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21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拱墅支公司。
负责人：倪建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祈显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詹小张。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小丽。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胡春艳。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拱墅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杭甬高速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4）杭西商初字第1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2013年4月11日9时40分许，龙传春驾驶由金惠珍所有的车牌号为浙a×××××的车辆从杭州驶往宁波，途经g92高速公路往宁波方向190公里处，车辆行驶过程中，与路面上的铁片发生碰撞摩擦，造成浙a×××××号车损坏的结果。事故发生后，金惠珍花费车辆维修费及拖车费等9000元，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也实际向金惠珍赔付了保险金9000元。2、沪杭甬高速公司系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的经营者。2012年8月3日，沪杭甬高速公司与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杭州段路基路面养护工程二合同施工合同》，约定由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包浙江沪杭甬高速公路杭州段路基路面养护工程二合同。2013年4月11日事故发生当日，由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员工负责杭甬高速公路事故路段的清扫。另据道路巡查记录表显示，同日，负责巡查的多辆公路巡查车在沪杭甬高速相关路段上进行不间断巡查。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对保险代位求偿权的规定，保险代位求偿权的成立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一是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二是被保险人因保险事故对第三人有损坏赔偿请求权，三是保险人已向被保险人赔付了保险金。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陈述，可以认定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因交通事故向受损浙a×××××号车辆车主金惠珍支付保险赔偿金9000元的事实，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一和条件三已经满足，关键在于条件二是否成就，即车主金惠珍对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有车辆损失的赔偿请求权。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在庭审中明确以合同法律关系作为金惠珍可以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损失赔偿的请求权基础。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公司负有对其管理的高速公路进行日常养护，保障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对于公路的养护，交通部颁布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公路沥青路面养护技术规范》规定：“日常清扫的作业频率应根据路面污染程度而定，一般为每日一次全程清扫，清扫时间应尽量避免流量高峰时段”、“高速公路沥青里面的日常养护，应坚持巡视检查制度……巡视检查分为日常巡查、定期巡查……”，同时规定日常巡查的巡查频率为每天一次双向全程。根据以上规定以及沪杭甬高速公路提供的清扫记录及巡查记录等证据，可以认定沪杭甬高速公路已经按照相关技术规定规定的频率和有关工作要求作到了定期清扫及巡查，履行了日常养护、确保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因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并不存在违约行为。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以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的清扫记录及巡查记录等证据均系公司内部记录为由而持有异议，原审法院认为，在目前尚无法律法规规定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高速公路进行清扫、巡查的行为必须经第三方监督的情况下，该清扫记录、巡查记录等确定只能由沪杭甬高速公司自行生成，而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未能提供反驳证据否定上述记录内容的真实性，对此异议，原审法院不予以支持。另外，以上规定中的“及时”并不等同于“随时”，上述技术规范亦未要求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路面杂物作到随时清除，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仅依据沪杭甬高速公路上存在散落物的事实而认定沪杭甬高速公司疏于管理，存在违约行为的理由不成立。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不成就，故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要求沪杭甬高速公司支付赔偿款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5元，由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负担。
宣判后，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1、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首先，沪杭甬高速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的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情况说明，本质上为证人证言，根据规定，证人应当出庭接受质证，而本案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责当时养护的工作人员并未出庭接受质证，因而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交的杭州胜坚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情况说明不具证据效力。其次，沪杭甬高速公司列举的高速公路的路面养护技术规范和巡视频率等也只能说明其有这方面的制度，但并不能证明其已完全执行了制度，其提供的道路巡查记录中，载明的巡查地点为下沙、海宁等地域名称，无法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派出车辆前往事故发生地段进行过巡查，更不能否定沪杭甬高速公司所经营管理的沪杭甬高速公路上散落铁片致被保车辆遭受损害事实。事实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事实。2、沪杭甬高速公司对在其经营管理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机动车及机动车上的自然人、财产负有安全保障的法定义务。首先，从信赖规则角度分析，高速公路与一般公路相比，其路面清洁、无障碍，单向行驶，全封闭，坡度、弯度小，机动车行驶速度必须保持60公里／小时以上，鉴于此各种保证高速通行的设施和条件，驾驶员在高速公路与非高速公路上驾驶的注意程度是不同的，即在高速公路驾驶比在非高速公路驾驶的注意程度要求更低，这是由沪杭甬高速公司对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提供高速通行服务设施和条件能充分保障其安全的合理信赖决定的。其次，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7条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同时第18条第1款规定：“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据此，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杭州绕城高速公路通行服务的经营者，其首要义务是保证机动车辆在其服务范围内，即沪杭甬高速公路上行驶过程中的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该安全保障义务是沪杭甬高速公司为驶入其高速路段车辆提供服务过程应当承担的最基本的义务，是其应当达到的最低要求。且该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定义务，沪杭甬高速公司未能保障其服务对象在沪杭甬高速公路行驶的人身、财产安全，即构成对该法定义务的违反。另外，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沪杭甬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其对该高速公路范围内的场所具有任何人不可比拟的控制能力，沪杭甬高速公司最有条件了解整个场所的实际情况、预见可能发生的危险和损害，且最有条件采取措施切实防止损害的发生或者使之减轻，实际上，这种安全保障工作也是沪杭甬高速公司经营管理高速公路的主要工作内容。同时，作为经营者的利益所在，承担安全保障义务是其经营风险之必然要求，这符合市场经济收益与风险相一致原则。因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对在其经营管理的高速公路上正常行驶的沪杭甬高速公司的机动车及机动车上的自然人、财产负有安全保障的法定义务。3、证据显示，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沪杭甬高速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已经充分显示，沪杭甬高速公司对沪杭甬高速公路上存在的散落铁片未能及时发现并清除，未能达到上述保证机动车辆安全行驶的通行条件，因而未尽安全保障义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0条第3款规定：“消费者在接受服务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服务者要求赔偿。”，本案中，车主金惠珍作为消费者，理算当然有权向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沪杭甬高速公司主张损失赔偿的请求权。一审法院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履行了日常养护及确保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其对于涉案事故并不负有责任，无需承担损失赔偿责任。本案中，被保车辆驶入沪杭甬高速公司管理的高速公路路段后，即形成了道路通行服务合同关系，沪杭甬高速公司应对驶入路段的安全畅通及驶入车辆的安全行驶负责，因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到保障道路安全畅通的义务，致使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应当承担违约赔偿责任。退一步说，即便沪杭甬高速公司确已履行了日常养护义务，但其并未排除道路安全隐患，依然构成违约，仍然需要向被保险人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因此，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行驶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沪杭甬高速公司依法应当承担损失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沪杭甬高速公司立即赔偿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已支付的保险金16150元，利息损失738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共278天，以实际履行之日为准），一、二审诉讼相关费用由沪杭甬高速公司承担。
杭甬高速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沪杭甬高速公司在与车主的服务合同关系中并无违约行为，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向沪杭甬高速公司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条件不成立。具体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关于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履行日常养护、确保公路安全畅通义务的认定完全正确，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认为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上诉理由并不成立。1、沪杭甬高速公司所举的日常清扫、巡查证据符合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符合证据的三性，该证据能够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应尽的养护义务。事实上，沪杭甬高速公司履行养护义务的情况并无任何其他法定的或政府指定的第三方监督，该记录只有沪杭甬高速公司一方能够生成，不能因是沪杭甬高速公司自己制作的单方记录即否定其真实性。否则，按照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的观点，所有的高速公路事故都属于高速公路经营者的责任，因为高速公路经营者提供的巡查记录都是自己单方制作的，都不具有证明力。如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用以证明自己履行了养护义务。2、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以高速公路上散落铁片致被保险车辆遭受损害事实，以此反推沪杭甬高速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缺乏法律依据。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在原审中选择了以合同法律关系作为主张代位求偿的请求权基础，那么，沪杭甬高速公司是否违约及需承担违约责任需要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和法定义务来进行认定，路面上有散落物、以及因散落物发生交通事故并不等同于沪杭甬高速公司构成违约行为，不能仅以一个客观事实来反推沪杭甬高速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如此逻辑缺乏法律依据。二、在案涉服务合同关系中，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法定的高速公路养护义务，不存在未履行或履行不当的违约行为。1、高速公路服务合同并无书面的合同条款，即对沪杭甬高速公司的合同义务双方并无明确的约定，因而应适用法定义务。高速公路经营者收取一定的通行费，基于该对价负有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所规定的高速公路日常清扫、巡查的养护义务。根据交通部《公路沥青路面养护技术规范》等规定，高速公路行业对高速公路日常养护的法定义务中关于日常清扫、日常巡查的作业频率分别是：日常清扫一日一次，日常巡查每天一次双向全程。沪杭甬高速公司在事故发生当天、事发路段已按规定履行了清扫义务，并有多辆车在事发路段来回巡查，在发现杂物时及时进行清扫。因此，沪杭甬高速公司已按照行业技术规范尽到了高速公路经营者的清扫、巡查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违约责任。2、保障驾驶员行车绝对安全并不是沪杭甬高速公司的合同义务。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和普通的社会公众一样都存在理解的误区，那就是高速公路经营者负有保证高速公路完好、安全、畅通的义务。但是，根据国务院《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和《浙江省高速公路运行管理办法》第八条，高速公路经营者仅负有保障高速公路处于良好技术状态的义务，这种义务并不等同于对车主无限的安全保障义务。对于沪杭甬高速公司合同义务范围以外的不可控制、无法预见的因素或者第三方原因造成的车主损失，不属于高速公路经营者在服务合同关系中应当承担的义务，不应由沪杭甬高速公司承担责任。3、《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7条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但该条规定并不是指经营者应为消费者提供无限的人身财产不受损害的保障义务。在本案中，沪杭甬高速公司已尽到了应尽的养护义务，符合法定的日常清扫、巡查的养护要求，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18条所规定的“经营者应当保证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一个高速公路经营者，一直严格按照法定的要求履行养护义务，沪杭甬高速公路每天能够为数千辆车提供正常的通行服务已是足够的例证。被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并不是沪杭甬高速公司未提供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服务所致，对于第三方的损害行为应由消费者承担风险，或向造成其损害发生的第三人求偿。三、作为一个高速公路经营者，对于巡查间隙期间路面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散落物，沪杭甬高速公司既无法预见、无法避免，也不可能做到随时清除。我国法律、行政法律、部门规章对高速公路行业的相关规定，甚至包括浙江省地方规章的规定，都没有要求高速公路公司做到随时清除障碍物、抛洒物。对于这一点，交通部在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答复一文（交公便字（2001）66号）中明确指出：“及时不等于随时，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盲目地认为由于路面上的散落物存在，沪杭甬高速公司没有“随时”清除，即构成违约行为，这种观点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完全错误。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的除外。本案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以沪杭甬高速公司作为道路管理者未及时清除路上障碍物，未能保障公司安全通行为由，要求沪杭甬公司承担相应责任。根据交通部颁布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公路沥青路面养护技术规范》规定：“日常清扫的作业频率应根据路面污染程度而定，一般为每日一次全程清扫，清扫时间应尽量避开流量高峰时段”、“高速公路沥青路面的日常养护，应坚持巡视检查制度……巡视检查分为日常巡查、定期巡查……”，同时规定日常巡查的巡查频率为每天一次双向全程。根据以上规定以及沪杭甬高速公司提供的清扫记录及巡查记录等证据，可以认定沪杭甬高速公司已经按照相关技术规范规定的频率和有关工作要求作到了定期清扫及巡查，履行了日常养护、确保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另外，以上规定中的“及时”并不等同于“随时”，上述技术规范亦未要求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对路面杂物作到随时清除，在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沪杭甬高速公司对本案所涉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的情况下，仅根据沪杭甬高速公路上存在散落铁片的事实而认定沪杭甬高速公司疏于管理，存在违约行为依据不足。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天安财保拱墅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拱墅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依群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黄江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林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