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咸宁中刑终字第32号
抗诉机关通山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男。因本案于2012年12月20日被海南省临高县公安局抓获，同月26日被通山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月31日经通山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同日由通山县公安局执行逮捕。2013年1月31日被通山县公安局取保候审。
辩护人黄文魁，湖北自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通山县人民法院审理通山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犯伪造公司印章罪、重大责任事故罪一案，于2013年12月30日作出（2013）鄂通山刑初字第00132号刑事判决。通山县人民检察院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咸宁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王恒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胡某某及辩护人黄文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9月2日，被告人胡某某以“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名义承接了通山景元·隆鼎丽都二期B-01、B-02、B-03三栋建筑基础冲桩工程。胡某某在不具备地基与基础工程专业承包资质的情况下，为承接该工程，找舒某某借用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下简称华峰公司）的资质。舒某某向胡某某提供了该公司已过有效期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资质证书等公司相关文件。胡某某利用这些文件冒用华峰公司的资质并伪造华峰公司合同专用章签订合同，承接了该工程。经湖北省公安厅鉴定，胡某某所使用的“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系伪造。
通山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建筑基础冲桩工程开工后，被告人胡某某为该项目的负责人，聘请王定坤（在逃）为该项目安全责任人监督施工。2012年9月11日，胡某某组织工人进驻工地用机械打桩的方式施工。同年9月23日，胡某某、王定坤发现B-02工地用机械打桩成本高、速度慢后便商议决定采用人工挖桩的方式施工。同年10月4日，胡某某安排王定坤从鄂州雇佣民工吴某某、周某某、王某甲等人，于次日在未经安全培训的情况下开始人工挖桩。期间，胡某某不服从监理机构的监管，在作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和接到监理方下达的“暂时停工指令”的情况下，仍然放纵王定坤组织人工挖桩。同月10日上午9时许，被害人吴某某与工友周某某在B-02工地挖桩时，使用空压机钻石诱发坍塌，导致被害人吴某某被掩埋后窒息死亡。
经通山县人民政府组织“10·10”坍塌事故调查组调查报告认定：该起事故是一起生产安全责任事故，事故直接原因是，违反工程设计要求，采用红砖护壁，违规使用人工冒险挖桩，用空压机钻石诱发坍塌。
原审同时认定，案发后，通山景元·隆鼎丽都赔偿了死者家属经济损失共计62万元。后通山景元·隆鼎丽都与被告人胡某某达成由胡某某赔偿其45.7万元的协议。
原判根据下列证据认定上述事实：
1、书证：①到案经过，证实被告人胡某某被上网追逃后被抓获归案的事实。
②人口信息表，证实被告人胡某某的真实身份和年龄。
③通山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基础工程“10·10”坍塌事故调查报告，证实了事故发生地点是：景元·隆鼎丽都二期一组B-02栋，机械冲孔桩基础工程45号桩位；事故发生的时间：2012年10月10日9：00；事故类别是：坍塌事故；事故死亡人数：1人；事故直接经济损失：75万元人民币；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景元·隆鼎丽都二期一组团B-02建筑基础冲孔桩工程，违反工程设计要求，采用红砖护壁，违规使用人工冒险挖桩，用空压机钻石诱发坍塌；这次事故的性质是：一次生产安全责任事故；事故责任人有：胡某某、王定坤、冯某某、徐某某、王某乙和景元公司的事实。
④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证实了事故发生后，通山景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代被告人胡某某赔偿受害人吴某某家属各项经济损失共计62万元的事实。
⑤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已过期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资质证书，证实被告人胡某某冒用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相关资质与通山景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合同的事实。
⑥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建筑基础冲孔桩工程施工劳务承包合同书，证实了被告人胡某某冒用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相关资质，并伪造“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与通山景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合同的事实。
⑦建设工程委托监理合同、工作联系函，证实了通山景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委托湖北永盛建设工程监理咨询有限公司对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土建施工工程进行监理的事实。
⑧监理工程师通知单2份、责任状、工程暂时停工指令，证实了永盛监理公司对被告人胡某某承包的冲孔桩工程发现安全隐患责令停工，而未停工；及王定坤系被告人胡某某指定的现场施工负责人的事实。
⑨建设工程安全事故报告书，证实了事故发生后，永盛监理公司对事故后果及原因作出认定，并责令工程全面停工的事实。
⑩协议书，证实了案发后，通山景元·隆鼎丽都赔偿了死者家属共计62万元经济损失，后通山景元·隆鼎丽都与被告人胡某某达成由被告人胡某某赔偿其45.7万元协议的事实。
2、证人证言：①证人（同案人）王定坤的证言，证实了他与被告人胡某某协商用人工挖桩方式代替机械冲孔桩方式，并采用红砖护壁，造成坍塌事故，致一人死亡的事实。
②证人王某丙的证言，证实了景元·隆鼎丽都二期B-01、B-02、B-03冲桩工程不允许人工挖桩，但现场施工人员不听公司和监理人员制止，仍使用人工挖桩，致事故发生及事故发生后，施工方项目经理胡某某失踪，手机关闭，请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事实。
③证人王某丁的证言，证实了他是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的职员，受公司法定代表人舒新华指派来通山县公安局报案，怀疑胡某某伪造其公司合同专用章，请求查处的事实。
④证人周某某、王某甲的证言，证实了他们均是死者吴某某的工友，与吴某某一起，受王定坤电话邀约到通山县，未经岗前培训从事人工挖桩。王定坤是帮胡某某管理工地，有人给王定坤一份责任书要他签字，他见不能红砖护壁，加大了成本，没有签字，他们也没有签字的事实。
⑤证人徐某某的证言，证实了他是“湖北永盛监理公司”的职工，他受监理公司委派负责景元公司的工程监理工作；在工程监理中发现胡某某施工的工地使用人工挖桩，不符合机械挖桩的要求，存在安全隐患，代表监理公司向工地施工管理人王定坤送达责任状，并下达暂停施工的通知单给施工方的事实。
⑥证人管某某的证言，证实了他是通山县三村建筑有限公司的职员，负责景元·隆鼎丽都基础上的房屋建筑工程；王定坤是工地冲桩负责人；永盛监理公司下达停工指令后王定坤拒绝签字，并继续使用人工方式挖桩，致事故发生，吴某某死亡的事实。
⑦证人冯某某的证言，证实了他是景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职员，负责在建工程的全面管理工作；监理公司发现王定坤负责施工的冲桩工程使用人工方式挖桩，存在安全隐患，责令停工。王定坤不听，继续使用人工方式挖桩，造成事故的事实。
3、鉴定意见：湖北省公安厅于2012年11月30日作出的《鉴定书》，证实了被告人胡某某在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建筑基础冲孔桩工程施工劳务承包合同书上加盖的“湖北华峰基础工程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系伪造的事实。
4、被告人胡某某的供述。
原审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胡某某不具有冲孔桩资质，为了获得冲桩合同利益，冒用他人公司资质，伪造他人公司合同章，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并在实施冲桩工程施工中，为了降低施工成本，擅自改变合同施工技术由机械挖桩变为人工挖桩，致使发生一人死亡的生产安全事故，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告人胡某某有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但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的发生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所以不宜认定被告人胡某某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构成犯罪。被告人胡某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如实供述了自己的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的犯罪事实，应认定为自首，依法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被告人胡某某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通山县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一审判决对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的行为定性、量刑情节、适用法律上确有错误，请依法改判。其理由：其一、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有伪造公司的印章行为，但重大责任事故的发生是胡某某在承建基础冲桩施工过程中，违反安全生产管理法律法规规定导致发生的，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的发生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二者是两个不同的法律行为，不存在牵连关系，应当以伪造印章罪与重大责任事故罪两罪并罚。其二、原判适用自首不当。原审被告人胡某某未主动投案，是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如实交代了公安机关已掌握的事实，应认定为坦白。
咸宁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认为，原审被告人实施了二个犯罪行为，触犯不同的罪名，且实施的伪造印章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行为之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不能按牵连犯原则处理，应对其二罪并罚。对原审认定自首没有异议。请二审依法改判。
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的辩护人提出：其一、胡某某涉嫌的两个罪名均构成自首。其二、对重大责任事故罪的量刑适当，胡某某有足额赔偿受害人家属并取得受害方的谅解等酌定从轻情节。其三，关于伪造公司印章罪，胡某某仅用一次，未给其他人造成损失，其情节显著轻微，危害明显不大，可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请求二审对胡某某适用缓刑。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和伪造公司印章行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认定。原审采信的证据均经一审开庭出示质证，二审开庭查证核实，其来源合法有效，所证实的内容客观真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审被告人胡某某伪造公司印章的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之间是否有直接因果关系，两罪是否构成牵连犯。牵连犯是指出于一个犯罪目的，实施数个犯罪行为，数个行为之间存在手段与目的或者原因与结果的牵连关系，分别触犯数个罪名的犯罪状态。本案中，伪造公司印章罪是故意犯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是过失犯罪。胡某某伪造公司印章的主观目的是为了承建景元·隆鼎丽都二期建筑基础冲桩工程，与其在基础冲桩施工中发生重大生产责任事故，主观上不可能出于同一犯罪目的。伪造公司印章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不符合牵连罪的构成要件。抗诉机关提出的原审被告人胡某某实施了伪造公司印章行为和重大责任事故行为，是两个独立的犯罪行为的抗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胡某某的行为分别构成了伪造公司印章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原判对胡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定罪正确，但以牵连犯为由漏判胡某某犯伪造印章罪错误，应予纠正。原审被告人胡某某的辩护人提出的关于伪造公司印章罪，原审被告人仅用一次，未给其他人造成损失，其情节显著轻微，社会危害不大，可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对原审被告人酌定从轻处罚。原审被告人的辩护人提出原审被告人有自首情节的辩护意见。经查，原审被告人胡某某未主动投案，是经上网追逃被抓后，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如实交代了公安机关已掌握的事实，不符合自首条件，但可认定为坦白，亦可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通山县人民法院（2013）鄂通山刑初字第00132号刑事判决；
二、被告人胡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缓刑考验期，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
三、被告人胡某某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免予刑事处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拥军
审判员 吴裕忠
审判员 王益民
二〇一四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王 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七十二条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对其中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怀孕的妇女和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应当宣告缓刑：
（一）犯罪情节较轻；
（二）有悔罪表现；
（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
（四）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宣告缓刑，可以根据犯罪情况，同时禁止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从事特定活动，进入特定区域、场所，接触特定的人。
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如果被判处附加刑，附加刑仍须执行。
第一百三十四条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强令他人违章冒险作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变造、买卖或者盗窃、抢夺、毁灭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的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