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25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滨湖区湖滨路688号华东大厦601、602、701、702。
负责人房恒，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春潇，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王晴，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伯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惠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惠敏。
委托代理人孙小东，上海市中茂（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钦梅，上海市中茂（无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学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庞达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滨湖区马山梅梁路138号A-255。
法定代表人庞学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晓星（受庞学明、无锡庞达货运有限公司共同委托），江苏缔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以下简称紫金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庞学明、无锡庞达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庞达货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5）锡滨马民初字第00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2015年4月19日18时56分许，庞学明驾驶号牌号码为苏B×××××的重型普通货车，在无锡市滨湖区西环路由北往南行驶至有交通信号灯控制的钱胡路交叉路口时，违反交通信号灯指示通行，遇吴伯仁驾驶号牌号码为无锡S97583的电动自行车（后乘坐俞梅秀），在钱胡路由东往西违反交通信号灯指示进入该路口，结果发生重型普通货车车头中部及右侧与电动自行车右侧碰撞，致车辆损坏，吴伯仁受伤，俞梅秀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庞学明未迅速向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报告，且警察到现场后，由其妻子王玉琴自称是肇事的重型普通货车驾驶员，后被识破。当晚，庞学明到滨湖交警队投案。2015年5月27日，滨湖交警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形成的原因：庞学明驾驶机动车通过有交通信号灯控制的交叉路口，未按照交通信号通行，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未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吴伯仁驾驶电动自行车违反规定载人，通过有交通信号灯控制的交叉路口，未按照交通信号通行，双方的违法行为均是造成该事故的直接原因。《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同时载明：庞学明、吴伯仁负事故同等责任，俞梅秀不负事故责任。
苏B×××××的重型普通货车登记所有人为庞达货运公司，该车向紫金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1000000元），保险期间均自2015年3月20日0时起至2016年3月19日24时止。庞达货运公司在紫金保险公司提供的投保单上盖章，该投保单投保人声明部分载明：“……2、贵公司已向本人交付并详细介绍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和《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的内容，特别是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的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知悉其涵义，同意投保……”《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关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五条载明：“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
俞梅秀的父亲俞焕金和母亲陈根娣均先于俞梅秀死亡。吴伯仁系俞梅秀的丈夫，吴惠娟系俞梅秀的长女，吴惠敏系俞梅秀的幼女。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因未获足额赔偿，遂诉至法院，主张其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464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28440元、亲属误工费4500元、交通费2000元，共计531438元，上述费用由紫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予以赔偿，超出部分由庞学明和庞达货运公司按照70%的赔偿责任共同赔偿，由紫金保险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予以理赔。
本案审理中，双方一致认可为吴伯仁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预留医疗费用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限额30000元、财产损失限额2000元。
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驾驶证及行驶证、交强险及商业险保单、火化证、居民死亡殡葬证、无锡市公安局胡埭派出所户籍信息证明、投保单、《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俞梅秀因本起交通事故死亡，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均系俞梅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获得赔偿，赔偿责任应当由侵权人庞学明予以承担。双方对交通事故认定书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法院结合事故经过、双方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酌定由庞学明承担70%的赔偿责任。庞学明驾驶车辆系履行职务行为，故由庞达货运公司承担本次事故赔偿责任。
关于原审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死亡赔偿金446498元（34346元/年×13年），当事人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丧葬费28440元，丧葬费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该费用未超出合理范围，法院予以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根据事故双方的过错程度，核定为35000元；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4500元，本次事故导致俞梅秀死亡，该费用系处理丧葬事宜的损失，法院酌定为2100元；交通费2000元，原审原告未提供相应票据，法院酌定交通费为1000元。
对于庞达明的垫付费用90000元，原审原告予以认可，但主张垫付费用系用于吴伯仁的医疗费，庞达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垫付费用中用于死者俞梅秀的部分，且本次交通事故尚未处理完毕，故该费用不在本案处理。
同时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存在2名受害人且交强险限额不足以全额赔偿，各当事人一致认可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为吴伯仁预留医疗费用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费用限额30000元、财产损失限额2000元，法院予以确认。故法院核定本案交强险限额范围为死亡伤残费用限额80000元。关于商业险理赔，紫金保险公司辩称本次事故发生后，庞学明让其妻子王玉琴“顶包”，该行为符合《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载明的“（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中伪造现场的情节，故紫金保险公司拒绝在商业险限额内赔偿。庞学明称其在事故发生后并未离开现场，且在滨湖交警队主动交代事故经过，王玉琴在事发现场的“顶包”对事故经过及责任认定没有影响。法院认为，庞达货运公司在紫金保险公司投保单上盖章，该投保单表明紫金保险公司已对《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的内容，特别是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做了明确说明，且《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项下条款的字体经过加黑加粗处理，故可以认定紫金保险公司已对责任免除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该条款生效。但庞学明与紫金保险公司对王玉琴顶替驾驶员的行为是否属于该条款中伪造现场的情节具有不同解释，而该免责条款作为紫金保险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具有两种以上解释时，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且滨湖交警队并未将王玉琴的顶替行为载入事故原因分析及责任认定中，紫金保险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王玉琴的顶替行为影响了事故责任的认定，故紫金保险公司拒绝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的辩称，法院不予采纳。
本案中死亡赔偿金4464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丧葬费28440元、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2100元、交通费1000元，共计513038元，已超出交强险80000元的死亡伤残费用赔偿限额，由紫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80000元，超出部分433038元由庞达货运公司按照70%的赔偿比例承担303126.60元，紫金保险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予以理赔。综上，紫金保险公司应赔偿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383126.60元。
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紫金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383126.60元。二、驳回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规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16减半收取1158元，由紫金保险公司负担。
紫金保险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事故发生后庞学明的妻子王玉琴顶替肇事者庞学明的违法行为虽然并没有影响到本案事故责任的认定，但上述行为却造成上诉人无法对事故性质、原因等作出准确判断，无法排查庞学明是否存在故意制造事故、醉驾、酒驾、毒驾等情形，庞学明主观上具有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试图隐瞒肇事者真实身份的顶包行为，即使本人未离开现场，庞学明的行为已经构成伪造事故现场、逃逸行为，符合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其不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吴伯仁、吴惠娟、吴惠敏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庞学明、庞达货运公司辩称：庞学明妻子王玉琴的顶包行为，不属于伪造现场的情形，也没有影响事故责任的认定，更没有加重上诉人的责任，本案中无论是庞学明还是其妻子驾驶车辆，保险公司均应承担保险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当事人对合同约定发生争议时，应当依据法律的相关规范并根据合同的订立、履行情况，按照公平、合理的原则，确定该争议条款的理解与执行方式。本案中，虽然《紫金保险机动车保险条款》中约定有“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免责内容，且王玉琴确有代夫投案的事实，故紫金保险公司要求按照该合同条款执行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由于事故车辆一直处于庞学明及其妻子王玉琴的有效控制之下，故对于庞学明是否属于“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争议。此时，应当从该免责条款的上下文义及法律渊源来作进一步的理解与解释。
首先，依据该免责条款的上下文义可知，落脚点系在于被保险人及其允许的驾驶人不得以消极逃离或积极破坏、伪造等手段致事故原因损失无法确定，从而妨碍保险人的合同利益。因此，如果对该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应当以是否妨碍保险人对保险事故原因及保险标的物损失的查明为判断标准。
其次，我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可以确定为涉案保险合同争议免责条款的法律渊源，依据该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保险人可就无法确定部分免责。因此，根据保险法所规定的保险人免责事由，亦是以是否妨碍保险人对保险事故原因及保险标的物损失为查明判断标准。
本案中，虽然事故发生后庞学明的妻子王玉琴有顶替庞学明的违法行为，但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记载，庞学明在事发当晚即已投案，其血液中未检出含有乙醇成分，交警部门依据现场勘验笔录、事发路口监控视频资料及相关检验报告等证据作出本案事故责任的认定。王玉琴的顶替行为并未影响交警部门对事故发生经过、性质、原因等作出准确判断，也未导致保险标的发生变化而加重上诉人的保险责任，故原审认定紫金保险公司应当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紫金保险公司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16元，由上诉人紫金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华明
审判员 孙 宏
审判员 杜伟建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翁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