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9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普莱克斯（上海）工业气体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市国泰华荣化工新材料有限公司
上诉人普莱克斯（上海）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莱克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市国泰华荣化工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1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10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普莱克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华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原告普莱克斯公司以华荣公司为被告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5月28日，其与华荣公司订立《产品供应协议》及其附件《供气装置租赁协议》和《供气装置安装协议》。协议约定，普莱克斯公司向华荣公司销售氮气产品，华荣公司应按约购买产品并支付货款。2013年8月26日，华荣公司致函普莱克斯公司，认为普莱克斯公司存在违约行为，通知普莱克斯公司解除双方合同。普莱克斯公司回函表示反对。但华荣公司在2013年9月13日再次发出《终止合同通知书》，通知解除合同。现请求法院判决：1、确认华荣公司无权解除《产品供应协议》及其附件《供气装置租赁协议》、《供气装置安装协议》，华荣公司发出的解除通知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力；2、确认因华荣公司根本违约，普莱克斯公司有权解除《产品供应协议》及其附件《供气装置租赁协议》、《供气装置安装协议》；3、华荣公司支付合同款人民币84，648.78元（以下币种同）；4、华荣公司承担因合同解除产生的违约金2，675，200元；5、华荣公司返还供气装置一套；6、华荣公司支付供气装置租金7，000元；7、华荣公司支付供气装置安装费65，900元及搬迁费20，000元。审理中普莱克斯公司变更第三项诉讼请求为要求华荣公司支付合同款39，975.05元（包括2013年9月的货款36，084.80元和2013年10月的供气装置租金3，890.25元）。
华荣公司在原审中辩称，普莱克斯公司将向第三方采购的产品当作普莱克斯公司自己生产的产品供应给华荣公司，该行为已属严重违约，华荣公司向普莱克斯公司提出该问题后，普莱克斯公司拒不改正，华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普莱克斯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没有事实依据而且金额过高。供气装置华荣公司已通知普莱克斯公司拆除，但普莱克斯公司未予拆除，故租赁费不应由华荣公司负担。由于普莱克斯公司违约在先，故安装费、搬迁费不应得到支持。关于普莱克斯公司第三项诉请即39，975.05元，华荣公司愿意支付，但这是华荣公司解除合同后发生的交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28日，双方签订《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一份，约定华荣公司（买方）向普莱克斯公司（卖方）购买氮气，每月平均用气量80吨，每月最低购买量30吨，日最高用气量5吨，液态产品单价每吨760元，产品来源：卖方从集团的关联生产企业中选择确定向买方供应产品的企业，交付方式为卖方送货。合同第2.3条约定，买方在收到卖方交付的产品时，应在卖方送货单上签收确认或注明产品不符合约定之处，否则将视为交付完成。第3.2条约定，除卖方事先书面同意外，买方不再向任何第三方进行采购或转售产品，若卖方预见其在某一期间将无法满足买方的全部需要，卖方应提前书面通知买方，买方可在该期间内从其他供应商处购买该部分不足的同类产品，若买方授权卖方通过其渠道进行外部采购，则买方同意承担由此增加的合理费用。第8.3条约定，本协议有效期内，卖方应对其违反本协议的约定而造成买方的直接物质损失负责，但单次赔偿以该违约行为所涉及的产品价款为上限，且本协议期限内累计赔偿总额不得超过10万元，无论该种赔偿是基于疏忽、保证、违约、侵权、严格责任或其他法理。第8.4条约定，本协议下任何一方均不对另一方遭受的任何间接损害或损失承担责任，如商机损失、商誉损失、利润或销售额损失等。第10.1条约定，本协议自双方签署后自文首所示日期起生效，至首次供气日起的五年届满时为止。第10.3条约定，除第10.1条另有规定外，在本协议期限内，未经另一方书面同意，任何一方不得提前解除本协议，否则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提前解除协议的违约金为协议剩余月度乘以每月的平均用气量再乘以产品单价，剩余月度少于6个月的，以6个月计。第10.4条约定，若买方违反本协议第3.2条款约定，未经卖方同意向第三方进行气体采购或进行气体转售，卖方有权要求买方停止违约行为、继续履行本协议的规定并赔偿因买方违约给卖方造成的实际损失，或视买方的违约为买方提前解除本协议并要求买方承担第10.3条所述的提前解约的违约金。合同显示有2个附件，分别为《供气装置租赁协议》和《供气装置安装协议》。审理中，双方表示前述附件即双方在2010年签订的《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和《供气装置租赁协议》。《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约定普莱克斯公司为华荣公司安装气体供应站，第六条约定气站安装服务费为65，900元，普莱克斯公司免费安装，当因华荣公司责任提前中止供气协议，华荣公司需要支付该笔费用及相关损失。《供气装置租赁协议》约定，华荣公司向普莱克斯公司租赁供气装置，供气装置用于储存卖方的产品，协议到期后90天内，卖方应搬走供气装置，由此发生的费用由卖方承担，若在本协议期间内买方连续超过3个月无产品需求的，买方应提前15天书面通知，卖方可搬走供气装置，在此情况下，买方应向卖方支付计算至装置搬迁当天为止的供气装置租赁费及装置搬迁费20，000元。
《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签订之前，双方已发生氮气买卖业务，普莱克斯公司亦已依据前述2份附件约定向华荣公司交付供气装置并安装于华荣公司处，华荣公司用其储存从普莱克斯公司处购买的氮气。《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签订之后，普莱克斯公司向华荣公司供应氮气。其中，在2013年1月9日和2013年8月13日的普莱克斯公司制作的发货单上，出货工厂标识为梅塞尔，华荣公司员工在该2份发货单上签字。2013年8月26日，华荣公司致函普莱克斯公司，表示因华荣公司发现普莱克斯公司向华荣公司提供从第三方采购的产品，此举违反合同约定，因此决定终止合同履行。2013年9月2日，普莱克斯公司回函华荣公司，认为不存在违约事项，要求华荣公司纠正终止合同的行为。2013年9月13日，华荣公司向普莱克斯公司发出《终止合同通知书》，认为普莱克斯公司向华荣公司提供从第三方采购的产品，且从未向华荣公司告知，普莱克斯公司的行为已属违约，且普莱克斯公司在华荣公司2013年8月26日函告后未改变违约情形，已构成根本违约，通知普莱克斯公司终止合同，要求普莱克斯公司于2013年10月3日拆除相关设备。
2013年10月21日，普莱克斯公司向华荣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2份，其中金额为36，084.80元的发票注明货物为液氮，金额为3，890.25元的发票注明货物为液氮储罐租金，备注栏注明为2013年10月份液氮储罐租金。
2014年7月10日，普莱克斯公司至华荣公司处拆回了其第五项诉讼请求中的供气装置。
另查明，2013年5月31日，普莱克斯公司驾驶员＊＊＊驾驶牌号为苏L151**的车辆于11时48分进入案外人＊＊＊装载气体，于13时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2013年6月25日，普莱克斯公司另一驾驶员＊＊＊驾驶牌号为苏A597**的车辆于14时40分进入＊＊＊装载气体，于16时05分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2013年6月27日，该驾驶员驾驶同一辆车于12时15分进入＊＊＊装载气体，于13时48分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2013年8月19日，普莱克斯公司驾驶员＊＊＊驾驶牌号为苏A687**的车辆于13时17分进入＊＊＊装载气体，于14时24分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2013年9月10日，普莱克斯公司驾驶员＊＊＊驾驶牌号为苏A628**的车辆于6时14分进入＊＊＊装载气体，于7时58分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2013年9月20日，普莱克斯公司驾驶员驾驶牌号为苏A597**的车辆于6时3分进入＊＊＊装载气体，于7时18分离开后进入华荣公司处卸下气体。
2013年10月起，华荣公司向案外人采购氮气。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本案双方均要求解除合同，故法院确认双方合同解除。本案双方争议焦点在于导致合同解除的原因。普莱克斯公司认为华荣公司无故提出解除合同并向第三方采购致使合同无法履行，华荣公司则认为普莱克斯公司违约在先且拒不改正。华荣公司认为普莱克斯公司的违约行为在于未告知华荣公司并征得华荣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将从第三方购得的气体作为普莱克斯公司自己的产品销给华荣公司，并在华荣公司发函的情况下仍不改正，从审理中可以看出，普莱克斯公司确实存在向第三方采购气体提供给华荣公司的情况，此举显然与合同中关于产品来源应为普莱克斯公司及其关联企业的约定不符。普莱克斯公司则认为其从＊＊＊采购的气体经过己方检验即可视为普莱克斯公司产品，但该观点与双方在合同中特别约定产品来源的举动显然在逻辑上是矛盾的。另一方面，华荣公司表示从不知道普莱克斯公司向第三方采购气体，但普莱克斯公司提供的在2013年1月9日和2013年8月13日的普莱克斯公司制作的发货单上明确显示工厂为梅塞尔，华荣公司予以签收亦未提出异议，由此可推定华荣公司应当知道普莱克斯公司存在向外采购的情况。在2013年8月26日华荣公司致函普莱克斯公司提出第三方采购相关问题后，普莱克斯公司回函表示己方并无违约之处，由此，可以推定普莱克斯公司认为己方并无向外采购的情况或存在向外采购但符合合同约定。而在审理中，普莱克斯公司也认可己方存在向＊＊＊购气后提供给华荣公司的情况，因此，如普莱克斯公司回函内容真实，则仅存在普莱克斯公司系依约向外采购的情况。纵观双方合同约定，普莱克斯公司可以向第三方采购气体供给华荣公司的唯一条件，是普莱克斯公司预见其在某一期间将无法满足华荣公司的全部需要，普莱克斯公司书面通知华荣公司后，华荣公司授权普莱克斯公司对外采购，而在此条件下，华荣公司亦可自行向外采购气体。故而即使普莱克斯公司的意见成立，在此种情况下，华荣公司于2013年10月开始向外采购气体的行为，亦符合合同约定，不需要按第10.3条承担违约金。普莱克斯公司的第四项诉讼请求，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而关于华荣公司在2013年9月13日向普莱克斯公司发出的《终止合同通知书》是否具有解除合同的效力，法院认为，即使存在普莱克斯公司向第三方采购气体后供应给华荣公司的情况，华荣公司亦并非毫不知情，亦无证据证明该些气体的质量存在瑕疵，华荣公司之后自行采购的同样是前述第三方的气体，况且，双方合同并未约定发生此等情况，华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因此，华荣公司在当时并无合同解除权，该份通知书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但从该份通知书中，华荣公司向普莱克斯公司明确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而普莱克斯公司在2013年10月15日已通过起诉的形式明确己方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双方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在该日已形成合意，双方合同于2013年10月15日协议解除。法院认为，双方系商务伙伴，应当坦诚交流，普莱克斯公司虽然提供了2份送货单表明曾显示气体由第三方提供，但在华荣公司提出的数次普莱克斯公司在第三方装货后供应给华荣公司的情况中，并无证据显示普莱克斯公司亦明确告知了华荣公司，况且，在华荣公司于2013年8月26日发函提出第三方采购事宜后，普莱克斯公司应当对于是否存在该情况有针对性进行具体回复，而非笼统的回复不存在违约事宜，此等交流方式无助于双方纠纷解决，亦容易使双方做出基于误解的后续行为，无助于双方利益。
双方解除合同后，应妥善处理相关善后事宜。普莱克斯公司提出的第三项诉讼请求即要求华荣公司支付2013年9月的货款36，084.80元和2013年10月的供气装置租金3，890.25元，华荣公司对此并无异议，因此，法院亦予以支持。普莱克斯公司的第五项诉讼请求，已实际履行完毕，法院不再处理。华荣公司实际使用供气装置至2014年7月10日，应当支付相应费用，普莱克斯公司提出按每月3，500元的标准支付该期间的费用，该主张于法不悖，法院予以支持，经计算，该段期间的费用为29，129.03元。关于供气装置的安装费用，因合同附件《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中明确卖方即普莱克斯公司免费负责安装，仅在因华荣公司责任提前终止协议的情况下由华荣公司支付该笔费用，鉴于双方系协议解除合同，因此普莱克斯公司要求华荣公司承担该笔费用，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装置的拆除费用，双方仅在《供气装置租赁协议》中约定如协议到期普莱克斯公司承担费用，华荣公司连续超过3个月无产品需求或华荣公司违约导致协议提前终止，华荣公司承担费用，但对于双方协议解除时如何处理，双方无明确约定，法院酌定双方各负担一半。根据约定，搬迁费为20，000元，因此，华荣公司应向普莱克斯公司支付10，000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8月14日判决：一、华荣公司于2013年9月13日发出的《终止合同通知书》不发生解除《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及其附件《供气装置租赁协议》、《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的效力；二、普莱克斯公司与华荣公司签订的《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及其附件《供气装置租赁协议》、《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于2013年10月15日解除；三、华荣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普莱克斯公司支付2013年9月的货款36，084.80元和2013年10月的供气装置租金3，890.25元；四、华荣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普莱克斯公司支付2013年11月至2014年7月10日的供气装置使用费29，129.03元；五、华荣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普莱克斯公司支付供气装置搬迁费10，000元；六、驳回普莱克斯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621元，由普莱克斯公司负担27，844元，华荣公司负担1，777元。
普莱克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普莱克斯公司同意原审法院关于合同于2013年10月15日解除的判决，但华荣公司解除合同系违约行为，华荣公司应当承担违约金2，675，200元。同时，华荣公司应当支付供气装置安装费及搬迁费。故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五项、第六项，改判华荣公司支付违约金2，675，200元及供气装置安装费65，900元和搬迁费20，000元。
被上诉人华荣公司答辩称，普莱克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普莱克斯公司故意隐瞒先向第三方采购气体再向华荣公司供气的行为系违约行为，在华荣公司提出异议后也不整改，故华荣公司解除合同于法有据。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普莱克斯公司与华荣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对于普莱克斯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现分述如下：
关于违约金。普莱克斯公司称，华荣公司不再与其履行合同并向第三方购买气体系违约行为，应当承担支付违约金的责任。对此，双方之间的《普莱克斯产品供应协议》第1.3条明确约定了产品来源，即“为确保对买方的产品供应，卖方将充分优化普莱克斯集团的各种资源，从集团的关联生产企业中选择确定向买方供应产品的企业”。该协议第3.2条又约定，“除卖方事先书面同意外，买方不再向任何第三方进行采购或转售产品。若卖方预见其在某一期间将无法满足买方的全部需要，卖方应提前书面通知买方，买方可在该期间内从其他供应商处购买该部分不足的同类产品”。故普莱克斯公司在未向买方书面通知的情况下，擅自从非集团关联企业的第三方公司采购气体供应华荣公司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约。在华荣公司向普莱克斯公司发送终止合同的通知书后，普莱克斯公司于2013年10月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原审法院判决双方之间的合同于2013年10月15日解除并无不当。故2013年10月起，华荣公司另行向案外人采购气体的行为不构成违约，不应当承担支付违约金的责任。
关于供气装置安装费。双方之间的合同附件《普莱克斯气体供应站安装协议》中明确卖方即普莱克斯公司免费负责安装，仅在因华荣公司责任提前终止协议的情况下由华荣公司支付该笔费用。现合同终止并非由于华荣公司的责任提前终止协议，故原审法院未支持普莱克斯公司关于该笔费用的主张并无不当。
关于搬迁费。原审法院在并非华荣公司连续超过3个月无产品需求或华荣公司违约导致协议提前终止的情形下，酌定双方各负担一半，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普莱克斯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888元，由上诉人普莱克斯（上海）工业气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军欢
审 判 员 朱国华
代理审判员 盛 萍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徐晟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