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民再终字第1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蛟河市盛财煤矿，住所地：蛟河市。
负责人：冷淑奎，矿长。
委托代理人：张宏，吉林金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郑忠亚，男，1960年2月1日生，汉族，无职业，住蛟河市。
委托代理人：孙立波，吉林佳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蛟河市永胜煤矿，住所地：蛟河市。
负责人：魏兰世，矿长。
委托代理人：牛光跃，经理。
上诉人蛟河市盛财煤矿（以下简称盛财煤矿）与被上诉人郑忠亚、一审被告蛟河市永胜煤矿（以下简称永胜煤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20日作出（2012）吉中民二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盛财煤矿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17日作出（2013）吉民二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郑忠亚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30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89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3年12月27日作出（2013）吉民再字第38号民事裁定，发回重审。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7日作出（2014）吉中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盛财煤矿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盛财煤矿负责人冷淑奎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宏，被上诉人郑忠亚及其委托代理人孙立波，一审被告永胜煤矿负责人魏兰世及其委托代理人牛光跃出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郑忠亚起诉称：2011年8月28日，郑忠亚同永胜煤矿签订《原煤销售合同》，约定：预付款金额为850万元（分期给付）；期煤价格：混合煤以每吨300元为基准价；合同履行期限以郑忠亚预付款折成煤炭吨数为准；在郑忠亚预付款未结清之前，永胜煤矿不得另行销售煤炭。又约定违约责任：8月21日-9月20日永胜煤矿出优质煤2500吨，如达不到，给郑忠亚50万元；9月21日-10月20日出优质煤3500吨，如达不到，给郑忠亚50万元。合同签订后，永胜煤矿因经营状况不好，始终无法按照合同约定供煤。为此，双方于2011年9月20日又签订《违约协议》，约定：永胜煤矿同意承担50万元的违约罚款，同意让郑忠亚拉低质煤1666吨，以抵销违约罚款50万元。违约协议签订后，永胜煤矿仍未如约供煤。双方于2011年11月1日再次签订《缓供期煤协议》，约定：郑忠亚总投资金扣去供煤量已达600万元，由于资金链出现问题，郑忠亚同意永胜煤矿缓期供煤，每月只供给300吨面煤，自2012年4月1日起再按照《原煤销售合同》继续供煤。但至今为止，永胜煤矿因未生产经营，也未向郑忠亚供煤。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均系个人独资企业。永胜煤矿最后一次年检时间为2011年6月29日，经营截止日期为2012年6月30日。盛财煤矿最后年检时间为2012年6月25日，经营截止日期为2013年8月16日。吉林省煤矿整顿关闭工作推进组办公室（简称省整推办）已于2012年5月7日批准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整合的具体要求是本着“先关闭后整合”的原则，整合后必须形成一个法人主体。可见，永胜煤矿被关闭后，企业无法正常生产经营，自然无法向郑忠亚销售原煤，双方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和《缓供期煤协议》已无法继续履行。而且，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后，永胜煤矿将不复存在，其债务应当由盛财煤矿承担。诉讼请求：1.解除《原煤销售合同》和《缓供期煤协议》，永胜煤矿返还郑忠亚购煤款600万元，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合计700万元；2.盛财煤矿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永胜煤矿辩称：1.永胜煤矿与郑忠亚签订原煤销售合同有内在原因。永胜煤矿是一座没有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的在建煤矿，因建设资金出现缺口，所以才与郑忠亚签订了该份合同。由郑忠亚预付煤款，用此预付煤款将永胜煤矿建设达标，以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能够正常生产，方可以每吨300元这样极低的价格卖给郑忠亚原煤。而郑忠亚只支付了500余万元，远未达到合同约定的850万元，使永胜煤矿无法达标，更无法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至今无法正常生产。因此，造成无煤付给郑忠亚的原因，是郑忠亚未能全额支付预付煤款，与永胜煤矿无关。2.永胜煤矿与郑忠亚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是无效合同。依据我国煤炭法第二十二条“未能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的不得从事煤炭生产”及第四十六条“依法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的煤矿企业有权销售本企业生产的煤炭”之法律规定，永胜煤矿未取得煤炭生产许可证，既不得从事煤炭生产，更无权销售煤炭。永胜煤矿与郑忠亚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违反了法律规定，属无效合同。3.永胜煤矿在煤矿建设中附带产出的工程煤均被郑忠亚拉走，经统计为5953.3吨，应按当时的市场价格计算，冲抵部分预付煤款。4.因永胜煤矿与郑忠亚之间的原煤销售合同为无效合同，故郑忠亚请求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应支持。5.永胜煤矿与郑忠亚的原煤销售合同与盛财煤矿无事实和法律关系，郑忠亚起诉盛财煤矿是无理告诉。6.煤矿整合文件虽然存在，但目前没有进行任何工作，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还处于各自独立的状态。同意按照市场价格扣除已拉走部分的煤款后返还剩余款项。
被告盛财煤矿辩称：1.盛财煤矿与郑忠亚没有合同关系，没有义务承担合同约定的法律责任。2.郑忠亚以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出具过《承诺书》并提出整合永胜煤矿以及省整推办下发会议纪要，认为两家煤矿完成行政审批，已经合并完毕，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整合永胜煤矿在法律上是一种法人合并行为，依照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规定，必须重新登记或进行变更登记，才能形成一个新的法人，而事实上，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至今仍独立存在，是各自独立的法人。（2）在“人、财、物”方面，至今仍由原法人各自管理和经营，没有形成事实上的合并。（3）省整推办会议纪要只是同意整合，是对合并提出的要求，不是行政审批。（4）整合只是意向性行为，只是提出了申请，之后未就整合事宜进行任何工作。按照省政府吉政发（2013）14号文件要求，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已于2013年分别提出关闭申请，不再进行煤炭经营。综上，请求驳回郑忠亚对盛财煤矿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8月28日，原告郑忠亚与被告永胜煤矿签订《原煤销售合同》，约定：郑忠亚向永胜煤矿采购期煤，价格以混合煤每吨300元为基准价；预付款金额850万元，分期给付；合同履行期限以郑忠亚预付款折成煤炭吨数为准；在郑忠亚预付款未结清之前，永胜煤矿不得另行销售煤炭。合同又约定：8月21日-9月20日，永胜煤矿出优质煤2500吨，如达不到，给郑忠亚50万元；9月21日-10月20日出优质煤3500吨，如达不到，给郑忠亚50万元。该合同签订后，永胜煤矿未按约定向郑忠亚供煤。2011年9月20日，郑忠亚与永胜煤矿签订《违约协议》，约定：永胜煤矿同意承担50万元违约罚款，由郑忠亚拉低质煤1666吨，以抵消该50万元罚款。违约协议签订后，永胜煤矿仍未如约向郑忠亚供煤。2011年11月1日，郑忠亚与永胜煤矿签订《缓供期煤协议》，约定：郑忠亚总投资金扣去供煤量已达600万元，由于资金链出现问题，郑忠亚同意永胜煤矿缓期供煤，每月只供给300吨面煤，自2012年4月1日起，再按照《原煤销售合同》继续供煤。缓供期煤协议签订后，永胜煤矿未向郑忠亚供煤，郑忠亚亦未再向永胜煤矿付款。另查明：2012年3月21日，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联合行文，向蛟河市煤炭管理局申请资源整合，整合后的主体为盛财煤矿，生产规模为9万吨／年。经逐级审查请示，2012年5月7日，省整推办作出《2012年第一次联席会议纪要》（吉整推办（2012）9号）：同意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要本着“先关闭后整合”的原则，整合后必须形成一个法人主体，整合后只允许保留两条井筒、一套生产系统，生产能力不低于9万吨／年。2012年3月26日，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就资源整合事宜出具《承诺书》，后永胜煤矿将企业相关经营权证交出。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郑忠亚与被告永胜煤矿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缓供期煤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永胜煤矿关于无效合同的抗辩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依法不能成立。因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永胜煤矿须关闭，无法继续履行《原煤销售合同》和《缓供期煤协议》，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郑忠亚关于解除合同的诉请有理，应予支持。《缓供期煤协议》确认了郑忠亚投入资金扣去供煤量为600万元，永胜煤矿应返还郑忠亚上述款项。关于郑忠亚诉请违约金一项，郑忠亚与永胜煤矿虽签订了《违约协议》，但双方均违反了《原煤销售合同》的约定，即郑忠亚预付煤款未达到850万元，永胜煤矿在约定的期间内出优质煤的吨数未达到约定的数量，双方责任互抵。对于郑忠亚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关于被告盛财煤矿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煤炭资源整合是指合法矿井之间的优化重组，以及合法矿井对已关闭煤矿尚有开采价值资源的整合。整合要遵循先关闭后整合的原则，坚持一个法人主体。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经协商决定进行整合，整合申请经逐级审查请示，由省整推办批准同意。随着省整推办审批程序的结束，永胜煤矿应先行关闭，两个煤矿的煤炭资源、资金、资产等须优化重组，整合后形成一个法人，即盛财煤矿。盛财煤矿辩称整合后必须重新登记或进行变更登记，才能形成一个新的法人，因永胜煤矿与盛财煤矿出具的《承诺书》及整合请示均载明：整合后的主体为盛财煤矿，并无成立新的法人或变更法人名称的约定，故盛财煤矿此点抗辩理由不成立。盛财煤矿辩称整合只是意向性行为，未有任何整合工作，明显与永胜煤矿关闭及永胜煤矿交出企业经营管理相关权证这些事实不符。由于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的事实存在，故盛财煤矿应与永胜煤矿共同承担民事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郑忠亚与被告蛟河市永胜煤矿于2011年8月28日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和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缓供期煤协议》；二、被告蛟河市永胜煤矿、蛟河市盛财煤矿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郑忠亚货款600万元；三、驳回原告郑忠亚的其他诉讼请求。
盛财煤矿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事实存在，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吉林省煤炭整顿关闭工作推进组办公室（以下简称吉整推办）是临时机构，并非国家授权行政管理机关。所以，吉整推办（2012）9号《会议纪要》同意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不是行政法范畴的行政审批。（二）永胜煤矿的关闭与盛财煤矿无关。永胜煤矿系按照国务院和吉林省政府文件要求，因年产能不足而关闭，并非因整合而关闭。盛财煤矿也是关闭对象。（三）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所出具的《承诺书》及获得吉整推办的同意，均是两个煤矿整合意向的行为，并非已经整合完毕。所谓煤矿整合，实质是两个煤矿的合并，即应完成事实上的“人、财、物”的混同，或者完成合并后的新的法人工商登记，取得相应的资质。（四）按吉整推办（2012）9号会议纪要的精神，可以证明，在这一会议纪要下发时，两个煤矿是独立存在的，之后，两个煤矿业未就合并事宜进行任何实质性工作。同时被上诉人郑忠亚在起诉时，将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分别列为被告，即是最好的证明，充分证明两个煤矿没有合并，各自独立存在。
郑忠亚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观点均不能成立。（一）吉整推办是吉林省政府依法成立的，是代表省政府行使职权的行政审批机构，享有行政审批权。（二）永胜煤矿确系因盛财煤矿整合而关闭。如果不是由于整合的原因，吉林省政府的文件不会仅关闭永胜煤矿。（三）被上诉人有充分证据证明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正在按照上级主管部门的要求完成整合。2012年12月24日吉整推办出具的《矿井关闭公告》以及2012年12月31日吉整推办（2012）13号会议纪要，均可以证实永胜煤矿在整合中被关闭。（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的规定，两煤矿在2012年3月26日签署资源整合承诺书时，并没有履行法定的通知债权人的义务，盛财煤矿确定为整合主体，其逃脱债务显然是恶意的。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围绕本案争议事项，本院归纳争议焦点如下：1、永胜煤矿与盛财煤矿是否已经完成整合？2、盛财煤矿是否应承担返还货款的责任？
本院认为：第一，蛟河市煤炭管理局2012年11月2日出具说明称，永胜煤矿和盛财煤矿于2012年3月21日向该局提出整合申请，两煤矿出示整合承诺书后，该局向吉林市煤炭资源整合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行文，吉林市煤炭资源整合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审核后向吉整推办行文，吉整推办以《省煤矿整顿关闭工作推进组办公室2012年第一次联席会议纪要》（吉整推办（2012）9号）对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整合问题进行了批复，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完成了整合工作的行政审批程序。上诉人盛财煤矿称吉整推办是临时机构，并非国家授权行政管理机关，并无充分的证据支持。
第二，吉整推办（2012）9号《会议纪要》记载，吉林市整合办经研究决定，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整合方案符合国家当前产业政策要求，同意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要本着“先关闭后整合”的原则，整合后必须形成一个法人主体。永胜煤矿按照会议纪要要求随即关闭，可以认定永胜煤矿因整合需要而关闭。盛财煤矿主张永胜煤矿系按照国务院和吉林省政府文件要求，因年产能不足而关闭，并未举出充分的证据证明。而盛财煤矿系因其自行向蛟河市煤炭局提出煤矿关闭申请而被关闭，不应以此推定永胜煤矿因产能不足而关闭。
第三，永胜煤矿负责人魏兰世曾于2013年12月17日出具证明，在永胜煤矿与盛财煤矿达成整合协议，并共同作出整合承诺后，永胜煤矿的行政管理权及相关财物已经交给盛财煤矿经理张建军，并在本院再审开庭时也表示双方已经对人、财、物进行了交接。尽管魏兰世在吉林中院一审开庭时对此证言予以否认，但其以签字时未带眼镜为理由的抗辩不能成立。且自吉整推办同意永胜煤矿与盛财煤矿整合后，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已经完成整合的行政审批，盛财煤矿应立即申领整合后的新证照及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其拖延履行整合后相关手续并不影响两煤矿实际合并。应认定盛财煤矿与永胜煤矿已经完成了整合。
第四，郑忠亚与永胜煤矿签订的《原煤销售合同》和《缓供期煤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因盛财煤矿整合永胜煤矿，永胜煤矿因此关闭，无法继续履行《原煤销售合同》和《缓供期煤协议》，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郑忠亚主张解除合同应予支持。《缓供期煤协议》确认了郑忠亚投入资金扣去供煤量为600万元，永胜煤矿应返还郑忠亚上述款项。如前所述，永胜煤矿与盛财煤矿已经整合完毕，盛财煤矿作为整合后的主体，应与永胜煤矿共同承担民事责任。
综上，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吉中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蛟河市盛财煤矿、一审被告蛟河市永胜煤矿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65800元，由蛟河市永胜煤矿、蛟河市盛财煤矿负担56390元，由郑忠亚负担94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蛟河市盛财煤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世秀
代理审判员 寇承魁
代理审判员 宋姜美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朱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