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61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工人体育场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封国生，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立春，男，1968年7月5日出生，北京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神经内科主任。
委托代理人童云洪，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秀荣，女，1946年10月1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被上诉人赵秀荣、许雅冰之委托代理人）许源，男，1969年9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被上诉人赵秀荣、许源之委托代理人）许雅冰，女，1976年5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古城南里*号。
负责人欧阳旭清，院长。
委托代理人朱国勤，女，1959年4月5日出生，该医院业务院长。
委托代理人何天福，男，1978年12月14日出生，该医院住院部副主任。
上诉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以下简称朝阳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赵秀荣、许源、许雅冰、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以下简称长庚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3）石民初字第03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朝阳医院之委托代理人周立春、童云洪，被上诉人赵秀荣、许源之委托代理人兼被上诉人许雅冰，被上诉人长庚医院之委托代理人朱国勤、何天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秀荣等三人在原审法院诉称，赵秀荣与许广义系夫妻关系，许源、许雅冰系赵秀荣与许广义的子女。许广义因腿疼到长庚医院治疗。该院医生见到许广义拿的片子时认为许广义的颈部比腿严重，建议先做颈椎手术。故许广义于2011年5月30日在该院治疗，于2011年6月2日进行手术，同年6月8日该院又为许广义做了第二次手术。因长庚医院操作不规范，术后许广义的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疼痛难忍，病情日趋恶化。长庚医院对此未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且隐瞒实情，于2011年6月23日将许广义转入朝阳医院京西院区就医，因朝阳医院京西院区诊断不及时、措施不得力，最终导致许广义于2011年7月18日去世。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现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要求依法判决长庚医院和朝阳医院赔偿赵秀荣等三人死亡赔偿金739005元、丧葬费347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交通费5000元、医疗费35000元、住宿费5000元、误工费5000元；2、诉讼费、鉴定费由被告方承担。
长庚医院在原审法院辩称，我方诊疗行为得当，请求驳回赵秀荣等三人的诉讼请求。
朝阳医院在原审法院辩称，患者出现的情况系其自身疾病所致，与我院诊疗行为无关，请求驳回赵秀荣等三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赵秀荣与许广义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即许源、许雅冰。
2011年5月30日，许广义因身体不适至长庚医院住院治疗。2011年6月23日，许广义从长庚医院出院后入住朝阳医院，于2011年7月18日病逝于朝阳医院。
经赵秀荣等三人共同申请，由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确定，法庭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以下简称法大鉴定所）进行相关司法鉴定。该所于2013年5月28日出具法大（2013）医鉴字第374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第五部分分析说明部分内容为：根据现有病历和影像学资料，会同有关专家共同讨论，我们认为：（一）长庚医院、朝阳医院对被鉴定人许广义的诊疗问题评价。1、被鉴定人以“颈部伴右上肢疼痛3月，加重5天”住长庚医院后，对其诊断颈椎病正确，确应给予治疗，但采用“髓核宝石激光手术及髓核化学溶解疗法”的治疗方式在医学界有不同意见。具体到本例，上述治疗方式对被鉴定人所患疾病的治疗效果无法确定。上述医疗行为属医疗不足。2、被鉴定人在长庚医院第二次手术后3天出现高热（最高达39.5℃），从长庚医院出院前，仍有38℃上下的发热。结合其在长庚医院的手术史，应考虑到椎管内感染的可能，并行进一步检查，长庚医院未对被鉴定人进行相关检查并及时作出判断，属医疗过错。3、被鉴定人入朝阳医院后，根据症状、体征及辅助检查结果考虑缺血性脑血管病（脑梗）无不当。在其病情发展后，根据核磁结果结合病史考虑颈椎硬膜外脓肿或血肿正确。因颈髓重度受压、颈髓水肿，经骨科会诊后考虑其生命体征不稳定、手术风险较大，进行保守诊疗符合医疗原则。朝阳医院对被鉴定人的医疗过程未见不当之处。（二）长庚医院及朝阳医院的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许广义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被鉴定人死亡后未进行尸检，根据现有材料判断其死亡原因。根据病史、症状、体征及影像学资料，考虑被鉴定人在长庚医院第二次手术后发生颈椎管内脓肿，导致被鉴定人四肢瘫痪及呼吸麻痹，造成其死亡。分析被鉴定人死亡后果与医疗行为之间因果关系：1、因长庚医院存在上述医疗过失，导致被鉴定人颈椎管内脓肿的发生以及诊断延误，应认为长庚医院的医疗过失系导致被鉴定人死亡的主要原因；2、此外，被鉴定人发生颈椎管内脓肿系对其所患疾病治疗过程中的并发症，考虑到医学本身的复杂性，故被鉴定人死亡后果的发生与目前医学发展水平等因素有一定关系。综上，我们认为，长庚医院的医疗过失与被鉴定人许广义的死亡后果存在大部分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E级）。朝阳医院的医疗行为与许广义的死亡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该意见书第六部分鉴定意见部分内容为：1、长庚医院在对被鉴定人许广义的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过失：对其采用“髓核宝石激光手术及髓核化学溶解疗法”的治疗方式，属医疗不足；在病情变化后未能对其进行相关检查并及时作出诊断，属医疗过错。2、长庚医院的医疗过失与被鉴定人许广义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大部分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E级）。3、朝阳医院的医疗行为未见不当之处，其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许广义的死亡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为此，赵秀荣等三人支付鉴定费10000元。
长庚医院不认可上述鉴定结论，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并申请再次鉴定。为此，法大鉴定所马长锁法医出庭接受质询，长庚医院支付出庭费用800元。另长庚医院申请娄思权、王福根、邵翔绪作为专家人证人出庭。
长庚医院申请的专家证人认为：一、上述鉴定意见中“采用‘髓核宝石激光手术及髓核化学溶解疗法’的治疗方式在医学界有不同意见。具体到本例，上述治疗方式对被鉴定人所患疾病的治疗效果无法确定……结合其在长庚医院的手术史，应考虑到椎管内感染的可能，并行进一步检查，长庚医院未对被鉴定人进行相关检查并及时作出判断，属医疗过错”的分析缺乏事实依据，为此，其提供《骨科诊疗常规》、《椎间盘源性疼痛微创治疗学》、《脊柱微创外科技术》、《脊柱介入诊疗学》、《疼痛学》等相关资料为证。二、鉴定人认为“长庚医院应做影像学检查以查找患者感染原因”之判断不成立，因长庚医院受医疗条件限制，其可行的检查均已执行，并转诊至朝阳医院。患者于6月23日转诊到朝阳医院后，到患者6月26日昏迷前，病历没有说椎管可能感染，一直诊断为脑梗。患者入住朝阳医院后一直没有按照诊疗常规对病人做脑积液的检查，朝阳医院违反了此常规。为此，其提供《北京协和医院医疗诊疗常规》、《急诊诊疗常规》等为证。三、朝阳医院核磁报告晚两天才出来，因不能及时拿出报告延误了治疗，而鉴定机构认为朝阳医院没有诊疗不当，对此不认可。如果长庚医院造成的椎管感染，是不是椎管感染就造成必死无疑？朝阳医院在40小时没有考虑血肿或者脓肿的问题，说明朝阳医院漏诊了40小时，如果及时采取措施，病人可能就活了。
法大鉴定所鉴定人认为：没做检查可能是不足，但不影响对朝阳医院整个诊疗行为的评价，入院二天结合核磁诊疗出病因，这是符合诊疗常规。入院主要考虑是脑梗的可能性大，核磁检查主要是为了颈椎内占位病变，核磁晚二天对病人没有本质上的影响。
综合考虑法大（2013）医鉴字第374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法大鉴定所鉴定人出庭质询意见、长庚医院专家证人意见，对于长庚医院再次司法鉴定的申请，法庭予以批准。
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确定，法庭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再次鉴定。2015年3月31日，该鉴定中心出具京正（2014）临医鉴字第1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第四部分分析说明部分内容有：依据委托人提供的现有文证资料，结合鉴定听证会所了解情况，综合分析如下：（一）关于长庚医院的诊疗行为及过错。1、被鉴定人许广义于2011年5月20日因“颈部疼痛伴右上肢麻痛3个月，加重5天”至长庚医院就诊，经相关检查，诊断“颈椎病等”成立，结合被鉴定人病情，医方分别于2011年6月2日、2011年6月8日行“颈椎间盘髓核宝石激光手术（C5／6）”、“颈椎间盘髓核化学溶解疗法（C4／5）”手术治疗。医方术前征得患者知情同意并签字，履行了告知义务。2、被鉴定人第二次手术后出现发热，C反应蛋白及血沉增高，医方未进一步检查并行鉴别诊断，存在未予高度注意的过错。（二）关于朝阳医院的诊疗行为及过错。1、被鉴定人入朝阳医院后，医方根据其主诉、症状、体征及辅助检查情况，初步诊断“脑梗死，发热原因待查，腹部感染？等”是允许的，但忽视了被鉴定人颈部手术后感染的病史，致硬脊膜外脓肿进展未得到及时诊治，存在过错。2、6月25日晨被鉴定人出现四肢瘫，并出现胸闷、憋气、呼吸困难等，后外出行MRI检查时突发意识丧失，不能排除医方在被鉴定人病情发生变化至外出行MRI检查的过程中未尽高度的注意义务，相应的处理措施欠充分，存在过错。3、被鉴定人突发意识丧失后医方予以了相应的抢救措施，待生命体征平稳后转入神经内科监护室继续治疗，至2011年7月18日被鉴定人死亡，医方的治疗措施基本符合临床治疗指南及临床护理技术操作规范。（三）医疗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其参与度。1、损害结果。被鉴定人许广义于2011年7月18日死亡，因未做尸检，死因未能获得病理学支持，但根据其颈部外科手术史及病程的发生、发展过程和MRI明确的占位性影响，综合分析认为以颈椎间盘术后感染合并硬脊膜外脓肿，进而累及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较为科学合理。2、因果关系问题。对于颈椎间盘髓核宝石激光手术、颈椎间盘髓核化学溶解疗法均属于脊柱微创外科手术，感染是该类手术可以预见但较为少见的并发症。硬脊膜外脓肿是指椎管内硬脊膜外间隙的急性化脓性感染，其感染途径可由周围感染灶直接蔓延、开放外伤直接置入等引起，腰椎穿刺、CT、MRI检查是常规的辅助检查方法，治疗上包括抗感染治疗和手术治疗。本案中，被鉴定人因“颈椎病”行脊柱微创手术，术后出现发热并C反应蛋白、血沉升高，应考虑有术后感染的发生，由于长庚医院未予高度注意，未及时进一步检查，从而导致被鉴定人病情在诊断及治疗上的延误；同时，由于朝阳医院在被鉴定人转入该院之初对患者在外院的病史重视不足，致检查、鉴别措施不足，致被鉴定人病情进展、恶化，直至死亡。经多位相关科室专家会诊认为：该硬脊膜外脓肿如得到及时、有效的抗感染及手术治疗，极大可能避免死亡的预后，故上述两家医院的医疗过错仍应对此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朝阳医院的过错未加重法大鉴定所（2013）医鉴字第374号法医学鉴定书中确定的因果关系比例（E级），目前长庚医院与朝阳医院之间的责任比例难以明确划分，建议同等责任。该意见书第五部分鉴定意见部分内容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对被鉴定人许广义的诊疗过程中存在一定的过错，其过错未加重法大鉴定所（2013）医鉴字第374号法医学鉴定书中确定的因果关系比例（E级），目前长庚医院与朝阳医院之间的责任比例难以明确划分，建议同等责任。
朝阳医院不认可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上述鉴定结论，并申请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及法大鉴定所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为此，朝阳医院支付出庭费5000元（含法大鉴定所鉴定人出庭费用2000元）。
在诉讼过程中，长庚医院以“朝阳医院委托代理人周立春系法大鉴定所顾问”为由，提出鉴定机构的回避问题。为此，长庚医院提供周立春个人相关网页为证。经询问，朝阳医院之委托代理人周立春向法庭陈述：其系本案患者许广义接诊科室的主任，在其他案例的司法鉴定程序中，其参与过法大鉴定所马长锁法医组织的专家会诊。马长锁法医对周立春所述会诊事实予以认可。
赵秀荣等三人主张死亡赔偿金739005元、丧葬费347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长庚医院及朝阳医院不予认可。
赵秀荣等三人主张医疗费35000元，但未提供相关证据，长庚医院及朝阳医院不予认可。另经长庚医院及朝阳医院核实，患者许广义个人支付的医疗费分别为2299.6元、9626.35元，赵秀荣等三人对前述金额予以认可。
赵秀荣等三人主张交通费5000元、住宿费5000元、误工费5000元，但未提供相关证据，长庚医院及朝阳医院不予认可。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司法鉴定报告、身份关系证明、病历、相关医学资料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因周立春主任系患者许广义在朝阳医院接诊科室的主任，在其个人主页上有“法大鉴定所专家顾问”之介绍，另其曾以专家身份应邀参加马长锁法医主持的专家论证会，且其在本案的司法鉴定程序中，亦作为朝阳医院委托代理人参加马长锁法医主持的论证会，现长庚医院提出司法鉴定回避问题，鉴于司法鉴定程序的相关规定，法庭予以采纳。
现参考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法院判令长庚医院、朝阳医院对赵秀荣等三人合理损失承担85%的赔偿责任。就前述赔偿数额，长庚医院、朝阳医院各自承担50%的赔偿责任。
赵秀荣等三人主张的死亡赔偿金739005元、丧葬费34758元系合理损失，法院予以确认。赵秀荣等三人主张的医疗费过高，法院对其中合理的部分11925.95元予以确认。赵秀荣等三人主张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未提供相关证据，该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赵秀荣等三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法院考虑损害后果及过错程度，予以酌定为30000元。
就鉴定费（含出庭费）的负担问题，法大鉴定所的鉴定费由朝阳医院负担；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费由长庚医院、朝阳医院分别负担50%。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赵秀荣、许源、许雅冰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三十三万三千九百一十七元八角；二、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赵秀荣、许源、许雅冰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五千元；三、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赵秀荣、许源、许雅冰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三十三万三千九百一十七元八角；四、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赵秀荣、许源、许雅冰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五千元；五、驳回赵秀荣、许源、许雅冰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朝阳医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第四项，依法改判驳回赵秀荣、许源、许雅冰在原审中对朝阳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上诉理由是：1、强行委托进行重新鉴定，程序严重违法，必须依法纠正。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只有“（一）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的；（二）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三）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四）经过质证认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四种情形才能重新鉴定，本案中法大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根本不存在该四种法定情形。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关于患者颈椎病的手术指征、术式问题，原审法院没有查清。关于患者椎管内感染的产生和长庚医院长时间诊治延误的事实，以及患者入院时是否具有手术指征和对患者病情转归有无实质影响的问题，原审法院也没有查清。即便入院当时就确诊椎管内感染，同样也无有效治疗措施，故我院检查及诊断时间早晚对患者并无影响。3、明正鉴定意见完全错误，毫无事实依据，原审判决依据该意见判决完全错误。
赵秀荣等三人答辩称，不认可朝阳医院的上诉意见，同意原审判决。
长庚医院答辩称，不认可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同意原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二审期间，朝阳医院提交神经病学教科书资料，证明脑梗患者按常规并不需要进行脑脊液检查，脑脊液的检查并不是脑梗患者的常规检查。对于该证据，赵秀荣等三人认为自己不是专业人员，没有过多意见。长庚医院认可该证据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应该做核磁但朝阳医院没有做。本院认证意见为：神经病学教科书作为该业务领域的教学科研资料，对于判断相关医疗措施是否得当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是，教科书并不能成为相关医疗措施是否符合诊疗常规的判断标准，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另查明，患者许广义于2011年5月30日因“颈部伴右上肢疼痛3月，加重5天入住长庚医院。长庚医院于2011年6月2日行C5／6髓核宝石激光手术，2011年6月8日行C4／5髓核化学溶解疗法手术，术程顺利。2011年6月11日，许广义出现发热伴全身疼痛不适，内科主治医师查看患者，考虑为“上呼吸道感染”，向患者家属说明病情后予以对症及消炎等治疗。2011年6月22日，患者出现尿潴留症状，患者及家属要求到朝阳医院（京西院区）就诊，当值医师同意。2011年6月23日办理手续转往朝阳医院。2011年6月23日23时许，许广义以急诊入住朝阳医院神经内科。入院记录记载：入院半月前于长庚医院行颈椎病微创手术（先后2次），术后7天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烧，体温最高39摄氏度，诊断不明，对症治疗后体温能下降（但未达到正常），患者无明显咳嗽、咳痰。今晨患者出现尿潴留，于我院留置导尿……初步诊断：脑梗死。在首次病程记录中“鉴别诊断”处载明：……3、颈椎穿刺部位感染：结合患者行颈椎微创手术史，术后有不明原因发热，需除外颈椎局部感染……。2011年6月24日10时，安春华副主任医师查房记录中载明：近期于长庚医院行颈椎病微创手术，术后约7日左右出现发烧，具体诊断不详，给与退烧药物后体温能降至正常。患者于我院血常规示白细胞升高，中性为主，考虑存在感染问题，完善胸片、血沉、CRP等相关检查，必要时行腰椎穿刺明确感染灶。2011年6月25日11时，贾伟华副主任医师查房记录载明：患者入院前曾于外院行颈椎手术，……结合其病史，目前定性诊断尚不明确，考虑为脑血管病合并颈V水平髓外占位病变可能。请神经外科及骨科急会诊。神经外科李彤副主任医师看过病人后建议骨科会诊。骨科会诊：诊断四肢瘫待查，建议尽快完善颈椎MRI检查……。2011年6月25日17时，骨科会诊记录载明：患者不能配合颈椎MRI检查致颈椎MRI显示不清，……电话请示王瑞主任，王瑞主任考虑：根据病史，尚不能明确病因，目前患者生命体征不稳，骨科无进一步治疗。
上述事实，有两次鉴定报告、病历及当事人在一二审期间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是：一、原审法院重新鉴定是否构成程序违法；二、朝阳医院对于许广义的死亡是否应承担一定责任。本院分析如下：
一、关于原审法院重新鉴定是否构成程序违法的问题。本案中，朝阳医院的代理人周立春从2005年开始即担任法大鉴定所的专家顾问。考虑到周立春既是本案涉案医院、涉案科室的主任，又是当事人的代理人，还是涉案鉴定机构的常年专家顾问，已经可能影响鉴定机构独立、客观、公正进行鉴定，并足以使人产生对法大鉴定所鉴定意见的合理怀疑。同时，经过一审庭审质证，法大鉴定所的鉴定意见还存在以下问题：第一，根据北京市卫生局编写的《急诊诊疗常规》，如果诊断为脑梗死，其辅助的实验室及其他检查包括：脑脊液检查、颅脑CT扫描、磁共振成像。但本案中朝阳医院在患者住院后并没有进行上述检查，甚至在2011年6月24日已经指出“考虑存在感染问题，完善胸片、血沉、CRP等相关检查，必要时行腰椎穿刺明确感染灶”后也没有进行这些检查，而是在2011年6月25日中午经神经外科和骨科会诊后才匆忙进行颈椎MRI检查。这些情况无疑表明朝阳医院对患者确诊和及时救治有所延误。但法大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对如此重要且对鉴定结论可能有重要影响的事实却没有涉及。第二，根据法大鉴定所的鉴定意见，“长庚医院结合患者的手术史，应考虑椎管内感染的可能，并行下一步检查。长庚医院未对被鉴定人进行相关检查并及时作出诊断，属医疗过错。”而朝阳医院在接诊患者许广义时也已经被告知该患者有颈椎微创术的手术史，且在入住朝阳医院时许广义已有右侧肌体无力的病症，但朝阳医院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马上考虑椎管感染的可能，而是排除了颈椎局部感染。甚至在2011年6月24日上午查房医师“考虑存在感染问题，完善胸片、血沉、CRP等相关检查，必要时行腰椎穿刺明确感染灶”的建议下，也没有进行相关检查。直到2011年6月25日会诊后，才于当日下午进行核磁检查，但此时患者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核磁检查结果也已经显示不清。而考虑到朝阳医院作为三甲医院，在医疗设施、医务人员水平、综合管理等方面要远远优于长庚医院，上述情况就更不容忽视。以上分析至少表明，长庚医院存在的过错，朝阳医院也存在。但是，法大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却只确认了长庚医院的医疗过错，而没有确认朝阳医院的医疗过错。鉴于上述种种情况，可以认为法大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经过质证认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故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上情况，重新依法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并无不当。
二、关于朝阳医院对于许广义的死亡是否应承担一定责任的问题。许广义在朝阳医院死亡后没有进行尸检，故其死亡原因只能通过对相关病历资料进行分析研究后推断。根据本案的两份鉴定意见及相关专家的陈述，基本可以认定许广义死于术后感染。许广义虽在长庚医院行颈椎微创手术，但当时其术后感染的临床症状和体征并不明显。后许广义从长庚医院以尿潴留转至朝阳医院进行导尿。其后，许广义才有了“右侧肌体无力”的临床症状，于是又以急诊入住朝阳医院。但朝阳医院开始并没有按照术后感染施治，而是以脑梗死施治，也没有进行可以排除脑梗死的检查措施，从而使得对症治疗被推迟40多小时。根据明正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在整个过程中，长庚医院作为手术医院，没有考虑术后感染并进行相应的对症治疗固然存在过错。朝阳医院作为手术后接诊的医院，在得知许广义进行过颈椎微创手术且已经有了部分术后感染的临床症状的情况下，没有及时考虑术后感染并进行及时的救治也存在过错。因此，原审法院根据明正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判决长庚医院与朝阳医院承担同等责任亦无不当。
朝阳医院上诉还认为，由于长庚医院的诊治延误，即便入住朝阳医院当时就确诊椎管内感染，同样也无有效治疗措施，故朝阳医院检查及诊断时间早晚对患者并无影响。对此，本院认为，生命是人格的载体，为维持人的主体法律地位，法律赋予生命权以优先于其他权利的地位，这种优先地位主要通过相对方的保护义务体现出来。相对方的保护义务在公法上主要体现为国家对公民生命的保护义务，在私法上则主要体现为任何人不得侵犯他人生命权的义务和特殊行业人员依法负有积极救助生命的义务，医生正是属于这种特殊行业人员。作为负有法定救助义务的特殊行业人员，医生不能因为患者未交医疗费而不予认真救治，也不能因为患者接近死亡而放弃认真救治的努力，否则，将引发极大的道德危机。因此，为了使生命延续，医院和医生应该尽可能积极努力采取正确、及时、有效的救治措施。许广义在长庚医院时，椎管内术后感染的临床症状和体征并不明显，入住朝阳医院时才出现了“右侧肌体无力”的临床症状。不论长庚医院在前期是否存在诊治延误，朝阳医院均应按照急诊诊疗常规进行及时、有效的检查、筛查和治疗，否则就存在过错。本案中，长庚医院前期诊治确实存在过错，但也不能因此掩盖朝阳医院在后期诊治中的过错。所以，朝阳医院所持“即便入住朝阳医院当时就确诊椎管内感染，同样也无有效治疗措施”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朝阳医院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四万五千八百元（含五千八百元一审出庭费，四千元二审出庭费），由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负担一万四千五百元（已交纳）；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负担三万一千三百元（已交纳九千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三千零三十八元，由赵秀荣、许源、许雅冰负担三千一百八十八元（已交纳）；由北京中康佳中医药研究院长庚医院负担四千九百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交纳）；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负担四千九百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五百三十四元，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李 程
法官 助理 曾巧艺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