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市钢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203民初140号
原告：郭前云，男，1961年3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邢振军，山东棋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建喜，山东棋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莱芜市钢城区里辛街道办事处石头湾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莱芜市钢城区钢城经济开发区石头湾村。
负责人：卢宪合，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爱民，山东鲁中环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郭前云与被告莱芜市钢城区里辛街道办事处石头湾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石头湾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孙燕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郭前云及委托代理人邢振军、杨建喜，被告莱芜市钢城区里辛街道办事处石头湾村民委员会负责人卢宪合及委托代理人李爱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郭前云诉称，2012年3月18日，被告石头湾村委会与郭前云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郭前云向石头湾村委会支付180000元，石头湾村委会帮助原告郭前云承揽村内的绿化工程。合同签订后，截至今日，接近四年的时间，石头湾村委会并没有帮助郭前云承揽到一点绿化工程。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协议，被告返还原告支付的绿化工程服务费180000元及相应利息。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本案涉及的协议无效，返还财产180000元。
被告石头湾村委会辩称，一、对于郭前云当庭变更当庭增加的诉讼请求的做法表示异议。郭前云在起诉状事实与理由中有要求解除合同的表述，但是在诉讼请求中没有解除合同的要求，这对其是明显不利的。法庭行使释明权后，郭前云当庭增加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在法庭调查阶段，郭前云的举证却围绕合同无效进行，这明显与其诉讼请求相矛盾，对其越发不利。法庭再次行使释明权后郭前云又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合同无效。郭前云出尔反尔，当庭变更、增加诉讼请求，虽然民事诉讼法没有禁止性规定，但是从维护法庭纪律和法庭秩序出发，法庭准许其当庭变更当庭增加诉讼请求不当。二、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郭前云主张涉案协议违反法律规定，是无效合同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第一，郭前云主张合同无效无法律依据。司法实践中越来越明显的贯彻鼓励交易、契约自由的合同法精神，倾向于保护合同效力，对认定合同无效的态度日趋谨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将“强制性规定”限制在“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范围内，明确了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不影响合同效力。而所谓效力性强制规范，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本案中郭前云关于协议违反法律规定无效的主张，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不应当予以支持。第二，郭前云主张合同无效无事实依据。郭前云主张无效的涉案协议虽然法院定义为居间合同，但应当为债权转让合同。涉案协议是三方为了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债权债务，三方协议包括郭前云在内六位村民的丙方共同出资600000元代三方协议甲方即生效法律文书的债务人本案被告石头湾村委会偿还三方协议乙方即生效法律文书债权人卢诗功债务600000元。根据权利义务一致的原则，卢诗功把对石头湾村委会的债权转让给六位村民，由此，后者获得卢诗功之前与石头湾村委会签订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因此，三方协议也可以说是债权债务概括转移合同，故本案应定性为债权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为宜。合同转让前与转让后，郭前云都是当事人和出资人之一，郭前云在接受法庭询问时亦承认对于合同内容充分了解，意思表示真实，自愿签字。在合同履行四年后，郭前云又起诉请求法庭确认合同无效，属于无理起诉。综上，郭前云主张涉案合同无效，既没有列举认定涉案三方协议无效的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也没有举出合同无效的事实依据，故其关于合同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三、关于解除合同的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之规定，解除合同法定条件有四类：一是协议解除；二是约定解除；三是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四是违法行为。首先，本案协议不符合解除条件。郭前云要求解除的合同有三方八个当事人，其中自然人七个，法人组织一个，郭前云仅是合同丙方六个当事人中的一个，其单独提起诉讼，其他合同当事人均为案外人，显然不符合协议解除条件；其次，合同没有约定解除条款，不存在约定解除；第三，该协议亦不符合不可抗力解除条款；第四，合同当事三方都没有在履行期限届满前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义务等重大违约行为，合同不能因此而被解除。总之，郭前云诉请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解除合同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涉案三方协议三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明确，内容合法，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作为石头湾村委会来说，也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经村两委研究同意，并经村全体党员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批准通过，履行了法定必经审批程序，反映了石头湾村全体村民的意志，不应随便解除。四、郭前云要求返还180000元没有任何依据。第一，2012年3月18日郭前云和葛效亮等六位村民与石头湾村委会、卢诗功为履行莱芜市钢城区人民法院（2011）钢商初字第324号民事调解书，协商一致订立协议书，约定由六位村民代石头湾村委会支付给卢诗功上述民事调解书约定的600000元；同时协议约定，郭前云在2007年3月3日交付石头湾村委会的280000元与前述代村委会支付卢诗功的600000元，共同视为交付给石头湾村委会880000元。为此，郭前云等六位村民获得了为期18年的承揽石头湾村区域内建设工程和绿化工程的权利。上述协议三方权利义务明确，意思表示真实，签字盖章生效后各方均已按约履行。现郭前云起诉索要880000元中的180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根据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石头湾村委会履行合同义务的期限是18年，即2012年3月18日至2030年3月17日，石头湾村委会的合同义务是力所能及的帮助郭前云等六位村民承揽石头湾村区域内的有关建筑安装、绿化等工程，且具体数量不限。也就是说，石头湾村委会履行帮助郭前云承揽绿化工程的义务期限是18年内，目前仅仅经过不到4年，郭前云就要求返还180000元是错误的；另外，即使2030年合同到期，郭前云也无权要求退回180000元，因为协议书第二条和第七条都明确约定，郭前云等六位村民不得以任何理由退回已经交付村委会的880000元。上述协议条款明确，没有任何歧义，应当按照约定执行。最后，郭前云悔约属于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和涉案协议书约定，郭前云应当承担合同约定的900000元违约金。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原告郭前云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18日，石头湾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乙方卢诗功、丙方郭前云、葛宪永、葛效亮、池翠芳、葛效锋、卢宪会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载明卢诗功诉石头湾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2011）钢商初字第324号经法院主持调解，达成调解意见，并向各当事人下发调解书，调解书约定由丙方代甲方一次性支付卢诗功600000元，甲乙丙方于2007年3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不再执行，现经甲乙丙三方充分协商，经两委研究决定同意，并召开党员大会，群众代表大会一致通过，达成该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由丙方代甲方向卢诗功支付600000元，乙方不再要求甲方履行钢城法院调解书。上述600000元由郭前云出资310000元、葛效亮、葛宪永、池翠芳、葛效锋、卢宪会5人出资290000元，另外郭前云在2007年3月3日签订协议书时向甲方支付过280000元，现丙方代甲方支付乙方600000元，丙方实际上交共计880000元。协议第二条约定在丙方代甲方支付600000元后，甲方将在18年内（2012年3月18日至2030年3月17日）力所能及地帮助丙方组建的或指定的有资质的建筑公司承揽甲方村区域内的有关建筑安装、绿化等工程（具体数量不限，应根据开发进度以及甲方能力来确定），甲方不得协助他人承揽村内的工程，本协议签订后，丙方代甲方交纳和交到甲方的第一条载明的所有款项，不得以任何理由退回。协议第三条约定甲方协助丙方承揽的工程，丙方按照工程造价的2%向甲方支付劳务报酬，以工程预算价格提前支付，最后根据决算数额多退少补。协议第五条约定两个公司的股金分配，丙方上交的280000元并代甲方支付的600000元共计880000元，其中绿化工程180000元属于郭前云独资经营，剩余的700000元由郭前云公司、葛效亮、葛宪永、池翠芳、葛效锋、卢宪会公司共同承担，即郭前云公司投资410000元，葛效亮、葛宪永、池翠芳、葛效锋、卢宪会公司投资290000元。合同第七条约定……甲方、丙方签订的协议为十八年，如开发区提前开发完成，丙方不得要求退回880000元。协议另约定自签订之日起协议生效，各方当事人自协议生效后，不得违约，如有违约，违约方自愿承担900000元违约金。上述协议签订后，约定款项均已履行到位，因石头湾村委会至今未给郭前云承揽到绿化工程，郭前云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合同并返还180000元及利息，后又变更为要求确认三方协议无效并返还180000元。石头湾村委会认可尚没有给郭前云承揽到绿化工程，但称在协议签订后村委会没有向任何人发包过绿化工程，没有发生将绿化工程包给他人而不包给郭前云的情况。郭前云提供自己书写的一份绿化工程清单，欲证实这些工程都在石头湾村域内，石头湾村委会未帮其承揽到这些工程。对此石头湾村委会不予认可。郭前云亦未证明这些工程是否在石头湾村域内，是否系协议签订后新建，以及石头湾村委会能够帮其承揽而不去帮忙承揽，违反合同约定村委会力所能及帮其承揽工程的约定，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以上事实，有原、被告陈述、协议书、绿化工程清单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郭前云与石头湾村委会以及其他合同当事人自愿签订协议书，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郭前云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主要理由为：一、本案中协议甲方为石头湾村委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八条及山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条的规定，村民委员会有职责支持和组织村民依法发展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和其他经济。村民委员会是一个村民自治组织，有为全体村民服务的职责，村民委员会不能把法律赋予自己的职责用来营利，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来给个别人提供帮助，而不给全体村民提供帮助。本协议违反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款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本协议中石头湾村委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利用自己的职责，收取巨额费用，并做了排他性约定，阻碍本村其他村民参与本村经济发展，损害了全体村民的利益，限制了经济自由，不允许其他村民参与村域内的建设工程，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三、本协议涉及本村村民重大利益，需经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协议书只是写着通过了党员大会、群众代表大会，但石头湾村委会并未出示相关证据来证明该协议通过了村民会议、村民代表大会、党员会等，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并且该协议侵害了郭前云合法权益，侵害了全体村民合法权益，将村委会自己的合法职责变卖，为个别村民服务收取利益，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应予以撤销。四、本案协议属于霸王条款，对郭前云不公平，只是约定了郭前云的交款义务，而完全排除其权利，并未约定村委会的义务。实际执行中，郭前云交付了费用，石头湾村委会并未帮助郭前云承揽绿化工程，村域内的绿化工程都被他人承包施工。石头湾村委会完全没有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石头湾村委会应当将合同款项返还给郭前云。石头湾村委会对于其村域内造价达10000000元的绿化工程毫不知情，亦不知道自己的合同义务，其拒不履行合同义务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已经达到预期根本违约，亦应返还绿化服务费180000元。
对于郭前云提出的以上理由，本院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进一步明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向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郭前云提出的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八条及山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条均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符合以上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二、本案中协议书主要约定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债务转移合同关系，即石头湾村委会将其对于卢诗功的600000元债务转移给包括郭前云在内的六位村民，由该六位村民进行承担，其中郭前云承担的金额为310000元，该债务转移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另一部分是石头湾村委会与郭前云等六位村民之间的居间合同关系，石头湾村委会为郭前云等六位村民在承揽村域内的建筑安装工程、绿化工程合同提供帮助，约定的期限为18年，除了已经实际支付的880000元，根据协议约定还需另行按帮助承揽到的工程决算价2%支付费用，而双方对于每年帮助承揽工程的数量以及18年总共帮助承揽到的工程数量并无明确约定，本案中虽然自签订合同起石头湾村委会并未帮助郭前云承揽到绿化工程，但是亦不能代表之后的十余年中就一直不能帮其承揽到绿化工程，郭前云主张石头湾村委会根本违约不能成立，亦不能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三、对于郭前云所主张的协议书签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村民议事规程，首先在协议书中明确载明“经两委研究决定同意，并召开党员大会，群众代表大会一致通过，达成该协议”，而郭前云在该协议书签字，同时庭审中陈述签字系本人同意协议条款内容，表明其在签订协议书时对此并无异议，并且在案件审理中郭前云并未就村委会违反村民议事规程进行举证，故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四、对于郭前云主张的协议侵害社会公共利益及侵害村民合法权益，该协议并非由村委会发包工程，只是由村委会居间介绍工程，且收取费用亦用于村集体支出，该协议并未禁止本村其他村民承揽村域内工程，只是约定村委会不得协助他人承揽村内的工程。故该协议并未排除其他村民自由竞标承揽工程的权利，并不存在侵害社会公共利益及村民合法权益的情形。综上，郭前云关于合同违约的主张不能成立，其关于返还180000元的诉讼请求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对于被告石头湾村委会辩称的对于郭前云当庭变更增加的诉讼请求有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在案件受理后，法庭辩论结束前，原告增加诉讼请求……可以合并审理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本案中郭前云法庭辩论终结前增加及变更诉讼请求符合并不违反该规定，应予准许，故对石头湾村委会该辩称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郭前云的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3900元，减半收取1950元，由原告郭前云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立案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孙 燕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记员 范会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向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第二百三十二条在案件受理后，法庭辩论结束前，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被告提出反诉，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可以合并审理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