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南市民一终字第126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吴艳。
委托代理人：陈锡。
委托代理人：何石。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韦利民。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韦凤金。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震。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罗文才。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韦伟庆。
上诉人吴艳因与被上诉人韦利民、韦凤金、韦伟庆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2）青民一初字第25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8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9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艳的委托代理人陈锡、何石，被上诉人韦利民、韦凤金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震、罗文才，一审被告韦伟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韦利民、韦凤金系被继承人韦晓庆父母；吴艳系韦晓庆的妻子，双方未生育有子女。2010年5月21日，韦晓庆立下一份《遗嘱》，该遗嘱前两项涉及房产分配及车辆分配，第三项为“现金及债权债务分配”，该项内容为：债务在当事人有合法手续下先从本人遗产现金中支付，遗产现金不足支付时从继承人吴艳、父母亲（韦利民、韦凤金）、大哥韦伟庆在遗产继承中平均支付。债务偿还完毕后，有现金结余时。首先赠予王之贤和唐海盛每个各15万元。剩余现金吴艳继承50%，父母亲及大哥韦伟庆共同继承50%。该遗嘱有在场人员韦伟庆、吴艳、唐海盛、王之贤，见证人马华军签名见证。2010年6月6日，韦晓庆因病去世。韦晓庆去世后，2011年3月23日，债务人谢正茂向韦晓庆名下广西农村信用社帐户（账号：×）汇入150万元。当日，吴艳支取30万元，并于次日将剩余的120万元全部支取。同年3月23日，吴艳向谢正茂出具收条，认可收到上述款项，并认可其与韦晓庆的债务结清。2012年9月26日，因对谢正茂偿还的150万元如何继承，韦利民、韦凤金与吴艳未能协商一致。韦利民、韦凤金遂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被继承人韦晓庆生前债权150万元中属于遗产的75万元，由韦利民、韦凤金各继承38.33%份额，计287500元；吴艳继承23.33%份额，计175000元；2、吴艳向韦利民、韦凤金给付继承份额利息（利息计算：以75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3月23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给付之日止）；3、案件受理费由吴艳承担。一审庭审中，韦利民、韦凤金认可已在韦晓庆其他遗产中预先继承取得1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09年11月25日，韦晓庆与谢正茂、李雪明签订一份《个人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约定韦晓庆向谢正茂出借200万元，利息按月利率1.8%计算，另每月还需按借款金额的1.8%收取手续费，借款期限自2009年11月25日起至2010年5月24日止；谢正茂、李雪明则以其名下的自有房产提供抵押担保。当日，双方办理了抵押登记。
一审法院再查明，为追回韦晓庆生前债权，韦利民、韦凤金、吴艳、韦伟庆于2010年7月15日召开家庭会议并形成书面会议记录。会议确定吴艳为主要负责人，韦伟庆等为辅助人员，具体工作由吴艳安排，其中会议第三点还明确“本金和利息按欠债当事人和吴艳商定决定”；同年8月19日，各方再次召开家庭会议明确收回的债权统一入账、统一管理。上述会议记录，有韦利民、韦凤金、吴艳、韦伟庆的签字确认。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被继承人韦晓庆生前所立的本案遗嘱，韦利民、韦凤金、吴艳、韦伟庆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韦晓庆在《遗嘱》第三项“现金及债权债务分配”中是否对债权继承作出了意思表示。对此，首先通观遗嘱第三项，该项虽以“现金及债权债务分配”抬头，但韦晓庆在对现金及债务作出安排后，并未对债权的如何处理作出说明。其次，本案遗产虽系韦晓庆生前出借给谢正茂的借款，但是在该借款未被谢正茂偿还的情况下，在法律上定义为债权，按众所周知的生活观念，其一般不属于“现金”的概念范畴。最后，从意思能力看，在立遗嘱时，韦晓庆对借款是否以及何时偿还，偿还数额多少是不能预知的，在此前提下，如若按吴艳辩称此处的“现金”作广义理解，应包含待收回的现金（债权），进而得出韦晓庆对债权作出了处理的意思表示之结论，难免牵强，也与当时实际及日常观念不符。综上，在遗嘱第三项本身确不周全，又无其他证据能辅助证实立遗嘱人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严格按文义来理解遗嘱内容较为适宜。本案遗嘱第三项应视为韦晓庆未对债权如何继承未作出意思表示，故对于谢正茂在韦晓庆死后偿还的150万元，在扣除吴艳基于夫妻共有应享有一半份额后，剩余的75万元应按法定继承处理，由韦利民、韦凤金与吴艳各继承1／3份额，即每人继承25万元。因上述款项现由吴艳持有，故吴艳应向韦利民、韦凤金各支付25万元。至于韦利民、韦凤金主张的该款利息，因家庭会议已明确收回的债权统一入账、统一管理，吴艳未与其他继承人协商，即将本案受偿的150万元支取持有，于韦利民、韦凤金而言确有利息损失，吴艳应予偿付。但韦利民、韦凤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主张不当，一审法院酌定吴艳自完全占有涉案款项之日起即2011年3月24日，按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至于吴艳辩称应将韦利民、韦凤金预先继承取得的10万元予以扣除，考虑到双方继承纠纷尚未完结，韦利民、韦凤金又不同意抵扣，且与本案系不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暂不处理。
关于韦利民、韦凤金主张吴艳存在隐匿、转移财产的问题。虽然吴艳在谢正茂偿还150万元后即将该款从韦晓庆帐下转出，但从不否认持有该款，也按家庭会议确定的内容将谢正茂偿还的150万元统一存入韦晓庆帐下，可见其并无转移财产之恶意。至于韦利民、韦凤金称吴艳与债务人谢正茂串通，通过减免债务获取不当利益，但此与家庭会议确定的“由吴艳负责追讨债务，具体工作由吴艳安排”、“本金和利息按欠债当事人和吴艳商定决定”的事实不符，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吴艳应向韦利民支付25万元；二、吴艳还应向韦利民支付上述款项之利息（利息计算：以25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3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分段计付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止）；三、吴艳应向韦凤金支付25万元；四、吴艳还应向韦凤金支付上述款项之利息（利息计算：以25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3月2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分段计付至本案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18786元（韦利民、韦凤金已预交），由吴艳负担。此款由吴艳应随同上述应付款项一并支付给韦利民、韦凤金。
上诉人吴艳上诉称：一审判决对事实与证据认定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属于遗产的75万元，由韦利民、韦凤金、韦伟庆继承375000元，由吴艳继承375000元。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未对《遗嘱》第三条进行整体性理解，导致认定错误。1、根据《遗嘱》第三条，韦晓庆已将现金及债权债务一并处理，并未将“现金”及“债权债务”进行分割。这从“现金不足支付”“有现金结余时”“剩余现金”等等词句中得到明显的体现。2、根据遗嘱，韦晓庆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先用现金用于偿还债务，不足时“从遗产继承”中支付，偿还债务之后从现金结余中赠与第三人10万元，最后“剩余现金”按照吴艳50％，韦利民、韦凤金、韦伟庆50％的份额分配继承。按照上述遗产处理顺序，韦晓庆本人是将债权作为广义的“现金”处置的。否则，怎会有现金不足以偿还债务后，还有“剩余现金”3、一审法院从意思能力所做的判断明显不当。本案债权的数额能够确定，债权到期的时间也是确定的。基于对债务人的信任，韦晓庆生前将借款借予债务人，同样基于信任，韦晓庆完全有能力预知债务人能偿还债务，所以才会将遗产按照现金-
遗产继承-债务-赠与-
剩余现金的顺序进行处置分配。综上，将债权纳入现金范畴是韦晓庆特别的、真实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未尊重韦晓庆的真实意思表示，认定遗嘱未对债权如何处理作出说明，明显错误。二、韦利民、韦凤金预先继承的10万元应从本案中扣除。本案双方当事人就如何继承韦晓庆的遗产已发生多次纠纷，继承纠纷完结之日遥遥无期。而且，该10万元与本案债权同属继承纠纷、遗产范畴，系同一法律关系。为了避免当事人再以不当得利另行起诉，法院应本着节约司法成本的原则，在本案一并处理该10万元。
被上诉人韦利民、韦凤金答辩称：一、吴艳歪曲韦晓庆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对《遗嘱》的理解系断章取义。1、《遗嘱》将“现金”、“债权债务”分开列举，就说明现金区别于债权。吴艳上诉称从整句话的“现金不足支付”、“有现金结余时”、“剩余现金”等可看出韦晓庆将现金及债权债务一并处理才是真正的断章取义。2、《遗嘱》中没有任何文字可以体现韦晓庆将其他遗产和债权作为广义的“现金”理解。《遗嘱》第三条的内容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用现金偿还债务，第二层是现金不足偿还时从继承的遗产中平均支付，第三层是债务偿还完毕后有现金结余时如何处理。实际上，这三个层次是围绕偿还债务可能出现的两种情况所作出的处理方案，即：第一层和第二层是同一个意思，都是用现金还债，现金不足的用遗产还债。第三层是现金已经足够还债，且还清债务后还有剩余。因此，“有现金结余”是指偿还债务前足够、偿清债务后还剩余下来的现金，并非是吴艳混同于现金的遗产和债权。吴艳将债权理解为现金是牵强附会的。3、吴艳称韦晓庆出借资金给他人时可预知借款何时偿还是自欺欺人，如果事实如此，吴艳就不需要在其他案件中起诉他人偿还债务。二、吴艳要求在本案中扣除韦利民、韦凤金已获得10万元，于法无据。该10万元是什么性质、应否在遗产中扣除及如何扣除，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没有处理是正确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吴艳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韦伟庆答辩称：韦伟庆意见与韦利民、韦凤金的答辩意见一致。
当事人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本案属于遗产的债权75万元应按遗嘱继承还是法定继承分割？韦利民、韦凤金从韦晓庆其他遗产取得的10万元应否在本案一并处理？
二审中，吴艳提交以下证据：1、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桂检民行（2013）48号《民事行政检察不支持监督申请决定书》；2、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桂民申字第996号《民事裁定书》，证据1、2均证明生效的法律文书认定《遗嘱》中韦晓庆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债权系包含在现金之内。韦利民、韦凤金、韦伟庆二审无新证据向本院提交。
经质证，韦利民、韦凤金对吴艳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吴艳所要证明的事实。韦伟庆的质证意见与韦利民、韦凤金上述质证意见一致。本院对吴艳提交的上述证据审查后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条第一款“民事案件的审判权由人民法院行使”的规定，本案各方当事人对韦晓庆所立遗嘱是否对债权继承作出意思表示存在争议，本案债权应按遗嘱继承还是法定继承处理，应由人民法院审理后依法裁判，故证据1无法达到吴艳的证明目的；证据2亦无法证明吴艳所要证明的事实。故对于证据1、2本院不予采信。
吴艳、韦伟庆对一审查明事实无异议。韦利民、韦凤金对一审查明事实“有现金结余时，首先赠与王之贤和唐海盛每个各15万元”有异议，认为赠与数额应为王之贤和唐海盛每人各10万元。经查阅案卷卷宗，《遗嘱》的原文为“有现金结余时，首先赠与王之贤（身份证号码：×）和唐海盛（身份证号码：×5）每人各壹拾万元人民币”，故一审查明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债权75万元应按遗嘱继承还是法定继承分割的问题。各方当事人对本案韦晓庆所立《遗嘱》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遗嘱》第三项“现金及债权债务分配”中是否对债权继承作出意思表示有争议，吴艳上诉提出韦晓庆的意思表示为债权包含在现金之内，《遗嘱》已对债权继承作出了处理，债权75万元应按遗嘱继承分割的主张。首先，从内容上看，《遗嘱》第三项项目为“现金及债权债务分配”，但该项内容只涉及对现金及债务的安排，《遗嘱》第三项并未明确说明债权应如何处理。其次，遗嘱是遗嘱人生前按照法律规定处分自己的财产及安排与此有关事务，并于遗嘱人死亡后发生法律效力的法律行为。本案讼争遗产系韦晓庆生前出借给谢正茂的借款，从2010年5月21日韦晓庆立下遗嘱至同年6月6日韦晓庆死亡，债务人谢正茂并未偿还该笔借款。因此，在韦晓庆死亡即遗嘱生效继承开始时，该借款在法律上仍定义为债权，并未属于“现金”概念范畴。最后，从意思能力分析，债权人出借款项给债务人，债权人并非能完全预知借款是否偿还、何时偿还及偿还的数额。本案韦晓庆立下遗嘱时亦无法预知借款的偿还情况，如果按吴艳主张《遗嘱》的“现金”作广义理解，包含待实现的债权，进而认定韦晓庆对债权作出了处理的意思表示，与实际情况及日常观念不符。综上，在《遗嘱》表述不周全，又无其他证据辅助证实立遗嘱人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严格按文义来理解《遗嘱》的内容，并无不当。吴艳提出的上述主张，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的规定，因韦晓庆在《遗嘱》中未对债权继承作出处理，故一审判决确认本案属于遗产的75万元债权按法定继承分割，由韦利民、韦凤金、吴艳各继承1／3份额即每人继承25万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因该75万元由吴艳持有，给韦利民、韦凤金造成了利息损失，故一审判决吴艳分别向韦利民、韦凤金支付相应的利息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吴艳主张韦利民、韦凤金从韦晓庆其他遗产预先继承的10万元在本案予以扣除，因韦利民、韦凤金与吴艳除本案以外尚有继承纠纷没有完结，韦利民、韦凤金亦不同意抵扣，故一审法院暂不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吴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786元（吴艳已预交），由上诉人吴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涛
审 判 员 农虹菲
代理审判员 陈 杨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骆春利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