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兵民再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邓红云（曾用名邓云），女，1968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尔勒市博古其镇二十八团。
委托代理人：张尉，新疆天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农业科学研究所，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尔勒市二十九团现代农业研发基地大楼*****楼。
法定代表人：程伟，该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李明才，该所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曹建军，新疆凤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邓红云因与被申请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农业科学研究所（又称铁门关市农业科学研究所，原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农业科学研究所，简称第二师农科所）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二民终字第000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29日作出（2015）新兵民申字第0008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邓红云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尉，被申请人第二师农科所的委托代理人李明才、曹建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月29日，邓红云起诉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库尔勒垦区人民法院称，2002年1月25日，其与第二师农科所签订《劳动合同》，被安排从事果园承包工作。后又签订《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约定由其承包第二师农科所的果园种植经营，但缴纳“五保三费”始终未变。2011年10月18日，第二师农科所未经同意，冒用其名义，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职业介绍服务中心签订《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将其人事档案交由该中心保管，其社会保险的参保标准也由职工标准转为个体工商户标准。第二师农科所的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经商未果，遂起诉至法院，请求：1.确认其与第二师农科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3.判令第二师农科所按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的约定，为其缴纳社会保险，缴费项目、比例和数额由经办部门核定。
第二师农科所答辩称，2002年1月25日，该所与邓红云签订《劳动合同》，安排其从事果园承包工作，约定的合同期为一年，其中试用期为六个月。该合同履行完毕后，2004年3月16日，该所又与邓红云签订《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该合同履行至今。期间，该所按合同约定，为邓红云代收代缴社会保险费用。因此，该所与邓红云之间仅有合同关系，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另外，2013年7月15日，该所还与邓红云签订《非全日制用工简易劳动合同》，也可说明该所与邓红云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否则不能签订非全日制的劳动合同。况且邓红云的第二、三项诉讼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仲裁时效也已超过。故邓红云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库尔勒垦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2年1月25日，第二师农科所与邓红云签订《劳动合同》，工作岗位为果园承包，种类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期为一年，即自2002年3月1日起至2003年2月30日（该日期表述为合同原文，非笔误）止，其中试用期为六个月，即自2002年3月1日起至2002年9月1日止。2004年3月16日，第二师农科所（甲方）与邓红云（乙方）签订《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约定甲方以买断承包的方式将14亩果园发包给乙方种植经营，承包期为15年；由于甲方对乙方买断经营上交的土地利费让利较大，乙方的“五保一统”全部费用（包括原先由甲方承担的），由乙方全额自理，甲方可代收代缴。2010年6月11日，第二师农科所（甲方）又与邓红云（乙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补充约定甲方发包给乙方的果园，承包期限定为乙方的法定退休年龄，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终止后，甲方无偿收回果园。2011年10月18日，第二师农科所工作人员李瑞雪代邓红云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职业介绍服务中心签订《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将其人事档案交由该中心保管。2013年7月15日，第二师农科所与邓红云签订《非全日制用工简易劳动合同》，工作岗位为卫生绿化，劳动报酬按小时计酬支付。邓红云提供了多份奖状、票据等证据，证明其在1998年至2009年间，多次被第二师农科所评为工会积极分子和先进工作者；在2004年至2008年间，第二师农科所向其发放取暖费和独生子女费等福利。邓红云还提供了2003年度缴纳社会保险的收据、职工养老保险手册、职工基本医疗保险证和参保人员历年缴费情况表，证明其参加社会保险的情况。
该法院还查明，2014年1月13日，邓红云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员会以申请已超过仲裁时效为由，作出师劳仲不字[2014]04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
该法院一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已按照约定的合同期履行完毕，合同权利义务终止。邓红云主张合同履行完毕后，第二师农科所未以书面形式通知其解除合同，应视为继续履行合同的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先后于2004年3月16日、2010年6月11日签订了《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按照合同约定，邓红云承包第二师农科所的果园种植经营，并全额自理社会保险费用，第二师农科所代收代缴。邓红云主张第二师农科所对其上交土地利费的让利，应视为实际承担了其自理的社会保险费用的意见，但因合同对此并未明确约定，亦不予采信。至于第二师农科所向邓红云颁发工会积极分子和先进工作者奖状，发放取暖费和独生子女费等福利行为，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故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是基于果园承包的合同关系，而非基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或合同延续的劳动关系。因此，邓红云请求确认其与第二师农科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邓红云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以及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没有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已形成劳动关系后发生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邓红云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因此，邓红云的此项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邓红云请求判令第二师农科所按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的约定，为其缴纳社会保险的诉讼请求，因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故邓红云的此项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第二师农科所关于本案已超过仲裁时效的答辩意见，由于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不涉及仲裁时效问题，故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该法院于2014年7月15日作出（2014）库垦民初字第00138号民事判决：驳回邓红云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邓红云负担。
邓红云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其与第二师农科所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并履行，合同期满后仍在第二师农科所从事果园承包工作至今，应当视为双方当事人对劳动关系的延续。2011年10月18日，第二师农科所未经同意，冒用其名义签订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将其职工身份予以变更，侵害了其合法权益，一审判决认定该行为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明显有误。因此，根据其提供的相关证据，足以认定其与第二师农科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对此不予认定，显然不当，请求予以纠正。
第二师农科所答辩称，该所与邓红云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完毕后，双方当事人又签订了《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因此，该所与邓红云之间仅有合同关系，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同时，根据后两份合同约定，该所对于邓红云自理的社会保险费用，仅是代收代缴，并没有应缴义务。关于邓红云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属于另一个法律关系，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外，另查明，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约定的用工形式为临时工。2010年3月起至今，邓红云在第二师农科所兼职从事打扫卫生和绿化苗木工作，并在该所领取劳动报酬。二审过程中，邓红云提供了其与第二师农科所签订的《兼职劳务用工协议书》，证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是合同期为一年（2013年1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的兼职劳务合同，其在此之外另有一份工作。第二师农科所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份证据证明，邓红云的“五保三费”应由其本人自行缴纳，其主要工作是承包果园种植经营，其他工作属于兼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实际是劳务合同关系。
该法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并履行，在合同期内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应予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自1995年1月1日起施行）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劳动合同期满或者当事人约定的劳动合同终止条件出现，劳动合同即行终止。”据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完毕后，合同权利义务已终止，如继续履行，应再次签订劳动合同。对此，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自2008年1月1日起施行）第五十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但双方当事人履行劳动合同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尚未颁布施行，故第二师农科所无需在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证明，劳动合同也不存在延续情形。另外，中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委员会制定的《关于加强团场劳动用工管理工作的意见》（新兵党发[2007]23号）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团场章程（试行）》（新兵党发[2009]18号）均明确规定：“团场职工是指办理了招录手续，签订了劳动合同，建立了劳动关系，承担职工义务，享受职工权利的劳动者；团场应当依法与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进行管理，其中承包土地的职工必须同时签订劳动合同和土地承包合同。”上述政策性文件说明，团场与职工之间是一种劳动关系，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调整。邓红云是否具备职工身份，也应按照上述政策性文件规定的条件予以确认。但据已查明的事实，第二师农科所自2003年之后，与邓红云既未办理招录手续，也未签订劳动合同，而仅仅签订了《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这不足以认定邓红云已符合上述政策性文件规定的条件，具备了职工身份。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是基于果园承包的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正确。至于邓红云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不予审理。综上，邓红云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及政策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法院于2014年11月13日作出（2014）兵二民终字第0009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邓红云负担。
邓红云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是否办理招录手续，签订劳动合同，并不是团场与职工建立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规定：“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原审判决以第二师农科所与其未办理招录手续，也未签订劳动合同为由，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有违法律规定。2.其提供的参保人员历年缴费情况表证明第二师农科所在2002年至2011年间一直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据此应当确认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3.其与第二师农科所签订的《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劳动合同》的附件，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4.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是否有效，与本案涉及的争议密切相关，同属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原审判决认定其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也显然不当。5.第二师农科所未经同意，冒用其名义签订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是单方解除劳动关系的行为，但既未对其书面告知，亦未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单方解除劳动关系的行为无效。6.第二师农科所以对其上交土地利费让利的形式，实际承担了其应缴的社会保险，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对此并未明确约定，与事实不符。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予以纠正。
第二师农科所答辩称，邓红云主张与该所签订《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就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劳动关系不同于合同关系，是基于身份性质而建立的法律关系，与合同关系中双方当事人主体地位平等有所区别的是，劳动关系中的双方当事人主体地位并不完全平等。因此，该所与邓红云之间形成的合同关系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实际上，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劳动合同已于十三年前就履行完毕，此后十余年间，双方当事人之间仅存在基于果园承包而形成的合同关系。对此，邓红云是明知的，其也按照合同约定，全额自理社会保险费用，现其主张该所为其再重复缴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邓红云请求确认其与第二师农科所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依法确立的劳动过程中的权利义务关系。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对此，尽管调整劳动关系的两部法律颁布施行时间不同，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均作了相同的规定，两部法律一脉相承。因此，订立劳动合同，是明确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确认劳动关系存在的前提和基础。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于2002年1月25日签订劳动合同并履行，在合同期内，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正是基于上述法律规定。而在合同期满时（2003年2月底），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尚未颁布施行，应当适用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来调整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或者当事人约定的劳动合同终止条件出现，劳动合同即行终止。”据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完毕后，合同权利义务已终止，第二师农科所既没有依照当时尚未颁布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在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证明的义务，也不存在劳动合同得以延续的情形。邓红云关于第二师农科所未以书面形式通知其解除劳动合同，应视为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意见，没有依据，不予采信。此外，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作为在国家实行计划单列的特殊社会组织，与职工之间劳动关系的确认标准，相较普通劳动关系更为严格。根据中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委员会《关于加强团场劳动用工管理工作的意见》（新兵党发[2007]23号）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团场章程（试行）》（新兵党发[2009]18号）的相关规定：“职工是指办理了招录手续，签订了劳动合同，建立了劳动关系，承担职工义务，享受职工权利的劳动者；团场应当依法与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进行管理，其中承包土地的职工必须同时签订劳动合同和土地承包合同。”上述政策性文件说明，兵团与职工之间的劳动关系，不能简单以是否订立劳动合同来确认，是否办理招录手续也是必要条件。现第二师农科所自2003年之后，与邓红云既未办理招录手续，也未签订劳动合同，而仅仅签订了《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书》，并按照合同约定，代收代缴邓红云全额自理的社会保险费用，说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基于劳动合同而形成的劳动关系，已经转变为基于果园承包合同而形成的普通民事合同关系。因此，邓红云的此项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邓红云请求确认委托保管人事档案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劳动争议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或是虽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已形成劳动关系后发生的纠纷。”也就是说，订立劳动合同或形成劳动关系，是受理劳动争议的前提和基础。现邓红云与第二师农科所之间既未订立劳动合同，存在的也仅是普通民事合同，其诉讼请求，确不属于劳动争议的受理范围，可另行起诉。
关于邓红云请求判令第二师农科所按果园买断经营承包合同的约定，为其缴纳社会保险的诉讼请求问题。因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且即便按该合同约定，邓红云的社会保险也应由其自行承担，故其此项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邓红云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符合相关法律和政策规定，应当予以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二民终字第0009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正远
代理审判员 吴 媛
代理审判员 黄婷婷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