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8民终22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杰强，男，1978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清远市清城区。
委托代理人：温福荣，广东金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国柱，广东金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灶金，女，1975年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清远市清城区。
委托代理人：王振国，广东汇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住所地：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连安村委新办公楼旁（村委旧办公室）。
经营者：周文辉。
上诉人陈杰强因与被上诉人杨灶金、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1802民初13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杰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驳回杨灶金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杨灶金、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负担。事实与理由：一、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杨灶金自2013年1月18日与陈杰强发生口角相互厮打后受伤就已知其权利被侵害，应在身体受到伤害之日起一年内主张权利，但杨灶金直至2015年4月30日才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显然已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二、杨灶金向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报案是追究陈杰强的刑事责任，并非保护其民事权利，因此，本案民事诉讼时效不发生中断效果。三、陈杰强与杨灶金已于2013年1月19日签订调解协议，杨灶金的丈夫在协议上签名已构成表见代理的行为，该调解协议对杨灶金具有效力。因此，双方的纠纷已通过调解方式解决，杨灶金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杨灶金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由于陈杰强对杨灶金造成身体伤害，公安机关已于2013年9月24日立案侦查，追究陈杰强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责任。根据先刑后民的处理原则，在收到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检察院告知杨灶金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清远市公安局清城区分局撤回移送起诉撤回对陈杰强刑事追究后，杨灶金立刻对陈杰强提起民事诉讼。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清远市公安局清城区分局撤回移送起诉时重新计算。二、日常事项家属可以作为代理人，但在本案中，杨灶金被故意伤害，并不能被代理，因此杨灶金的丈夫在协议上签名的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
被上诉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无到庭参加诉讼，也无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杨灶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赔偿杨灶金残疾赔偿金23338.62元、医疗费43083.67元、器具费1064元、司法鉴定费2400元、误工费5040元、护理费42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50元、精神损失费5000元、交通费5000元，合共90026.29元，除去已支付的40000元，尚需赔偿50026.29元；二、案件诉讼费用由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灶金与陈杰强的妻子李彩银同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的员工。因杨灶金与李彩银发生口角，2013年1月18日18时许，陈杰强通过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员工刘某进入厂区内找到杨灶金进行理论，期间双方发生口角，继而相互厮打，造成杨灶金受伤的事实。事故发生后，杨灶金被送往清远市人民医院门诊治疗，用去医药费2755.1元。2013年1月19日，杨灶金丈夫陈某亮（甲方）、陈杰强（乙方）及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丙方）三方在源潭派出所达成调解协议，源潭派出所作出“清公城（源行调【2013】0110号《调解书》，调解协议内容如下：1、甲方代理人陈某亮要求乙方陈杰强暂时垫付20000元人民币，丙方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暂时垫付10000元人民币作为甲方杨灶金的医药费，并要求乙方、丙方作出对杨灶金治疗至痊愈过程中所产生的费用作出以下分配，乙方负此费用的80%，丙方负此费用的15%，剩下的5%费用自行负担，2013年1月21日丙方必须再垫付10000元医药费存入甲方账号62×××77内，不追究对方的法律、民事责任；2、乙方、丙方承诺答应甲方所提出的要求。杨灶金丈夫陈某亮、陈杰强及妻子李彩银在调解书上签名捺印，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在协议书上盖章确认。《调解书》签订后，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同日及于2013年1月22日各支付10000元，均为陈某亮收取。陈杰强亦向杨灶金赔付20000元，杨灶金予以认可，具体支付时间不详。2013年1月19日，杨灶金到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17天，于2013年1月23日行“右外踝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并内踝韧带探查修补”术，用去医疗费28948.15元，被诊断为：1、右外后踝骨折并踝关节半脱位；2、头皮血肿。2013年2月5日，杨灶金出院，医嘱：1、伤肢暂勿下地负重，需持双拐，注意术口护理；2、每两周门诊随诊（逢周2上午）；3、全休壹个月；4、住院期间留陪人壹名；5、出院带药。住院期间，杨灶金购买拐杖、轮椅等医疗辅助用品花费1064元，提供相应的发票予以证实。出院后至2013年4月23日间，杨灶金多次回佛山市中医院门诊治疗，共用去医疗费4678元。2013年4月25日，杨灶金委托广东清正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等及后期医疗费进行评定，该所于2013年5月15日出具广清司鉴所【2013】临鉴字第19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杨灶金右外踝骨折内固定术后构成X（十）级伤残；2、杨灶金右外踝骨折内固定物拆除所需的后期医疗费用经评估约需壹万元人民币，杨灶金为此支付鉴定费2400元。至2013年10月16日，杨灶金多次到佛山市中医院进行门诊治疗，用去医疗费1677.4元。2013年12月26日，杨灶金到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8天，该院于12月30日为其行“右踝部骨折术后愈合内固定装置取出”术，用去医药费5472.08元。2014年1月3日，杨灶金出院，医嘱：1、注意伤口卫生，定期换药观察伤口变化，不适随诊；2、伤肢加强功能锻炼，注意保护，避免暴力扭转、撞击；3、定期门诊复查；4、住院期间留陪人壹名，全休贰周。2015年5月5日，杨灶金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提出上述诉讼请求。2015年8月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清城法源民初字第154号民事判决书，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判决驳回杨灶金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后杨灶金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作出（2015）清中法民一终字第6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一审法院（2015）清城法源民初字第154号民事判决，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于2016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审庭审中，杨灶金要求按《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计算相关损失。
另查明，一审法院依杨灶金申请到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调取了与本案有关的询问笔录、调解书、收据、汇款单据、抓获经过，杨灶金对陈杰强的笔录有异议，调解书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其余证据材料无异议；陈杰强对杨灶金、陈某亮的笔录有异议，确认笔录中的名字是自己所签，强调没有动手打杨灶金；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对上述调查材料均无异议。其中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于2014年6月19日出具《抓获经过》，部分内容为：“直至2014年6月19日，杨灶金再次到我所反映情况称：陈杰强未能实行诺言，一直不肯赔偿其治疗费用，要求追究陈杰强的刑事责任，随后我所民警将陈杰强传唤派出所接受调查”。2014年8月11日，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检察院收到清远市公安局清城区分局移送审查起诉陈杰强涉嫌故意伤害罪一案的案件材料，告知杨灶金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后清远市公安局清城区分局撤回移送起诉。
诉讼中，杨灶金称《调解书》上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陈某亮不是其代理人，杨灶金不知道《调解书》履行情况，不认可该《调解书》，《调解书》没有发生法律效力。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提出杨灶金的诉讼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期间。
一审法院认为，杨灶金与陈杰强的妻子李彩银同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员工，工作期间发生矛盾未能妥善解决。陈杰强于2013年1月18日与杨灶金在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内发生口角，进而相互厮打，导致杨灶金受伤，该事实有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调解书等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作为杨灶金的用人单位，未尽妥善管理义务，致使侵权事故在厂内发生，并导致杨灶金被陈杰强殴打受伤，对损害结果存在一定的过错，应对事故承担20%的赔偿责任。杨灶金与陈杰强发生纠纷、矛盾后未能冷静处理，亦未通过合理合法途径协商处理，是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主观原因，双方当事人对损害结果均存在过错，应承担事故的同等责任即各自承担40%的责任。杨灶金的丈夫陈某亮没有经杨灶金授权而与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签订的《调解书》，事后没有得到杨灶金追认，故《调解书》中所达成的协议对杨灶金不具有法律拘束力。本案的纠纷是因杨灶金身体受到伤害而产生，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杨灶金治疗终结之日为2014年1月3日，应从该日起知道其权利被侵害的具体范围及内容，其应在一年内向侵权人主张权利。本案中，杨灶金在诉讼时效内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就本案事故控告陈杰强，要求保护其合法权益，诉讼时效中断，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故杨灶金于2015年5月5日提起本案诉讼合理合法，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事发后，杨灶金治疗、复诊产生的医疗费43530.73元（2755.1元+28948.15元+4678元+1677.4元+5472.08元），有医疗机构的病历、出院记录、诊断证明书、医疗费发票及用药清单为凭，内容客观真实，来源合法，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伤残程度的专门性问题，杨灶金委托有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运用专业知识和技术，依照法定程序作出鉴别和判断，广东清正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内容客观真实，程序合法，结论明确。对于鉴定费2400元，该费用是杨灶金为评残支出的合理损失，且有正式的发票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杨灶金为农业家庭户口，结合其伤残等级、赔偿年限和伤残系数，残疾赔偿金参照全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11669.31元/年计算为23338.62元（11669.31元/年×20年×10%伤残系数）。杨灶金两次住院共25天，住院伙食补助费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100元/天计算为2500元（100元/天×25天）。住院期间杨灶金需陪护有诊断证明书注明的事实予以佐证，但未提供陪护人员的工作情况、工资收入证明，其要求参照170元/天计算缺乏事实依据，护理费应参照全省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农业）21891元/年标准计算，护理费为1499.38元（21891元/年÷365天×25天）。事故造成杨灶金误工，其要求按照每天收入60元计算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照准，可计算至定残前一天，现杨灶金要求计算84天合情合理，误工费为5040元（60元/天×84天）。对于交通费，该费用属于因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杨灶金虽然提供了部分交通费票据予以佐证，但部分票据与就医、复诊缺乏关联性，结合杨灶金出入院、复诊及评残情况，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元。杨灶金因事故致残，日常生活能力部分受限，给其今后的生活带来了一定的影响，精神上受到一定的损害，杨灶金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合情合理，但请求数额5000元过高，结合过错责任、伤残情况及当地的生活经济水平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支持3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参照《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规定，杨灶金的损失有：医疗费43530.7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0元、护理费1499.38元、误工费5040元、医疗辅助器具费1064元、残疾赔偿金23338.62元、鉴定费2400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合共84372.73元，该损失由陈杰强承担40%即33749.09元，扣减其支付的20000元，仍需赔偿13749.09元，由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承担20%即16874.55元，因其已支付20000元，超过了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不需在本案中承担赔偿义务。对于超过部分，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陈杰强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赔偿事故损失13749.09元给杨灶金；二、驳回杨灶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审理。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1、杨灶金的起诉是否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2、调解书的效力如何认定；3、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相关责任应如何确定。
关于杨灶金的起诉是否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本案纠纷因杨灶金身体受到伤害而引发，杨灶金治疗终结之日为2014年1月3日。经查，上诉人杨灶金曾向清远市公安局清城区分局主张权利，后经清远清城区公安分局两次补充侦查后，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检察院同意清城区公安局撤回移送起诉，该事实有《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检察院同意移送机关撤回通知书》予以证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起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的规定，杨灶金在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控告陈杰强，要求保护其合法权益并追究陈杰强刑事责任，引起诉讼时效中断，故杨灶金于2015年5月5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调解书效力如何认定的问题。由于夫妻关系与其它人际关系相比其联系更为紧密，本案也无证据显示杨灶金与其丈夫之间感情不和，且调解书是在公安机关的主持下、各方平等自愿的情况下达成的，故杨灶金的丈夫代理杨灶金在调解书上签名的行为依法构成表见代理。另外，杨灶金丈夫签订调解书后，杨灶金于2013年6月20日下午在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作做的询问笔录内容显示杨灶金对调解书约定的内容是认可的，并且收取了对方履行调解书约定的垫付费用。因此，调解书对杨灶金发生效力。
关于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相关责任应如何确定的问题。根据调解书约定，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应分别对杨灶金治疗至痊愈过程中所产生的费用承担80%及15%的赔偿责任。另外，根据杨灶金和陈杰强在清远市公安局源潭派出所所做的询问笔录，双方均确认陈杰强应承担的是杨灶金的医疗费用。故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应对杨灶金在本案侵权事件中的医疗费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杨灶金提交的证据，认定杨灶金产生的医疗费用共计43530.73元，各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陈杰强应赔偿杨灶金34824.58元，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应赔偿杨灶金6529.61元。因陈杰强、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新益毛线加工厂已分别支付杨灶金20000元，故陈杰强还应支付杨灶金14824.58元。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1802民初1369号民事判决；
二、陈杰强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灶金支付赔偿款14824.58元；
三、驳回杨灶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25元，由杨灶金负担383元，陈杰强负担1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25元，由陈杰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永术
审判员 钟莹莹
审判员 成振平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书记员 林 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