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房终字第6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姜步东。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小玲。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魏德明，广东瑞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巫剑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美叶。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巫剑文。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小龙，广东深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福恩，广东深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姜步东、刘小玲因与被上诉人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3）深龙法民三初字第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11日，姜步东向巫剑洲出具《委托书》，约定：姜步东（份额100%）拥有位于深圳市龙岗区中心城东方御花园某号楼某房产，房产证号为：60××28号，委托巫剑洲为姜步东的代理人，代理期限为2013年4月11日至2014年4月11日，代理事项包括代为签署合同、办理赎楼贷款手续、办理还款的相关手续、办理过户、登记手续及其他全权办理出售上述房产的一切相关事宜。同日，姜步东、刘小玲作为甲方，巫剑文、黄美叶作为乙方，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将上述房屋卖给乙方，建筑面积117.05平方米，总价款140万元，今甲方尚欠银行贷款90万元，由乙方代付银行贷款，甲方实收本套房买卖款30万元；乙方应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当日内向甲方一次性支付购房款定金30万元，由银行直接转账给甲方指定账户；甲方应于购房款定金到账之日起1个月内将该房屋交付给乙方。双方还在合同中约定了其他事项。2013年4月11日，姜步东、刘小玲向巫剑文出具收据，确认收到其支付的定金18000元。2013年4月13日、4月14日，巫剑洲分别向姜步东、刘小玲转账支付10万元、181700元。2013年5月22日，巫剑洲代姜步东、刘小玲偿还了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罗湖支行按揭贷款本息共计864539.76元。之后，在缴纳了买卖双方各自应缴费用之后，涉案房屋于2013年5月30日转移登记于黄美叶名下。黄美叶在庭审中称其通过巫剑洲于2013年4月11日向姜步东、刘小玲支付的上述18000元及于2013年4月13日、4月14日分别向姜步东、刘小玲转账支付的10万元、181700元，均系支付合同约定的定金，另因双方口头约定扣除公证费300元，黄美叶已足额支付合同约定的定金30万元。黄美叶、巫剑文还提交了由巫剑洲出具的两份《收款收据》，以证明其分别于2013年4月13日、4月20日向姜步东、刘小玲支付了购房定金30万元、购房款110万元。对于上述《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总价款140万元与扣除所欠贷款后姜步东、刘小玲实收款项相差20万元的问题，巫剑洲称签订合同时，涉案房屋已被查封，姜步东、刘小玲告知巫剑洲其有一笔民间借贷纠纷，姜步东、刘小玲为了实现房屋价值，将相差的20万元作为处理房屋债权的费用以及相关税费；黄美叶、巫剑文称因涉案房产被法院两次查封，买方要代姜步东、刘小玲偿还债务以及过户费用，但在订立合同时无法计算清楚，只能确定一个概数，双方以卖方实收方式来约定姜步东、刘小玲应收取的房产剩余净值；姜步东、刘小玲则称巫剑洲代姜步东、刘小玲偿还的费用（即巫剑洲向中信银行、农业银行支付的相关房屋按揭款的罚款36470元以及执行款123730元），已由姜步东、刘小玲另行出具了借条给巫剑洲，但借条加了利息，所以具体金额不清楚，这是另外一种债权债务法律关系。巫剑洲称姜步东、刘小玲从未向其借款，姜步东、刘小玲亦从未向其出具过任何借条。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5月22日，巫剑洲代姜步东、刘小玲向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罗湖支行支付了诉讼费13023元、保全费5000元、律师费18447元。2013年5月29日，巫剑洲代姜步东、刘小玲向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缴付了（2013）深龙法布执字第569号案件的相关费用123730元。
再查，姜步东、刘小玲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一份由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龙岗管理局备案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合同显示的签订时间为2013年5月29日，卖方为姜步东、刘小玲、买方为黄美叶，买卖标的为涉案房产，转让总价款为997969元；买方应于合同签订后7日内支付交易定金为1万元，余款于2013年12月30日前支付。合同尾部由卖方代理人巫剑洲签名。经姜步东、刘小玲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深圳市世鹏房地产土地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市场价值进行评估，评得该房屋在估价时点2013年5月29日的估价值为1697225元。
姜步东、刘小玲在原审中诉请：1、确认巫剑洲与黄美叶就深圳市龙岗区中心城东方御花园4号楼1单元7C号房产的买卖行为无效，判令巫剑洲与黄美叶将该房产恢复登记至姜步东、刘小玲名下；2、判令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赔偿姜步东、刘小玲损失10万元；3、判令由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涉案的房屋买卖行为是否因巫剑洲、黄美叶相互串通、损害姜步东、刘小玲利益而应被认定无效。原审法院认为不应认定为无效，理由如下：一、本案中，体现当事人真实意思、实际履行的是2013年4月11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013年5月29日签订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是阴阳合同中的“阳合同”，是为了备案时规避税收而签订的合同，该合同的签订主体与《房屋买卖合同》对照虽发生了变化，但不影响《房屋买卖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变化事项亦属于姜步东、刘小玲向巫剑洲授权的范围。《房屋买卖合同》经姜步东、刘小玲亲自签名确认，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姜步东、刘小玲应承受相关的法律后果。《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中有关规避税收的条款无效，但并不影响整个合同的效力。二、黄美叶称其分别于2013年4月13日、4月20日向姜步东、刘小玲支付了购房定金30万元、购房款110万元，并由巫剑洲出具了两份《收款收据》，《收款收据》上显示全部用现金支付虽不太合乎常理，但巫剑洲实际向姜步东、刘小玲支付了定金299700元、代姜步东、刘小玲偿还了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罗湖支行按揭贷款本息共计864539.76元、代姜步东、刘小玲支付了银行及法院的相关款项160200元及其他费用等，实际所耗款项接近黄美叶主张已支付的140万元。姜步东、刘小玲已获得房屋买卖的对价。三、关于上述《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总价款140万元与扣除所欠贷款后姜步东、刘小玲实收款项相差20万元的问题，巫剑洲、巫剑文、黄美叶在庭审中的陈述更符合常理，亦与后来的实际履行情况相印证。姜步东、刘小玲在签订合同时不可能没注意到20万元的差额，巫剑洲也不会无缘无故代姜步东、刘小玲向银行及法院支付特定款项。姜步东、刘小玲称已另行出具了借条给巫剑洲，但巫剑洲称其与姜步东、刘小玲从无发生借贷关系、姜步东、刘小玲从未向其出具过任何借条，姜步东、刘小玲未能对此举证证明，原审法院对姜步东、刘小玲的陈述不予采信。四、涉案房屋在估价时点2013年5月29日的估价值为1697225元，以房屋买卖总标的来看，姜步东、刘小玲与黄美叶、巫剑文约定的买卖总价款并不过分低于市场价值，尚属于买卖双方应承受的市场风险范围。综上，涉案房屋买卖行为虽然存在细微不合理之处，但不能因此否认整个买卖行为的效力，姜步东、刘小玲获得了相对合理的对价，并不能有效证明上述买卖行为损害了其利益。因此，姜步东、刘小玲主张涉案的房屋买卖行为因巫剑洲、巫剑文、黄美叶相互串通、损害姜步东、刘小玲利益而应被认定无效，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对姜步东、刘小玲的全部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姜步东、刘小玲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2300元，保全费1020元、评估费6800元（姜步东、刘小玲已预缴），由姜步东、刘小玲负担。
姜步东、刘小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判令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由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承担二审诉讼费。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姜步东、刘小玲与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之间实际是债权债务关系，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之间恶意串通，非法买卖姜步东、刘小玲的房产。2013年4月11日，姜步东通过深圳市嘉鸿担保有限公司与巫剑洲达成协商，约定姜步东向其借款3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3年4月11日至2013年6月11日，月借款利息为6％，即每月利息为18000元。姜步东借款当日，以涉案房产作为担保，作为上述借款的保证，且向巫剑洲出具了相关公证《委托书》，授权其在借款期限到期后（即2013年6月11日后），未能偿还该上述借款时，巫剑洲作有权以姜步东代理人的身份处理上述房产的相关事宜。2013年4月13日，巫剑洲个人向姜步东中信银行转入10万元整，4月14日扣除4月份18000元借款利息及公证费300元，巫剑洲向姜步东建设银行转入181700元整。至此，巫剑洲享有对姜步东30万元的债权。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之间存在内在的利益关联关系，巫剑文、巫剑洲在2013年5月22日之前均是深圳市嘉鸿担保有限公司的股东，巫剑洲任该公司总经理、巫剑文任该公司监事，黄美叶现任该公司的监事。巫剑文、巫剑洲同黄美叶为母子关系。姜步东、刘小玲提供了由巫剑洲、巫剑文、黄美叶共同经营的深圳市嘉鸿担保公司盖章巫剑文亲笔签名的还款承诺书，说明姜步东、刘小玲与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借款未到期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私自过户，违背承诺。二、2013年4月11日的《房屋买卖合同》不仅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存在胁迫情形，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而2013年5月29日签订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不仅损害姜步东、刘小玲的利益，而且也违反了法律法规的规定，损害了国家的利益，也应为无效合同。第一，2013年4月11日《房屋买卖合同》是姜步东、刘小玲在高利贷公司中盛兴胁迫下签订。因姜步东、刘小玲无力承担高额的利息，高利贷公司就采取恐吓、威胁、欺骗的方式，让姜步东、刘小玲签订该《房屋买卖合同》。实际上该合同只是姜步东借巫剑洲30万元的一种保证形式。关于该《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质，姜步东在2013年7月30日在深圳市公安局新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详细作出了说明。姜步东与巫剑洲、巫剑文之间实际上存在借款纠纷。第二，退一步讲，原审法院认定姜步东、刘小玲委托巫剑洲处理房产买卖事宜。巫剑洲应该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妥善处理委托事宜。因此，巫剑洲即便是在日后代姜步东与黄美叶补签正式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也应该要遵循2013年4月11日巫剑洲本人与黄美叶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的140万元房屋成交价，而不能超越委托权限，擅自以997969元作为登记价。姜步东从来没有授权巫剑洲代为签订任何虚假的合同，姜步东对于巫剑洲超越代理权限签订的任何合同也不予追认。而黄美叶作为涉案房产的正常买受人，也在知情的情况下，与受托人巫剑洲恶意串通，隐瞒房屋的实际成交价。无论巫剑洲、黄美叶二人出于何目的，签订虚假的《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但是巫剑洲、黄美叶恶意串通，故意隐瞒房屋实际成交价，将涉案房产的价格备案登记降低至997969元，逃避国家法律法规规定的应缴税款，该行为已经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巫剑洲与黄美叶之间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逃避应缴税费，损害国家利益，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
被上诉人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答辩称，姜步东、刘小玲所称的债权债务关系，巫剑洲、黄美叶、巫剑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这个事实是不存在的。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在涉案房屋买卖交易中，姜步东、刘小玲与巫剑文、黄美叶于2013年4月11日签订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房屋价款为140万元及其他内容。在2013年5月29日，姜步东的代理人巫剑洲又与黄美叶签订了《深圳市二手房买卖合同》用于办理过户，该合同记载的房屋价款为997969元。从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前一份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140万元应为双方对于房屋价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从上述两份合同的内容来看，双方之间就买方以140万元购买涉案房屋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成立。姜步东、刘小玲称前一份合同系受到胁迫而签订，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
姜步东、刘小玲主张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无效情形，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姜步东、刘小玲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姜步东、刘小玲称涉案合同系巫剑洲、巫剑文、黄美叶恶意串通，损害了姜步东的利益。但涉案合同的买方是巫剑文、黄美叶，卖方系姜步东、刘小玲，2013年4月11日的房屋买卖合同也是姜步东、刘小玲本人签订。巫剑洲只是姜步东的代理人，并非合同主体。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有关“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巫剑洲作为姜步东的代理人，如果因其故意给姜步东造成损失的，姜步东可以根据委托合同关系另循法律途径解决。（二）对于姜步东、刘小玲所称的涉案合同存在逃避税费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本院认为，涉案房屋买卖如果存在低价过户逃避税费，也只能认定有关逃避税费的合同条款无效，不能因此认定整个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三）姜步东、刘小玲称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目的并非买卖涉案房屋，而是为借款提供担保。本院认为，首先，双方房屋买卖合同中并未约定该合同系为借款提供担保；其次，即使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签订的目的系为借款提供担保，为借款提供担保也并非非法目的，不能认定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综上，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姜步东、刘小玲如果认为深圳市嘉鸿担保有限公司及巫剑文有违反承诺提前过户房屋的行为，可以根据借款合同关系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姜步东、刘小玲上诉无理，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姜步东、刘小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明 亮
代理审判员 路 德 虎
代理审判员 朱 宽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邹俊辉（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