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48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华申路219-3号1层31025部位。
法定代表人：李静坤，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晓平，男，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小兢，陕西罗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
法定代表人：雷凌冰，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朔，北京初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熙雁，北京初亭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敦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粮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5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敦泽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中粮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敦泽公司的反诉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反诉费由中粮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敦泽公司不应向中粮公司支付款项。
1.一审判决认定敦泽公司对中粮公司在实施委托采购中，“认可中粮公司所采购的小麦价格、数量、仓储地点”，与客观实不符。首先，2014年5月19日，敦泽公司与中粮公司签订了《委托采购合同》，依据合同第一条之约定，中粮公司在采购过程中，对小麦的价格、数量、规格、品质要求、包装标准、存放地点均应取得敦泽公司的书面确认，但中粮公司在案涉委托采购活动中，与第三方签订合同时，并未取得敦泽公司的书面确认。其次，一审法院作出上述认定的依据是公安局对李静坤的询问笔录，该笔录载明李静坤对价格、数量、仓储地点认可的是在富平县，而不是在延安。
2.涉案《委托采购合同》第二条约定：中粮公司可以向持有该仓单的单位直接购买，也可以投资者身份委托中粮期货有限公司在期货市场中购买。由此可知敦泽公司并未指定中粮公司向富平县中良饲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购买粮食，同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合同完全是中粮公司基于自身判断实施的商业行为。
3.一审判决第二项要求敦泽公司向中粮公司支付代理费177万元没有事实依据。敦泽公司与中粮公司签订的是有偿代理合同，根据有偿代理的一般原则，只有在受托人完成了受托事项后，才能获得报酬。本案中中粮公司根本就没有完成委托事项，且给敦泽公司造成了巨额的损失，在此情况下判决敦泽公司支付报酬，并无事实依据。
二、中粮公司在履约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其应对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并向敦泽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1.敦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静坤仅是将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介绍给中粮公司，是否签约应由中粮公司自行判断。
2.敦泽公司对于未事先查看货物一事并无过错。中粮公司自2014年5月19日接受敦泽公司的委托，到2014年5月20日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约仅相隔一天，完全没有给敦泽公司留下足够去仓库查看货物的时间。另外，涉案仓单并非真实存在，中粮公司的采购活动并没有完成，敦泽公司自然也无法查看仓单对应的货物。相反，根据一般交易习惯，在采购仓单之前查看对应仓单货物的义务应由中粮公司承担。
三、本案的争议系由合同诈骗罪的被告人曹路直接造成的，而合同诈骗罪的被害人为中粮公司，并非敦泽公司，因此中粮公司具备向合同诈骗罪被告人追缴财产的主体资格，敦泽公司并不具备该主体资格。同时本案的实际损失应为扣除中粮公司能够追缴回的部分及被告人曹路退赔的部分后余下的部分，由于在一审中并未查明中粮公司向合同诈骗罪被告人曹路追缴情况和退赔情况，因此一审认定的8377000元及相应的利息并非本案的实际损失。
中粮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本案不存在未经敦泽公司指定及同意，中粮公司擅自与第三人签订涉诉《销售合同》之情形。本案双方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虽有购买仓单的具体价格、数量、存放地点等以敦泽公司的书面委托为准的约定，但双方实际交易习惯中，前述条款中的内容均征得敦泽公司同意，而且敦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静坤已书面确认：“委托采购合同签订后，李总委托中粮公司签订销售合同。”李静坤在渭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中亦称“中粮公司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中有关价格、数量、仓储地点等内容，均经其认可”。
二、本案系敦泽公司未行使验货的权利导致被骗，敦泽公司负有过错，中粮公司已尽到忠诚勤勉的义务。中粮公司已向供方履行给付义务，并受领了货权转让凭证。依《委托采购合同》第八条免责条款第二款之规定，仓单采购过程中及购入后，中粮公司对仓单所对应的货物质量以及在存储地的灭失、污损、短少、包装破损等不负任何责任；敦泽公司需要提前去查看仓单对应的货物。一经发现第三方的加害行为，即向公安机关予以控告。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第四百零七条“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时，因不可归责于自己的事由受到损失的，可以向委托人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中粮公司应予免责，敦泽公司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
三、根据已查明事实，敦泽公司的违约行为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曹路的犯罪行为偶然结合致使中粮公司遭受损失，应依据不同法律规范对中粮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义务，该情形符合不真正连带责任的特征，只要债务人之一实际履行即使全体责任人的责任归于消灭，遂本案不存在重复索要。另，终局责任人曹路亦未实际履行在先刑事判决的责令退赔责任。
中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敦泽公司支付采购款损失8377000元及自2014年9月1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以8377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敦泽公司赔偿代理费损失1770000元；3.诉讼费由敦泽公司负担。
敦泽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中粮公司给付小麦收购款7043000元；2.判令中粮公司按照定金罚则承担责任，赔偿敦泽公司2313000元；3.反诉费由中粮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19日，中粮公司、敦泽公司双方签订《委托采购合同》，约定敦泽公司委托中粮公司购买小麦非标准仓单，总数不超过6000吨，购买仓单的具体价格、数量、仓单规格、品质要求、包装标准、存放地点以敦泽公司的书面委托为准。委托采购之前，敦泽公司须将委托购买仓单货款总金额的15%作为定金，划入中粮公司指定账户。敦泽公司承担采购过程中的相应费用，包括代理费（以采购单价*1%元/吨/月，不足一个月按照一个月计算，超过一个月按实际占用天数计算）。中粮公司购入仓单后，敦泽公司应于2014年8月20日前赎回全部货物。在仓单采购过程中及购入后，中粮公司对仓单所对应的货物质量以及灭失、污损、短少、包装破损等不负任何责任，敦泽公司应提前去查看仓单对应的货物。2014年5月20日，中粮公司与案外人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向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购买小麦6000吨，单价2570元/吨，金额1542万元。2014年5月21日，敦泽公司向中粮公司支付定金231.3万元。2014年5月22日与2014年6月17日，中粮公司分两笔向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支付货款共计1542万元。2014年5月21日，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向中粮公司出具货权转让通知书，转让6000吨小麦货权。2014年8月25日，敦泽公司向中粮公司支付赎回款350万元。2014年9月17日，敦泽公司向中粮公司支付赎回款123万元。
2014年9月19日，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就委托采购6000吨小麦的情况进行沟通，双方在会议纪要中确认，委托采购合同签订后，敦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静坤委托中粮公司同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在当地算粮食收储比较大的企业，李总（李静坤）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的曹总认识，李总（李静坤）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抽取了货物样本，但没有去延安库看货，后发现货权系伪造。
另查，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5刑初41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14年4月，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曹路得知敦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静坤与中粮公司有业务往来，便多次找李静坤表示想和中粮公司做粮食生意，李静坤当时也有做粮食生意的想法，但资金比较紧张，就想由中粮公司从曹路处全额购买粮食，然后由敦泽公司购回。由于李静坤知道曹路一直做粮食生意，对曹路的实力没有质疑。2014年5月19日，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合同约定由敦泽公司支付定金，委托中粮公司代其向指定的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采购6000吨小麦，于2014年8月20日前全部赎回。2014年5月21日，曹路与侯昕（中粮公司工作人员）分别以公司的名义在网上签订《销售合同》，就购买小麦的数量、单价、金额等进行了约定。曹路明知自己在延安市粮食储备库没有存粮，仍安排公司员工私刻“延安市粮食储备库”公章，加盖在货权转让通知书上，伪造了虚假的货权转让通知书，并传真给中粮公司。收到货权转让通知书，中粮公司将货款转入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的账户，共计支付1542万元。曹路骗取中粮公司1542万元，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
又查，2014年10月21日，敦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静坤在渭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中称，中粮公司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中有关价格、数量、仓储地点等内容，均经其认可。2015年9月19日，敦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静坤在渭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中称，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曹路应该知道其与中粮公司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因为其给曹路介绍过业务流程，因为其资金不够，曹路还借给其100万元用于缴纳定金。
上述事实，有中粮公司提交的委托采购合同、销售合同、中国工商银行电子回单、会议纪要、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5刑初41号刑事判决书、渭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询问笔录等证据及中粮公司、敦泽公司双方的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本案中，中粮公司、敦泽公司之间的委托采购合同关系，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委托采购合同履行过程中，中粮公司按照敦泽公司的指定，与第三人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并代付了货款，履行了委托事项，且该第三人在订立销售合同时知道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之间的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故该销售合同应直接约束敦泽公司与该第三人。现该第三人骗取了货款，该损失应由作为委托人的敦泽公司承担。中粮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敦泽公司有关中粮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九十八条、第四百零二条、第四百零五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支付8377000元及相应利息（以8377000元为基数，自2014年9月1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支付代理费1770000元；三、驳回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有效。中粮公司依照合同约定、按照敦泽公司的指定，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了购买小麦的《销售合同》、取得了“仓单”并垫付了货款。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粮公司履行了委托事项，并根据相关法律关于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的规定作出相关判项，具有法律依据。
敦泽公司上诉提出敦泽公司从未指定中粮公司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销售合同》，而且中粮公司亦未按合同约定将其购买仓单的价格、数量、规格、品质要求、包装标准等经过敦泽公司书面授权，是造成其被骗的主要原因。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中粮公司承担。对此本院认为，2014年9月19日会议纪要中有“李总委托中粮公司同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的记载；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5刑初41号判决书中有“2014年5月19日，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合同约定由敦泽公司支付定金，委托中粮公司代其向指定的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采购6000吨小麦”的认定；作为敦泽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李静坤，在接受刑事案件侦查部门的询问中，亦对中粮公司所购仓单中有关价格、数量、仓储地点等内容均经其认可作出确认。故一审法院对上述事实的认定，有相关事实依据。在中粮公司作为委托合同关系中的受托人受指定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且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知晓该委托关系的情况下，敦泽公司要求中粮公司承担相关损失，没有法律依据。
关于敦泽公司是否应向中粮公司支付代理费的问题。根据我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同时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中粮公司作为专业的投资服务机构，对涉案交易应具有严格而专业的审查流程。中粮公司副总经理周元鹏在接受刑侦部门询问时亦确认，其公司有要求业务员实地考察客户和仓库情况的规定。但中粮公司在接受敦泽公司委托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合同及付款过程中，未对相关情况进行充分考察，未尽到严格审查、审慎注意的义务；从交易过程来看，2014年5月19日，中粮公司与敦泽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次日，即5月20日，中粮公司即与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签订《销售合同》，5月21日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向中粮公司出具货权转让通知书，5月22日，中粮公司即将大部分货款给付富平县中良饲料公司。虽然《委托采购合同》中约定“敦泽公司需要提前去查看仓单对应的货物”，但在此过程中，不能看出中粮公司为敦泽公司查看仓单对应的货物提供了必要的条件与协助。有鉴于此，中粮公司对委托事项的履行存有瑕疵，有违当事人应当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故其关于代理费的诉讼请求，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百九十八条、第四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5702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57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2682元，由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4423元（已交纳），由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68259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328元，由上海敦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10317元（已交纳）；由中粮祈德丰投资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101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本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审 判 员 钱丽红
审 判 员 种仁辉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 翼
书 记 员 朱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