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华，男，1965年9月1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宋剑，广东广悦鸿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秋权，广东广悦鸿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海汇成长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
执行事务合伙人：李明智。
委托代理人：刘怀玉，广东正平天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曼莉，广东正平天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华因与被上诉人广州海汇成长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下称“海汇投资中心”）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萝岗区人民法院（2013）穗萝法民二初字第3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州市萝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张华、海汇投资中心，王跃林，叶建军是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下称“吉必盛公司”）的股东。王跃林是吉必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华提交其职员陈吉良与海汇投资中心职员陈亮于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5月13日往来电子邮件共7封。其中2012年11月16日发件人陈吉良、收件人陈亮的邮件内容为：陈亮你好，现将转让文本发给你，请审阅。2012年11月26日，发件人陈亮回复陈吉良：对合同进行了修改，请审阅。同日，陈吉良回复陈亮：来信收到，会尽快给张总报告并回复。2012年12月17日，发件人陈亮、收件人陈吉良的邮件内容为：请查收修改的合同。2013年5月3日，发件人陈亮、收件人陈吉良的邮件内容为：附件是海汇及关联方转让吉必盛股权的合同，科创因为要走国有资产退出程序，目前不适合签协议，但张总可以先给科创一个承诺函，承诺吉必盛挂牌后摘牌。邮件附《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2013年5月7日，发件人陈吉良、收件人陈亮的邮件内容为：关于股权款项支付的方式协商如下：如果采用王跃林公正的方式支付的话，我们可以一次性支付到公证处，如果采用非公证方式，签订合同时支付50%，与你协商。2013年5月13日发件人陈吉良，收件人陈亮的邮件内容为：陈亮你好，张主席已同意协议全部内容，以及愿意出具后附承诺函，请确定合同签订时间和地点。
张华提交一份受让方为张华、转让方包括海汇投资中心在内的《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其中第八条规定：“本合同转让方和受让方于2013年月_日于广东省广州市签署，即日生效。”
张华提交《股东会纪要》一份，以证明2013年4月23日吉必盛公司召开股东会，《股东会纪要》第5条内容为：如果海汇投资同意，自本日起一年半内张华愿意以每股3.2元／股收购。《股东会纪要》有张华、李建华、王跃林、叶建军的签名。张华提交证据证明李建华是海汇投资中心的有限合伙人，认为李建华有权代表海汇投资中心参加吉必盛公司的股东会议。海汇投资中心提交吉必盛公司于2013年6月26日出具的证明，以证明吉必盛公司在2013年4月23日在四川乐山未召开过任何会议也未发过任何股东会会议通知。
海汇投资中心在庭审中确认陈亮为该公司员工，但认为公司没有授权陈亮处理与张华之间的股权转让协商事宜。
以上证据，有企业注册基本资料、（2013）五证字第359号公证书、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明。
广州市萝岗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和《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是否成立。
关于双方是否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合同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结合公证保全和公证书显示的陈亮的邮箱发送域名地址及海汇投资中心在庭审中对于陈亮身份确认的事实，该院认定陈亮是以海汇投资中心的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且张华有理由相信陈亮有代理权，陈亮的行为对海汇投资中心中心有约束力。陈亮与陈吉良于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5月13日期间往来的邮件可以视为张华、海汇投资中心之间的对于该合同的协商过程。2013年5月13日的邮件中，陈吉良请陈亮确定合同签订的时间和地点并附《股权转让出资合同书》，且第八条约定该合同书签署即日生效，表明双方当事人已明确表示对股权转让事实应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约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
关于《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是否成立。《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但未经签字盖章，且事后双方当事人未以实际的行为履行合同书约定的主要义务。因此，该《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未成立。此外，吉必盛公司在2013年4月23日是否召开过股东会和李建华是否能够代表海汇投资中心并非合同成立及生效的必要条件。张华请求确认《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有效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由于合同尚未成立，张华请求海汇投资中心收取吉必盛公司8.9286%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及配合张华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华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张华负担。
判后，上诉人张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其主要理由如下：
一、一审判决自相矛盾。一审判决认为“陈亮与陈吉良于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5月13日期间往来的邮件系原被告双方之间的对于该合同的协商过程。2013年5月13日的邮件中，陈吉良请陈亮确定合同签订的时间和地点并附《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且第八条约定（内容为“本合同转让方和受让方于2013年_月_日于广东省广州市签署，即日生效”）该合同书签署即日生效”，继而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但未经签字盖章，且事后双方并未以实际的行为履行合同书约定的主要义务”，因此，该合同未成立。上述认定表明：1、《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第八条是张华与海汇投资中心之间的约定，而且是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的约定（“应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2、这个约定是双方通过电子邮件里的要约与承诺而达成的。根据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逻辑，整个《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条款均为双方通过要约与承诺而达成。既然合同书第八条是有效的约定，那么，合同书的其他条款也应认定为有效；既然其他条款有效，则海汇投资中心应履行签订合同书的义务，并转让股权。但一审法院却选择性认可该合同书第八条约定的效力，而回避了其他约定条款的法律效力。
二、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自张华的承诺到达海汇投资中心的邮箱之时已告成立。本案的争议焦点实质是张华与海汇投资中心之间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是否成立，而合同书仅是这个法律关系的具体表现形式。通过双方往来邮件可以反映，2013年5月3日海汇投资中心向张华发出的邮件及其附件《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的文本即是海汇投资中心向张华发出的要约，张华于2013年5月13日向海汇投资中心作出“同意协议全部内容，请确定合同签订时间和地点”的答复，即为“承诺”。根据《合同法》第三十条规定“承诺的内容应当与要约的内容一致”、第二十五条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第二十六条规定“承诺通知到达要约人时生效”、第十六条规定“采用数据电文形式订立合同，收件人指定特定系统接收数据电文的，该数据电文进入该特定系统的时间，视为到达时间；未指定特定系统的，该数据电文进入收件人的任何系统的首次时问，视为到达时间”，张华作出“同意协议全部内容，请确定合同签订时间和地点”的承诺与海汇投资中心的要约内容一致，该承诺应为有效的承诺；且该承诺于2013年5月13日到达海汇投资中心代理人陈亮的邮箱时生效；此时，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已经成立。
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上述事实，涉案合同是否成立的依据不是是否应采用书面形式，而是张华的承诺是否有效。因此本案应适用《合同法》关于要约与承诺的相关规定，而非一审判决所引用的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的规定，该合同文本具备了合同的必备条款，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成立，海汇投资中心应承担与张华签署《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的相应义务，并履行约定的合同义务。
故上诉人张华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海汇投资中心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张华的上诉请求无理，事实与理由皆不成立。应予驳回。主要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关于《股权转让合同书》中协议双方约定采取书面形式订立合同，由于该合同双方当事人未签署，未订立，故合同未成立的认定是正确的。张华关于“认定书面订立”即应该“认定合同有效”的主张系法律逻辑的混乱：（一）一审认定本案适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是正确的。1、从张华提供的陈亮与陈吉良于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5月13日期间往来的邮件中显示，海汇投资中心与张华之间一直仅处于合同的磋商阶段，该些邮件是双方对于该合同的协商过程。一审法院并没有就此认定该合同的效力，而仅是对本案是否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进行审查，进而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是约定了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2、张华提供的公证书附件7-2记载（2013年5月3日邮件），该合同第八条约定该合同书签署即日生效，表明本案双方约定该合同以书面签署形式订立。而张华提供的公证书附件10-1记载（2013年5月13日邮件），“陈亮，你好，张主席已同意协议全部内容，以及愿意出具后附承诺函，请确定合同签订时间和地点”，此内容更明确，张华早已确认该合同应当以书面签署形式订立，也同时符合《合同法》第10条规定，“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双方采取书面形式订立合同的认定是正确的。（二）本案中，该合同未订立亦未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根据《合同法》第32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以书面形式订立合同，但未经签字盖章，且事后双方并未以实际的行为履行合同书约定的义务。因此，“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并未订立、未成立。一审法院的认定正确。2、张华偷换概念，一审以电子邮件中的合同的第八条认定双方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必须签订书面合同，该认定仅是对双方是否约定书面订立合同的认定，而非认定该合同效力。本案中，海汇投资中心与张华虽曾约定书面订立合同，但从未签署过书面的股权转让文件，事后双方也没有履行任何合同义务，该合同未订立，亦未成立，更谈不上生效。张华逻辑思维混乱，其主张均不成立。
二、双方当事人之间没有订立股权转让合同，双方之间就不存在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张华主张“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的观点与其提供证据的事实不符，该法律依据也不适用于本案。1、张华提供的公证书附件9-1记载（2013年5月7日邮件），“陈亮，你好，关于股权款项支付的方式协商如下：如果采用王跃林公证的方式支付的话，我们可以一次性付到公证处，如果采用非公证方式，签订合同时支付50%，过户后支付另外50%，与你协商。”此内容证明张华改变了合同价款的支付方式，双方对“合同履行方式、履行期限”等合同实质性条款均未达成一致，该合同仍处于协商阶段，海汇投资中心并未对张华作出承诺，合同未成立。2、又根据《最高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可知，法律规定及当事人的约定仍然是认定合同是否成立的首要条件及必要条件。本案中，张华的所谓“承诺”（张华2013年5月7日邮件，2013年5月13日邮件）并未生效，而双方己约定采取书面形式订立合同（见张华2013年5月13日邮件），且法律也明确规定当事人约定采取书面订立，合同未签字或盖章则合同未成立。因此，海汇投资中心与张华之间的《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未订立、未成立，双方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合同的法律关系。
海汇投资中心在庭审中亦答辩称，张华于5月7日作出的关于股权款项支付方式的邮件回复构成对合同条款的实质变更，前一封邮件作出的要约已经失效，故即使张华于5月13日向海汇投资中心作出同意协议内容的承诺，合同亦不成立。
经审理，本院对广州市萝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海汇投资中心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李明智是广州海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持股96.9%的股东、法定代表人。广州海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亦是诉争《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所载的股权出让方，其与张华因该股权转让协议产生纠纷，该案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案号为（2013）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97号。
本院认为，本案系张华与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广州海汇成长创业投资中心之间因股权转让而发生的纠纷，故为股权转让纠纷。二审庭审中，虽然海汇投资中心主张陈亮应当获得处理股权转让协商事宜的授权，但善意相对人张华客观上有充分理由相信陈亮具有代理权，故陈亮的行为后果应该直接由海汇投资中心承担。
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是张华与海汇投资中心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否成立。张华与海汇投资中心在2012年11月16日至2013年5月13日期间的邮件往来过程，应视为双方就缔结股权转让合同而进行磋商的过程。2013年5月3日邮件所附《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第八条的内容和2013年5月13日邮件张华关于“请确定合同签订时间和地点”的内容表明，双方就合同的订立方式尚未达成一致意见。2013年5月7日的邮件内容表明，双方就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方式尚未达成一致意见。故张华和海汇投资中心就合同的主要条款尚未达成合意，且双方并未实际履行合同约定的主要义务，故合同未成立。张华主张一审法院选择性认可《广州吉必盛科技实业有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合同书》第八条约定的效力系对合同成立要件的认知错误。因此，张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上诉人张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跃
审 判 员 沙向红
代理审判员 王碧玉
二〇一四年××月××日
书 记 员 周冠宇
书 记 员 周冠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