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民终3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蓝传奖，男，1971年3月22日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晓忠，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欢，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发荣，男，1973年3月22日生，汉族，住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晓忠，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欢，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太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廊坊市。
法定代表人：邓池良，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雅薇，女，1994年8月2日生，汉族，住河北省廊坊市文安县，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太建设集团（江西）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章江新区。
法定代表人：陈平，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平，男，1967年4月3日生，汉族，住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爱民，江西国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春洪，江西国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蓝传奖、黄发荣因与上诉人中太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太公司）、被上诉人中太建设集团（江西）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太集团江西公司）、被上诉人陈平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7民初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蓝传奖、黄发荣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晓忠、欧阳欢，上诉人中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雅薇，被上诉人陈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爱民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中太集团江西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蓝传奖、黄发荣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陈平共同向蓝传奖、黄发荣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合计1300万元，并从2015年4月11日起按照每月2%的利率计算违约金，直至款清之日。（违约金按每月2%从2015年4月11日暂计算至2017年4月26日止为6465333元，一审判决1240万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5年4月11日计算至2017年4月26日止为1139897元，两者相差5325436元）；二、诉讼费用由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陈平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以陈平支付的60万元并未明确约定是利息还是本金为由，将60万元予以抵扣本金，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蓝传奖、黄发荣与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陈平之间并未明确约定已付的60万元是本金还是利息，这是一审法院已经确定的事实，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应优先抵扣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其次是利息，最后才是主债务。因此，该60万元应优先抵扣利息及违约金。2.本案约定违约金每日3‰确实过高，但一审调低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没有事实依据，酌情调整为每月2%符合民间资金流转惯例。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中太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将陈平支付的60万元认定为归还保证金是正确的。蓝传奖、黄发荣主张按违约金进行扣除没有依据。法院判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蓝传奖、黄发荣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陈平辩称，请求驳回蓝传奖、黄发荣的上诉请求。60万元应当抵扣保证金的本金，利息属于违约责任部分，应按照违约责任来考虑先抵扣违约金还是先抵扣本金的问题。
中太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中太公司不承担责任；2.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由蓝传奖、黄发荣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中太公司与本案无任何关联，一审被告的主体资格不适格。1.中太公司从来都不认识蓝传奖、黄发荣，更未与其签订过任何协议。两份协议中所加盖的中太公司公章均系伪造，《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是2014年3月26日签订的，而中太公司的公章早已丢失并于2014年3月27日在河北日报发表《声明》公示丢失情况。在报纸上发表声明需要一定的前期手续，不可能当天告知当天就能发表，因此，中太公司的公章至少是在2014年3月26日之前丢失的，不可能在这一天还与蓝传奖、黄发荣签订上述协议。2.陈平与中太公司既不存在劳动关系，也不存在其他劳务及合作关系。中太公司从未授权此人与蓝传奖、黄发荣联络工程承包事宜并签订相关合同，因此，该协议的签署纯粹是陈平的个人行为，与中太公司无关。一审法院认定陈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是错误的。陈平既没有与中太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取得中太公司的授权，退一步讲，即使针对陈平所作的声明是真实的，陈平出具的与中太公司有关的材料和印章均是伪造，而蓝传奖、黄发荣作为相对方，将保证金直接打入陈平个人账户而非中太公司的账户，其做法具有明显过错，因此，陈平的行为不能认定为表见代理。而且，中太公司有证据证明陈平与中太公司之间是转包关系，故一审法院认定陈平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是错误的。3.建筑行业资金监管比较严格，蓝传奖、黄发荣所主张的保证金均是转入陈平个人账户，如此大额的款项不转入公司账户，而是转入没有任何授权的个人账户，不合乎常理。中太公司没有收到蓝传奖、黄发荣的保证金。中太公司与陈平之间存在转包关系，因此，中太公司收取陈平的款项与本案无关。本案的违约责任应当由陈平个人承担。中太公司与陈平就案涉项目不欠陈平任何款项，因此，中太公司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二、其他法人主体签署的合同对中太公司不产生法律约束力。如果一审法院认定公章不是伪造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上加盖的是中太公司的公章，而《工程解除合同》上加盖的是中太集团江西公司的公章，中太公司与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均属独立法人，中太集团江西公司无权对中太公司所签署的协议进行任何更改或解除，因此，其在《工程解除合同》中所认可的事实对中太公司不产生法律约束力。三、原审法院对蓝传奖、黄发荣前期投入资金的认定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蓝传奖、黄发荣主张的前期投入资金既没有与上游供应商的资金往来及票据证据，亦无任何因该资金投入而呈现的实物成果。原审法院仅凭一纸虚假合同就对该投入资金完全认可，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中太公司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与《工程解除合同》是中太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依法成立并有效。但本案中中太公司对该承包事实完全不知，更没有与蓝传奖、黄发荣发生任何资金往来，对蓝传奖、黄发荣不负有任何返还义务，更没有理由承担违约责任。请求法院支持中太公司的上诉请求。
蓝传奖、黄发荣辩称，案涉项目是中太公司中标，而且已经任命陈平为该项目的负责人，陈平为本项目所作的行为，应当由中太公司承担法律责任。中太公司主张案涉中太公司的印章是伪造，但蓝传奖、黄发荣在一审中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该印章已广泛有效使用，不管此印章是否系伪造，该印章还是产生了缔约效力。陈平在收到蓝传奖、黄发荣保证金之后，向中太公司总共支付了750万元，因此，可认定陈平在收取蓝传奖保证金之后转付给了中太公司。中太公司曾通过相关已在项目部公示的文件，认可了蓝传奖的债权属于案涉项目的债务，因此，中太公司应对此承担相关责任。关于前期投入资金的认定是由陈平书面明确确认的，中太公司在没有充分确凿的证据予以推翻的情况下，该事实应当予以认定。综上，中太公司的上诉请求应当予以驳回。
陈平辩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所涉及的三份合同：《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协议补充条款（一）》以及《工程解除合同》均无效。但无论是中太公司将工程转包给陈平，还是黄发荣、蓝传奖认为陈平是中太公司的负责人，中太公司均应承担责任。无效合同应当按照无效合同的有关法律规定来处理。一审判决中太公司承担责任有不合法、不合理的部分，主要表现在150万元的工棚作价赔偿款和前期300万元的补偿款，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七条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来确定工棚的本金以及蓝传奖、黄发荣所交保证金的损失，这些损失不能超过实际损失的30%。本案也不能适用关于民间借贷规定，但可以参照资金被他方占用计算损失，损失应从2015年4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蓝传奖、黄发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和陈平返还蓝传奖、黄发荣履约保证金850万元及前期已投入费用150万元，并支付蓝传奖、黄发荣利息损失300万元。2、判令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和陈平向蓝传奖、黄发荣支付违约金暂计291万元（违约金自2015年4月11日起，按逾期付款金额1300万元的每月3%计取至付清时止，暂计算至2016年1月11日应付违约金351万元，陈平已付60万元，暂欠付291万元违约金）。3、本案诉讼费用由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和陈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中太公司通过招投标方式中标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BT模式投资建设施工项目。2013年12月30日，中太公司与业主单位赣州城投工程管理有限公司签订了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BT模式投资建设施工合同，约定由中太公司承建章江新区K3、K5、K22地块包括房建工程及其附属配套工程施工图包括的所有建设内容。2014年3月26日，陈平以中太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赣州项目部（甲方）的名义与蓝传奖、黄发荣（乙方）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约定由乙方承包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工程中章江新区K22地块的3#、4#、5#栋及相应部分地下室项目。合同第五条约定了工程款履约保证金和工程款支付、税费承担。甲方处盖有中太公司公章，陈平在甲方处签字。乙方处有蓝传奖、黄发荣签字、按手印。陈平在该合同落款处标注“账号：招行赣州分行长征支行：62×××85”。2014年4月3日，陈平以中太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赣州项目部（甲方）名义与蓝传奖、黄发荣（乙方）签订了《协议补充条款（一）》，其中第6条约定，甲方须保证乙方履约保证金在2014年3月内满伍佰万元（履约保证金壹仟万元整，余下履约保证金在2014年5月5日前全部交齐）汇入甲方指定账号之日起二个月内顺利施工，如不能正常施工或施工过程停工达到30天，则甲方必须在7天内把履约保证金及利息一次性返还，所汇入的保证金自入账日起以月息3%计取。甲方处陈平签字，乙方处蓝传奖、黄发荣签字。同日，由陈平经办出具给蓝传奖、黄发荣一张加盖有中太公司公章的收据，记载收到蓝传奖、黄发荣通过转账方式支付500万元。2014年5月9日，陈平又出具一张350万元加盖中太公司印章的收据给蓝传奖、黄发荣，该收据记载交来保证金5月4日50万元，5月9日300万元。上述850万元均通过转账方式支付，具体如下：2014年3月27日，蓝传奖转给陈平（账号为62×××85）80万元；2014年4月3日，转入陈平上述账户340万元；2014年5月9日，转入陈平上述账户300万元；2014年4月3日，黄发荣转入陈平账户（账号为62×××85）80万元；2014年5月4日转入陈平账户（账号为62×××83）50万元。合同签订后，因各种原因蓝传奖、黄发荣并未实际动工，但在工地搭建了板房。2015年3月30日，陈平以中太公司的名义（甲方）与蓝传奖、黄发荣（乙方）经过协商，签订了《工程解除合同》，解除双方2014年3月26日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合同约定甲方2015年4月10日前返还乙方工程履约保证金人民币850万元、工程前期已投入费用人民币150万元、补偿乙方资金利息等一切损失人民币300万元，上述合计1300万元，甲方须在2015年4月10日前汇至乙方指定账户：招商银行青山湖支行，户名：蓝传奖，账号：41×××37。合同还约定，若甲方超过本合同规定的还款时间，须按本合同第五条所定金额（1300万元）3‰每日赔偿乙方损失及2015年3月30日后还款前的工资及其他费用。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在甲方处盖章，陈平在甲方处签字，蓝传奖、黄发荣在乙方处签字。2016年7月9日，中太公司发表声明，称其于2016年7月9日解除陈平担任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项目负责人所有授权，涉及陈平个人所实施的行为及产生的相关债务，概与公司无关。并将此声明刊登于2016年7月20日赣南日报上。2016年7月15日，中太公司与刘夏生团队、陈平三方签订了《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K22）地块补充协议书》，该三方协议约定，陈平自愿放弃参与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K22）地块的施工，由刘夏生团队负责具体后期实施。刘夏生团队承担由陈平与刘夏生、黄帆、严发松、湖北民新劳务公司、孙光国、蓝传奖六人发生的借贷关系所产生的一切债务。由刘夏生团队、陈平引起的债权债务关系与中太公司无关，产生的一切问题由刘夏生团队、陈平各自承担。中太公司在甲方处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吴建国、王港在甲方代表处签字，刘夏生、黄帆、严发松在乙方处签字，陈平在丙方处签字。同日，陈平发表声明，称其以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K3、K5、K22地块）名义进行的资金借贷中，除刘夏生、黄帆、严发松、湖北民新劳务公司熊浩、孙光国、蓝传奖（800万元）外，其他人的债务属于其个人债务，与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无关。中太公司也于同日印发中建人字[2016]2号文件，任命刘夏生为项目负责人。
另查明，中太公司于2014年3月27日在河北日报上刊登中太公司公章丢失、作废的声明。中太集团江西公司成立于2014年8月19日，成立时唯一的股东为中太公司，出资为5000万人民币，实缴出资0万。法定代表人为陈平。后于2015年10月14日投资人变更为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出资为5000万人民币，实缴出资0万。
再查明，陈平于2014年2月17日向中太公司交纳项目保证金1000万元，2014年2月25日向中太集团交纳项目工程保证金1000万元，2014年5月16日向中太集团交纳工程保证金200万元，2014年6月23日向中太集团交纳工程保证金280万元，2014年6月24日向中太集团交纳工程保证金20万,2014年8月20日向中太集团交纳工程投资押金250万元，合计275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陈平与蓝传奖、黄发荣2015年3月30日签订的《工程解除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按约履行合同义务。现陈平并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相关款项，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蓝传奖、黄发荣要求陈平返还850万元履约保证金及前期投入费150万元有法律和合同约定，予以支持。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辩称，前期投入费150万元没有依据，陈平前期投入费用实为蓝传奖、黄发荣搭建的临时活动板房，该价值需评估，故向一审法院提起临时活动板房价值鉴定的申请。一审法院认为，蓝传奖、黄发荣在施工工地搭建简易板房的事实已经双方认可，双方实际对前期投入已在《工程解除合同》中达成一致意见，不宜再进行鉴定。故对其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至于蓝传奖、黄发荣要求补偿其资金利息等损失300万元的约定，一审法院认为，该300万元双方已在《工程解除合同》中明确约定，且该300万元并非仅指利息，还包括双方约定的其他损失，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故蓝传奖、黄发荣该项请求应予支持。蓝传奖、黄发荣认可陈平已付60万元，该60万元并未明确约定是利息还是本金，宜按本金予以抵扣。抵扣完后，陈平还应支付蓝传奖、黄发荣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利息等损失合计1240万元。关于蓝传奖、黄发荣要求以1300万元为基数，按照3‰每日的标准计付逾期支付履约保证金等款项的违约金的请求，陈平认为该约定过高，请求予以调减。一审法院认为，该违约金系逾期付款的违约金，而本案逾期付款的金额为1240万元，而不是1300万元，且计息标准按照3‰每日约定过高。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予以调减。该损失主要表现为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宜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15年4月11日起计付至款清为止。
本案的关键问题是，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应否受2015年3月30日《工程解除合同》的约束，从而承担本案责任。第一，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K22）由中太公司中标并与建设单位签订了施工合同，即中太公司系案涉工程的总承建单位，这一点是确定的。案涉工程的施工项目部是由中太公司组建的。第二，蓝传奖、黄发荣交纳的保证金有一部分已经进入了中太公司的公司账户，这一点也是确定的。第三，本案中虽然蓝传奖、黄发荣没有提交中太公司对陈平的相关授权文书，但2016年7月9日中太公司出具了一份解除对陈平担任案涉项目负责人的所有授权的《声明》，可以证明在此前中太公司对陈平有案涉项目负责人的授权。第四，中太公司存在两枚以上的公司行政印章，其中一枚印章外围刻有英文，另一枚印章中心刻有五角星。案涉2014年3月26日的《内部承包协议》以及2014年4月3日的《补充协议》均加盖的是中心刻有五角星的印章，中太公司对该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系陈平未经中太公司同意擅自刻制的，并提出鉴定申请。但是，中太公司对陈平实际施工人的身份是认可的，而且从中太公司2016年7月15日中建人字[2016]2号文件来看，中太公司认可此后案涉项目的负责人为刘夏生，而2014年4月16日刘夏生承包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的《内部承包协议》上所加盖的也是该中心刻有五角星的中太公司行政印章。刘夏生的合同以及陈平的合同均加盖的是该中心刻有五角星的中太公司行政印章，中太公司认可刘夏生的合同但不认可陈平的合同，该种选择性认可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该中心刻有五角星的中太公司行政印章是否为陈平擅自刻制，对本案处理没有影响。故对其申请公章鉴定，不予支持。中太公司称其与陈平没有合同关系，陈平也不是其职工。中太公司不应对陈平签订合同的行为承担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太公司作为案涉项目的承建施工单位，如何组建施工项目部是其经营管理范围内自主决定的事项，其可以派出本公司的在册职工进行项目管理，也可以由本公司职工进行内部承包的形式进行项目运营管理，当然，还可能是以外聘人员挂靠中太公司名义进行项目管理。无论哪种形式的项目管理，组建方中太公司均应负管理职责，均应对项目部正常施工经营管理所带来的债务承担责任。而且，从2016年7月9日中太公司的《声明》可以反向印证在此之前，中太公司对陈平有过项目负责人的授权。基于陈平系项目负责人的表象，蓝传奖、黄发荣有理由相信陈平的行为代表了中太公司。故中太公司应当对陈平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工程解除合同》承担责任。本案不是中太公司与陈平之间的纠纷，在本案中考究中太公司与陈平之间是什么法律关系不是处理本案所必须查明认定的事实。中太公司在承担本案责任后，若认为应由陈平承担终局责任，可以另行向陈平追偿。
关于中太集团江西公司的责任问题。从工商注册来看，中太集团江西公司虽然名称中挂有中太字样，但其并不是中太公司的分公司，而是一个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成立时，中太公司是其唯一的投资人，后来投资人由中太公司变更为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但企业类型一直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一直为陈平。陈平既是中太集团江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工程解除合同》也加盖有中太集团江西公司的印章。故中太集团江西公司承担本案责任具有法律依据。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五条、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一、限中太公司、中太集团江西公司、陈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向蓝传奖、黄发荣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合计1240万元，并从2015年4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直至款清之日止。二、驳回蓝传奖、黄发荣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书确定的期限履行付款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17260元，由蓝传奖、黄发荣承担17260元，中太公司、陈平承担100000元。
本院二审中，围绕上诉请求，蓝传奖、黄发荣和陈平没有提交新证据，中太公司提交了以下两份证据：1.《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协议》一份。证明目的：中太公司与陈平之间是转包关系，陈平的行为不能视为职务行为，也不能构成表见代理。陈平的行为应视为其个人行为，与中太公司无关，其行为引发的法律后果应由其个人承担。2.赣州项目（K3、K5、K22地块）陈平最终结算单等共三页。证明目的：中太公司就案涉项目已与陈平结清全部工程款，中太公司不欠付陈平任何款项，因此，中太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蓝传奖、黄发荣对上述两组证据质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即便中太公司与陈平存在转包关系，也是中太公司与陈平的内部关系，在陈平以中太公司名义收取蓝传奖保证金时，这种转让关系没有公开、公示，不能对抗蓝传奖和黄发荣。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中太公司与陈平的结算与蓝传奖、黄发荣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陈平质证如下：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但该项目确实是陈平参与承包，工程款也与中太公司进行了结算，但不能因此免除中太公司的责任，因为陈平向中太公司交纳的2750万元保证金至今没有收回，也没有收回一分钱利息，且蓝传奖、黄发荣没有承包资质。
本院认证如下：对中太公司提供的两组证据，因其只提交了复印件并未提供原件予以核对，其真实性和合法性无法确认。因两份证据均反映的是陈平与中太公司之间的关系，系两者之间的内部关系，不能对抗中太公司与蓝传奖、黄发荣的外部关系，对两份证据的关联性不予确认，因此，对中太公司提交的两组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另查明，蓝传奖、黄发荣认可陈平已支付60万元。陈平也系2015年3月30日《工程解除合同》中的甲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中太公司应否向蓝传奖、黄发荣承担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及资金利息等损失的责任。2.陈平已支付的60万元应抵扣本金还是利息。3.违约金应按何标准计算。对此评析如下：
一、关于中太公司应否向蓝传奖、黄发荣承担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及资金利息等损失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本案中2014年3月26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2014年4月3日的《协议补充条款（一）》、2015年3月30日的《工程解除合同》均合法有效，对中太公司产生约束力，中太公司应依约向蓝传奖、黄发荣承担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及资金利息等损失的责任。具体理由将结合中太公司的上诉主张予以分析评述。
中太公司主张其不应承担相关责任，主要理由如下：1.其与蓝传奖、黄发荣不存在合同关系，2014年3月26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和2014年4月3日的《协议补充条款（一）》上加盖的公章系伪造。2.其与陈平不存在劳务及合作关系，未授权陈平与蓝传奖、黄发荣联络工程承包事宜，陈平的行为系个人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3.其未收取保证金，陈平收取的保证金，与其无关。4.《工程解除合同》中无其印章，对其无约束力。5.一审法院认定蓝传奖、黄发荣前期投入及损失无依据。本院认为，中太公司的主张不成立，理由如下：
第一，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2013年11月，中太公司通过招投标方式中标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BT模式投资建设施工项目，并于2013年12月30日与业主单位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中太公司承建章江新区K3、K5、K22地块包括房建工程及其附属配套工程施工图包括的所有建设内容。中太公司于2016年7月9日发表《声明》，称其于2016年7月9日解除陈平担任赣州市章江新区农民返迁房项目第四标段项目负责人所有授权，结合陈平向中太公司交纳了2750万元项目保证金的事实，可以认定2016年7月9日前陈平担任了案涉项目负责人。中太公司主张其与陈平之间不存在劳务及合作关系，无事实依据。
第二，2014年3月26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和2014年4月3日的《协议补充条款（一）》上加盖的公章为五角星印章，中太公司主张其公章在2014年3月26日之前已丢失，该两份合同中的公章系伪造的印章。但2014年4月16日中太公司赣州项目部与刘夏生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上也加盖了中太公司五角星印章，而中太公司对该份合同是认可的。据此，中太公司主张其于2014年3月26日之后未使用该公章的主张不成立。即使有五角星图案的印章是伪造的，因中太公司实际使用了该公章，不能由此认定该公章不能代表中太公司的意思表示。并且，即使中太公司有五角星图案的印章已丢失，因陈平系诉争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在陈平担任诉争项目负责人期间，其以中太公司名义与蓝传奖、黄发荣签署《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和《协议补充条款（一）》，将相关工程转包给蓝传奖、黄发荣，蓝传奖、黄发荣作为第三人无从鉴别协议上公章的真假，其有理由相信陈平有权代理中太公司对外签署与诉争工程相关的合同。因此，《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协议》和《协议补充条款（一）》对中太公司产生约束力。陈平依据合同约定向黄发荣、蓝传奖收取履约保证金均是代理中太公司的行为，且陈平向中太公司账户转入了2750万元的保证金。中太公司关于其与蓝传奖、黄发荣不存在合同关系，陈平收取保证金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该上诉主张不成立。
第三，关于2015年3月30日中太公司、陈平和蓝传奖、黄发荣签订的《工程解除合同》的效力是否及于中太公司的问题。虽然该合同上只有陈平的签字和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公章，并没有中太公司的印章，但该合同的甲方为中太公司和陈平，基于陈平系案涉项目负责人，且中太公司此前与蓝传奖、黄发荣签订了相关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蓝传奖、黄发荣有理由相信陈平有权代理中太公司与其处理工程解除事宜。据此，陈平以案涉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与蓝传奖、黄发荣签订具有结算性质的《工程解除合同》的行为，构成了表见代理，《工程解除合同》对中太公司产生约束力。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在《工程解除合同》上加盖公章，陈平个人作为合同一方签字，均构成了债务加入。中太公司关于《工程解除合同》中无其印章、对其无约束力的主张不成立。
第四，因《工程解除合同》系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规定和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对前期投入费用和2015年4月10日前的资金利息等一切损失进行了明确的约定，具有结算性质，对合同各方均有约束力。一审判决据此认定蓝传奖、黄发荣前期投入费用和损失并无不当。中太公司关于一审判决认定蓝传奖、黄发荣前期投入费用和损失无依据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中太公司向蓝传奖、黄发荣承担支付履约保证金、前期投入费用及资金利息等损失的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维持。
二、关于陈平已支付的60万元应抵扣本金还是利息的问题。
关于陈平已向蓝传奖和黄发荣支付60万元的事实，蓝传奖、黄发荣和陈平对此均予以认可，依法应予确认。蓝传奖和黄发荣主张该60万元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优先抵扣利息及违约金。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工程解除合同》的约定，中太公司、陈平、中太集团江西公司应于2015年4月10日前返还蓝传奖、黄发荣工程履约保证金人民币850万元、工程前期已投入费用人民币150万元、补偿乙方资金利息等一切损失人民币300万元，上述合计1300万元，若超过本合同规定的还款时间，须按1300万元的3‰每日赔偿损失及2015年3月30日后还款前的工资及其他费用。因此，合同中关于逾期支付1300万元则每日按照1300万元的3‰支付损失，该损失的性质为违约金而非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是关于主债务、利息和费用的清偿顺序，不适用于本案。且蓝传奖、黄发荣也无证据证明双方约定先支付违约金后支付保证金或者该60万元用于清偿违约金，故对其主张该60万元先抵扣违约金和利息，不予支持。
三、关于违约金应按何标准计算的问题。
蓝传奖、黄发荣诉称一审将违约金调整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过低，在民间融资市场月利率3分都应得到保护，本案应按月利率2%计算违约金。本院认为，蓝传奖、黄发荣的该上诉主张不成立。理由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首先，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非民间借贷纠纷，不应执行民间借贷有关利率的规定。其次，本案中双方约定的是违约金的计算方法，违约金的主要功能是弥补损失。蓝传奖、黄发荣对违约金约定过高并不持异议，而蓝传奖、黄发荣的损失主要是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其无证据证明一审判决确定的违约金不能弥补其实际损失。再次，《工程解除合同》结算的300万元损失中已包含了利息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如果再以双方结算的1300万元为基础按月利率2%计算违约金，将违背公平原则。因此，一审法院将该违约金调整至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但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蓝传奖、黄发荣和中太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7832.62元，由上诉人蓝传奖、黄发荣负担53278.1元，中太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04554.5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少华
审判员 欧阳军
审判员 吴玉萍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 英
附：本案适用的有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