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高法民终字第002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程学进。
委托代理人：刘仁华，重庆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克忠，重庆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平凯镇矮坳村。
法定代表人：杨正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斌，重庆康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程良，重庆康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重庆柯思达木制品厂，住所地重庆市长寿区凤城镇黄金村*组。
投资人：陈淑华，该厂厂长。
原审被告：陈淑华。
上诉人程学进与被上诉人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志成生物公司）、原审被告重庆柯思达木制品厂（以下简称柯思达木制品厂）、陈淑华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7日作出（2013）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434号民事判决，程学进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程学进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仁华、李克忠，志成生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斌、程良，柯思达木制品厂的投资人陈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以下简称金汇玻璃钢厂）系个人独资企业，注册资本为3万元，不具备建设施工资质。
2005年12月20日，志成生物公司（甲方）与金汇玻璃钢厂（乙方）签订《协议》，约定：1.经甲乙双方共同友好协商，甲方需在秀山平凯镇矮坳村修建以滴水为界，长73.6米，宽31.6米，建筑面积为2326平方米的玻璃钢厂房，以总造价526000元包工包料承包给乙方，从签订合同之日起10日内进场，进场后40天竣工。2.付款办法：合同签订后支付预付款30万元；柱吊装完毕、钢柱完毕、玻璃钢瓦进场后支付16万元；工程竣工后3日内支付46000元，余下2万元作为质保金在1年内支付。3.甲方责任：按合同约定准时支付工程款，基础部分及墙板瓦6米以下的砖体由甲方负责。乙方按甲方要求施工，所有手续甲方自行完成。4.乙方责任：按合同约定做好该工程，并水平线6米高的墙板瓦（均为玻璃钢瓦）以及安全责任由乙方自行负责。若屋面漏水、柱体断裂，由乙方无偿修、换。5.质保金2万元，在1年内支付。6.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此协议从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合同尾部，甲方由“王成刚”签名并加盖有志成生物公司印章，乙方由“程学进”签名并加盖金汇玻璃钢厂合同专用章。
2006年2月5日，志成生物公司（甲方）与金汇玻璃钢厂（乙方）签订《协议》，约定：1.经甲乙双方共同友好协商，甲方需在秀山县平凯镇矮坳村修建以滴水为界，长61.6米，宽31.6米，建筑面积1947平方米的玻璃钢库房，单价226元／平方米，共计44万元整。库房大门2扇，高4.8米，宽5.6米，造价12000元。库房总造价452000元整。修建以滴水为界长31.6米，宽11.6米，建筑面积为367平方米的辅料车间，单价180元／平方米，造价66000元整。该工程合计总造价为518000元整。包工包料承包给乙方。结算依据以该工程所购原材料发票、工资、差旅费等所产生的一切费用进行抵扣。从合同签订之日起10日内进场，进场后60天竣工。2.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支付预付款10万元整，玻璃钢瓦进场后支付10万元整，在工程完工15日内支付31万元，余下8000元整作为质保金，在1年内支付。3.甲方责任：按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工程款，库房总高10米，基础部分及墙板瓦6米以下的混凝土及砖体由甲方负责，辅料车间总高6米，基础部分及墙板瓦3米以下混凝土及砖体由甲方负责，乙方按甲方要求施工，如造成停工待料，所有手续由甲方自行负责完成。4.乙方责任：按合同约定做好该工程，库房高10米，6米以上墙瓦及辅料车间总高6米，3米以上墙板瓦（均为玻璃钢瓦）以及安全责任由乙方自行负责。20年内在不可抗拒的情况以外正常使用情况下玻璃钢瓦发生漏水、破裂、老化由乙方负责维修。5.质保金8000元整在1年内支付。6.违约责任：违约方支付守约方5万元违约金。7.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此协议从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合同尾部，甲方由“王成刚”签名并加盖有志成生物公司印章，乙方由“程学进”签名并加盖金汇玻璃钢厂合同专用章。
金汇玻璃钢厂按照上述约定进场施工，并在完工后将前述工程交付志成生物公司使用。涉案工程的玻璃钢库房工程基础部分及墙板瓦6米以下的混凝土及砖体由志成生物公司自行施工完成，辅料车间工程基础部分及墙板瓦3米以下混凝土及砖体由志成生物公司自行施工完成。涉案工程没有依法办理审批手续，志成生物公司亦未提交前述工程合法权属证明。
2008年1月，重庆市秀山县遭遇冰冻自然灾害。2008年1月29日，前述工程垮塌。
2008年3月21日，经秀山渝东锰业有限公司和志成生物公司委托，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工程检测中心针对本案垮塌厂房、仓库结构的安全性和事故原因进行了检测并出具了（2008）检（综）字第066号检测报告。该报告对涉案厂房、仓库垮塌成因分析：1.拱架的承载力不足是造成屋架坍塌的直接原因。2.厂房、仓库结构体系设置不合理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3.厂房、仓库施工质量不良是造成事故的间接原因。4.冰雪灾害是引起该厂房、仓库垮塌的诱发外因。据此，该报告结论：1.秀山县年产2000吨青蒿提取厂厂房、仓库工程系无正规设计、施工的违法工程。2.该厂房、仓库工程拱形屋架设计不能满足现行《建筑结构荷载规范》的规定荷载条件下屋架平面内稳定性要求，拱架平面内稳定承载能力不足是造成屋架垮塌事故的直接原因。3.屋架设计不合理、缺乏可靠的支撑体系以及施工质量缺陷削弱了屋架的承载能力，是导致垮塌事故的主要因素。4.冰雪灾害是诱发该次事故的外部原因。5.该厂房、仓库已发生严重坍塌，无加固、维修价值，应拆除或重建。该检测报告附件4系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消防大队于2008年3月14日出具的《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厂房垮塌情况证明》，载明：“2008年1月29日，我队接到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关于本公司厂房垮塌要求紧急救援的报告。……我们见另一座钢架结构屋房（仓库）发生严重偏斜，部分钢架材料弯曲，下部土建工程发生偏斜和较大裂缝。仓库内装三百多吨的青蒿。……”
之后，志成生物公司向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法院（以下简称秀山县法院）提起诉讼，请求金汇玻璃钢厂、王成刚、白兴全、白兴明赔偿损失。该案审理中，金汇玻璃厂提出管辖权异议，并于2008年6月就秀山县法院关于管辖权异议的裁定提起上诉。该案中，秀山县法院于2009年7月25日委托重庆道尔敦会计师事务所对涉案厂房、仓库因建设工程质量责任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进行司法会计鉴定。重庆市道尔敦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重道会所鉴字（2009）第12号司法鉴定报告书，载明：该所通过审阅相关资料及现场核对等程序审计核实：1.主厂房、仓库损失（未扣除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1504845.14元（其中主厂房投资额为780956.79元，仓库投资额为671088.35元，因主厂房、仓库垮塌鉴定费支出52800元）；2.机器设备、电气设备、消防设施损失（未扣除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3706411.07元；3.仓库存放青蒿损失704337.40元；4.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价值1663197.60元。2009年11月11日，志成生物公司申请撤回该案的起诉。2009年11月14日，秀山县法院作出（2008）秀民初字第408号民事裁定，准予志成生物公司撤回起诉。
另查明：2008年4月25日，程学进（甲方，出卖方）与陈淑华（乙方，受让方）签订《重庆金汇玻璃制品厂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金汇玻璃钢厂整体转让给乙方；转让价格为3万元，乙方在该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以现金方式支付给甲方；该协议签订后，乙方在规定的时间内向工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金汇玻璃钢厂转让后的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转让前的债权债务由甲方负责；该协议一式二份，由甲乙双方各持一份。该合同尾部，由程学进和陈淑华分别代表甲方、乙方签名。同日，以金汇玻璃钢厂为甲方，柯思达木制品厂为乙方，长寿区凤城镇黄金村五组、七组为丙方，签订《土地附属设施转让协议》，约定：将甲方租用的丙方土地转租给乙方；甲方在该土地上建成的厂房等附属设施转让给乙方，同时将原金汇玻璃钢厂营业执照变更为柯思达木制品厂；该协议一经签订，从2008年4月25日生效之日起，在此以前转让范围的一切债权债务由甲方负责，与乙方无关。该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尾部，甲方由程学进签名并加盖金汇玻璃钢厂印章，乙方由陈淑华签名。同日，以长寿区凤城镇黄金村五组、七组为甲方，金汇玻璃钢厂为乙方，柯思达木制品厂为丙方，签订《租用地转让协议》，约定就乙方转让与甲方签订的《租用土地协议》给丙方，并就丙方与甲方重新签订《租用土地协议》的相关事宜。
2008年4月28日，以长寿区凤城镇黄金村五组、七组为甲方，柯思达木制品厂为乙方，签订《租用地协议》，约定了乙方租用甲方土地及其他相关事项。
2008年4月，金汇玻璃钢厂向工商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企业名称、投资人和经营范围。2008年7月28日，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长寿区分局向柯思达木制品厂作出渝长工商企准字（2008）第00905号《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企业名称由金汇玻璃钢厂变更为柯思达木制品厂，投资人由程学进变更为陈淑华，经营范围由玻璃钢制品及原辅材料，玻璃钢船加工、销售等，变更为木制品加工等。
再查明：2010年5月，志成生物公司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柯思达木制品厂赔偿志成生物公司经济损失4252396元；程学进、陈淑华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院于2012年6月5日作出（2010）渝一中法民初字第238号民事判决书，宣判后，志成生物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渝高法民终字第00221号民事裁定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订前）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
在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0）渝一中法民初字第238号案件中，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对两份协议上“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合同专用章”及“程学进”签字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该院就两份协议中“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合同专用章”的真实性以及落款“程学进”是否为同一人书写委托相关机构进行了司法鉴定。后因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无法提供“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合同专用章”比对，其撤回此项鉴定申请。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1年5月30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认为两份协议落款部分的“程学进”署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形成。本案一审庭审中，程学进陈述，两份协议上“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合同专用章”印章是真实的；两份协议中，2005年协议是其所签，但是2006年协议不是由其签订，因时间隔得太久，对于2006年协议是否知情已经记不清了；认可依据两份协议所建立的法律关系，实际上也是按照两份协议约定进行履行的。
诉讼中，志成生物公司陈述施工中要求金汇玻璃钢厂按照该厂为他人已经建成的厂房样式，结合志成生物公司的尺寸要求独立进行施工。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陈述，金汇玻璃钢厂不是独立施工，而是按照志成生物公司的要求进行施工的。程学进陈述是按照志成生物公司的要求施工的，施工中任何一方都没有图纸，志成生物公司每天安排有人在现场对施工进行指挥。
志成生物公司提起诉讼，请求：1.柯思达木制品厂赔偿经济损失4252396元；2.程学进、陈淑华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陈淑华承担。诉讼中，志成生物公司明确其系基于侵权责任提起的赔偿损失的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中志成生物公司与金汇玻璃钢厂签订的两份协议，虽然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对两份协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其并未举示证据证明协议上“重庆金汇玻璃钢制品厂合同专用章”印章不真实。虽通过司法鉴定，确认两份协议上“程学进”的签字虽然并非同一人书写，但作为合同签订和履行的双方，志成生物公司和程学进均认可协议的真实性，且确认系按照上述协议约定实际履行。因此，即便上述协议并非由程学进本人签署，但合同双方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实际履行，应当认定程学进通过实际履行的行为对协议进行了追认。因此，该院确认志成生物公司与金汇玻璃钢厂根据2005年12月20日和2006年2月5日的两份协议，就修建志成生物公司厂房、库房和辅料车间建立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但是，因金汇玻璃钢厂并不具备承建建设工程的资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上述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倒塌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建设单位与施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建设单位、施工单位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二条规定：“因承包人的原因致使建设工程在合理使用期限内造成人身和财产损害的，承包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虽然本案中垮塌的厂房、库房系志成生物公司自行使用自己建设的、未经合法审批的建筑工程，志成生物公司对该建筑物并不享有合法权利，但是，志成生物公司存放在厂房、库房内的机器设备和原材料系其合法财产，仍应受到法律保护。故本案应根据双方的责任大小对志成生物公司因建筑物垮塌造成的财产损失进行分摊。
一审法院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志成生物公司请求保护民事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涉案工程垮塌的原因、损失认定及损失分摊；3.责任主体的确定。
一、关于志成生物公司请求保护民事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志成生物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二年。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涉案建筑物于2008年1月垮塌，之后，志成生物公司向秀山县法院提起诉讼，请求金汇玻璃钢厂赔偿因建设工程质量责任造成的损失，秀山县法院以（2008）秀民初字第408号案立案受理，故诉讼时效因志成生物公司提起诉讼而中断。直至2009年11月14日，秀山县法院作出（2008）秀民初字第408号民事裁定，准予志成生物公司撤回起诉，诉讼时效重新计算。而本案中，志成生物公司于2010年5月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该院以（2010）渝一中法民初字第238号案立案受理，并未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
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辩称，志成生物公司在秀山县法院起诉的金额是200多万元，本案起诉金额超出秀山县法院一案的部分，也应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权利人对同一债权中的部分债权主张权利，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及于剩余债权，但权利人明确表示放弃剩余债权的情形除外。”故志成生物公司在秀山县法院提起诉讼发生的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及于本案全部请求。故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关于本案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涉案工程垮塌原因、损失认定及损失分摊的问题
（一）关于涉案工程垮塌原因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工程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虽然系志成生物公司在案外单方委托，但该份检测报告是根据涉案厂房、库房垮塌后的现状，通过现场调查和检测，对该厂房、库房垮塌成因进行的分析，目前并无证据证明检测报告依据的现场条件存在不客观、不全面的情况，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检测报告形成过程存在违法的情况。同时，结合柯思达木制品厂在本案中举示垮塌事故现场照片的行为以及秀山县法院（2008）秀民初字第408号案的相关情况，可以看出，金汇玻璃钢厂在垮塌事故发生不久就已经对垮塌事实知晓，而金汇玻璃钢厂并未采取委托鉴定或其他方式对垮塌成因进行证据收集。本案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并未就垮塌成因申请司法鉴定，且垮塌事故发生在2008年1月，结合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关于冰雪灾害是垮塌主要原因的主张，因诉讼中冰雪天气的条件已经不存在，垮塌现场已经改变，客观上缺乏进行司法鉴定的条件。因此，根据上述规定的证据优势原则，该院采信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工程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作为认定涉案工程垮塌原因的依据。
该报告载明，1.拱架的承载力不足是造成屋架坍塌的直接原因。2.厂房、仓库结构体系设置不合理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3.厂房、仓库施工质量不良是造成事故的间接原因。4.冰雪灾害是引起该厂房、仓库垮塌的诱发外因。可见，冰雪灾害并不是垮塌事故的主要原因或直接原因，故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关于本案适用不可抗力相关规定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志成生物公司损失认定。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在诉讼中对志成生物公司主张的损失是否客观存在提出异议。首先，重庆市道尔敦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重道会所鉴字（2009）第12号司法鉴定报告书是以秀山县法院提供的资料为依据，结合现场查勘的情况作出，该鉴定报告书确认了在垮塌厂房、仓库和车间内存放有机器设备和原材料，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并未举示反证对此予以反驳。其次，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涉案建筑物已经交付志成生物公司使用，按照常理，机器设备的配置是对厂房和车间进行使用的前提。再次，各方当事人均认可的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消防大队于2008年3月14人出具的《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厂房垮塌情况证明》。该证明中亦载明“仓库内装三百多吨的青蒿”。因此，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和陈淑华的此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损失金额的确定，重庆市道尔敦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重道会所鉴字（2009）第12号司法鉴定报告书载明，该所通过审阅相关资料及现场核对等程序审计核实：1.主厂房、仓库损失（未扣除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1504845.14元（其中主厂房投资额为780956.79元，仓库投资额为671088.35元，因主厂房、仓库垮塌鉴定费支出52800元）；2.机器设备、电气设备、消防设施损失（未扣除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3706411.07元；3.仓库存放青蒿损失704337.40元；4.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价值1663197.60元。虽然本案中垮塌的厂房、仓库系志成生物公司自行使用、自己建设的、未经合法审批的建筑工程，志成生物公司对该建筑物并不享有合法权利，建筑物的价值损失不应主张，但志成生物公司对修建厂房、仓库的投资属于合法财产，这部分的财产权利仍应受到法律保护。同时，志成生物公司存放在厂房、仓库内的机器设备和原材料亦系其合法财产，仍应受到法律保护，故该院根据双方的责任大小对志成生物公司因建筑物垮塌造成的合法财产损失，即主厂房投资额为780956.79元＋仓库投资额为671088.35元＋机器设备、电气设备、消防设施损失3706411.07元＋仓库存放青蒿损失704337.40元-可回收或可利用资产价值1663197.60元=4199596.01元进行分摊。
（三）关于责任分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金汇玻璃钢厂作为施工单位，应当对本案建筑物倒塌给志成生物公司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也规定了侵权责任中的过失相抵原则，志成生物公司对损害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金汇玻璃钢厂的责任。
首先，我国建筑法律法规对建筑工程施工实行许可制度。志成生物公司作为本案所涉厂房、库房的建设单位，应当在建筑工程开工前，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相关部门报建，在志成生物公司与金汇玻璃钢厂签订的两份《协议》中亦约定了所有手续由志成生物公司自行完成的内容。但是，志成生物公司并未履行上述义务，违反国家建筑许可的相关规定，导致本案中的建筑活动在建筑施工企业的选择、施工图纸及技术资料的完善、工程质量和安全措施的保证等环节缺乏监管。同时，志成生物公司对本案所涉厂房、库房在未经竣工验收合格的情况下投入使用，违反了国家关于建设工程竣工验收的相关规定，对自身财产负有管理不善的责任。正是志成生物公司在建筑活动中的上述违法行为为其财产安全埋下隐患，其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
其次，我国建筑法律法规对从事建筑活动的主体实行严格的资质准入制度，而金汇玻璃钢厂作为本案的施工单位，并不具备承建本案工程的施工资质，对此事实，志成生物公司也是知晓或者应当知晓的。志成生物公司在明知金汇玻璃钢厂缺乏施工资质的情况下，仍将本案工程发包给金汇玻璃钢厂施工，未依照建筑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选择施工单位，其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金汇玻璃钢厂在自身缺乏建筑资质的情况下，违反建筑法律法规中建筑企业资质准入制度的规定，承接本案工程，也应承担相应责任。
再次，志成生物公司在缺乏正规设计，没有施工图纸的情况下启动建筑活动，施工中又在没有任何技术资料的情况下盲目对柯思达木制品厂提出样式和尺寸要求，而从忽略建筑结构在支撑体系布置上的合理性要求，应对垮塌建筑物的设计缺陷承担部分责任。同时，金汇玻璃钢厂作为长期从事玻璃钢制品加工、销售的企业，其在实际经营中也承接对外修建玻璃钢建筑的业务，应当对自己加工、销售的玻璃钢材料本身承载力等技术参数以及自己修建的玻璃钢厂房、仓库等怎样设置支撑结构体系才能满足承载力需求，符合实际使用的需要等具备一定的经验知识。故金汇玻璃钢厂亦应对垮塌建筑物的设计缺陷承担部分责任。
最后，金汇玻璃钢厂的施工存在质量不良，施工质量不满足现行《钢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的相关要求，导致工程质量存在严重缺陷，间接导致本案倒塌事故的发生，应由金汇玻璃钢厂承担施工质量不良的责任。
综合本案各方面情况考虑，志成生物公司在缺乏合法审批手续，无正规设计的情况下发包工程给没有任何建筑资质的金汇玻璃钢厂修建厂房、仓库，应对涉案建筑物垮塌造成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金汇玻璃钢厂明知自己没有承建建筑工程的资质而承建涉案工程，在无正规设计的情况下进行施工且施工质量存在缺陷，应对涉案建筑物垮塌造成的损失承担次要责任。结合双方责任大小，该院认定由志成生物公司承担60%的损失，即2519757.61元，由金汇玻璃钢厂承担40%的损失，即1679838.40元。
三、关于责任主体的确定问题
《个人独资企业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之规定：“个人独资企业因转让或者继承致使投资人变化的，个人独资企业可向原登记机关提交转让协议书或者法定继承文件，申请变更登记。”投资人的变更属于企业经营存续期间的变更，企业并未解散，不属于新企业的产生、原企业的消灭，不影响企业对外享受权利、履行义务和承担责任。因此，在本案中，尽管由金汇玻璃钢厂变更为柯思达木制品厂，且投资人和经营范围亦发生变更，但其在法律上的人格仍然延续，故柯思达木制品厂和陈淑华关于其非本案适格主体的抗辩理由不成立，金汇玻璃钢厂的债权债务应由柯思达木制品厂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个人独资企业，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经营实体。”该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因柯思达木制品厂注册资本仅为3万元，陈淑华作为柯思达木制品厂现投资人，应根据上述规定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虽然程学进与陈淑华在2008年4月25日的《重庆金汇玻璃制品厂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前的债权债务由程学进负责，转让后的债权债务由陈淑华负责，但由于合同具有相对性，上述约定仅对程学进和陈淑华双方具有约束力，对外不能对抗第三人。同时，程学进与陈淑华在本案垮塌事故发生后作出的上述约定，属于债务转移。基于对债权人合法权益的保护，债务转移未经债权人同意，不得对抗债权人。因此，程学进不能因为上述转让协议的约定而免除责任。为防止恶意逃债，维护交易安全，充分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同时也是最大限度体现公平与意思自治，符合原投资人与现投资人之间关于转让前债务由原投资人承担的约定，应由程学进与陈淑华共同向志成生物公司承担责任。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五，《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柯思达木制品厂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志成生物公司财产损失1679838.40元；二、陈淑华和程学进对柯思达木制品厂的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无限责任；三、驳回志成生物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820元，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承担24492元，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陈淑华共同承担16328元。
程学进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一、二项，改判驳回志成生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志成生物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错误。金汇玻璃钢厂与志成生物公司之间是劳务承包关系而非建设施工合同关系，金汇玻璃钢厂在施工中只是按照志成生物公司的要求、设计、指挥提供劳务，因而不应由其承担建设工程施工责任及义务。2.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厂房及库房垮塌也不属于程学进的责任范围，不应由其承担违约责任。3.本案所建厂房、库房均系违法建筑，其不应受到法律保护。4.导致本案厂房及库房垮塌的主要原因并非建设工程质量问题。造成垮塌的主原因：一是2008年1月份的特大雪灾，应属不可抗力；二是厂房垮塌的主要原因在于地基和墙壁问题，地基不牢，墙壁承重力不够致地面下沉，墙面坍塌后导致房屋垮塌。5.后勤工程学院检测中心的检测报告不能作为认定厂房、库房垮塌原因的依据。一是该鉴定报告系志成生物公司单方委托，不具有客观真实性。二是该报告是按照正常建筑规范来检测的，而本案的建筑是违章建筑，不能适用。6.重庆道尔墩会计师事务所所作的志成生物公司损失鉴定报告不能作为本案的依据。因为该鉴定报告不是一审法院委托进行的司法鉴定，不能作为损失认定依据。7.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所建厂房、库房均在2006年交付使用，2008年发生特大雪灾，导致房屋垮塌，志成生物公司于2010年5月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
志成生物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程学进的上诉请求。1.双方之间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而非劳务关系；2.重庆柯思达制品厂应对涉案厂房、库房垮塌承担主要责任。《检测报告》认定房屋垮塌的主要原因是屋架设计不合理、缺乏可靠的支撑体系及施工质量缺陷削弱了屋架的承受能力所致；而雪灾天气仅是诱因。柯思达木制品厂负责屋架和屋顶施工，理应对房屋垮塌承担主要责任。3.柯思达制品厂应对司法鉴定报告确定的志成生物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柯思达制品厂、陈淑华答辩称：同意程学进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但其对厂房、库房垮塌等事实均不知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志成生物公司财产损失如何认定；二是金汇玻璃钢厂应否承担侵权责任。
一、关于志成生物公司财产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虽然涉案厂房和库房系未经合法审批的建筑工程，志成生物公司对该建筑物并不享有物权，但涉案建筑物垮塌造成的志成生物公司的财产损失主要包括投资建房的人工材料成本以及厂房库房内的机器设备、电气设备、消防设施及生产材料等投入，上述损失属志成生物公司的合法财产，仍应受到法律保护。因此，当志成生物公司所有的合法财产受到侵害时，其有权请求金汇玻璃钢厂作为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程学进上诉认为因涉案厂房、库房属于违法建筑不应受到法律保护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确定的损失来源于重庆市道尔敦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重道会所鉴字（2009）第12号司法鉴定报告书。该鉴定报告是根据秀山县法院的委托，以法院提供的资料为依据，结合现场查勘的情况作出。程学进对该鉴定报告书确认的损失金额有异议，但其既未举证证明该鉴定报告中哪些项目的损失金额不实，也未在一审程序中对该部分金额申请司法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应由程学进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其对于该部分损失不实的主张，不予支持。对于一审法院确定的损失金额为4199596.01元，予以确认。
二、关于金汇玻璃钢厂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金汇玻璃钢厂应按照其过错大小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从志成生物公司与金汇玻璃钢厂签订承建厂房、库房的协议及实际履行的事实来看，金汇玻璃钢厂与志成生物公司建立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志成生物公司作为本案建设工程的发包人，违反国家建筑许可的相关规定，未对涉案工程建设履行报建手续，导致工程质量缺乏监管；同时选择没有建设施工资质的金汇玻璃厂作为施工单位，导致工程质量难以保证；而且志成生物公司还在缺乏正规设计，没有施工图纸的情况下启动建筑活动，导致工程结构设计未有专业技术支持，忽略建筑结构设计布置上的合理性要求，导致建筑物的设计存在缺陷。因此，志成生物公司对该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志成生物公司虽然举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工程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证明事故发生主要系金汇玻璃钢厂施工质量不合格造成，但因该报告系志成生物公司单方委托，柯思达木制品厂、陈淑华及程学进并不认可，且现有条件无法对事故原因进行司法鉴定，故对该检测报告的结论不予采信。但金汇玻璃钢厂作为施工单位，并不具备施工资质，也未按照建设工程施工要求组织施工，且建筑工程竣工后，也未申请建设单位组织相关工程质量监督部门竣工验收，不能保证工程质量达到《钢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要求，故其对于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程学进上诉认为该事故发生系志成生物公司对于基础部分设计施工缺陷以及冰雪灾害等不可抗力因素造成，金汇玻璃钢厂不存在任何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之规定，结合本案事故发生是工程违法发包、设计施工不合格、灾害天气等多种原因综合作用的实际情况，故确定由金汇玻璃钢厂承担15%的损失，即4199596.01元×15%=629939.40元。一审法院对此责任比例分配不当，予以纠正。
另外，关于志成生物公司请求保护民事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事实依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
综上，程学进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程学进承担的侵权责任赔偿金额予以调整，并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434号民事判决；
二、重庆柯思达木制品厂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财产损失629939.40元；
三、陈淑华和程学进对柯思达木制品厂的上述第二项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四、驳回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820元，由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承担34697元，重庆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陈淑华共同承担61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820元，由秀山志成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承担34697元，重庆柯思达木制品厂、程学进、陈淑华共同承担612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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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徐 宾
代理审判员 李 震
代理审判员 林 曦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文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