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183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睿昌餐饮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工业区月工路888号4幢4区。
法定代表人：朱中一，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仑楚，上海市和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邓信哲（DENG,HSIN-JEH），男，1952年12月4日出生，台湾地区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琳，上海汇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睿昌餐饮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睿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信哲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5）金民二(商)初字第S1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睿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中一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董仑楚律师，被上诉人邓信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凌琳律师，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睿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该项诉请。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错误，装修保证金25,529元系由案外人垫付，不包括在上诉人已经支付的6万元的装修款中。上诉人实际获得的赔偿款只有98,126元，而一审法院却以123,655元为分割基数，明显与事实相悖。2、一审法院认定的分割比例为5:3，该比例既非双方约定也非法定，双方对于整个涉案商铺收入分成是无法计算出一个固定比例的，所以一审法院的审判思路是错误的。3、一审法院未认定双方对于协议无法继续履行是否存在过错，这是确认被上诉人支付的款项是否应当返还的前提和基础，一审法院忽视了被上诉人的过错是导致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的这一关键事实，做出了对上诉人极为不公平的判决。4、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履行合作协议期间的损失为仲裁庭支付的违约赔偿款123,655元，这与事实严重不符。因案外人违约解除租赁合同，造成上诉人实际损失了26万多元，但最终仲裁庭支持了123,655元。但未被支持的损失是在履行合作协议的过程中实际发生的，一审法院直接将仲裁庭认定的违约赔偿款作为本案合作协议无法继续履行造成的损失金额，上诉人无法接受。5、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为涉案商铺的投资应按照合作协议的约定，并将相关费用凭证交由被上诉人的认可才能算在合伙损失之内，这一认定系对合作协议的错误理解，被上诉人对于设计费用、装修费用等从未提出过任何异议，一审判决却免除了被上诉人的责任，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邓信哲辩称，关于装修保证金，虽然是案外人交付的，但仲裁庭已经认定是代交，是上诉人代表双方交纳的。关于员工工资，上诉人的陈述与一审中相反，一审中上诉人提供了员工工资凭证，要求被上诉人承担的。关于分割比例，一审法院的认定是正确的，是根据合作协议第6条的约定计算得出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信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邓信哲、睿昌公司签订的品牌合作协议书；2、睿昌公司返还邓信哲人民币107,186元（注：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事实和理由：2015年1月12日，睿昌公司与新越百货（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越百货）签订商铺租赁合同，约定睿昌公司向新越百货承租苏州新光天地商场五楼商铺（以下简称涉案商铺）的经营权，租期自2015年1月1日起至2018年3月31日止。2015年3月16日，邓信哲、睿昌公司签订品牌合作协议书，约定睿昌公司以涉案商铺为共同经营的首家门店，开启双方合伙关系。协议签订后，邓信哲向睿昌公司汇款共计107,186元。2015年4月28日，新越百货发函至睿昌公司，解除了租赁合同。邓信哲认为，睿昌公司因自身原因导致租赁合同被解除，已经构成违约。
睿昌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同意解除协议，但认为造成协议无法履行的原因在于邓信哲，理由如下：一、双方签订协议后，睿昌公司如实告知了新越百货，三方也进行了会面，新越百货无故终止租赁合同，睿昌公司已经进行仲裁，仲裁书认定新越百货违约；二、新越百货之所以终止与睿昌公司的租赁合同，是由于邓信哲私下接触新越百货并发生争执所致，邓信哲的行为给睿昌公司造成了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6日，睿昌公司与新越百货签订租赁合同，约定租期自2015年1月1日起至2018年3月31日止。2015年3月16日，邓信哲与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朱中一签订品牌合作协议书，约定邓信哲拥有的GIG咖啡和睿昌公司拥有的水蜜儿进行品牌合作，睿昌公司以涉案商铺作为双方合作的首家门店，邓信哲愿意以协议签订后的新开门店作为之后的合作门店；第4条约定合作门店的经营机制以邓信哲为主、睿昌公司参与配合的形式进行；第4.3条约定合作门店的店招呈现，原则上以邓信哲之“GIG”为主要体现，睿昌公司的“水蜜儿”牌品呈现以室内操作间位置及相关广告为主；第5条约定双方合作门店的投资分配中，邓信哲负责除睿昌公司出品操作间外的所有部分的投资，其中包括门店设计、整体装修、设备家具投入、运营资金等，睿昌公司负责甜品出品操作区域的设备投资、品牌标识、原料成本、能耗、易耗品及员工薪资福利部分的资金投入；第6条约定门店所经营销售的睿昌公司产品部分，邓信哲同意以实际发生的营业额扣除税金后的75％，以分成方式支付；补充条款第1条约定协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邓信哲承诺支付睿昌公司已垫付的涉案商铺租赁合同签约金；补充条款第4条、第5条约定协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睿昌公司需提供已经支付的涉案商铺设计费凭证供邓信哲审核，邓信哲承诺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完成上述审核，并在睿昌公司认可审核数额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睿昌公司已垫付部分设计费用。2015年3月27日，邓信哲、睿昌公司与新越百货会面，邓信哲、睿昌公司将合作事宜告知了新越百货。2015年3月30日，邓信哲向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朱中一转账42,500元，于2015年4月2日转账30,000元、34,686元，三笔合计107,186元。新越百货员工茆某于2015年1月4日、4月8日与睿昌公司委托的上海XX有限公司就租赁商铺的施工图进行沟通。2015年4月24日，邓信哲发邮件给其员工，要求将资料整合成简报给新越百货，同时邮件抄送给了朱中一。2015年4月28日，新越百货向睿昌公司发出租赁合同终止函，称睿昌公司迟迟不开展装修工作、未经同意私自与邓信哲合作，构成重大违约，终止双方之间的合同。
睿昌公司作为申请人与新越百货在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该委员会出具了〔2016〕沪贸仲裁字第321号裁决书，认定新越百货所称解除系争租约的事由不存在，单方宣布解除系争租约并将涉案商铺另行租赁他人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向睿昌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睿昌公司主张的损失203,155元，包括履约保证金34,686元，装修保证金25,529元，装修款60,000元，设计费（三笔）53,100元、员工工资29,840元，仲裁庭裁决新越百货应赔偿履约保证金34,686元、装修保证金25,529元、设计费33,600元、员工工资29,840元，合计123,655元；其余设计费19,500元以及34,471元（装修费60,000元扣除装修保证金25,529元），由于涉案商铺除与商场其他空间进行简单的围档外，未进行实质性的装修，故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合伙协议法律关系发生在台湾地区居民与中国大陆法人之间，属于涉台法律关系，因当事人对发生纠纷后适用的准据法未作出约定，庭审中经法庭释明，双方当事人均选择中国大陆实体法作为审理本案的准据法，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签订的品牌合作协议书的性质以及邓信哲支付的款项是否应当予以返还。首先，民法通则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本案的协议书系由邓信哲与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朱中一签订，二人均系台湾地区居民，结合协议书中相互支持、达到双赢目的以及投资分配、收入分成等内容，可以认定邓信哲、睿昌公司达成了合伙经营、共同劳动的合意，故协议书可以比照合伙协议定性。其次，邓信哲、睿昌公司达成的协议对投资分配、收入分成进行了明确的约定，然而由于新越百货的违约行为，导致双方的合作无法开展，双方也丧失了互相信任的基础，现邓信哲要求解除协议，睿昌公司对此并无异议，故双方的协议予以解除。第三，邓信哲、睿昌公司建立合伙关系后，邓信哲投入的财产即为合伙财产，邓信哲无权要求睿昌公司全额返还。在双方均同意解除协议后，应按照协议的约定来分割合伙取得的财产和承担合伙期间的损失。由于双方并未开展经营活动，没有合伙期间的收入，现睿昌公司向新越百货主张损失并已经获得赔偿，故双方可就该部分赔偿进行分割。除此之外，睿昌公司认为其还存在未被仲裁庭采信的装修款、第三笔设计费，以及未在仲裁中主张的员工工资、家具费用、包装设计费等损失。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仲裁书已经查明涉案商铺除与商场其他空间进行简单的围档外，未进行实质性的装修，故装修款和第三笔设计费并非合理、必要支出，一审法院表示认同，该两笔费用不应计算在合伙损失之内，睿昌公司可向相关主体主张合法的权利；至于其余费用，睿昌公司未在仲裁中主张，且协议书第5条约定合作门店的投资分配，睿昌公司只需负责甜品操作区域的设备投资等，并不需要过多装修和包装设计，假使睿昌公司受邓信哲所托进行相关事务也应按照协议书补充条款的约定，将相关费用凭证交由邓信哲审核，故这些费用也不应计算在合伙损失之内。现双方就已经获得的赔偿123,655元进行分割，依据协议第6条的约定，结合邓信哲、睿昌公司庭审中同意按照1:3的比例进行分成，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的约定为邓信哲的收入由邓信哲获取，而睿昌公司的收入则要向邓信哲分成四分之一，即邓信哲可以获得四分之五，而睿昌公司仅获得四分之三，即双方的份额为5:3，因此邓信哲就合伙赔偿123,655元应获得77,284元，睿昌公司应向邓信哲支付。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解除邓信哲与睿昌公司于2015年3月16日签订的品牌合作协议书；二、睿昌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邓信哲77,284元；三、驳回邓信哲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443元，由邓信哲负担711元，睿昌公司负担1,732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睿昌公司提供如下证据：1、转账汇款凭证，证明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朱中一向装修公司庄利辉转账25,529元，系退还的装修保证金；2、庄利辉确认收到上述款项的收据；3、庄利辉身份证复印件；4、台北信义商圈资料。经质证，被上诉人邓信哲认为上述证据均不是新证据，同时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内容均不予认可。
被上诉人邓信哲二审期间未提交证据。
本院对上述当事人的证据认证如下：因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3涉及装修保证金25,529元的支付，与本案争议的基础事实直接有关，且庄利辉系装修公司施工人员的身份在睿昌公司与新越百货的仲裁案件中已有认定，故本院对上述证据1-3予以采纳；证据4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内容与本案争议无直接关联，不予采纳。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6年8月5日，上诉人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朱中一向庄利辉转账25,529元，庄利辉于同日出具收据一份，确认上述款项系朱中一代睿昌公司支付的装修保证金。本案审理中，睿昌公司确认，其已收到新越百货履行仲裁裁决退还的装修保证金，因上述装修保证金实际由装修公司的庄利辉支付，故直接退还给了庄利辉。
本院认为：
本案系涉台合同纠纷，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确认适用当事人一致选择的我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准据法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解除系争合作协议书均无异议，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睿昌公司通过仲裁裁决获得的赔偿款中可用于双方分割的金额是多少？应按什么比例进行分割？
关于分割款项的金额问题，上诉人睿昌公司通过仲裁裁决共获得赔偿款123,655元，包括履约保证金34,686元、装修保证金25,529元、设计费33,600元、员工工资29,840元。睿昌公司认为，上述装修保证金由装修公司的庄利辉实际支付，现已退还，员工工资涉及睿昌公司在合作开始前就已聘请的员工，故上述两笔款项均不应用于分割。本院认为，关于装修保证金，在睿昌公司与新越百货的仲裁案件审理中，仲裁庭已认定了睿昌公司通过装修公司庄利辉支付了装修保证金的事实，在新越百货履行仲裁裁决后，睿昌公司已将装修保证金全额退还给了庄利辉，因此，就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伙关系而言，上述装修保证金并不是睿昌公司的实际支出款，也没有包含在睿昌公司实际获得的赔偿款中，故该笔装修保证金应从分割的赔偿款中予以扣除，睿昌公司的此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员工工资，此款项涉及的员工虽由睿昌公司聘请，但确是因双方合伙项目而产生的，是睿昌公司为履行合作协议书而支出的费用，现该部分费用已由新越百货赔偿，理应计入分割金额，睿昌公司的此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本院认定双方可分割的赔偿款共计98,126元。
关于分割比例问题，本院认为，系争合作协议书签订后，因新越百货的违约导致合作项目无法实际履行，但双方已实际支出了相应费用，在新越百货的违约赔偿款不足以弥补双方全额支出的情况下，该赔偿款应根据一定的比例进行分割。由于双方并未实际开始经营，故一审法院参照协议中关于利润分成的约定来确定分割比例并不妥当，且一审法院认定的5:3比例系在双方销售收入比例为1:1的基础上得出的，然而该基础并不存在，故一审法院认定的分割比例不当，应予纠正。本院认为，鉴于双方尚未开展任何经营活动，故应根据双方的实际出资比例来对获得的赔偿款进行分割。睿昌公司在仲裁中主张的损失总额203,155元中扣除庄利辉支付的装修保证金25,529元，即双方的合伙总出资为177,626元，其中邓信哲出资107,186元，则睿昌公司出资为70,440元，实际获得的赔偿款为98,126元，按双方出资比例折算后，邓信哲应分得59,170元，睿昌公司应分得38,956元，故睿昌公司应向邓信哲支付59,170元。
上诉人睿昌公司还提出，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系由被上诉人邓信哲的过错造成，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相应责任。本院认为，双方合作项目无法继续履行是因场地出租方新越百货的违约行为导致，现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在系争合作协议书项下存在违约行为，其上述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还提出，其损失共达26万多元，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在仲裁案件中主张的损失总额为203,155元，本院已将此金额作为双方的合伙损失予以认定，此金额以外的损失部分上诉人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本院难以认定。至于203,155元中仲裁裁决未支持的部分，因裁决中已认定相应费用为非必要，上诉人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上诉人睿昌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部分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5）金民二(商)初字第S145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5）金民二(商)初字第S145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上诉人上海睿昌餐饮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邓信哲人民币59,17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43元，由上诉人上海睿昌餐饮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348元，被上诉人邓信哲负担人民币1,0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43元，由上诉人上海睿昌餐饮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348元，被上诉人邓信哲负担人民币1,09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英
代理审判员 盛 萍
审 判 员 杨 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立扬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