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3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淑贞，女。
委托代理人利继梅，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文衬芬，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文锡佳，男。
委托代理人罗鑫嘉，北京市尚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淑贞为与被上诉人文锡佳、文衬芬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松民初字第6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2月15日，林淑贞通过其丈夫郑胜泽转账40万元至文衬芬账户，文衬芬当日写下借条，载明借款数额为4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2年3月到5月间，借款利息为6万元。该款由文衬芬于2012年2月15日14时23分43秒和17时0分55秒分别向其在瑞丰国际网站上的赌博账户转入38万元和2万元。该笔借款期限届满后，文衬芬未偿还。林淑贞曾于2012年3月1日通过网上转账27万元给文衬芬，2012年3月6日，文衬芬通过账号为62×××45的账户分别转账给林淑贞24万元和3万元。2012年5月7日，林淑贞通过转账的方式支付给文衬芬8万元，2012年5月11日，文衬芬又通过转账的方式给林淑贞6万元。
文锡佳与文衬芬于1995年3月16日在深圳市宝安区松岗镇人民政府（现为松岗街道办）登记结婚，于2012年5月18日协议离婚。2012年11月8日，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作出深公宝决字（2012）第xxxx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查明“文衬芬从2009年12月开始在境外一网站瑞丰国际参与百家乐赌博，至2012年5月，文衬芬在该网站赌博长达两年半之久，通过借贷1，000多万元人民币用于赌博，并全部输光。2012年11月7日，文衬芬由于资不抵债，到派出所投案自首”，对文衬芬的赌博行为处以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500元。
林淑贞的一审诉讼请求是：文锡佳与文衬芬连带返还全部借款40万元以及自借款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暂计至起诉时止的利息为6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林淑贞借款40万元给文衬芬，文衬芬当日签下借条，该借款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林淑贞按双方约定为文衬芬提供借款，其有义务按照约定按时还款。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借款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文锡佳是否应该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二、文衬芬是否已经部分偿还林淑贞的借款。
关于借款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文锡佳是否应该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问题。涉案借款发生时间为2012年2月15日，为文锡佳与文衬芬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文衬芬以个人名义向林淑贞借款，其对外筹借巨额资金赌博的事实已经公安机关查实并施以治安处罚，文锡佳对文衬芬借款赌博一事并不知晓，文锡佳和文衬芬确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并且该笔借款均由文衬芬的账户（账号：62×××70）流向瑞丰国际网站上的赌博账户，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也未分享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故涉案借款为文衬芬个人所借债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林淑贞请求文锡佳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不予支持。
关于文衬芬是否已经偿还林淑贞部分借款的问题。文衬芬主张在2012年3月6日归还了3万元和24万元给林淑贞，林淑贞对此不予认可，其举证了其在2012年3月1日通过网上转账27万元给文衬芬的银行单据，主张文衬芬于2012年3月6日转账给林淑贞24万元和3万元的款项是归还2012年3月1日所借的27万元，与本次借款没有关系。对于文衬芬主张在2012年5月11日向林淑贞转账支付的6万元，林淑贞对此不予认可，并举证了2012年5月7日其通过转账的方式支付给文衬芬8万元，主张是文衬芬部分归还该借款。对此，双方在本案借款行为之外还存在其他借款及经济往来关系，林淑贞虽未举证相关借条，但双方相互转账往来时间、数额基本吻合，对于林淑贞的主张予以采信，确认2012年3月6日文衬芬通过转账归还林淑贞在2012年3月1日出借的27万、2012年5月11日通过转账部分归还林淑贞在2012年5月7日出借的8万元。文衬芬仍应偿还林淑贞借款40万元。林淑贞请求文衬芬偿还双方在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利息6万元，该利息约定已经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超过4倍以上的利息不予保护。双方约定的逾期还款违约金的利息标准过高，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付。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文衬芬应在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林淑贞借款人民币40万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以4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付，从2012年2月15日至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林淑贞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200元，由被告文衬芬承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郑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对于第一份证据《公证书》而言，公证的所有网页并未显示有文衬芬的名字，也未显示任何一个与文衬芬有关的银行账号，仅为一些不知主体的存取款往来情况，故该《公证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其次，本案所诉求的借款并不是借给文衬芬进行赌博的，文锡佳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该笔借款是林淑贞在明知文衬芬要用于赌博而借出，债务人将借款用于何处上诉人也无法控制。借款是用于赌博还是用于其他方面，均与上诉人在本案中的诉求无关，文锡佳据此来证明属文衬芬的个人债务，于法于理均无依据。即使所借出款项确被文衬芬用于赌博、《公证书》由文衬芬申请所作，也无法证明文锡佳未参与该赌博行为，即夫妻共同赌博的可能性并不因此而排除。况且该《公证书》是应本案直接利害关系人文衬芬申请所做，本身并不具备证明力。对于第二份证据《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而言，该《决定书》是应文衬芬本人的自首行为出具，而不是基于其借款时假以各种借口实际用于赌博从而构成诈骗罪而作出，仅凭文衬芬本人口述而作为，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作为本案当事人的文衬芬其口述内容依法也不具备证明力和合法性。且《决定书》仅属对文衬芬自首其存在赌博行为而作出，与本案的借贷纠纷没有关联性，更不能依据该口述来认定文衬芬存在赌博行为，以及文锡佳与文衬芬的赌博行为无关，从而排除被上诉人文锡佳的夫妻连带清偿责任。上述两份证据均是文锡佳在开庭时提交，已超过举证期限，而且是在因文衬芬本人无法送达进行公告送达后，文衬芬又出现并前往公证处办理了上述《公证书》并前往公安局自首以取得该《决定书》，足以证明文锡佳完全知道文衬芬的去向，且双方一直在商量如何让文锡佳达到逃避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之目的。两人的恶意逃债行为及目的在这两份证据的提交上已清楚显现。原审对此予以认可，明显错误。
二、我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也就是说，除非上诉人在借款行为发生时就知道被上诉人夫妻早已有夫妻一方对外所欠债务由其一方负责的约定，才可确认债务是否属于一方个人债务。首先，文锡佳与文衬芬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或者说在借款发生之前没有此方面的约定，文锡佳提供的离婚协议书关于财产方面的分配属于借款之后的行为，与借款事项没有关联性。其次，无论文锡佳与文衬芬有没有债务约定，上诉人对此都不知情，文锡佳也无任何证据证明，故本案不存在借款由文衬芬一方偿还的法定事由以及相关证据。另外，我国《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显然文锡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与文衬芬之间约定过该借款为文衬芬个人债务或知道该借款属文衬芬个人债务，同时也没有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的情形，所以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于法有据。除上述法律规定外，《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的第二十五条还进一步规定：当事人的离婚协议或者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已经对夫妻财产分割问题作出处理的，债权人仍有权就夫妻共同债务向男女双方主张权利。更明确了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债务的归属仅属夫妻双方内部之规定，对外没有约束力。同时，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婚姻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29条对确定夫妻需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也有更加清晰的规定，即：夫妻双方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第三人在事前知道该约定而与夫或妻一方发生债权债务关系的，该约定对第三人有效；第三人在事前不知道的，夫妻之间的约定不得对抗第三人。夫或妻以第三人知道夫妻双方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为由，要求以妻或夫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债务的，应当对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依据该条款之规定，在文锡佳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林淑贞知道其存有财产约定且事实上也没有财产约定之情形下，其依法就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不得对抗第三人即上诉人。原审一直强调未有证据证明借款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依据就是在借款发生的2012年期间，被上诉人未购置大额资产。的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但该条规定的本意是指所借债务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是夫妻双方之间内部对债务进行分割的依据，即可根据该债务是用于一方个人生活还是夫妻共同生活来进行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并不是针对第三方即债权人作出的。因为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债权人无法获知，且债权人也无义务监督款项的具体使用。
三、原审法院无视上诉人因此受到的巨大精神伤害和压力，对文锡佳超过举证期限的证据不仅不理会其关联性、真实性以及合法性，还予以采信，并作为本案的主要判案依据，足见其偏帮被上诉人的倾向性。在文锡佳现有财产本已严重资不抵债之情形下，还刻意帮其逃避连带之责，以使该二被上诉人达到恶意逃避债务之目的，明显枉法裁判。双方当事人因所住地点非常近，上诉人明确知晓文锡佳家庭状况以及文锡佳能够承包到大量绿化工程之事实，之所以同意借出巨额款项，正是基于被上诉人两人的夫妻关系和其家庭财产实力状况。如果文衬芬是单身，上诉人绝对会因考虑其个人不具备偿还能力而拒绝借款。且同类案件在深圳其他区法院的审理中，都确认了夫妻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据此上诉人林淑贞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文锡佳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文衬芬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文衬芬于2012年2月15日出具的借条载明林淑贞向文衬芬出借款项40万元。林淑贞的转账凭证能够证实其已向文衬芬实际支付了该款项。因此，林淑贞已按《借条》约定完成了付款义务，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各方当事人对于原审认定的借款金额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文衬芬作为债务人，有义务向林淑贞返还涉案款项。双方在《借条》约定的利息超过了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原审对于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文锡佳是否对文衬芬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据此，该司法解释对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并未以款项的实际用途作为认定标准。如文锡佳欲实现涉案债务属于文衬芬的个人债务的诉讼目的，应当举证证实该债务在成立时已由林淑贞与文衬芬明确约定为文衬芬的个人债务，或者证实文衬芬与文锡佳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即约定了夫妻财产分别所有制且林淑贞对此明确知晓。但根据涉案《借条》的内容，林淑贞与文衬芬并未约定该债务为文衬芬的个人债务。文锡佳也没有证据证实两人曾约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且林淑贞对此明确知晓，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债务应认定为文锡佳与文衬芬的夫妻共同债务。文锡佳主张该债务用于文衬芬的赌博，但根据其提供的三份《公证书》，文衬芬是在收取林淑贞支付的款项后，再将收款账户的部分款项支付到境外赌博账户，并非是林淑贞直接向文衬芬的赌博账户转账。现有证据亦无法证实林淑贞在向文衬芬支付借款时已明确知晓该债务用于赌博，《借条》上也没有注明款项的用途，文衬芬亦未到庭对于其在向林淑贞借款时是否向其披露款项的真实用途进行说明。文衬芬对该款项如何使用，只能作为文锡佳在其与文衬芬的内部夫妻关系中向其追偿的对抗条件，而不能作为免除其对夫妻关系之外的债权人林淑贞还款责任的对抗条件。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松民初字第65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松民初字第65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文衬芬与被上诉人文锡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偿还上诉人林淑贞借款40万元及利息（自2012年2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林淑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200元，均由被上诉人文锡佳和被上诉人文衬芬连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审 判 员 刘付伟贤
代理审判员 陈 云 峰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 炉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