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广民终字第5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沈泽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辉明，江西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文明，男，汉族，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安克清，四川智力律师事务所剑阁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郑月林，男，汉族，农村居民。
上诉人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下称赣基工程公司）与被上诉人文明、郑月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人民法院（2013）剑阁民初字第10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赣基工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辉明，文明及其委托代理人安克清，郑月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3月17日赣基公司中标承建了剑阁县鹤龄镇至羊岭镇公路灾后重建D标段工程。随后该公司给剑阁县交通局出具介绍信，介绍郑月林以赣基公司名义与发包方剑阁县交通局签订施工承包合同。2010年3月19日赣基公司给郑月林出具了法定代表人授权委托书，内容为：“致剑阁县交通局：兹授权郑月林为我公司委托代理人，以本公司的名义参加剑阁县红庙垭至圈龙等八条农村公路灾后重建工程第二批鹤龄镇至羊岭镇D标段施工管理事宜，请于接洽。有效期2010年3月19日至2011年3月19日”，并加盖了赣基公司行政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沈泽民的私章。2010年3月31日赣基公司以赣基行办字（2010）第21号文件决定成立“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剑阁县鹤龄镇至羊岭镇公路灾后重建工程D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同时任命委派郑月林为该工程项目部副经理，负责现场管理和施工。同日郑月林与赣基公司签订了安全生产管理责任书。2010年5月份左右郑月林称因工作需要持任命文件在剑阁县普安镇雕刻项目部印章一枚，与先前所刻项目部印章两枚同时使用。在施工过程中因业主未按工程进度拨付工程款，致使工程资金周转困难。2010年6月24日，郑月林在剑阁县普安镇向文明借钱，并给文明出示了赣基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企业法定代表人证书，法定代表人授权委托书，介绍信，中标通知书以及任职文件等资料，经双方协商后，原告文明当天借给郑月林现金800000.00元，郑月林给文明出具了借条一张，借条内容载明：“今借到文明现金人民币捌拾万元整，本资金用于鹤羊公路D标段工程建设使用。本资金按工程进度分期归还，工程结束还清。利息按银行利率两倍支付。如不按上述所述，出借人有权阻工或转包合同。小写（800000.00元）。借款人：郑月林。2010年6月24日。”借条上郑月林加盖了其自行所刻的项目部印章，同时加盖了自己的私章。2010年11月20日赣基公司另行委派罗金辉进驻该项目部替代郑月林并接管了项目部的全面施工管理工作，但对郑月林所做的前期工程量未进行审计结算。2011年4月8日文明起诉至本院，要求判令赣基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00000.00元，按约定支付利息及索债的交通费、住宿费等损失10000.00元，本院于2011年9月19日以（2011）剑阁民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书（因笔误，该判决书误写为488号）判决赣基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文明本金800000.00元，并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两倍支付利息至本金还清为止。赣基公司不服此判决，向广元市中级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以（2011）广民终字第18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剑阁县人民法院（2011）剑阁民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文明的起诉，移送剑阁县公安局进行侦查。2012年9月27日剑阁县公安局在办理郑月林涉嫌伪造公司印章案过程中，因发现不应对郑月林追究刑事责任，以剑公刑撤（2012）008号撤销案件决定书撤销了该案。在庭审中郑月林提供了59份付款凭证（付款金额合计763319.00元）。
文明原审诉讼请求：1、依法判决被告和第三人立即偿还我借款本金800000.00元，并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二倍支付利息；2、判令被告和第三人支付原告追索借款所发生的差旅费、误工费等损失10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及第三人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赣基公司通过招投标承建剑阁县鹤龄镇至羊岭镇公路灾后重建D标段工程后，于2010年3月31日任命郑月林为该工程项目部副经理，同时郑月林受赣基公司的书面委托，以赣基公司名义参加该工程的现场管理及施工工作，双方形成职务代理关系。2010年6月24日郑月林为解决工程资金周转需要，以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剑阁县鹤龄镇至羊岭镇公路灾后重建D标段工程项目部名义向文明借款800000.00元并出具了借条，双方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郑月林所持由赣基公司向其出具并且在借款时向文明出示的工程中标通知书、任职文件、介绍信、法定代表人授权委托书、公司营业执照、企业法定代表人证书以及与赣基公司之间所签订的安全生产管理责任书等文件，已足以使文明有充分理由相信郑月林具有相应的代理权限；同时文明在庭审中陈述之所以出借资金，是因为知道赣基公司中标承建“鹤羊”路灾后重建工程的客观事实，主观上是基于对赣基公司实力的合理信赖为基础而善意与其进行的借贷交易；庭审中赣基公司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文明和郑月林之间的借贷交易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利益的事实；其次，郑月林在庭审过程中提交了支付763319.00元“鹤羊”路灾后重建工程中涉及的运输款、材料款、民工工资款等付款凭证证实了该借款的实际用途。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即使郑月林超越代理权，其与文明之间的借款行为也构成表见代理。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限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其代理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被代理人承担；而且，“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剑阁县鹤龄镇至羊岭镇公路灾后重建D标段工程项目部”是赣基公司所设立的临时性机构，不具备企业法人资格，不具有民事责任能力，其民事行为的法律后果也应当由设立它的企业法人即赣基公司来承担。赣基公司辩称与文明不存在借款关系，即使郑月林与文明存在借贷关系，也是郑月林超越授权及印章使用范围内的无效行为，欠条上的项目章是假章，郑月林借文明800000.00元是其个人行为，公司不承担清偿责任的辩解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文明要求赣基公司立即偿还其借款本金800000.00元，以及按约定以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两倍支付其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目前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三至五年的贷款利率为6.65%，赣基公司应支付文明利息应计算为：800000.00元（本金）×6.65%（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365天×1146天（计息期间：起息日2010年6月24日，止息日为起诉之日2013年8月14日）×2＝334066.85元。文明对其所主张的因催收借款而产生的旅差费、误工费没有提交证据证实相关事实，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遂判决：一、限被告江西赣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文明本金800000.00元，支付利息334066.85元；二、驳回原告文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190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00元，共计16900.00元，由赣基公司承担。已由文明垫付，执行时支付给文明。
宣判后，赣基工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赣基工程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驳回文明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主要理由如下：1、文明与郑月林之间的借款行为系个人行为，与赣基工程公司无关。赣基工程公司与郑月林签订了相关承包合同，明确约定该工程相关责任全部由其个人承担，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职务代理行为，其借款是履行职务行为是不符合案件事实的，是错误的。郑月林与赣基工程公司系建设工程挂靠关系，并非职务代理关系。郑月林既不是项目部经理，更不是赣基工程公司法定代表人，无论其借款行为真实与否，与赣基工程公司无关。郑月林属于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仅是项目部副经理，负责现场管理和施工事宜，没有借款权限，文明对郑月林无权代表赣基工程公司借款完全明知。故郑月林对外借款的行为依法不构成表见代理，应由其独立承担责任。郑月林最早的借款是在7月27日，最晚是在11月30日，且中间一直在陆续发生，除本案所起诉以外，郑月林从2010年7月20日开始还陆续向文明、王军林等多人以同样手段民间借款共计268万元，并且还拖欠大量民工工资和材料款，虽郑月林自称将所有借款全部用于工程，但显然不能成立，因为上述借款加上欠款远远超出涉案工程价款。故郑月林向文明借款明显没有用于工程。2、赣基工程公司没有授权任何人向文明借款，文明与郑月林之间的借款行为系个人行为，与赣基工程公司无关。赣基工程公司作为工程总承包方，郑月林作为工程实际施工人，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赣基工程公司充其量也只是在欠付工程价款的范围内承担相应责任。本案所诉既非工程欠款，且无证据证实赣基工程公司存在拖欠行为，一审判决直接要求赣基工程公司承担责任明显缺乏法律依据。郑月林和赣基工程公司是挂靠关系，郑月林是实际施工人，其任何借款行为均不能代表赣基工程公司，即便借款事实存在，文明也只能找实际借款人郑月林主张权利，郑月林认可其向文明借款的事实，理应由其负责偿还。
文明庭审答辩称，借款金额大小不一定通过银行，现金也是可以随时交易的。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郑月林庭审答辩称，我在项目上负责，印章是赣基工程公司授权的，成都分公司代理赣基工程公司业务时财务印章和基本账户都是赣基工程公司的账户，公司印章是公司专门派人管理，300多万元工程款一直扣留在公司账户上，所以我才向朋友、亲人借款，所有借款都是用于工程，完成工程任务。综上，赣基工程公司应当承担责任。
二审审理期间，赣基工程公司针对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供了三组证据：
第一组证据：
1、九江市公安局（九公〈刑〉立字（2014）0044号）立案决定书；
2、江西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文件检验鉴定书（公〈赣〉鉴〈文〉（2014）3049号）。
主要证明：罗雄辉、郑月林等人提交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授权委托书》、《安全生产许可证》、《基本保险参保情况查询结果》、《承包工程范围》等资料均属虚假，该工程是罗雄辉、郑月林等人冒用赣基工程公司名义完成的投标手续，九江市公安局对罗雄辉等人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已经正式立案，目前仍在侦查阶段。
第二组证据：原告付双平等19人在剑阁法院起诉，要求赣基工程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诉状一组19份。
主要证明：除已提起上诉的文明、尹雷二起案件外，郑月林因实际施工涉案工程仍有巨额债务正在审理中，目前待判决诉讼标的额本金合计高达人民币3313410.00元，结合涉案工程合同价款仅为350万元，业主已经支付部分工程款，郑月林实际仅完成部分施工任务等事实，郑月林拖欠如此巨额债务明显有违常理，完全有理由认为本案系虚假诉讼。
第三组证据：赣基工程公司与原成都分公司负责人罗雄辉签订的《合作协议》。
主要证明：1、赣基工程公司与原成都分公司负责人罗雄辉系挂靠合作关系，即建设工程转包合同关系；2、涉案工程系罗雄辉采用虚假资料并冒用赣基工程公司名义承接，之后又转包给郑月林，郑月林与赣基工程公司既不可能形成职务代理关系，也不可能形成表见代理。
文明质证认为：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罗雄辉及实施的犯罪行为都在四川，九江市公安局没有刑事管辖权，上诉人是刻意逃避债务。对第二组证据、第三组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第三组证据是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
郑月林质证认为：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系。第二组证据的诉状是有的，但没有立案。欠款是事实，工程履约保证金交了53万元，公司只拨付了72万元，工程余额330万元，都拨付到公司账户上的。差距最多一、二十万元。罗雄辉借的270万元是在成都借的，与我的项目无关。对第三组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与本案没有关联。
郑月林针对赣基工程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提供了赣基工程公司驻川分支机构备案建造师人员名单。
主要证明：赣基工程公司与罗雄辉之间不是挂靠关系。
赣基工程公司质证认为：公章不是真实的，有证据证明我公司与罗雄辉、郑月林是挂靠关系，对该证据三性均有异议。
文明质证认为：该证据应当是真实的，对该证据没有异议。
本院根据双方当事人对证据的举证、质证进行综合认证：对赣基工程公司提交的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因文明和郑月林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第二组证据文明、郑月林认可起诉的事实，但法院没有立案，不能确认债务具体金额，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债务金额不予认可。第三组证据因被上诉人对三性有异议，本庭结合其他证据进行评判。郑月林提交的赣基工程公司驻川分支机构备案建造师人员名单中没有罗雄辉，罗雄辉与赣基工程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挂靠关系，本庭结合其他证据评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借款成立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借贷双方要有借贷合意，二是要有借款的支付，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借款不成立。本案中，赣基工程公司与郑月林之间系挂靠关系，郑月林作为项目部的副经理，赣基工程公司只是授权其管理施工事宜，并没授权可以借款。郑月林在向文明出具的借条凭据上虽加盖了项目部印章，但该印章是郑月林私自雕刻的，其借款行为赣基工程公司并不知情，赣基工程公司也从未收到此笔借款，郑月林的借款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特征，其借款属个人行为并非职务行为，赣基工程公司不应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文明和郑月林有借款合意，郑月林又承认借款已支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的规定，文明无须再提供借款支付凭证来证明借款的发生，案涉借款的偿还责任应由郑月林承担。故赣基工程公司主张不应该承担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判该项认定不当，予以纠正。
赣基工程公司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以罗雄辉等人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案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为由，申请中止本案的审理。本院经审查认为，罗雄辉并不是本案的当事人，赣基工程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罗雄辉涉嫌的犯罪行为与本案存在事实与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申请不符合中止审理的条件，本案依法继续审理。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人民法院（2013）剑阁民初字第1064号民事判决；
二、限郑月林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文明借款本金80.00万元，支付利息以80.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同期贷款利率的二倍从2010年6月2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原审原告文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诉讼费1190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00元，二审诉讼费15007.00元，合计31907.00元，由郑月林负担。一、二审诉讼费及财产保全费分别由文明、赣基工程公司代缴，执行时支付给文明、赣基工程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明义
审 判 员 宋开新
代理审判员 李建林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王麒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