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淮中民终字第013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桂能，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孔庆卫，江苏山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兴厦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高邮市武安东路8号。
法定代表人赵宏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树林，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伟，江苏知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桂能与被上诉人江苏兴厦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兴厦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6日作出（2014）淮法商初字第0396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孙桂能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5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桂能及其委托代理人孔庆卫，被上诉人兴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树林、金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7年7月29日，被告兴厦公司作为承包方与江苏辉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了承包建设舒雅圆7号、8号楼的协议。张波自行组织施工队伍挂靠兴厦公司，以兴厦公司名义在协议上签名。2007年8月17日，张波与江苏辉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又签订了舒雅圆一期高层工程发包须知，张波、荣根连作为承包方在须知上签名。荣根连系张波召集的舒雅圆7号楼工程（以下简称“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007年9月13日，荣根连与梁大伟签订了工程承包合同一份，约定由荣根连将涉案工程外架钢管搭拆发包给梁大伟完成，该合同加盖了“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印章（以下简称“涉案项目部印章”）。同日，荣根连作为承租方与梁大伟签订了钢管、扣件租赁合同，合同加盖了涉案项目部印章。2007年11月，梁大伟到孙桂能处洽谈租赁钢管、扣件事宜。2007年11月4日，孙桂能与梁大伟、章笑签订钢管扣件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因承租方建筑工程需租用出租方钢管、扣件；凡在出租方租赁钢管、扣件的单位必须持单位有效证件，个人必须持居民身份证才可办理租赁合同；承租方在签订合同后必须向出租方缴付押金1万元（钢管押金每千米500元）；承租方派人到出租方仓库量尺，承租方负责租用及归还时的全部费用，如出租方从其他地方调货，承租方应归还到出租方的所调地点，并将钢管堆放好；租用时间从出租方发货至承租方还货，并以双方签字为准；承租方必须每二个月与出租方结算一次，过期不结帐按当月租金的10%加收滞纳金，第二个月不结帐，按总租金的20%加收滞纳金，第三个月不结帐者，按总租金的30%加收滞纳金，以此类推。结算租金时，出租方不提供发票；承租方在退还钢管、扣件时，应保持原样，扣件需沾油，如有丢失、损坏需按市场价赔偿（具体见租赁收费表）。租期时间从2007年11月4日起至2008年11月4日止。如果承租方续租，出租方可优先和承租方签订续租合同。如果双方发生纠纷由楚州区人民法院受理。签订本合同之日在8个月内必须供给承租方8万米钢管，扣件按照正常搭配6万只。钢管租金每天每米0.01元，赔偿价每米15元／米，扣件租金每天每只0.008元，赔偿价每只3.5元／只，扣件盖板赔偿价1.2元／片，螺丝赔偿价0.45元／套。该合同首部载明承租方为梁大伟、章笑，尾部承租方栏加盖涉案项目部印章，并注明经办人为梁大伟、章笑。合同承租方地址填写为沭阳县南京路小区31号702室（梁大伟当时的住址）。出租方栏加盖“楚州区雅馨针织厂钢管租赁经营部专用章”印章，孙桂能作为出租方经办人在合同上签名。合同签订后，原告孙桂能按合同约定收取梁大伟押金，并陆续供货，于2007年11月5日至2008年3月6日期间，梁大伟、周玉梅（系梁大伟母亲）、姜文生分27次向孙桂能出具收到钢管共计84614.2米、扣件共计64891只的收货单。2008年7月19日至2008年9月27日期间，孙桂能分6次共计收到梁大伟退还的钢管12810.7米、扣件12837只，自2008年2月4日到2008年8月26日，梁大伟陆续向孙桂能支付租金127500元。庭审中，孙桂能认为涉案合同加盖了涉案项目部印章，构成表见代理，兴厦公司应承担涉案合同未完全履行的民事责任。
原审另查明，江苏兴厦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2014年4月29日更名为江苏兴厦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楚州区淮城镇雅謦针织厂钢管租赁经营部”为孙桂能作为个体工商户所起字号。该字号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注册。江苏辉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工程部墙上张贴着“奥韵都城”（舒雅圆后改名为奥韵都城）一期工程承包单位通讯录，其内容载明兴厦集团荣连根为7栋楼项目经理。
原审再查明，2007年11月10日，荣根连与赵生才签订的钢材供销合同，2007年10月3日与宋延东签订的承包合同。两份合同加盖的均是涉案项目部印章。兴厦公司向建设工程管理部门报备相关工程资料时所使用印章时，使用的印章样式为“江苏兴厦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沭阳舒雅圆项目部”。此外，在涉案工程引发的多起诉讼中，张波、荣根连等多次使用的印章样式为“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
原审审理过程中，兴厦公司就涉案工程需使用的钢管、扣件数量申请鉴定，经江苏永勤工程管理有限公司鉴定，结论为舒雅圆7号楼工程脚手架所需钢管及扣件总量为35653米、扣件29359只（仅指舒雅圆7号楼外脚手所需钢管及扣件数量，不包括安全通道、施工用加工棚、安全防护措施以及混凝土内置模所需钢管及扣件）。另梁大伟在向公安机关以及原审向其调查时所作陈述中说明涉案工程工地共有钢管约40000米左右，系案外人吕玉华、韩军（韩志友）以及孙桂能三人提供。
原审原告孙桂能一审诉称：被告兴厦公司在宿迁市沭阳县承建奥韵都城舒雅园7号楼工程，并设立了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负责工程相关事宜。2007年11月4日，该项目部工作人员梁大伟与原告签订钢管租赁协议。原告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义务，被告没有依约按期支付租金，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原、被告之间的租赁合同；2、被告返还原告钢管71803.5米、扣件52054只或者按照合同约定折价赔偿钢管折价款1077015元，扣件折价款182189元；3、被告支付租金331023.26元（自2007年11月5日起算至2008年12月31日止）和滞纳金132409.3元（算至2008年12月31日）；4、由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兴厦公司一审辩称：1、与原告签订涉案租赁合同的梁大伟和章笑均非兴厦公司工作人员，也没有参与兴厦公司的任何建设工程或者获得过兴厦公司的授权；2、兴厦公司从未设立过“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涉案合同中项目部印章与兴厦公司使用的项目部印章不同，系伪造印章；3、梁大伟使用涉案印章先从淮阴区韩志友处租赁钢管16000米，清浦区的吕玉华处租赁钢管25000多米，之后又从原告处租赁84600米钢管，共计租赁钢管125600米，而涉案工程仅需钢管约3万米，且是韩志友、吕玉华提供；4、孙桂能与梁大伟签订的租赁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解除合同的争议，孙桂能主张滞纳金的标准过高，应予降低。综上，涉案合同并非原、被告所签订，也不构成表见代理。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案争议焦点为：1、兴厦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孙桂能能否向兴厦公司主张权利；2、涉案合同加盖涉案项目部印章的事实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兴厦公司应否承担履行涉案合同义务的民事责任。
原审认为，涉案租赁合同虽然加盖了涉案项目部印章，但并不构成表见代理，原告主张兴厦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依照法律规定，合同相对人主张表见代理行为成立，必须举证证明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必须以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主观认识状态是善意无过失为条件，即相对人对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信赖属于合理范围。如果相对人遗漏了作为理性的人本来可以发现并予以核实的疑点，则不能认定其为善意无过失。就本案而言，梁大伟、章笑并非涉案项目部工作人员。孙桂能在与梁大伟洽谈、签订涉案租赁合同时，未要求梁大伟、章笑提供能够证明其系涉案项目部工作人员身份的证明材料，亦未要求涉案工程项目部负责人在涉案租赁合同上签名。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孙桂能没有要求接收租赁标的物的梁大伟、周玉梅、姜文生等出具其是受涉案项目部负责人委托在建筑工地从事收料等工作的人员的证明材料；对租赁标的物是否均已送至涉案工程施工现场，并交付承租方，孙桂能也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对已收取的押金、租金等并非为涉案建筑企业向其支付，而是梁大伟个人向其支付的事实，孙桂能也没有探究其中的原因。鉴定结论表明涉案工程约需钢管所需钢管及扣件总量为35653米、扣件29359只（仅指舒雅圆7号楼外脚手所需钢管及扣件数量，不包括安全通道、施工用加工棚、安全防护措施以及混凝土内置模所需钢管及扣件），这与梁大伟在原审陈述的涉案工程有钢管数量共计约40000米左右基本吻合。孙桂能在涉案工程-
层脚手架已为案外人所供钢管、扣件搭建完成的情形下，陆续供应钢管达84614.2米钢管、扣件共计64891只。其所供应租赁标的物数量远超涉案工程实际所需用量，这是孙桂能本应注意到的事实，但孙桂能未能以正常商业判断意识对此情况加以识别判断。
综上所述，孙桂能主张涉案租赁合同加盖涉案项目部印章即构成表见代理，兴厦公司应当承担未完全履行合同民事责任的主张，因涉案租赁合同并未以兴厦公司名义签订，孙桂能在签订、履行涉案合同时未尽善意审查义务，其在缔结、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均有过失，本案不具备表见代理构成要件，表见代理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孙桂能对被告江苏兴厦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30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5304元，由原告孙桂能负担。
上诉人孙桂能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梁大伟、章笑与上诉人签订的租赁合同对被上诉人构成表见代理，被上诉人属于适格被告，理由：1、上诉人签订合同的地点、所见到的“发包须知”、荣根连的身份以及荣根连在合同上加盖的“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印章都足以让上诉人相信经办人具有代理权，而且荣根连作为7号楼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对外频繁地使用“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印章，被上诉人应当知道且未予制止，可以认定被上诉人对该印章的使用是默认的，后果应当由被上诉人公司承担；2、上诉人签订合同主观善意无过失。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做到了注意审慎义务，合同约定的钢管、扣件亦送到被上诉人施工工地、由梁大伟指定的人员收货，而且梁大伟对收货单所载数量亦是认可的；3、荣根连频繁使用“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印章，已经法院在赵生才、宋延东等案件中确认为表见代理；二、原审程序违法。一审未采纳上诉人要求增加诉讼请求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及本案审理的业务庭与发回重审的业务庭不对应，程序不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兴夏公司答辩称：1、梁大伟、章笑不构成表见代理；2、上诉人主张法院拒绝其变更诉讼请求，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在本案重审后增加诉讼请求，超过了淮安区法院级别管辖的规定，我方提出了管辖权异议，本案在庭审中上诉人同意仍然按照2008年起诉时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被上诉人也同意不再提管辖权异议。因此，原审对上诉人诉讼请求的审查，程序合法；上诉人称一审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当没有法律依据，民事诉讼法对于发回重审案件只规定由一审法院重新组成合议庭审理，并未规定由哪个业务庭审理，故不存在程序违法事实。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本案发回重审后，上诉人在原审第一次庭审中增加诉讼请求，因该增加的诉求超出了级别管辖范围，原审法院在2015年3月20日的庭审中，就上诉人增加的诉求进行法律释明，并要求上诉人就增加的诉求另案诉讼。上诉人当庭表示同意，已记录在卷。
原审审理中，上诉人提供了“发包须知”一份，主张该发包须知有荣根连和张波签名，证明7号楼工程是由荣根连和张波承建的事实。被上诉人质证对发包须知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同上诉人的主张，被上诉人认为发包须知并不能证明荣根连是被上诉人工程承包人。本院审理中，上诉人承认在签订合同时并没有看到，也不知道“江苏兴厦建安公司舒雅园7号楼项目部”印章在其他合同中使用并被兴夏公司认可的事实。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的最基本特征表现为行为人在实施民事行为时具有让相对人相信其有代理权的事实或理由存在。本案中，梁大伟、章笑并非是被上诉人涉案工程项目部工作人员，也非涉案工程承包人，上诉人在与梁大伟、章笑签订钢管、扣件租赁合同之前，与被上诉人并无生意上的往来，其并不知道梁大伟、章笑曾有权代理被上诉人行使过涉案工程的管理施工行。2007年11月4日租赁合同签订时，上诉人未要求梁大伟、章笑提供有权代理被上诉人公司的身份证件，在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承租方系以梁大伟、章笑个人名义签订，上述事实，并不足以令上诉人相信梁大伟、章笑有权代理被上诉人行使租赁权行为，而租赁合同中所加盖的涉案项目部印章，并不具有证明表见代理成立的有效要件。上诉人诉讼中提供的涉案项目部印章在其他合同中使用，并被生效判决确认有效的相关裁判文书，均是上诉人事后证据收集中获取，故不能以此往前溯及上诉人与梁大伟、章笑表见代理行为的效力，且生效裁判涉及的事实均反映荣根连与权利人签订的合同，与本案基础事实有别；其次，在租赁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对于租赁物的交付、退还、租金的收取均发生在上诉人与梁大伟和章笑之间，被上诉人并未参与，亦无被上诉人对梁大伟、章笑与上诉人签订的租赁合同事后追认的事实，故梁大伟和章笑有权代理事实不能认定。对于上诉人提供的“发包须知”，内容并不能反映荣根连总承包人的身份，即使荣根连在该发包须知上签名，也仅是其单方的意思表示，另上诉人主张签订合同的地点亦不能作为认定表见代理成立的衡量标准，故对上诉人关于荣根连提供涉案项目部印章、梁大伟、章笑代表被上诉人与其签订租赁合同，表见代理成立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在无充分证据证明梁大伟、章笑具有代理权的情况下，将其所称的84614.2米钢管、64891只扣件提供给梁大伟，而经鉴定结论确认的涉案工程所需钢管、扣件需求量，远低于上诉人提供的数量，上诉人作为从事建筑零部件出租业多年，具有一定的从业经验人员，应当知道涉案工程钢管、扣件大致需求量，且上诉人在提供钢管、扣件时已经知道涉案工程存在第三方为工程提供钢管、扣件的事实，结合梁大伟在公安陈述涉案工程钢管、扣件由三个供应商提供的事实，由此可以认定上诉人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善意、无过失。综上，本院认为，涉案项目部、梁大伟、章笑与上诉人签订的钢管、扣件租赁合同，表见代理行为不成立，依法对被上诉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上诉人应依据合同相对性原理，依合同向对方主张权利，其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合同义务及赔偿责任，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上诉人主张原审程序违法，经本院审查，上诉人在原审审理中明确表示放弃在本案中处理追加的诉讼请求，故原审对上诉人增加的诉讼请求未予审理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第二款规定：“发回重审的案件，原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第一审程序另行组成合议庭。”原审依法重新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程序合法，上诉人主张应由决定重审的业务庭再审本案，没有法律依据，对该主张，本院亦不予采纳。故原审判决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20304元，由上诉人孙桂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东新
审 判 员 张桂林
代理审判员 黄春丽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王 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