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8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勤光，身份证住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张久丽，广东合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安琦，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长堤支行，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李琴。
委托代理人：彭金培，广东德法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国忠，户籍地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雪莹，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区。
上诉人李勤光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长堤支行（以下简称中行长堤支行）、李国忠、梁雪莹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勤光于2015年4月15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李勤光与李国忠系叔侄关系，李国忠与梁雪莹系夫妻关系。广州市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房产原为其父亲李某乙所有。2012年，李国忠通过假公证取得上述房屋房地产权证。其后，李国忠与梁雪莹以该房产作为抵押物，与中行长堤支行签订《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为向中行长堤支行借款950000元提供抵押担保。2014年，李勤光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李国忠的房地产权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651号行政判决书，认定李国忠在办理房屋转移登记中提交虚假委托公证书，该委托公证书已被广州公证处调查核实撤销，合法性基础不存在，故判决撤销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向李国忠核发的房地产权证。现该行政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李勤光认为，《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因李国忠、梁雪莹以欺诈手段所订立，严重损害国家和第三人利益，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中行长堤支行在贷款过程中未履行审慎审核义务，客观上存在过失，不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获得涉案房屋抵押权。故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中行长堤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于2012年5月7日签订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2、中行长堤支行到房管部门协助办理注销广州市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上所设的抵押登记手续；3、中行长堤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中行长堤支行辩称：不同意李勤光诉讼请求。一、中行长堤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签订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规定，合法有效。中行长堤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签订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没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欺诈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不符合合同无效的规定。二、李国忠、梁雪莹在向中行长堤支行申请抵押贷款时，提供真实有效的房地产权证，在签订合同后，依据房管局的规定办理抵押手续，抵押有效，中行长堤支行在为李国忠、梁雪莹办理抵押手续后依照约定发放贷款，办理贷款程序合法，中行长堤支行尽了审慎审核的义务并无过错，故作为善意第三人，房产抵押权应受法律保护。三、李勤光并非中行长堤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签订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相对人，李勤光无权对该合同提出无效之诉。
李国忠、梁雪莹无答辩，无提交证据材料。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23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核发房地产权证，载明李和为广州市一德路196号2315房的权属人。同年12月29日，案外人李某甲以李某乙代理人的身份（卖方）与李国忠（买方）办理上述房屋的转移登记手续，并提交买卖合同、《公证书》【（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140187号】等材料。其中《公证书》内容为：“兹证明李某乙于二O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来到我处，在本公证员面前，在前面的《委托书》上签名，并表示知悉委托的法律意义和法律后果。”该公证书中的《委托书》内容为：“委托人：李某乙，……受托人：李某甲，……；委托人是坐落在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房屋的权属人，现李某乙委托李某甲作为合法代理人，代理执行和处理以下事项：一、向有关银行办理上述房屋的银行按揭手续，签署相关的文件，办理相关的手续；……三、向房管部门办理上述房屋的登记，领取房地产证手续；……七、出售上述房屋，办理上述房屋买卖的一切转名过户手续，收取售房款；……”2011年12月31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向李国忠核发房地产权证，将上述房屋权属人登记为李国忠。
2012年5月，李国忠、梁雪莹与中行长堤支行签订《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梁雪莹向中行长堤支行借款950000元，李国忠以上述房产为梁雪莹上述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同年5月9日，上述房产在房屋管理部门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其后，中行长堤支行依约向梁雪莹发放贷款。
2014年10月20日，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公证处作出“关于撤销（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140187号公证书的决定”，内容为：“经查明，（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140187号公证书是我处于2011年12月出具的，内容证明李某乙在委托书上签名，委托李远光处理位于广州市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的事项。经我处调查核实，根据人民街派出所的户籍档案记载，证实了李某乙确已于1994年5月26日报死亡。我处认为，上述公证书是他人利用虚假身份证件等资料，冒名顶替骗取公证书，该公证书应予撤销。根据《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现决定撤销（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140187号委托公证书……”
上述事实经原审法院（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651号行政判决书查明确认，并有李勤光提交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中行长堤支行提供的借款借据为证。（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651号行政判决认为，办理房屋转移登记的委托公证书被公证处撤销，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向李国忠核发的房地产权证因申请人提交了虚假材料，合法性基础已不存在，该房地产权证也应予以撤销，故判决撤销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于2011年12月31日向李国忠核发的房地产权证，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李国忠、梁雪莹与中行长堤支行签订的《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否有效，以及中行长堤支行对广州市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是否享有抵押权。
关于《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该合同的签约双方为李国忠、梁雪莹和中行长堤支行。现李勤光以李国忠、梁雪莹在订立上述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为由，主张上述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根据已生效的（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651号行政判决书查明的事实，李国忠提供虚假材料在房管部门办理涉案房产产权转移登记，继而又以该房产提供抵押，与中行长堤支行签订《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但是，李勤光无证据证明李国忠上述欺诈行为有损国家利益，亦无证据证明中行长堤支行明知李国忠、梁雪莹提供虚假材料而与其进行恶意串通，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要件。因此，李勤光主张《个人循环贷款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我国物权法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不动产登记依法具有公示公信效力。李国忠持房屋管理部门出具的房地产权证向中行长堤支行提供抵押担保，中行长堤支行根据房屋管理部门的房产权属登记，有理由推定及确信李国忠是房屋的真实权利人。李国忠的房产证最终被行政判决撤销，李国忠并非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其将涉案房产提供抵押的行为系无权处分行为。但是，中行长堤支行善意信赖房管部门的登记而签订抵押合同，并依法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发放贷款，符合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抵押权的条件，依法取得涉案房产抵押权。因此，中行长堤支行对上述房产享有的抵押权合法有效，李勤光要求中行长堤支行到房管部门协助办理注销上述房产的抵押登记手续无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勤光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连同公告费167元，由李勤光负担。
李勤光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本案《抵押合同》有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李国忠、李某甲两父子提交虚假材料，合法性基础己不存在，故撤销原核发给李国忠的房地产权证，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涉案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存在如下原因：第一，李国忠并非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其将房产提供抵押的行为系无权处分行为。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李国忠无权处分了李某乙的财产，而李某乙早于1994年5月26日死亡，无可能为李国忠进行追认，李国忠在与中行长堤支行订立《抵押合同》后更未取得处分权。因此，该《抵押合同》无效。第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三)、(五)款的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或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该民事行为无效。而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第三，依据《城市房地产抵押管理办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抵押人隐瞒抵押的房地产存在共有、产权争议或者被查封、扣押等情况的，抵押人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第四，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的规定，李某甲、李国忠、梁雪莹合谋提交虚假材料，骗取房产登记和房产抵押的行为已严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李国忠的行为符合合同法第52条第一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损害国家的利益，故本案是无效合同，不应该继续履行，以虚假公证取得的产权证已经被房管部门撤销，涉案的银行是国有银行，可见李国忠的行为侵害了银行的利益，即是损害了国家利益。2、中行长堤支行没有履行尽职调查职责，不属善意第三人。银行作为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应遵守合理的商业准则和管理规范，并履行相应的审慎经营义务作为其善意的客观标准。除了对房屋权属进行审查之外，还应根据银监会的相关规定，在受理贷款申请后履行尽职调查职责。本案中，李国忠、梁雪莹提交的相关抵押资料，如经济收入证明均系伪造，而这些材料与李国忠、梁雪莹是否具有真实、合法的借款用途、资金需求以及相应的收入和还贷能力紧密相关。中行长堤支行有义务对上述材料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采取多种调查手段核实。但是，中行长堤支行未对该经济收入证明的真实性履行调查义务，贸然认定李国忠、梁雪莹具有相应的收入和还款能力；同时，中行长堤支行也未按照银监会的要求采取现场核实、电话查问以及信息咨询等途径和方法等进行实地调查。因此，中行长堤支行未尽到充分履行谨慎审查的义务，客观上存在过失，不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获得案涉房屋抵押权。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885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确认中行长提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签订的《抵押合同》无效；3、判令中行长提支行到房管部门协助办理注销位于广州市越秀区一德路196号2315房上所设的抵押登记手续；4、判令中行长提支行与李国忠、梁雪莹承担一、二审所有诉讼费用(包括案件受理费及公告费等)。
中行长堤支行答辩称：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我方与李国忠、梁雪莹签订的抵押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对李勤光提出的抵押合同是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的且损害国家利益的说法，我方认为李国忠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产证的行为是损害房屋继承人的利益，不符合损害国家利益的构成要件。我方在为李国忠、梁雪莹办理抵押贷款时要求李国忠提供真实合法有效的房地产权证，签订抵押合同后，双方到房管局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在李国忠、梁雪莹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后我方依法办理了贷款，贷款程序合法，也尽到审慎审核的原则，并无过错。《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不动产登记依法具有公示公信的效力。房屋产权证就是一种对外的简性公示。我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李国忠持有的有效产权证是用虚假材料申请取得，我方有理由相信涉案房屋的产权人是李国忠，符合善意第三人的构成要件。因此，房屋抵押权应受到法律保护。我方是对涉案房屋取得抵押权，即使涉案房屋产权证被撤销，也不影响涉案房屋抵押权的存在。
经审查，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本院询问李勤光主张涉案抵押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李勤光陈述本案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五款的无效情形。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涉案抵押合同是否无效；二、中行长堤支行能否取得涉案房产的抵押权。
第一，关于涉案抵押合同的效力问题。李勤光主张上述抵押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五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李国忠以涉案房产向银行申请贷款并签订抵押合同，签订抵押合同时李国忠拥有合法有效的房屋产权证且中行长堤支行亦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由此可见，涉案抵押合同的签订及履行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行为，且无证据证实本案存在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抵押合同也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故上述抵押合同应属有效，李勤光上诉主张合同无效，缺乏理据，原审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第二，关于中行长堤支行能否取得涉案房产的抵押权的问题。根据已生效的（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651号行政判决书，李国忠的房产证已经被撤销，可见李国忠并非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其以涉案房产提供抵押的行为属无权处分行为。但是，涉案房产已经办理抵押登记手续，该物权行为是否有效，取决于涉案房屋抵押权的设立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下列情形：（一）受让人善意；（二）合理的对价。中行长堤支行在与李国忠签订抵押合同时李国忠持有合法有效的房产证，中行长堤支行基于物权登记公示公信原则对此产生信赖是合理的，故中行长堤支行在办理抵押之时是善意的，且中行长堤支行已发放了贷款，因此原审认定中行长堤支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抵押权的条件，依法取得涉案房产抵押权，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李勤光上诉提出中行长堤支行未履行尽职调查职责的意见，因李勤光未能举证证实中行长堤支行在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中存在重大过失，故对李勤光所称中行长堤支行不属善意第三人的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勤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勤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俊莲
审 判 员 覃信群
代理审判员 林锐君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高宝韫
熊志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