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民一终字第4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辽源市龙山区旭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农安分公司，住所地农安县新乡街内。
负责人：施占林，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贾洪森，吉林宏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忠军，男，汉族，1961年1月25日，住现农安县。
委托代理人：刘继荣，吉林超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伟，吉林九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辽源市龙山区旭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农安分公司（以下简称旭阳农安分公司）因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法院（2015）农民初字第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旭阳农安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贾洪森，被上诉人庞忠军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继荣、孙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庞忠军原审诉称：2013年9月13日，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在农安县新农乡供销社院内建设住宅楼“鑫都家园”，并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及售楼价格，利润平分。在“鑫都家园”建设过程中，双方发生矛盾，2014年3月1日，庞忠军派人将“鑫都家园”小区内的锅炉房的塑钢窗、玻璃等砸坏，造成经济损失5000多元。旭阳农安分公司负责人施占林向警方报案，警方对“20140301新农乡鑫都家园被砸案”立案后，将参与打砸的樊太水、宋全伟、黄伟东等人刑事拘留，庞忠军通过中间人高希文联系施占林和解，为避免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违心地与旭阳农安分公司签订了《关于“农安县新农乡鑫都家园”项目结算协议》，（以下简称《项目结算协议》）“鑫都家园”小区建成后，旭阳农安分公司不向庞忠军支付任何利润，庞忠军还得向其支付23万元费用。施占林表示对庞忠军的行为表示谅解，与庞忠军签订《和解协议》，交到公安机关。后施占林因《项目结算协议》没有公证，又到公安机关，称不认可《和解协议》的内容，想继续追究庞忠军的刑事责任，庞忠军被迫于4月29日同施占林一起到长春市忠诚公证处将2014年4月21日的《项目结算协议》进行了公证。5月14日，施占林到公安机关表示谅解庞忠军，庞忠军于5月16日到公安机关投案后，当天被公安机关取保候审，2014年8月25日，庞忠军被农安县人民法院判处缓刑。庞忠军找人将双方合伙建设的“鑫都家园”小区锅炉房砸坏，涉嫌刑事犯罪，施占林抓住庞忠军害怕受到公安机关刑拘，害怕受到刑罚处罚的心理，以庞忠军不同意签订《项目结算协议》，就不同意与庞忠军签订《和解协议》为要挟，强迫庞忠军签订《项目结算协议》，倾尽了庞忠军全部财产给旭阳农安分公司，因此，该《项目结算协议》是庞忠军受施占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另外，庞忠军实际可分得利润533万元，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庞忠军提供了自己384平方米的房屋，再加上无房照的房屋1600多平方米，又出资对“鑫都家园”小区进行勘察，最后庞忠军还得向旭阳农安分公司支付23万元费用，这对庞忠军显失公平，显然《项目结算协议》不是庞忠军真实意思表示。请求法院撤销《项目结算协议》，案件受理费由旭阳农安分公司负担。
旭阳公司农安分公司原审辩称：1.双方所签《项目结算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无撤销事由。（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的规定，旭阳农安分公司与庞忠军是地位平等的民事主体，双方权利义务均衡，签订协议经双方同意，旭阳农安分公司无任何优势地位。庞忠军称为免于刑事责任与旭阳农安分公司签订《项目结算协议》与实际不符。刑事责任由国家公权力机关予以追究，旭阳农安分公司无权干涉国家公权力的行使，出具《和解协议》仅是对庞忠军违法行为的谅解，并不能免于其刑事责任，该份协议的作用仅限于量刑，非定刑，而庞忠军亦不会按其所述为获一纸《和解协议》而放弃几百万元的得益。（2）《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文书，人民法院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公证证明的除外。庞忠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能充分认识签订该协议将会发生的法律后果，但并未表示异议，且在公证过程中表示为自愿，该份协议的签订合法有效，庞忠军应予遵守。2.双方所签《项目结算协议》并非庞忠军所诉显失公平。庞忠军称《协议书》中已明确该楼销售价格是错误的。《协议书》中第八条明确写明，甲乙双方共同参与销售，如房价达不到预计的销售价格时，甲乙双方调整销售价格，而并非确定了该楼的销售价格。现在楼房的销售价格远远低于双方的预定价格，而庞忠军还按原来计划的价格来计算利润，显然是不公平的。另外在《项目结算协议》中已明确写明2013年冬季供暖费、建设局罚款、甲方尚欠乙方人民币23万元等全部由乙方负责，与庞忠军所诉不符，本协议签订公平。3.《项目结算协议》中已明确约定争议的解决可向该合同签署地法院起诉，虽然已过了提出异议的期限，也恳请法庭能给予考虑。综上，庞忠军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的事实：2013年9月13日，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在农安县新农乡供销社院内建设住宅楼“鑫都家园”，并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及售楼价格，利润平分。庞忠军向被告借款230万元用于支付占用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土地开发用地款，并用自有10间办公用房占地面积384平方米及庞忠军以德惠市百货公司购买的5间仓库一并作为投资入股。在“鑫都家园”建设过程中，双方发生矛盾，2014年3月1日，庞忠军派人将“鑫都家园”小区内的锅炉房的塑钢窗、玻璃等砸坏，造成经济损失5502元。旭阳农安分公司负责人施占林向警方报案，警方对“20140301新农乡鑫都家园被砸案”立案后，将参与打砸的樊太水、宋全伟、黄伟东等人刑事拘留，庞忠军通过中间人高希文联系施占林和解，与旭阳农安分公司签订了《项目结算协议》，协议约定：双方结算总利润为414万元，双方各得207万元，扣除庞忠军向旭阳农安分公司借款230万元用于支付开发用地款外，庞忠军还应向旭阳农安分公司支付23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之间合伙关系成立，在合伙期间，双方合伙工程未完工，盈亏未确定前提下，提前签订了《项目结算协议》，并且庞忠军实际投入自有的占地384平方米的10间办公用房以及从德惠市百货公司购买的5间仓库作为投资入股条件，双方结算协议总利润414万元，双方各得207万元，扣除庞忠军借旭阳农安分公司230万元用于支付开发用地款外，庞忠军还需向旭阳农安分公司支付23万元费用款。庞忠军实际没有得到任何款项，只有旭阳农安分公司分得纯利润207万元。因此，此结算协议显失公平，庞忠军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庞忠军与辽源市龙山区旭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农安分公司签订的《关于“农安县新农乡鑫都家园”项目结算协议》。案件受理费50元由辽源市龙山区旭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农安分公司负担。
宣判后，旭阳农安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主要为：1.原审法院认定旭阳农安分公司与庞忠军在合伙期间工程未完工、盈亏未确定的前提下，提前签订《项目结算协议》，庞忠军未得到任何款项，仅有旭阳农安分公司分得纯利润，认定协议显失公平属认定错误。（1）事实上，庞忠军并非未分得利润，通过结算协议可知，项目总利润为414万元，双方各得利润207万元。后因双方发生冲突，庞忠军派人将小区锅炉房的设施砸坏，至此双方无法继续合作。在中间人调解下，双方协商签订《项目结算协议》，该协议实为庞忠军的退伙证明，其与工程是否完工不发生冲突，原审法院以此认定协议显失公平与事实不符。（2）庞忠军称在合作之初已明确商品房销售价格是错误的。协议约定黄峰共同参与销售，如房价达不到预期价格，双方共同调整销售价格。现售价远低于预期，导致双方所得利润偏低，此时计算利润为实际产生的利润，故该协议签订公平。2.原审法院称旭阳农安分公司曾以撤销谅解、继续追究刑事责任相要挟并非事实。《和解协议》系双方签订，撤销需法定事由，现旭阳农安分公司仅凭一人说辞要求拿回《和解协议》并不影响法院对此份协议效力的认定，且该协议的作用仅在量刑而非定刑，庞忠军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签订协议可能发生的法律后果能够充分认识，且经过公证部门公证，庞忠军签订协议为自愿，不存在受胁迫事由。另，双方是地位平等的民事主体，签订协议均经双方同意，旭阳农安分公司不存在任何优势地位，双方权利义务均衡，不适用显失公平的认定，不应予以撤销。3.庞忠军地上的房屋不是作为投入，而是作为“三通一平”应尽的义务。而土地使用权为新农乡供销社所有，亦不是庞忠军投入。4.《项目结算协议》约定，发生争议，双方可向长春市经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协议书的纠纷或是否撤销应由有管辖权的长春市经开区人民法院管辖审理。综上，要求撤销原判，驳回庞忠军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庞忠军负担。
庞忠军二审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1.《项目结算协议》是旭阳农安分公司乘人之危的情况下签订的。2.该协议显失公平。双方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庞忠军用230万元将供销社土地买来，同时地上房屋拆除时也没有给予补偿。双方签订《项目结算协议》时，房屋价格低于双方最初的约定，且在房屋未销售、部分尚未建成的情况下，不能反映真实项目的盈亏。另，庞忠军投入的土地及房屋，包含在房地产项目的总成本中，而该成本在《项目结算协议》中没有进行分配，而是被旭阳农安分公司独占，显失公平。3.旭阳农安分公司原审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异议，应认定为同意由原审法院审理，故程序合法。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另查明：1.2013年9月13日，庞忠军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旭阳农安分公司签订《协议书》，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协议主要内容为：1.甲方出土地，不计价格，甲方负责拆迁，负责地上物品清理工作，拆迁后必须建六楼，所发生的费用从甲方利润中扣除。2.乙方先期付给甲方230万元，从甲方房屋拆迁利润中收回。3.甲方同意将可建13000平方米房屋的土地与乙方进行合作，规划待建的13000平方米房屋中，住宅10300平方米，商业网点2700平方米。4.建成后的住宅、商业网点待销售后，甲方负责日常物业管理工作，乙方不参与管理。5.甲方负责建设过程中土地、勘察、评估、设计、规划等，负责处理与当地各主管部门协调工作，所发生的费用均由双方共同承担。6.乙方出资金，不计利息，保证对项目的顺利建设。7.乙方按规划和设计要求，对拟建设的项目具体安排施工，工程质量达到国家标准。8.商品房销售：甲乙双方共同参与销售，如房价达不到预计销售价格时，甲乙双方协商调整价格。对所售房屋必须有甲方开具正规发票，乙方收资金。9.对该项目的管理费用，开发管理人员工资由双方共同承担。10.利益方面：乙方收回全部投入资金，所剩利润双方各50%。
2.2014年4月21日，庞忠军与旭阳农安分公司签订《项目结算协议》，主要内容为：（1）已建楼盘9000平方米，预计总成本额为1350万元，销售价格按照底商一层2300元每平方米、住宅二至六层1750元每平方米，销售金额总计为1674万元，预计利润为324万元。（2）未建楼盘3000平方米，预计利润为90万元。（3）双方总利润414万元，双方各得利润207万元，扣除庞忠军向旭阳农安分公司借款230万元交县社，现庞忠军尚欠旭阳农安分公司23万元。（4）权利义务：已建住宅楼9000平方米及未建的土地全部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院内房屋由庞忠军拆除，如在2014年5月1日前未拆除，则由旭阳农安分公司负责，拆除所得收益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冬季供暖、建设局罚款、庞忠军欠旭阳农安分公司的23万元由旭阳农安分公司负责；锅炉房占地及锅炉房、变压器设施全部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如因房屋的产权或债权债务产生纠纷，造成的损失由庞忠军负责；从即日起，双方之前签订的《协议书》不具有法律效力，房地产项目一切权利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与庞忠军无关；楼盘建设过程中，如需庞忠军出面协调，应积极配合，否则庞忠军承担200万元违约金；庞忠军不得对房屋主张权利，违约按房屋市场价二倍赔偿违约金；如因政府规划拆迁，补偿款项全部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5）争议解决：因本合同引起的争议，双方可向长春市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起诉。
3.在2014年4月21日签订《项目结算协议》当天，庞忠军与施占林达成《和解协议》，约定庞忠军赔偿施占林被损坏财物损失5500元，赔偿后，施占林不再追究庞忠军亲属的任何责任，并对其打砸行为谅解，撤回控告。之后，施占林到农安县公安局表示谅解。2014年4月28日，施占林到公安机关撤回了谅解协议。2014年4月29日，施占林与庞忠军到公证机关对《项目结算协议》进行公证。2014年5月8日，庞忠军与施占林再次签订《和解协议》。2014年5月14日，施占林又来到农安县公安局表示对庞忠军谅解。2014年8月25日，农安县人民法院（2014）农刑初字第334号刑事判决以庞忠军等人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4.双方在签订《项目结算协议》时，商品房尚未销售。
5.《项目结算协议》中计算的“总成本额”，包括土地价格及房屋建设成本。
6.二审时双方均认可《项目结算协议》为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的最终决算。
本院认为：1.原审法院具有管辖权，程序合法。虽《项目结算协议》具有约定管辖条款，但旭阳农安分公司原审未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并应诉答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应视为受诉人民法院获得管辖权，程序合法。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三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之规定，本案符合不动产专属管辖的条件，应由不动产所在地的人民法院专属管辖，故原审法院具有管辖权，程序合法。旭阳农安分公司主张原审法院无管辖权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旭阳农安分公司另主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起诉请求变更、撤销公证书或者确认公证书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之规定，法院不应受理此案。但本案诉请为撤销《项目结算协议》而非撤销公证书，此协议虽经过公证，但撤销该协议并不等同于撤销公证书，故旭阳农安分公司的此项上诉理由亦不成立。2.庞忠军为取得土地使用权而投入的230万元及地上房屋价值应视为其投入的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成本。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出土地”，第三条约定“甲方同意将可建13000平方米房屋的土地与乙方进行合作”，可见用于开发建设的土地使用权为庞忠军以向新农乡供销社交纳230万元的方式取得，应作为与旭阳农安分公司合作开发的投入。而庞忠军所有的地上房屋虽在《协议书》中未体现亦未补偿，但如非合作开发之故，其房屋的拆除必将得到对价补偿，故其所有的涉案土地上的房屋价值亦应认定为合作开发之投入资本。旭阳农安分公司主张土地使用权、地上房屋并非庞忠军的合作投入，本院不予支持。3.涉案《项目结算协议》应予撤销。首先，《项目结算协议》通过计算出楼盘的“总销售金额”，减去“总成本额”，计算出最终利润为414万元，依据《协议书》的约定，双方将此利润平分，即《项目结算协议》只对利润进行了分配。而“总成本额”的构成包括旭阳农安分公司投入的建设资金及庞忠军投入的土地使用权价值及地上物价值，依据《协议书》的约定，旭阳农安分公司可将“总成本额”中投入的全部资金收回，但其中剩余的庞忠军投入部分，《项目结算协议》并未涉及如何分配。依据《协议书》第十条“乙方（旭阳农安分公司）收回全部投入资金，所剩余利润双方各50%”的约定，庞忠军的投入至少应计入利润由双方平均分配，而依据《项目结算协议》，《协议书》“不具有法律效力”，该约定不生效，应对庞忠军的投入如何处理另行约定或依法定或交易习惯，而《项目结算协议》对此未进行约定。又因双方均认可《项目结算协议》为最终决算，则庞忠军在只分得207万利润的情况下，其投入的所有合作开发成本将全部归旭阳农安分公司所有，此为该协议最大显失公平之处。其次，双方在签订《项目结算协议》时，部分楼盘尚未建设，建成部分亦未销售，在此情况下，项目的实际盈亏仅为估算，不能反映实际情况。最后，在签订《项目结算协议》前，双方产生纠纷，经协商双方于2014年4月21日签订该协议，在签订协议当天，旭阳农安分公司即与庞忠军达成和解协议。虽然庞忠军在欲与施占林和解的急迫情况下对自己利益作出让步不能认定为受到胁迫，但该《项目结算协议》未经实际决算、特别是庞忠军的成本未经处理，显失公平，违背民法的等价、公平原则，应予撤销。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辽源市龙山区旭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农安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智
代理审判员 徐 锐
代理审判员 张新华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周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