型产品，按照电梯行业的惯例，电梯款项的支付通常都是分期、附条件的，所以，虽然发票都是在产成时直接全额开具并交给买方的，付款却都按合同约定的各个阶段分期履行，与发票收到与否没有直接关系。因此通常开具增值税发票在前、付款在后，增值税发票仅仅是间接证据，但只有间接证据尚不能形成完整的排他的证据链。购买方要以增值税发票证明付款的事实，还需另外举证补强，以其他证据证明确实已付款的事实，如收据、收条、签字、出帐单、支票存根等付款凭证，如果是现金支付的，还应有现金审批出账、发票入账记账的财务记账凭证等原始账本。被申请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为证据，主张申请再审人已经收到了被申请人的货款，不能形成完整的排他的证据链，故不足以据此认定被申请人已付清欠款的事实。
综上，发票并不是已经支付付款的绝对证据，还要看证据链是否完整，是否符合当事方的交易习惯以及一般的逻辑。本案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违反法律规定，以致于作出错误判决，严重损害了申请再审人的合法权益。因此，请求法院依法撤销二审判决，将此案进行重审，依法改判。
被申请人正基公司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查查明：二审法院认为，正基公司与东芝公司2004年4月1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等禁止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正基公司是否依照该合同的约定，向东芝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结合本案中正基公司与东芝公司提举的证据，东芝公司已向正基公司开具了金额为307200元即全额货款的发票�正基公司以此主张其已向东芝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正基公司的付款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在东芝公司未能提举有效证据证明正基公司未支付货款的情形下，正基公司提出的东芝公司给其开具全额发票即表示东芝公司已经收到全额货款的上诉理由成立，二审法院对此予以采信。东芝公司要求正基公司给付货款证据不足，对于东芝公司的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二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撤销了本案一审判决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1）昌民初字第1119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驳回了东芝电梯（沈阳）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申请再审人东芝公司认为二审法院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等方面均存在问题，应当予以再审。本院认为，申请再审人东芝公司提出的申请再审事由虽然有一定的理由，但确实缺乏充分证据证明其申请再审主张，故对其申请再审理由难以采认，对其相应再审申请难以支持。本院认为，二审法院经过审理，结合本案查明的实际情形，虽然在判决理由部分对双方当事人举证责任的评述存在一定瑕疵，但作出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因申请再审人东芝公司的申请再审事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法定情形，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东芝电梯（沈阳）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刘 珊
审判员 李宝刚
审判员 杨咏梅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吴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