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3民终19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古新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燕，贵州名城（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钦，贵州名城（播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惠民，浙江省衢州市人，住浙江省衢州市，现住贵州省正安县。
上诉人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姜惠民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正安县人民法院（2017）黔0324民初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主体不适格。被上诉人不是公司股东，不存在转让股权。二、被上诉人以民间借贷为案由主张权利，不应当得到支持。从本案证据看，被上诉人提供的均是与公司、股权有关的证据，没有提供借贷方面的有力证据。被上诉人以借款合同为由提起诉讼，一审应当查明双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有无借款合同、借款合同是否真实以及出借方是否实际履行借款义务。从查明的事实看，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被上诉人也没有实际履行借款义务。三、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投资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100万元缺乏事实依据。首先，从2011年6月4日《协议书》第一条的约定看，被上诉人10%的股份系案外人汪继棉自愿赠与的，被上诉人没有实际出资100万元。其次，一审认定被上诉人的100万元出资额转化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的借款缺乏依据，若被上诉人出资属实，也是返还投资款，而不是转化为借款。第三，被上诉人不是上诉人的合法股东，双方之间没有股权转让协议，被上诉人也未实际出资，一审认定股权转化为借款缺乏事实依据。四、2011年9月12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应为无效协议。首先，被上诉人的投资款转化为借款，并不是公司能够决定的，如果被上诉人出资属实要退出公司，也应是将股权转让给其他两位股东或其他自然人，若是由公司收购股权，就是公司减资行为，并不是被上诉人直接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而且以上两种形式均要召开股东大会表决后才能生效。其次，2011年6月4日《协议书》约定要成立新公司，但公司名称不明确，不能确定就是上诉人。第三，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相关款项转入上诉人的账户，不存在转化为借款。五、关于鉴定的问题，上诉人对个人签名及印章提出鉴定申请，一审法院先后委托两家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得出两种鉴定意见，一审法院采纳了对被上诉人有利的鉴定意见，损害了上诉人的权利。六、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结果错误。一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双方之间的纠纷产生于股权投资，应当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一审适用合同法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被上诉人的主张缺乏请求权基础，不应得到支持。
被上诉人姜惠民二审答辩称：一、被上诉人通过前期投入取得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的开发权，与古新民、汪继棉签订《协议书》和《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约定成立公司。但上诉人于2011年9月擅自变更了公司章程，将被上诉人排除在公司股东之外，并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童锡金，将股东汪继棉变更为其子汪俊，造成新成立公司与三位项目投资人无关的假象，以规避2011年6月4日三方签订的《协议书》。被上诉人被迫放弃公司股东资格，于2011年9月12日与上诉人签订《协议书》，双方同意将被上诉人的投资100万元及项目权益以原值100万元转让给上诉人，因上诉人前期资金紧张，该款转为借款，月息按2%计算。该《协议书》属于借款合同，被上诉人作为债权人主体适格。二、被上诉人投资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100万元，有事实依据。2011年6月4日的《协议书》第一条表述“乙方自愿赠与丙方10%股份”与事实不符，三人决定更正，于2011年6月7日重新签订《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确认被上诉人投资100万元。三、2011年9月12日的《协议书》合法有效，是双方真实意愿，公司的行为代表全部股东，应严格履行。四、关于鉴定的问题，第一次鉴定送检的多数检材是古新民、汪继棉现场书写的，隔《协议书》签订时间较长，造成鉴定结果不客观，一审法院经双方同意再次委托鉴定，由上诉人提供了2011年、2012年的原始凭证签名作为检材，故第二次的鉴定结论客观真实。五、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是因上诉人不履行借款合同的义务而发生，一审依据合同法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姜惠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借款100万元，并按月息2%支付自借款之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正安县人民政府实施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工程，进行招商引资。2010年3月26日。浙江海腾投资有限公司出具委托书给原告姜惠民，委托原告与政府进行洽谈。2011年4月7日，原告与古新民签订初步协议，约定对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共同投资。2011年4月10日，原告及古新民代表浙江海腾投资有限公司与正安县人民政府洽谈形成备忘录，该项目由浙江海腾投资有限公司开发。2011年4月28日，原告代表浙江海腾投资有限公司与正安县人民政府签订《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协议书》，后该协议未正式实施。2011年6月4日，正安县人民政府与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签订《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协议书》，该公司取得了该项目的开发权，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系古新民。同日，姜惠民与古新民、汪继棉三人针对该项目签订《协议书》，确定三人出资比例分别为：古新民占55%的投资比例、汪继棉占35%的投资比例、姜惠民占10%的投资比例，协议还约定新成立一个公司负责该项目，姜惠民因开工典礼、设计支出的前期费用12万元，由新成立的公司承担支付等内容。2011年6月7日，原告姜惠民与古新民、汪继棉签订《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确认三人在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中古新民投资为550万元，占投资比例55%；汪继棉投资350万元，占投资比例35%；姜惠民投资100万元，占投资比例10%。2011年9月2日，根据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委托书（该委托书没有落款日期，内容为：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委托童锡金为遵义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全权处理相关事宜），童锡金注册登记成立了遵义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即本案被告），法定代表人为童锡金。2011年9月12日，原告与被告浙安公司签订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加盖了该公司印章、法定代表人童锡金印章以及原告印章，但没有签名，协议内容有：一、甲方（被告）考虑到乙方（姜惠民）前期投入而取得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的开发权，并根据2011年6月4日古新民、汪继棉、姜惠民三人签订的协议，及三人于2011年6月7日签字确认的投资比例事实，确认乙方已投资该项目人民币100万元，并占有该项目10%的股权权益；二、甲方于2011年9月2日设立公司，决定承接该项目经营，经双方同意，乙方将该项目投资股权以100万的价格转让给甲方；三、由于该项目前期资金紧张，甲方应付的100万元股权转让款暂不支付给乙方，作为甲方向乙方借款，月息按2%结算，于五年内（2016年9月12日前）结算付清。
一审另查明：2015年2月17日，原告姜惠民出具收条一份给被告，载明收到被告支付给其垫付的开工典礼费用及设计费7万元，加上此前已支付的5万元，共计12万元。2017年2月17日，被告变更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由童锡金变更为古新民。
一审中，被告浙安公司申请对2011年6月7日的《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和2011年9月12日的《协议书》中“古新民”、“汪继棉”签名进行鉴定。贵州省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贵警院司法鉴定中心（2017）文检鉴字第150号、151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2011年6月7日的《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签字或盖章”一栏处的“古新民”、“汪继棉”签名字迹倾向于认定不是古新民、汪继棉所书写。原告对此不服，认为送检的材料不全，申请重新鉴定，经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4114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1、送检的填表日期为2011年6月7日的《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原件上“签字或盖章”栏处“古新民”署名字迹与供检的古新民签名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2、送检的填表日期为2011年6月7日的《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原件上“签字或盖章”栏处“汪继棉”署名字迹与供检的汪继棉签名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被告还对原告提供的2011年9月12日的《协议书》中被告的印章是否是公司印章申请鉴定，经贵州省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作出贵警院司法鉴定中心（2017）文检鉴字第152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送检落款日期标示为2011年9月12日的《协议书》落款部分“甲方：”一栏处的“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与提供比对的“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是同一枚印章所盖印。原告对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无异议；被告认为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不符合客观事实，该鉴定结论与原告的请求没有关联性，原告不是被告公司的股东，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原、被告对贵州省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2017）文检鉴字第152号鉴定意见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原告与古新民、汪继棉三人签订协议，原告投资的100万元是否属实；二、原、被告之间将原告投资的100万元转化为被告向原告的借款是否成立。原告姜惠民在正安县人民政府实施的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招商引资中与政府洽谈，并进行了前期部分投入，最终使正安县人民政府与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系古新民）签订开发协议，将该项目交由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实施开发。事后，古新民、汪继棉与原告三人为投资开发该项目签订协议，确定了三人各自的投资额和所占投资比例，三人签字确定的《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表明了古新民投资为550万元，占投资比例55%；汪继棉投资350万元，占投资比例35%；姜惠民投资100万元，占投资比例10%。因此，本案原告主张的100万元来源于古新民、汪继棉与原告三人通过协议由原告对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投资的金额。根据三人签订的协议，开发权虽属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但三人协议针对该项目另行成立一个公司负责经营，因此，由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古新民出具委托书，注册登记成立了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即本案被告），并任命童锡金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但该公司在成立时未将原告列为股东（汪继棉之子汪俊系其股东之一），并不认可原告为股东，即对原告在该项目投资的100万元不予认可，为此，原告与被告浙安公司于2011年9月12日签订协议，尽管被告对该协议提出异议，认为协议上双方未签名，公章不是被告公司的公章，但经鉴定：协议上的公章与被告提供比对的“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是同一枚印章所盖印，且被告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该协议不真实，因此，对该协议的客观真实性，予以确认。该协议表明：一、被告确认古新民、汪继棉、姜惠民三人针对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于2011年6月7日签订的协议确认的投资比例事实，即认可姜惠民已投资该项目人民币100万元，并占有该项目10%的股权权益；二、原告同意将该项目投资股权以100万的价格转让给被告，即原告不成为被告的股东；三、由于该项目前期资金紧张，被告应付给原告的100万元股权转让款暂不支付给乙方，作为甲方向乙方借款，约定月息按2%结算，于五年内（2016年9月12日前）结算付清。根据上述协议内容，对被告认可原告对项目投资100万元，在原告退出投资股权的前提下，将100万元转化为被告向原告借款的事实予以认定。对被告认为原告于2015年2月17日出具收条给被告，载明收到被告支付给原告垫付的开工典礼费用及设计费7万元，加上此前已支付的5万元，共计12万元，双方账务已清楚，被告并不欠原告款项的主张，因古新民、汪继棉、姜惠民签订的协议书明确载明原告前期垫付的开工典礼费用及设计费由新成立的公司承担，与原告主张的100万元无关，对被告的该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被告将原告投资的项目款转化为被告向原告借款的事实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被告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对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100万元的主张，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利息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零五条的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双方约定利息为月息2%（年利率24%），对原告借款期限内按月息2%计算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对逾期利息，因双方约定不明，视为未约定，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偿还原告姜惠民借款1000000元；并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11年9月12日起至2016年9月11日止的利息。二、驳回原告姜惠民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贵州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中心收取的鉴定费用5000元，由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行承担；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收取的鉴定费用20000元,由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因原告姜惠民已预交，由被告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给原告姜惠民。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1年4月7日，姜惠民与古新民签订《关于贵州正安县房地产开发项目合作初步协议》，约定对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和城关粮库改造项目共同投资，古新民投资占股份55%，姜惠民投资占股份45%。2011年6月4日古新民（甲方）、汪继棉（乙方）、姜惠民（丙方）签订的《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按55%投资比例出资；乙方按45%投资比例出资。乙方自愿赠与丙方10%股份（干股），即乙方占35%投资比例，丙方占10%投资比例”；第二条约定“因甲方已支付了正安县政府土地出让保证金，故新公司设立的注册资本金及公司前期经营资金（包括道路建设和安置房建设的资金）全由乙方负责解决。道路及安置房建好后的续投资金按甲、乙方所占的投资比例（55%、45%）出资”。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姜惠民与浙安公司于2011年9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
因2011年9月12日《协议书》加盖了浙安公司的印章及当时法定代表人童锡金的印章，且浙安公司的印章经鉴定为真实的，故该协议书的真实性应予确认。从该协议的内容分析，首先，双方确认了姜惠民前期投入而取得正安县安场城区10号道路建设及片区改造项目的开发权，2011年6月4日古新民、汪继棉、姜惠民三人签订的协议，以及三人于2011年6月7日签字确认的投资比例的事实，并确认姜惠民已投资该项目人民币100万元，占有该项目10%的股权权益；其次，双方确认浙安公司承接该项目经营，同意姜惠民将该项目投资及股权以100万的价格转让给浙安公司；第三，双方同意浙安公司应付的100万元转让款暂不支付，转为浙安公司向姜惠民的借款。由以上事实可见，姜惠民在浙安公司承接该项目前确实享有项目10%的投资权益，浙安公司同意以100万元价格进行收购，并将收购款转为借款，该《协议书》属于包含项目投资份额转让及借款关系的复合型合同。由于双方明确约定浙安公司未付的转让款转为借款，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即双方之间的项目投资权益转让关系已转化为借贷关系，浙安公司应按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
关于浙安公司认为姜惠民对项目没有实际投入100万元的问题。根据《投资额及比例确认表》和2011年9月12日《协议书》，可以认定姜惠民已为项目投入100万元。而且，即便姜惠民没有提供投入100万元的直接付款凭据，但综合考虑姜惠民参与了涉案项目前期洽谈，对项目开发权的取得起到较为重要的作用，并为此实际支付了部分开支费用，2011年9月12日《协议书》涉及的款项可视为浙安公司同意对姜惠民前期付出作出的补偿，根据诚实信用原则，浙安公司在取得项目开发权后也应按《协议书》约定履行义务，即姜惠民是否实际投入100万元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
关于两次鉴定的问题。第一次鉴定后，一审法院经双方同意依法委托进行第二次鉴定，检材经过双方确认，程序合法，故一审采纳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适用法律的问题。姜惠民不是浙安公司股东，本案并非因股权转让而引发的纠纷，实为因项目投资转让产生的纠纷，故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无不当，浙安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浙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遵义市浙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洪
审判员 康 龙
审判员 胡晓波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魏 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