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少万，男，汉族，1975年8月12日出生，重庆市黔江区人，住重庆市黔江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贞文，男，汉族，1958年10月17日出生，重庆市黔江区人，住重庆市黔江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陶成美，女，汉族，1957年4月1日出生，重庆市黔江区人，住重庆市黔江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某甲，男，汉族，2002年7月23日出生，重庆市黔江区人，住重庆市黔江区。
法定代理人：秦少万（系秦某甲之父），男，汉族，1975年8月12日出生，重庆市黔江区人，住重庆市黔江区。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清柏，重庆市黔江区联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住所地：黔江区。
法定代表人：刘忠和，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朝元，男，土家族，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医务部主任，住重庆市黔江区。
委托代理人：彭先斌，重庆纵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与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5年9月17日作出的(2014)黔法民初字第008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9日、2016年5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清柏，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刘朝元、彭先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7月11日，秦少万之妻王红到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处引产，于2013年7月15日死亡，双方因此发生纠纷。2013年7月18日，经区政府办、公安局、司法局、卫生局等部门主持调解，作为患方的秦少万、王贞文（王红之父）、陶成美（王红之母）与作为医方的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达成《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载明“第一条医方于2013年7月18日下午4时前一次性暂付给患方人民币柒拾柒万元整，转到患方指定的账户（秦少万47万元、邮政储蓄银行6210986530012669092；王贞文30万、农业银行6228480478002454278）上。第二条患方领取柒拾柒万元暂付款后，应于签订本协议之日起90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明确医方是否具有医疗过错、责任大小及赔偿金额，最终以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医方应承担的赔偿金额结算账务为准。第三条医方暂付柒拾柒万元到患方账户后，死者王红在殡仪馆的尸体存放费用，2013年7月18日前的由医方承担，同年7月18日之后如继续发生费用，由患方承担”。协议签订当日，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分别向秦少万、王贞文分别支付“医疗赔偿款”47万元、30万元，在秦少万、王贞文向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出具的领条中载明该款系“医疗赔偿款”。7月19日，王红亲属将其遗体从殡仪馆领回，于23日下葬。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以秦少万、王贞文等领取暂付款后，不履行协议约定的过错责任明确义务，在过错责任不明确的情况下，长期占用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暂付款，无合法依据，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属不当得利，遂提起诉讼，请求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共同返还暂付款770000元。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答辩称：一、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诉求是要求返还暂付款77万元，而法院立案案由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求与案由不符；二、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起诉返还77万元于法无据；三、协议第一条载明“暂付”，就意味着尚未付清。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未在90天内起诉，是对自己权利的放弃，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无权强迫和干涉。协商时，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坚持赔偿80万，最终达成暂付77万，尚差3万，该3万元，才应由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向法院提起诉讼，由法院判决赔偿数额，现在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放弃该3万元的主张；四、77万元系生命钱，并非不当得利。请求驳回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诉讼请求。
在2014年7月7日一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将诉求增加、变更为：1.请求确认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对王红的医疗行为是否应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及应当承担多少赔偿金额；2.判决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返还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多支付的暂付款。2014年9月23日一审庭审中，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申请对王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大小进行鉴定。2014年9月24日，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2014年11月6日，该所以未作尸体解剖、死亡原因不明为由，未受理该案并作退案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近亲属王红在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处就医死亡，双方因此发生纠纷并达成《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该协议书系双方签订并已生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根据协议第二条约定，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应当在约定期限内起诉，以明确损害范围，现因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未履行合同约定的起诉义务，致使无法确定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是否存在医疗过错以及应当承担的相应责任，在无证据证明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情形下，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向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暂付77万元，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在取得该款项的同时，已造成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利益受损，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故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应将暂付款77万元返还于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返还暂付款770000元。案件受理费4250元（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已缴纳），由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负担。
宣判后，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审理期限达19个月严重超审限，在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变更诉讼请求后按原诉讼请求裁判系判非所请，程序违法及上诉人的亲人王红死亡是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过错，患方无过错；而77万元是对王红死亡的一次性赔偿款不是暂付款，协议起诉只针对调解未付的3万元；且上诉人依据双方达成的协议占有77万元亦无恶意不构成不当得利，原审判决错误，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答辩称：1.原审确实超审限，但不影响判决结果的正确性，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因对方不申请鉴定而在法院释明后自行申请鉴定并明确返还金额以鉴定为准，此不是对诉讼请求的变更；2.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从未主张患方有过错，王红死于羊水栓塞，医方并无责任；协议明确77万元是暂付款，最终赔偿款当以法院判决为准，这应当忠于协议原文的意思，上诉人主张起诉针对3万元属于对协议条文的曲解；且本案是侵权法律关系，无论是否恶意，不当得利均应当返还。
本案审理中，经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书面申请，本院委托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作出明正司法鉴定所［2016］医鉴字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经质证，上诉人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及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均对该鉴定意见书提出了书面意见，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并申请鉴定人出庭作出解释。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于2016年5月12日对双方当事人提出的书面异议均作出书面答复。本院亦于2016年5月30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到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当面听取了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对双方意见的解释。本院认为，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作出的明正司法鉴定所［2016］医鉴字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人员具备相应资格，鉴定程序合法，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及理由，对该鉴定结论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在2015年3月17日一审开庭审理发表最后陈述意见时明确“依法支持原告起诉书明确的诉求”。
另查明，经本院释明，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于2016年1月25日书面申请对该院对王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及过错大小、有过错时过错与王红死亡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本院准予申请并依法委托双方当事人选择确定的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2016年3月30日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作出明正司法鉴定所［2016］医鉴字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明确王红死于羊水栓塞伴子宫破裂出血的可能性大，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在对王红的诊疗行为中存在未充分评估药物引产风险，不应联合用药、观察不细辅助检查不够、患者出现腹痛难忍医方应放宽剖宫手术指针及对危险处理滞后、处理时间和检验报告记录的时间形成矛盾等过错，其过错是造成王红死亡后果的主要因素。在鉴定质证时，鉴定人亦明确表示患者系瘢痕子宫，自身因素系其死亡的参与因素。
再查明，王红系王贞文、陶成美的独生女。本案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王红死亡应当赔偿的丧葬费为22696元，交通费5000元的事实无异议，对赔偿项目中的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有争议，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数额有争议。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以本案二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标准，主张死亡赔偿金为27239元／年×20年＝544780元、陶成美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9782元／年×20年÷2＝197820元、秦某甲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9782元／年×5年÷2＝49455元，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以《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时的标准，主张死亡赔偿金为22968元／年×20年＝459360元、陶成美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6573元／年×20年÷2＝165730元、秦某甲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6573元／年×7年÷2＝580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0000元。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的时间为2015年3月17日。
本案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以死亡赔偿金为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未按协议约定起诉不能确定其应当获得的赔偿款数额而要求其返还暂付款而形成的合同纠纷，原审将本案定性为不当得利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而2013年7月18日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主体适格，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依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协议履行各自义务。本案审理中，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在于《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中77万元的性质及处理，现就此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中77万元的性质
因《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中关于支付给秦少万、王贞文的77万元为暂付款，医方就王红死亡的赔偿责任确定当由秦少万、王贞文等于协议确定后90日内起诉确定及暂付款77万元最终当以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的医方责任结算的内容，很明确并无争议。而秦少万、王贞文实际领款时领条中明确所领取款项为医疗赔偿款的内容，仅表明了领款人的意思，不代表付款人的意思；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根据患方的要求将相应款项支付给秦少万、王贞文的事实，不能得出77万元的性质发生变化的结论。故上诉人关于该协议中的起诉约定仅针对双方调解中未支付的3万元及《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的77万元系赔偿款不是暂付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据此主张不应返还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77万元的处理
根据《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第二条“患方领取柒拾柒万元暂付款后，应于签订本协议之日起90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明确医方是否具有医疗过错、责任大小及赔偿金额，最终以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医方应承担的赔偿金额结算账务为准”之约定，本案在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起诉请求按照《关于医疗纠纷解决方案的协议书》对该77万元进行结算退还的情况下，退还的数额由77万元与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和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就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在王红引产死亡事件中的责任数额进行抵扣后确定，即确定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责任是前提。因2016年3月30日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作出明正司法鉴定所［2016］医鉴字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明确了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在对王红的诊疗行为中存在过错，其过错是造成王红死亡后果的主要因素。结合王红系瘢痕子宫及死于羊水栓塞伴子宫破裂出血的事实，本院确定由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承担90%的责任，余下的责任由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承担。又因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因王红死亡当赔偿丧葬费22696元和交通费5000元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而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被抚养人生活费根据抚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之规定，王红的死亡赔偿金、陶成美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秦某甲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应为本案一审辩论终结时即2015年3月17日适用的标准计算为准，即王红死亡赔偿金为25147元／年×20年＝502940元、陶成美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8279元／年×20年÷2＝182790元、秦某甲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8279元／年×5年÷2＝45697.5元，本案双方当事人主张的计算标准均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均不予支持；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本案事实，40000元较为合理，本院予以确认。即王红死亡发生的合理损失总额为799123.5元。由此，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应当向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赔偿719211.15元，与已经支付的77万元抵扣后，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应当返还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770000-719211.15=50788.85元，原审判决全部返还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院基于二审鉴定产生新的事实对本案予以改判，在此予以明确。至于原审程序，因本案系合同纠纷，故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变更前后的诉请均属于合同纠纷审查的范围，原审不存在无诉之判的问题。而原审是否超审限问题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本院在此不作评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5年9月17日作出的(2014)黔法民初字第00878号民事判决；
二、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50788.85元；
三、驳回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250元，由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负担3825元，由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负担4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50元，由重庆市黔江中心医院负担3825元，由秦少万、王贞文、陶成美、秦某甲负担4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咏梅
审 判 员 何 玉
代理审判员 陈明生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