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萍民一终字第23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栗县上栗镇中学（以下简称“上栗镇中学”）。
法定代表人曾静，校长。
委托代理人李剑阁，该校教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龙江，男。
法定代理人龙用波，男，系被上诉人龙江父亲。
一审被告黄伟康，男。
法定代理人黎平华，女，系黄伟康母亲。
一审被告文志豪，男。
法定代理人文永喜，男，系文志豪父亲。
一审被告荣宏庆，男。
法定代理人荣建明，男，系荣宏庆父亲。
一审被告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高涛，上栗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上栗镇中学因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4）栗民一初字第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龙江于2010年9月1日入学上栗镇中学，分在七年级（3）班，与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同班。下课后，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觉得龙江表现木讷，不太合群，便欺负他，有时将废纸条、垃圾丢在龙江抽屉内，或扑在他身上、做些怪异动作吓唬他，还叫他给他们抄作业等，最后一次是用课桌后的拦板打了龙江，龙江急起自笑、少语、发呆，不愿与他人接触，并抗拒上学。15天后即2011年4月21日，龙江入院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住院治疗，该院诊断龙江患有分裂样精神病。学校老师知道情况后，对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进行了批评教育，告知了三学生的家长，并为龙江住院垫付了医药费。龙江发病后，未再上学。龙江先后在四所医院治疗，具体是：1、2011年4月21日至同年6月8日在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住院，认定花费医药费门诊773元，住院49天；2、2011年7月19日至2013年5月10日在宜春市第三人民医院门诊治疗；3、2013年5月30日至同年7月3日，在湖南省脑外科医院、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花费医药费9468.82元，住院34天；4、2013年7月28日至现在，在上栗县福田镇卫生院精神科住院治疗，花费医疗费26172.92元，门诊1094.19元，认定住院157天（住院到2013年12月底）。以上共计花费医药费37508.36元，其中在上栗县新农合医疗管理局报销20296.1元，实际花费医药费17212.26元，共计住院240天。龙江父母认为，龙江起病是在学校受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欺侮、殴打所致，请求赔偿。上栗县上栗镇司法调解所进行了调解，并于2011年8月22日委托宜春赣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对龙江的病情进行了鉴定。2011年9月22日，宜春赣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出具了一份龙江的精神医学鉴定意见书，意见为：龙江患有精神分裂症，目前病情部分缓解；龙江遭遇同学的欺侮、殴打等因素与其患“精神分裂症”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在其疾病发展中起一定的诱发作用。2011年10月底，上栗县上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分别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双方的家长、学校负责人均到场。经调解，分别达成（2011）栗民调字第035-1、035-2、035-3、035-4四份调解协议书，内容为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一次性赔偿龙江医药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法医鉴定费等分别为13400元、12000元、12000元、54800元（上栗镇中学赔偿款中含垫付25000余元医药费），龙江收到赔偿款后，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主张其他要求。调解协议签订后，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即将赔偿款付清，龙江共获赔偿款92200元。以后，由于龙江一直在治疗，龙江认为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赔偿款远远不够支付以后昂贵的医药费用和其他费用，于2014年3月24日起诉，请求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支付医疗费、护理费等合计450724.73元，同时承担龙江及其父母损害抚慰金150000元。庭审中，龙江申请对其病情是否加重、伤残等级及后续治疗费进行，一审法院抽选了江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5年2月6日江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出具了一份精神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为龙江患有精神分裂症，目前处于患病期。2015年5月15日，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亦出具了一份法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为：1、如能排除龙江存在家族精神病史，则其目前患有精神分裂症评定为伤残八级；2、龙江患有精神分裂症，持续处于发病期，较之前无明显加重；3、龙江后续治疗费用评定为治疗精神分裂症的精神病类药物凭证有效发票予以认定。庭后，经调查，龙江家族未发现精神病史。龙江在读书期间突发精神病，其赔偿项目经确定如下：1、医药费17212.26元；2、护理费28656元；3、交通费4000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7200元；5、营养费2400元；6、伤残赔偿金60702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8、鉴定费1489.6元，以上合计171659.86元。
一审判决认为，健康权、身体权是一个公民最基本的民事权利。龙江于2010年9月1日入学上栗镇中学，因遭同班同学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威胁、侮辱、殴打，入学大半年后，龙江急起自笑、少语、发呆病症，不愿与他人接触，并抗拒上学。2011年至2015年期间，经宜春赣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江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江西求实司法鉴定中心三家机构分别鉴定，龙江患有分裂症，处于患病期，其患病与遭遇同学的欺侮、殴打等虽无直接因果关系，但有一定诱发作用，如排除龙江存在家族精神病史，则龙江目前患有精神分裂症评定为伤残八级。自2011年4月21日起，龙江即到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宜春市第三人民医院、湖南省脑外科医院、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上栗县福田镇卫生院等医院治疗，并休学至今。龙江在上栗镇中学读书，突患精神分裂症，龙江由此遭受的医药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损失，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负有一定责任，上栗镇中学作为龙江的就读学校，对学生之间的威胁、侮辱、殴打行为制止不力，管理不当，未尽到应有的安全教育保障义务，亦负有一定责任。龙江无家族精神病史，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责任。综合本案案情，酌定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的监护人各承担六分之一的责任，即各承担28609.98元，上栗镇中学承担二分之一的责任，即承担85829.93元。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于2011年底经上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已经付给龙江的赔偿款，在此次给付中予以品除。龙江遭遇病，其人身受到损害，精神遭受痛苦，酌定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龙江诉请精神抚慰金150000元，后期治疗费200000元，第一项金额过高，第二项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辩称，龙江从受伤发现日，到治疗终结日，到起诉，早已经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另外，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于2011年底经上栗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均已按调解协议付清款项，履行了调解协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本案应驳回龙江的起诉。一审法院认为，龙江经鉴定，一直处于发病期，且一直在治疗，故龙江因身体受到伤害请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一直在延续，未中断；后者，上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协议虽对龙江的医药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护理费等进行了赔偿，但未明确具体赔偿标准，因龙江一直处于发病期，且此次起诉对伤残等级进行了鉴定，经计算，其遭受的损失远远超过原来的调解标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调解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故对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以上辩解意见不予支持，但龙江的赔偿金额应减除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镇中学已经支付的款项。经调解未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等规定，判决：一、龙江因身体、精神受到伤害所遭受的医药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合计171659.86元，由黄伟康的监护人黎平华赔偿六分之一即28609.98元，由文志豪的监护人文永喜赔偿六分之一即28609.98元，由荣宏庆的监护人荣建明赔偿六分之一即28609.98元，由上栗县上栗镇中学赔偿二分之一即85829.93元。品除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上栗县上栗镇中学还应分别给付龙江赔偿款15209.98元、16609.98元、16609.98元、31029.93元，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二、黄伟康的监护人黎平华、文志豪的监护人文永喜、荣宏庆的监护人荣建明、上栗县上栗镇中学对龙江的赔偿项目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诉讼费9800元，由龙江的监护人李春云承担7024元，由黄伟康的监护人黎平华承担463元，文志豪的监护人文永喜承担463元，荣宏庆的监护人荣建明承担463元，上栗县上栗镇中学承担1387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上栗镇中学不服提出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请。主要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诉讼时效为一年，从被上诉人病情发生日到治疗终结日再到起诉，早已经超过一年的为所欲为时效。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1年底经上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达成了调解协议，并已经履行协议。龙江现在的状况与2011年的情况一致，而2011年的赔偿标准也明显低于调解协议上诉人与另几人赔偿给被上诉人的数额，故一审判决所列理由明显站不住脚。二、一审判决程序违法，根据谁主张、谁举证，被上诉人未提供具体伤残的法医鉴定，但一审主审法官在此情况下，多次要求被上诉人提出申请鉴定，而且是在被上诉人明确回答了不申请鉴定的情况下，在上诉方的坚决反对下，所谓的“申请鉴定”仍然进行。另外，依据法律规定，必须在答辩期内提供证据，而被上诉人在答辩期内未提供，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三、一审判决的赔偿项目不合法，如精神抚慰金等。四、2011年9月22日宜春赣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结论很明确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只是诱因，但一审判决却是以直接因果关系判决全部责任。
被上诉人龙江答辩称：答辩人将上栗镇中学坚决告到底。
一审被告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陈述：对于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都同意，在一审宣判之后，曾经提出上诉，由于送达上诉状时间超期了，因此没有移送我方上诉，我们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与上栗镇中学基本相同。
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以双方在一审程序中经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件。关于龙江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第一，关于被上诉人龙江的病情，已经由宜春赣西精神病学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意见，主要内容为龙江患有精神分裂症，龙江遭遇同学的欺侮等因素与其患“精神分裂症”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在其疾病发展中起一定的诱发作用。该鉴定意见已经明确被上诉人龙江的患病情况，其病情已经处于一种确定的状态。第二，基于上述鉴定结论，在上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组织下，被上诉人龙江及其法定代理人分别与上诉人上栗镇中学、一审被告黄伟康、文志豪、荣宏庆签订调解协议，该四份调解协议系人民调解协议，均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明确、合法，在未经法定程序撤销或确认无效之前，应当认可其效力。第三，在人民调解协议履行完毕后，被上诉人龙江虽然经鉴定构成伤残八级，但在本案中无法绝对排除被上诉人龙江是否存在家族精神病史，且鉴定结论亦明确被上诉人龙江的病情较之前无明显加重。因此，被上诉人龙江患有精神分裂症从签订调解协议开始就是其家长明知的事实，在自愿签订协议并履行完毕后，被上诉人龙江再向人民法院起诉于法无据。关于本案责任划分的问题。鉴定结论已经明确一审被告黄伟康等三人的行为与被上诉人龙江患病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只起一定的诱发作用。侵权损害赔偿以存在因果关系为前提，本案中，虽然未明确被上诉人龙江发病的直接原因，但在无直接因果关系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上诉人上栗镇中学与一审被告黄伟康等承担全部责任显然不当。因此，上诉人上栗镇中学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处理欠妥，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4）栗民一初字第271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被上诉人龙江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1187元，由被上诉人龙江的监护人李春云承担8411元，由一审被告黄伟康的监护人黎平华承担463元，一审被告文志豪的监护人文永喜承担463元，一审被告荣宏庆的监护人荣建明承担463元，上诉人上栗县上栗镇中学承担13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发良
审判员 昌 伟
审判员 黄 薇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曾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