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固民再终字第11号
抗诉机关：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得录，男，1946年6月11日出生，回族，农民，住宁夏固原市原州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贵杰，男，1958年3月1日出生，回族，教师，住宁夏固原市原州区。
委托代理人：杨德志，宁夏萧关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申诉人杨得录因与被申诉人杨贵杰物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0）固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28日作出（2012）宁民申字第52号民事裁定，驳回了申诉人杨得录的再审申请。申诉人杨得录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3月23日作出宁检民（行）复查（2015）64000000001号民事抗诉书，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日作出（2015）宁民抗字第2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马波、刘晓晔出庭。申诉人杨得录，被申诉人杨贵杰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德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3月15日，一审原告杨得录起诉至固原市原州区人民法院称，2004年8月份，因原告经济困难，无法维持生活，举家迁往红寺堡。经他人介绍，将自己所有承包地及住宅以4万元售于被告。现原告认识到买卖土地属违法行为，现家人不同意，要求被告返还。请求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转让土地协议无效，由被告返还原告承包地40亩及住宅，原告愿意退还被告购买款。一审被告杨贵杰辩称，2004年8月，原告儿子在红寺堡购买房子用钱，原告就四处打问转让自己的土地，最后转让给被告。原告目前户籍在红寺堡，不是大疙瘩村民，已经丧失了土地。因此，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固原市原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被告原系同村村民，2004年8月4日，原、被告签订转卖协议书，约定：原告将自己的土地40亩、住宅及房屋和树木一并以4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同时合同对宅院和土地的四邻、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作了明确的约定。2010年初，因固原市在该村拟进行盐化工开发，需征用大量土地，原告随以家人不同意转让和自己需要回居老家为由要求被告返还，并愿意返还所收4万元转让款。另查明，原告将宅基地和承包地转让后，将其户籍迁往吴忠市红寺堡开发区居住生活。
固原市原州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我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用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而我国现行土地管理法和其他法律规定对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行为的规范，主要体现在交易主体上。政策虽有明文禁止向城市居民转让宅基地，但没有禁止农村内部成员之间的转让行为。因此，如果主体适格，转让行为不存在其他无效情形下，应当认定为有效。本案中，被告虽系城镇户口（在本村小学教书），但其作为一家之主，代表其家庭与原告达成转让宅基地的协议，这符合当地交易习惯。同时，原告自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后收取转让款4万元，被告自2004年起在该宅基地新增建房屋并居住至今，表明合同已经实际履行。现原告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主张被告返还宅院，其主张的理由不能成立，因此，其要求确认宅院转让的行为无效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受法律保护。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应依法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应当签订书面合同，并经发包方同意，否则为无效。本案中，原、被告在自愿、等价、有偿的前提下达成名为买卖实为转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被告在长达六年的承包经营过程中，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同意。故认定原、被告之间的土地转让合同有效。原告将其户籍迁出后，已丧失该村成员的身份，现因该土地有可能被国家征用，反悔将有利可图，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固原市原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原民初字第1039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杨得录的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杨得录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处理错误，户籍证明其是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村民，并不是红寺堡居民；其与杨贵杰签订的是土地转卖协议，并不是土地转让协议；盐化工开发数月，至今未在其村征收土地，一审认定盐化工征地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判决适用合同的诚信原理否决国家对集体土地禁止买卖的强制性规定明显违背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诉争的集体土地使用权归其拥有。一审被告杨贵杰答辩称，原判决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相同外，另查明：1994年9月1日，上诉人杨得录作为承包方与发包方原固原县杨郎乡大疙瘩村民委员会（现为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民委员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承包亩数为川旱地22.2亩，承包期限为30年（1994年9月1日至2024年9月1日）。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4、5、6、7队的土地已被盐化工项目征用，上诉人杨得录转让给被上诉人杨贵杰的宅基地及周围的土地被盐化工项目划线，拟用作道路。上诉人杨得录在转让其家庭成员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后将其家庭部分成员户籍从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迁至吴忠市红寺堡开发区，2010年5月10日，上诉人杨得录及其妻子以投靠亲属的方式将户口转回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
本院二审认为，被上诉人杨贵杰与上诉入杨得录分别代表家庭成员达成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的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法规及政策规定，也符合当地交易习惯。而且，上诉人杨得录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后收取转让款4万元，被上诉人杨贵杰从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转让之日起，与家庭成员先后在该宅基地新建房屋、管理经营土地，上诉人杨得录及其家庭成员并未提出异议，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对此也是明知的，也未提出异议，因此，该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对上诉人杨得录提出的户籍证明其是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村民，并不是红寺堡居民问题，因上诉人杨得录在转让其家庭成员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后已将其家庭部分成员户籍从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迁至吴忠市红寺堡开发区，一审认定该事实正确。对上诉人杨得录提出的其与被上诉人杨贵杰签订的是土地转卖协议，并不是土地转让协议问题，根据当地的交易习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转卖（买）协议书”实际上就是对宅基地、土地及附属物的转让。对上诉人杨得录提出的盐化工开发数月，至今末在其村征收土地，一审认定盐化工征地没有事实依据问题，盐化工项目在固原市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征地的事实众所周知，上诉人杨得录转让给被上诉人杨贵杰的宅基地及周围的土地被盐化工项目修路划线也被大疙瘩村委会证实，因此，上诉人杨得录提出一审认定盐化工征地没有事实依据不成立。对上诉人杨得录提出的一审判决适用合同的诚信原理否决国家对集体土地禁止买卖的强制性规定明显违背法律规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上诉人杨得录及被上诉人杨贵杰的家庭成员均系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上诉人杨得录代表其家庭成员将其作为户主承包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被上诉人杨贵杰代表的家庭成员符合法律规定，双方在转让协议中没有约定流转期限，因此，该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期限应按照法律规定执行，即流转期限至2024年9月1日。上诉人杨得录现在要求被上诉人杨贵杰返还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上诉理由不成立。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正确，但因双方的争议标的物除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还涉及宅基地、房屋及其附属物，因此该案定性应为物权纠纷较妥。上诉人杨得录请求确认转让协议无效，返还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的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本院作出（2010）固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申诉人杨得录不服二审生效判决，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了申诉人杨得录的再审申请。
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固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固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认定的案件部分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表明，土地承包人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土地要经发包方同意。本案中，杨得录与杨贵杰签订的土地转卖协议前后均未向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提出转让申请或告知转让情况，该转让行为属于事前未经发包方同意双方私下自行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情形。原审诉讼中杨贵杰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村委会知晓双方采取的是转让方式而非转包、出租等其他方式流转了土地承包经营权。另外，经本院调查核实，查明涉案土地权属登记未作变更，承包地上的农资补贴政府一直发放给杨得录，间接表明头营镇政府及大疙瘩村委会不了解更不曾认可杨得录将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让的方式流转给杨贵杰。综上原审法院在未核实涉案土地权属登记情况和没有证据证明大疙瘩村委会明知杨得录采取转让的方式将承包地流转给杨贵杰的情况下，仅以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在杨贵杰管理经营涉案土地过程中未提出异议为由认定大疙瘩村委会同意涉案土地转让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本案再审过程中，申诉人杨得录对检察机关提出的抗诉理由表示认可，并称其给被申诉人杨贵杰的土地是承包租赁，不是买卖，认为双方签订的转卖协议无效，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被申诉人杨贵杰辩称，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对双方转让土地行为是熟知和认可的，农村土地流转不需要登记才生效，申诉人杨得录领取农资补贴并不影响转让协议的有效，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申诉人杨得录提供了下列证据：证据1，户口和低保证，证明其户口登记在原州区头营镇大疙瘩村；证据2，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大疙瘩村委会2014年出具的证明及原州区土地局产权清理整顿记录表，证明双方争执的土地和宅基地登记在其名下；证据3，大疙瘩村委会证明、红寺堡镇振兴居委会证明，证明双方争执的土地是承包不是买卖；证据4，申诉人杨得录在杨郎信用社开户的存折，证明双方争执土地的农资补贴款项在申诉人杨得录名下，由其领取。被申诉人杨贵杰质证意见：证据1，低保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户口除已经注销的人口和没有享有承包地的人口只剩杨得录1人；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不属于新证据，大疙瘩村委会2014年出具的证明及原州区土地局产权清理整顿记录表和本案没有关联性，大疙瘩村委会出具的其他证明不符合法律规定，内容不真实，不予认可；存折仅证明杨得录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协议，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法庭认为：申诉人杨得录提供的证据1与本案双方争议的事实及诉讼主张没有关联性；证据2和证据4能够证明双方对涉案土地和宅基地没有进行变更登记的事实，对该部分证据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证据3中红寺堡镇振兴居委会证明与本案双方争议的事实及诉讼主张没有关联性，大疙瘩村委会证明的内容与双方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及双方当事人在原审时的陈述相互矛盾，证明内容缺乏真实性，不能够证明双方对争议的涉案土地是承包关系，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被申诉人杨贵杰提供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和承包费收据，用以证明杨贵杰虽然是城镇户口，但代表家庭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符合农村当地习惯，从而证明杨得录与杨贵杰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主体是合法的；申诉人杨得录质证意见是该证据不合法；法庭认为，被申诉人杨贵杰提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和承包费收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申诉人杨得录与被申诉人杨贵杰签订的转让协议即转（卖）买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申诉人杨得录与被申诉人杨贵杰分别代表家庭成员达成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的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法规及政策规定，也符合当地交易习惯。申诉人杨得录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后收取转让款4万元，被申诉人杨贵杰从2004年8月4日对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受让之日起，与家庭成员先后在宅基地新建房屋、管理经营土地5年之久，申诉人杨得录及其家庭成员并未提出异议，发包方大疙瘩村委会作为管理者对此明知且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同意。因此，该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土地和宅基地没有履行变更登记手续并不影响转让协议的效力。申诉人杨得录主张其与被申诉人杨贵杰之间是土地承包租赁关系无证据证实，申诉人杨得录请求确认转让协议无效，要求返还土地、宅基地及附属物的请求不能成立。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正确，应予以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固民终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柯具文
审判员 石 磊
审判员 邓树文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高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