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穗中法民四终字第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
负责人：陈嘉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承，广东增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彩云，广东增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建辉，男，1961年9月26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住香港特别行政区，中国内地联系地址广州市越秀区（复式）房。
委托代理人：吴学明，广东宏安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邦快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建辉不当得利�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0）越法民四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邦快递公司一审诉称：其欲租赁一套住宅物业。房产中介第一太平戴维斯物业顾问（广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戴维斯公司）向其推荐郑建辉位于广州市广州大道中明月一路11-27号凯旋会花园雍景阁4501房的物业（以下简称涉案物业）。其遂在中介的安排下与郑建辉联系租赁该物业事宜。郑建辉要求联邦快递公司支付人民币128952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由于发现与涉案物业相邻的单元正在装修，且施工工期较长，涉案物业明显不符合该公司将物业作为住宅居住的目的，且双方对合同的一些细节条款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联邦快递公司遂告知郑建辉不承租该物业，双方没有签订租赁合同。但联邦快递公司财务人员由于工作衔接上出现失误，于2010年3月11日误从该公司账户向郑建辉在中国农业银行广州立新支行开立的账号为62×××11的账户划款128952元。联邦快递公司多次催促郑建辉返还该款，但郑建辉至今未予返还，严重损害联邦快递公司的利益。联邦快递公司认为，双方从未签订租赁合同，不存在合同关系，郑建辉更没有将涉案物业交付、出租给联邦快递公司，不存在相应的对价行为，故郑建辉占有上述款项没有法律依据，也给联邦快递公司造成了损失，其行为属于不当得利，应将所得的不当利益予以返还。为此请求人民法院判令郑建辉返还联邦快递公司不当得利128952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0年3月11日起计至实际还清日止）。
郑建辉一审辩称：不同意联邦快递公司的诉讼请求。2010年1月，联邦快递公司通过戴维斯公司的介绍向郑建辉承租涉案物业。2010年1月底郑建辉根据联邦快递公司要求定做了一些家具设施，对房屋进行了装修，将签好字的租赁合同和银行账号通过中介转交给联邦快递公司，中介也表示郑建辉签字的租赁合同在联邦快递公司手上，该公司审批后就会付款。租赁合同签署后，联邦快递公司将相当于两个月租金的保证金和一个月的租金共128952元付给郑建辉，郑建辉也应联邦快递公司要求将房屋交给该公司清洁。但联邦快递公司在付完款及对房屋进行清洁后，却以附近有装修为由解除合同和要求退款。因此，郑建辉认为，联邦快递公司与郑建辉之间的纠纷是租赁合同纠纷，不是不当得利纠纷。联邦快递公司是在合同成立之后才将“两按一金”付给郑建辉。中介戴维斯公司的电子邮件、联邦快递公司的付款行为以及证人的陈述，均可以证实双方的租赁合同已经成立。联邦快递公司向郑建辉汇款的行�实际上已构成民事上的给付，该公司也没有证据证实是其财务人员错误汇款，其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郑建辉返还款项没有事实根据。联邦快递公司擅自解除租赁合同，给郑建辉造成了巨大损失。根据租赁合同约定，郑建辉有权没收保证金和要求赔偿损失。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广州市房地产档案馆出具的2009交登字1531658号《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显示：地址为越秀区广州大道中明月一路19号4501（复式）房的房产建筑面积349.94平方米，使用性质为居住用房，产权人为郑建辉。
联邦快递公司与郑建辉曾通过中介戴维斯公司就租赁上述物业的事宜进行过协商。2010年3月11日，联邦快递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郑建辉在中国农业银行广州立新支行开立的账号为62×××11的账户汇入款项128952元。2010年3月21日，联邦快递公司向中介公司发函，称：“由于相邻单元正处于装修施工期间，可能耗时较长，故我公司不再考虑签约承租贵司推荐的广州市广州大道中明月一路11-27号凯旋会花园雍景阁4501单元。我公司原已预付的人民币128952.00元，敬请贵公司协调业主退还。”随后，中介公司向郑建辉转发了该函件。2010年10月8日，联邦快递公司以不当得利为由将郑建辉诉至原审法院。
一审庭审中，郑建辉认为双方已签订租赁合同，并提交了一份载明出租方为郑建辉（甲方）、承租方为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乙方）的《物业正式租赁合同》，该合同约定：租赁物业为明月一路19号4501室；租赁期限为2010年3月19日至2012年3月18日，其中首年租约为约束性的固定期限租约，第二年为非约束性的非固定期限租约；租金为每月42984元：乙方须将租金汇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收款人：郑建辉，账号：62×××11，银行名称：中国农业银行广州立新支行）；乙方应�甲方支付相当两个月租金的保证金85968元，乙方应于签立协议后十日内根据上述约定的收款人和银行账号支付保证金；乙方须在签署合同后十天内支付相当于一个月租金的首期租金，共计42984元，首期租金支付方式同上；甲方须于2010年3月12日或之前交房；该物业交付使用前，应由甲、乙双方对该物业进行实地检查，以确认该物业内所有设施、设备均能正常使用，如视察时发现该物业内有任何设备不能正常使用，该物业应被视为无法交付使用，直到所有设备经检查均能正常使用，实地检察时须作一份视察报告，经双方确认后作为本合同的一部分；租赁期内，乙方在租赁固定期内不得终止合约，否则甲方将没收全部保证金等。该合同只有郑建辉的签名，落款时间为2010年3月5日，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并未在该合同上盖章。郑建辉表示该合同已经由中介交给了联邦快递公司审批，由中介的邮件也可知联邦快递公司审批通过了该合同，并且联邦快递公司也实际支付了保证金和首期租金。联邦快递公司表示其未收到该合同的原件，中介公司曾向其传真过合同内容，但联邦快递公司未同意其中的全部条款，加之联邦快递公司派人实际查看该房屋时，发现该房屋的相邻物业存在装修情况，且持续时间很长，影响居住，故不同意签订该合同；联邦快递公司之所以向郑建辉支付了款项，是因为当时双方已就合同磋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郑建辉表示若联邦快递公司不尽快付款就将房屋租给其他客人，联邦快递公司想尽快入住，才在收到中介的传真后支付了款项，但合同并未经过公司审核批准。另外，关于房屋是否交付使用的问题，郑建辉表示因联邦快递公司要求保姆进房打扫卫生，故已通过证人王蔚芸向联邦快递公司告知了房门密码；联邦快�公司则表示，当时保姆进房发现楼上正在装修无法租住故没有进行打扫，因此，房屋并未实际交付，且合同文本中对于如何交付房屋也有约定。
原审法院认为：郑建辉是香港居民，本案属于涉港纠纷，应参照涉外案件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10月28日修正）第二百四十一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郑建辉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郑建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郑建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所涉及的租赁物业广州市越秀区广州大�中明月一路19号4501（复式）房位于原审法院辖区内，故原审法院依法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因双方当事人均同意本案适用中国内地法律，故原审法院确认我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双方当事人争议所适用的准据法。
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双方的争议焦点为郑建辉收取联邦快递公司128952元款项是否属于不当得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联邦快递公司作为承租方与郑建辉作为出租方，已就租赁涉案物业事宜进行了长时间的磋商，并就租金数额等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郑建辉已在租赁合同上签字，联邦快递公司亦承认收到了中介公司传真的合同内容。联邦快递公司在收到合同后，以银行汇款方式向联邦快递公司支付了128952元，该款项汇入的银行账号与合同约定一致，款项数额等同于合同约定的保证金和首月租金总和，因此，虽然郑建辉无法提交经双方签名的书面租赁合同，但根据以上事实可知，联邦快递公司已经履行了其作为承租人的支付租金的主要合同义务，而郑建辉也予以接受，并向联邦快递公司告知了房门密码，也履行了交付房屋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在签字或者盖章之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的租赁合同已经成立，郑建辉是基于双方的合同约定，收取了联邦快递公司相当于两个月租金的保证金85968元和相当于一个月租金的首期租金42984元，合共128952元。综上，本案中，郑建辉收取联邦快递公司128952元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不当得利，联邦快递公司以此为由起诉要求郑建辉返还上述款项，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联邦快递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879元，由联邦快递公司负担。
联邦快递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郑建辉提供的租赁合同草案载明承租人为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也就是说，郑建辉要与之签约的是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而非联邦快递公司，所以郑建辉收取联邦快递公司的款项没有合同根据。2.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与郑建辉磋商订立合同的目的是租赁物业作为住宅居住，由于涉案物业的相邻单元正在装修且工期需一年，因此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签订合同的前提和基础已不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不可能与郑建辉签订租赁合同，合同无法�立。3.郑建辉单方提供的租赁合同草案中，有几处关键条款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并不同意，因此双方并未形成合意，合同无法成立。4.原审认定郑建辉将涉案物业的房门密码告诉了承租方，履行了交付房屋的义务，这是错误的。实际上郑建辉并没有告诉密码，也没有办理书面交接手续或按合同草案约定由双方对物业进行实地检查。5.原审判决认为郑建辉收取联邦快递公司的款项，故合同成立，所以郑建辉收取款项有合同根据。这明显是循环论证，在逻辑上是完全错误的。此外，无论本案的案由是什么，最终处理结果都应该是郑建辉向联邦快递公司返还收取的款项。为此，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联邦快递公司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郑建辉二审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理由是：1.双方之间的电子邮件往来和相关证据均证明涉案租赁合同是在郑建�与联邦快递公司之间达成并实际履行的，联邦快递公司是涉案物业的承租人，且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不是独立法人，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相关法律责任应由联邦快递公司承担。2.联邦快递公司并无举证证明涉案物业附近有装修且装修导致其无法承租使用房屋，该公司签约前由中介带领看过房，对房屋周围情况是清楚的，租赁合同也没有约定出租方可因涉案物业附近存在装修而解除合同。现联邦快递公司以涉案物业附近有装修为借口擅自毁约有悖诚信原则。3.郑建辉与联邦快递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已经成立，联邦快递公司已按约定支付“两按一金”，郑建辉也已交付涉案物业给联邦快递公司，双方已经履行了租赁合同的主要义务。联邦快递公司关于租赁合同无法成立的主张与事实不符。4.联邦快递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财务人员因工作失误汇款，该汇款行为实�上已经构成民事上的给付，是有意识增加他人财产的行为，现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返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5.租赁合同成立后，联邦快递公司本应继续履行合同，却以涉案物业附近有装修为借口拒绝履行合同，其行为已给郑建辉造成巨大损失。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1.讼争双方一审开庭时均确认，同意本案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争议的准据法。2.联邦快递公司一审期间一再表示，本案不是租赁合同纠纷。
本院认为：郑建辉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于涉港民商事纠纷，应比照涉外民商事案件处理。因作为原审被告的郑建辉在原审法院辖区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故原审法院对本案行使管辖权，并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选择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争议的准据法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讼争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仍然是郑建辉向联邦快递公司收取的128952元是否属于不当得利。对此，原审判决已有较为详细的分析论述，理据充分，本院予以认同。另需指出的是，联邦快递公司是以不当得利提起本案诉讼，并在起诉状中主张其是在告知郑建辉不承租涉案物业后，因公司财务人员“工作衔接上出现失误”导致向郑建辉错误汇款，但联邦快递公司并无就此提供证据证实。相反，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联邦快递公司是于2010年3月11日汇款在先，同年3月21日向房产中介戴维斯公司发函告知不再签约承租涉案物业在后，且函件中将讼争128952元称为其公司“原已预付”的款项，请求戴维斯公司协调业主退还；联邦快递公司在一审诉讼中也表示，之所以向郑建辉付款，是因为当时双方已就合同磋商了一个多月，郑建辉告知其若不尽快付款就将房屋租与其他客户，联邦快递公司想尽快入住，才在收到房产中介传真过来的合同内容后支付了前述128952元。以上事实充分说明，讼争128952元是联邦快递公司为了租赁郑建辉所有的涉案物业而向郑建辉支付的款项，而不是该公司因财务人员工作失误向郑建辉错误汇款，郑建辉收取该款并不属于不当得利。该款应否予以返还，以及出租方郑建辉在签约时是否隐瞒了相关事实、双方是否已就所有合同条款达成合意等问题，均应在租赁合同纠纷中解决，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联邦快递公司以郑建辉不当得利为由请求返还上述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是正确的。至于涉案物业的承租人是谁的问题，本院认为，联邦快递公司在一审诉讼中一直主张是其有意承租涉案物业并在房产中介的安排下与出租方联系、磋商，2010年3月21日的函件也是以联邦快递公司的名义发出，讼争款项更是联邦快递公司为了尽快租赁入住涉案物业而向出租方支付，现联邦快递公司仅凭出租方提供的合同文本上记载的承租人是联邦快递公司广州分公司而否认与出租方存在租赁合同关系，并据此要求出租方返还其已付款项于法无据，亦有悖诚信原则，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联邦快递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8月31日修正）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79元，由上诉人联邦快递（中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筱锴
审判员 官润之
审判员 陈弋弦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何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