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261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钟公庙街道贸城西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王国成，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郑杰，浙江立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君超，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五乡镇宁穿路。
法定代表人：金士元，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信平，浙江李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白旭霞，浙江李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创公司）因与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洲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7）浙0212民初24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博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中洲公司支付货款3729673元，并支付利息至货款还清之日止（2016年7月15日前的利息为514327元，自2016年7月16日起至货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3729673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二审过程中，博创公司以一审判决以后中洲公司于2017年7月19日支付了1025022元，于2017年7月20日支付1182442.50元为由，认为中洲公司2017年7月19日支付的1025022元应作为利息支付，2017年7月20日支付的1182442.50元中177429.87元应作为利息支付，剩余1005012.83元作为货款本金扣除，故将其上诉请求第一项变更为：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中洲公司支付货款2724660.17元，并支付利息至货款付清日止（暂计算至2017年7月20日的利息为85826.80元，自2017年7月21日起的利息以2724660.17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1.5%计算）。
事实和理由：一、在博创公司与中洲公司2016年7月15日的对账单上已明确中洲公司尚欠货款3729673元、利息514327元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仍将中洲公司及其下属第六分公司支付的与涉案三份《钢材销售合同》以外的其他交易款项438667元单方面认定为是支付本案所涉货款，并在对账单货款中予以扣除，属事实认定不清。因除涉案三份《钢材销售合同》以外，中洲公司的代理人高磊还以中洲公司名义向博创公司购买过其他钢材（以下简称案外钢材买卖），分别送往鑫霖打桩工地、云龙诺博工地、云龙繁荣工地等，这些案外钢材买卖未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仅由高磊指定人员在送货单上签字，送货单金额共计586401元，前述事实高磊已在一审庭审的证人证言笔录中予以承认。经博创公司与高磊对账后，中洲公司及其下属第六分公司分别于2014年1月25日支付211820元，于2014年8月15日支付184659元，于2015年2月13日支付42188元（该笔款项金额甚至与2015年1月2日送至云龙翔辉工地的送货单上的发货金额完全一致），共计支付438667元，另外150000元由浙江仙都建设有限公司代付。二、一审判决认定的利息在计算基数（即货款金额）及起算日期上均为错误，故其计算所得的利息金额也是错误的。涉案三份《钢材销售合同》均约定“结算方法、付款方式：从发货之日起每个月月底进行结算，并在次月十日前付清价款，如果未付清价款，按月利率1.5%计算利息”。该约定的真实意思为：以每个月月底作为当月应付货款的计算节点，并在次月十号前付清货款，如果未付清就应按货款金额月息1.5%计算利息。但一审法院却认为“结算是对某一时期内的所有收支情况进行核算，博创公司主张从供货40天起按合同约定开始计息与结算的含义不符，不予支持。2015年1月31日博创公司与中洲公司收货员就送货清单进行对账，而之前双方未曾进行核算，故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1月31日为双方结算日期，按约博创公司可以从2015年2月11日起开始计息，……”该认定与合同约定，乃至交易惯例及习惯均不符，是错误的。根据钢材购销合同，中洲公司应明知结算和支付货款的期限，以及不付款的后果，而结算并非博创公司单方义务，中洲公司也有义务与博创公司结算，且博创公司每次发货时都会将相应送货单的需方一联交给中洲公司，其如果有异议完全可以主动提出。故不应仅因为没有每个月单次结算的凭证就认定中洲公司可以免于支付利息。博创公司主张自发货日起40天开始计息，应予支持，即就2016年7月15日前的利息金额，应以2016年7月15日对账单上确定的利息金额514327元为准【以实际发货的涉案三份《钢材销售合同》项下货物的货款为基数，自每批货物发货日后的第40天起计息再扣除2016年1月26日中洲公司支付的1000000元利息后形成】。三、一审判决所附的计算清单的计算过程也是错误的。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利息计算方法，从2015年2月13日到2016年1月26日，期间的天数本应为347天，但一审判决所附的计算清单上的对应计算公式中显示为仅为44天，显然错误，则按此计算公式所得出的利息金额也必然是错误的，应予纠正。
中洲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货款总金额为13982273元及中洲公司尚欠博创公司货款2369517.92元，属事实认定不清。经庭审中双方对账确认三个工地供货总金额为13971731.50元，尚欠付货款金额为2207464.5元。中洲公司已提交证据证明并通过庭审中的双方对账确认汇华工地供货金额为9329333.50元，且已于2015年1月4日付清；鑫霖工地供货金额为3617376元，尚欠付货款1182442.50元；高灵工地供货即欠付金额为1025022元。故三个工地供货总金额为13971731.5元，尚欠货款金额为2207464.50元（其中鑫霖工地1182442.5元、高灵工地欠付1025022元）。二、因双方在庭审前从未就三个合同独立进行过有效结算，博创公司提交的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所谓对账单既错误又无效，故其在判决前无权向中洲公司主张任何利息，一审判决认定中洲公司应支付博创公司利息及承兑贴息属事实认定不清、判决理由不当。因双方至庭审前从未进行过结算，除非生效判决认定结算金额，否则不具备计算利息的前提条件，故博创公司无权主张利息，更无权将支付的货款作为利息支付。合同对利息的支付有非常明确的约定：（1）必须先进行结算；（2）结算后如有未付清的货款开始计算利息；（3）利息不开发票且必须打入博创公司另行指定的货款专付账户以外的其他账户。因双方至庭审前均未按合同约定进行有效对账结算，故不存在需支付博创公司利息的情形。另，中洲公司所付货款金额基本与博创公司开具的发票金额一一对应，且均直接付入博创公司货款专付账户，不存在支付利息的情形，更不存在货款本金与利息并存时先付利息后付本金。一审判决已查明有关承兑贴息费用由中洲公司承担的约定仅存在于2014年9月10日的高灵工地合同，汇华和鑫灵工地合同均无承兑贴息的约定。根据交易惯例及司法实践，除非合同明确约定承兑贴息由付款方承担，一般承兑汇票均全额作为货款支付。中洲公司于2014年1月25日支付的100000元、2014年5月23日支付的1000000元、2014年11月4日支付的1755600元共计2855600元承兑汇票均先后分别支付汇华和鑫霖两工地货款。高灵工地于2014年9月12日才开始供货，且至2014年11月4日仅供货约140000元，中洲公司不可能去支付高灵工地的货款，故2855600元承兑汇票应全额作为货款支付，一审判决认定中洲公司已付的11764267元货款中应扣除承兑汇票贴息73000元属事实认定不清，其判决理由与查明事实自相矛盾。三、适用法律错误。涉案三份合同对支付利息有明确约定，双方又均按合同履行的情形下，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故一审法院适用该条并据以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中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但未适用该规定。
博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洲公司支付货款3729673元、利息514327元，并支付自2016年7月16日起以3729673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至货款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4日，朱明顺、高磊作为中洲公司代理人与博创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汇华工地）一份，载明：博创公司向中洲公司提供螺纹钢、圆钢、线材、盘螺，价格按“我的钢铁”网上宁波地区网上指导价（工程）；交货办法：博创公司代运，运费每吨35元，由中洲公司负担；中洲公司指定王光亮、陈兴国收货；结算办法及付款方式：从发货日开始每个月月底进行结算，并在次月十号前付清货款。如果未付清货款，按月利率1.5%计算货款利息，不开发票，每月打入博创公司指定的账户等。
2013年12月5日，高磊作为中洲公司代理人与博创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鑫霖工地）一份，合同内容与第一份合同一致。
2014年9月10日，朱明顺作为中洲公司代理人与原告签订《钢材购销合同》（高灵工地）一份，合同内容除在结算办法及付款方式中增加“付款必须用转账支票支付，如果用承兑汇票支付，贴息费用由中洲公司承担”外，其他内容均与前两份合同一致。
上述三份合同订立后，博创公司按约向中洲公司供货，合计价款13982273元。中洲公司于2014年1月25日向博创公司支付211820元，于2014年1月26日、5月4日、5月23日、7月9日分别支付1000000元（其中5月23日支付的1000000元系承兑汇票），于2014年7月24日支付600000元，2014年7月28日支付1400000元，2014年8月15日支付184659元，2014年10月17日支付1000000元，2014年11月4日支付1755600元（承兑汇票），2015年1月4日支付1000000元，2015年1月9日支付570000元，2015年2月13日支付42188元，2016年1月26日支付1000000元。上述付款合计11764267元，其中应扣除承兑汇票贴息7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博创公司与中洲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博创公司从2015年2月11日起开始计息，根据买卖合同中货款本金与利息并存时先付利息后付本金的原则，一审法院认定截止2016年1月26日中洲公司尚欠博创公司货款2368517.92元（计算清单附后），博创公司要求中洲公司立即给付，并支付自2016年1月27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欠款的利息，理由正当，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7月3日作出如下判决：一、中洲公司给付博创公司货款2368517.92元，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理清；二、中洲公司支付博创公司自2016年1月27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月利率1.5%计算利息，与上述第一项款项一并给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4440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用49407元，由博创公司负担34604元，中洲公司负担14803元。
本院二审期间，博创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中洲公司向本院提交通知函一份、网上电子回单二份，拟证明一审判决后，中洲公司分别于2017年7月19日支付高灵工地剩余货款1025022元，于同年7月20日支付鑫霖工地剩余钢材款1182442.50元，涉案三工地货款已结清的事实。经质证，博创公司对通知函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以认可，认为无法确认是否送达到，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没有原件，对形式真实性不予认可，对2017年7月19日、7月20日博创公司收到款项的事实予以认可，但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来认定是支付利息还是货款，中洲公司发函认为其支付的是货款，只是其单方意思表示，未经博创公司确认，不具有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中洲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属于二审期间的新证据，能证明中洲公司分别于2017年7月19日支付1025022元，于同年7月20日支付1182442.50元的事实，故本院予以认定，至于其支付的款项应当认定为利息还是货款，本院在下文双方争议焦点部份阐述。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事实均予以确认。
另查明：中洲公司分别于2017年7月19日支付1025022元，于同年7月20日支付1182442.50元，于同年9月22日支付10541.50元。中洲公司于2015年2月13日之前所支付的每笔货款均根据博创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逐笔支付。但博创公司于2015年2月9日已开票金额570000元及2月10日已开票金额1000000元，中洲公司未支付。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中洲公司支付的438667元系用于支付本案货款还是用于支付案外钢材款；二、中洲公司支付的款项哪些可以认定为支付货款，哪些可以认定为支付利息；三、中洲公司用承兑汇票付款是否应当扣除贴息73000元；四、一审法院关于2015年1月31日为双方结算日期，博创公司有权自2015年2月11日始计算利息的认定是否正确；五、中洲公司尚欠货款及利息金额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洲公司支付的438667元分别由2014年1月25日支付的211820元，2014年8月15日支付的184659元（中洲公司第六分公司支付）及2015年2月13日支付的42188元组成，博创公司均开具了相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但均未注明属于哪个工地的款项，根据涉案三份销售合同的约定，与中洲公司相关的工地只有汇华工地、高灵工地、鑫霖工地，博创公司主张该438667元用于支付云龙诺博工地、云龙繁荣工地及鑫霖工地打桩款，但其一审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该三工地与中洲公司之间的关系，故一审法院认定该438667元系用于支付本案货款并无不当。博创公司上诉主张该438667元并非用于支付本案货款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博创公司对于中洲公司2015年2月13日之前所支付的款项，均认可系支付货款，本院予以确认。对于2016年1月26日支付的1000000元，2017年7月19日支付的1025022元，2017年7月20日支付的1182442.50元，于2017年9月22日支付的10541.50元，博创公司认为均应认定为先支付到期利息，余款作为支付货款。中洲公司主张均为支付货款。本院认为，虽然中洲公司支付相应款项时已明确标注为货款，但未经博创公司同意，且相关法律亦不承认债务人指定抵冲的效力，故应当按照给付不足时一般债务的清偿顺序，认定为先支付到期利息，余款作为货款支付。中洲公司上诉主张其支付的款项均为支付货款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虽然与汇华工地、鑫霖工地相关的销售合同中并未约定用承兑汇票付款时中洲公司应当承担贴息费用，但之后签订的高灵工地销售合同已明确约定贴息费用由中洲公司承担，鉴于承兑汇票均有一定的承兑期限，用承兑汇票支付货款必然造成博创公司一定利息损失，结合涉案销售合同关于逾期付款需支付利息的约定，一审法院依据成立在后的合同约定的内容认定中洲公司应承担汇票贴息款73000元具有合理性，中洲公司上诉主张不应扣除该贴息款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虽然涉案三份销售合同有关于每月结算的约定，但双方均未按月进行结算，在此情况下，应付货款金额未经双方确认，而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中洲公司于2015年2月13日之前所支付的货款却完全根据博创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支付，且博创公司亦认可中洲公司支付的款项均为支付货款，而未进行先扣利息再扣货款，可见双方实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开具后付款替代了每月底结算后次月十日前付的约定，故博创公司上诉主张根据每笔发货日期顺延40日起计算利息，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直至2015年1月31日才就送货情况进行对账的事实，结合付款期限顺延十天的约定，认定2015年2月11日起博创公司有权收取利息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五，根据本院对双方前述四个争议焦点的认定，结合中洲公司支付货款时间节点，本院认定中洲公司如下具体欠款及欠息情况：
1.截止2015年2月11日，中洲公司尚欠货款为3333194元（13982273元+73000元-10722079元）；
2.截止2015年2月13日，中洲公司尚欠货款为3291006元（3333194元-42188元），尚欠3天利息5000元；
3.截止2016年1月26日，中洲公司尚欠货款为2866995元【3291006元-（1000000元-5000元利息-347天的利息570989元=424011元）】；
4.截止2017年7月19日，中洲公司尚欠货款为2616062元【2866995元-（1025022元-540天利息774089元=250933元）】；
5.截止2017年7月20日，中洲公司尚欠货款1434927.50元【2616062元-（1182442.50-1天的利息1308元=1181134.50）】。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得当，但关于货款及利息的金额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同时，本院根据中洲公司二审提供的新证据查明的新事实，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7）浙0212民初249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货款1434927.50元，并支付自2017年7月21日起至货款实际清偿日止按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应扣除2017年9月22日支付的利息10541.50元）；
三、驳回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440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49407元，由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负担11407元，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8000元。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7820元，由上诉人宁波博创钢铁销售有限公司负担11730元，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6090元；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1410元，由上诉人宁波中洲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金汉
审判员 毛坚儿
审判员 刘晓丽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陈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