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甬商终字第2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平。
委托代理人：施建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翁明奎。
委托代理人：徐建国。
上诉人林平为与被上诉人翁明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2）甬镇商初字第8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2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案外人毕君分别于2008年1月、8月向翁明奎借款100万元，共计200万元。2008年10月19日，在毕君隐瞒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宇公司，该公司工商登记注册资本300万元，股东林平占股份60％，股东张萍萍占股份40％）实际亏损，使翁明奎误以为该公司资产经营状况良好的情况下，毕君、环宇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平与翁明奎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书》一份，载明：经环宇公司股东会商量决定，将公司名下股东张萍萍的40％股份转让给翁明奎，转让手续尽快办完（股权40％金额壹佰贰拾万元正）。毕君、林平在该协议书上股东名下签名，翁明奎在该协议书上签署“同意以上协议书，最快办理股份转让事宜”字样并签名。同日，林平向翁明奎书写载有“今借翁明奎人民币捌拾万元正，月息为壹分利，利息每月19日前支付，从11月19日起付”等字样的借条一份，落款人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林平”。同年10月23日，林平向翁明奎书写“宁波市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向翁明奎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作为公司流动资金，月利率为捌厘，利息每月支付”等字样的借条一份，该借条落款人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并加盖公司公章。同日，翁明奎向毕君出具“今借毕君人民币柒拾万元正”的借条一份及“今有投资款叁拾万元人民币，每年产出的净利润由毕君提取，亏损无涉，投资款属于毕君，不得提取”字样的说明一份。同年10月30日，环宇公司原出纳夏锡君向翁明奎出具虚假的“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实际资产情况”一份，后翁明奎经查账得知环宇公司已资不抵债的事实后，未向工商管理部门办理股东变更手续。
原审法院审理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检察院指控毕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诈骗罪一案，于2010年11月18日作出（2010）甬镇刑初字第277号刑事判决，认定2008年1月、8月，毕君向翁明奎各借100万元，判决毕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毕君不服该判决，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在二审期间，毕君与翁明奎达成和解协议，载明毕君付给翁明奎100万元了结双方之间的所有债权债务，翁明奎保留依法向林平及环宇公司追索欠款余额的权利。
2010年3月3日，翁明奎在公安部门询问时称：“毕君说林平还欠他钱，所以毕君让林平给我出具借条，我还特意说明要林平给我出具私人借款的借条，不能盖环宇公司的公章。但林平给我出具借条的时候，借款人故意写上了环宇公司，我当时也没在意，但后来林平就说这80万元是环宇公司向我借的。我只是在2008年10月19日在林平办公室签了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但因为林平不肯把环宇公司的资产报表给我，一直拖到2008年10月30日未办理登记。她见我一直没去工商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就给我出具了一份‘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实际资产情况’，这份资产情况表明环宇公司有5190600元资产，上面有林平等人的签名。但这份资产情况不是正规的资产负债表，可信度不高，所以我还是没去工商办理股权转让。”
2009年7月13日，毕君在公安部门询问时称：“2008年我向翁明奎借款共计200万元。2008年金融危机来以后，翁明奎就来向我要钱，因为当时我自己也没有钱了，但是我借给林平180万元。我就和他们两个人商量，要么我中间退出，把债权转给翁明奎，林平就不欠我的钱了，这样双方也同意的，我就把林平的180万元借条还给林平。林平写了两份借条共180万元给翁明奎。”
2009年7月9日，林平在公安部门询问时称：“环宇公司40%股权实际持有人是毕君，他让张萍萍出面投资。转让环宇公司股权给翁明奎时，环宇公司亏损210万元，亏损情况没有告诉翁明奎，股权转好后，翁明奎才知道的。毕君知晓公司亏损情况。”2010年3月16日林平称：“我于2003年创办环宇公司，注册资本为50万元，我持有51%股份。2008年环宇公司增资，注册资本增至300万元，其中我出资150万元，持有股份60%，毕君出资100万元，持有股份40%。公司从成立一直处于亏损，至2008年2月公司净资产为-4515052.86元。2008年11月，环宇公司停产。我增资款项是从他人处借来的，其中向毕君借了几十万。2008年3月后，我共从环宇公司账户取款198万元，用于归还我向他人的借款。2008年年初，我以环宇公司名义向毕君借款共计210万元，增资完成后毕君要求我还钱。”
2009年7月22日，张萍萍在公安部门询问时称：“我在环宇公司40%的股权实际出资人是毕君。”
2010年3月12日，夏锡君在公安部门询问时称：“2008年10月，环宇公司股权要转让给翁明奎，所以翁明奎就来查看公司实际资产情况。在林平等人的意思下，我就写了‘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实际资产情况’给翁明奎。”
翁明奎于2012年10月15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8年9月，案外人毕君向翁明奎借款200万元。2008年10月19日，毕君将200万元中的80万元债务转移给林平。林平于同日向翁明奎出具借条，确认该债务的承担。2010年案外人毕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诈骗罪被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检察院提起诉讼，2010年12月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作出终审判决，认定毕君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成立。审理期间，毕君及其家属与翁明奎就120万元债权债务达成和解协议，翁明奎保留对林平80万元追索权利。现林平至今未偿还80万元本金及利息，故翁明奎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林平以及环宇公司共同偿还80万元借款，并承担38.40万元利息损失及自2012年10月19日起至翁明奎债权全部实现之日以本金80万元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损失。庭审中，翁明奎撤回对环宇公司的起诉，故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林平偿还80万元借款，并支付自2008年10月19日起至法院判决的确定履行日止以8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
林平在原审中答辩称：第一，债务转移不成立，林平不应承担毕君的债务。案外人毕君向翁明奎借款200万元的行为已经被法院认定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该笔款项是赃款，理应由毕君本人来赔偿；第二，即使债务转移成立，毕君将该80万元的债务转移给环宇公司，应由环宇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故请求驳回翁明奎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讼争80万元借款是否应由林平个人承担还款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从以下四方面进行分析。第一，从涉讼借条形成的背景看。2008年10月，翁明奎、毕君与林平共形成了5份文书：①2008年10月19日环宇公司40%股权作价120万元的转让协议书、②2008年10月19日林平书写的80万元借条、③2008年10月23日林平书写的100万元借条、④2008年10月23日翁明奎书写给毕君的70万元借条、⑤2008年10月23日翁明奎书写的30万元投资款的说明。其中③④⑤书写时间为同一天，且④⑤金额相加与③相等，翁明奎关于毕君请求其出面讨要借款的陈述，符合常理，予以采信。故对于毕君尚欠翁明奎的200万元，双方真实意思为以毕君在环宇公司40%股权作价120元（即①）及毕君对第三人的债权80万元（即②）转让给翁明奎，以抵欠款。而根据毕君的询问笔录，毕君称其对林平享有180万元的债权。林平在公安机关询问时亦称，其因增资向毕君借款。故认定毕君对林平享有债权。林平辩称，毕君所借的款项全部进入环宇公司账户，债务人为环宇公司。但借款用途并不影响民间借贷主体的确立，且林平亦称其2008年从环宇公司账户取款198万元，用于归还其个人借款，说明林平控制环宇公司账目往来，对林平该辩称意见不予采信；第二，从80万元借条内容来看。80万元借条载明“今借翁明奎人民币捌拾万元正”，落款人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林平”。而100万元借条载明“宁波市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向翁明奎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落款人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并加盖公司公章。两份借条书写时间间隔很短，但借条内容截然不同，故从书写习惯和本意分析，若借款人确系环宇公司，在没有加盖公章的情形下，林平应当会在借条中明确借款人系环宇公司。在借条内容本身存在疑问情况下，不能因林平书写借条时的身份为环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即认定为环宇公司借款；第三，从各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和出具借条的目的来看。当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和出具借条时，毕君、翁明奎和林平均在场，三方目的主要是以股权转让方式解决翁明奎债权问题。从三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后，翁明奎在办理转让手续之前，要求林平出具环宇公司的资产情况，说明其对环宇公司的资产情况存有疑虑，故要求林平个人承担80万元的还款责任。若翁明奎对环宇公司资产信任，正常情况是翁明奎将其债权全部转化为股权，若只转让毕君持有的120万元的股权，另80万元由环宇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将形成翁明奎既是债权人又作为环宇公司股东身份的债务人的矛盾情形。故毕君的40%股权转让后，对翁明奎债权不足部分势必涉及到林平股权的转让，如果林平不愿意转让股权，由林平出具相对应的个人债务借条比较合理；第四，从环宇公司2008年10月的经营情况来看。林平称，环宇公司从成立一直处于亏损，转让环宇公司股权给翁明奎时，环宇公司亏损210万元。在书写80万元借条时，环宇公司已经亏损严重，林平将借条落款人写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林平”，不能排除林平企图将其个人借贷行为与职务行为相互混淆，将其个人债务转嫁到公司身上。据此，认定毕君尚欠翁明奎80万元借款的债务转移给林平，本案借款应由林平个人承担还款责任。综上，林平具条确认承担毕君对翁明奎的欠款，现翁明奎要求林平返还借款，林平未予返还，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给付及违约责任。翁明奎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林平辩称，案外人毕君向翁明奎借款200万元的行为已经被法院认定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该笔款项是赃款，债务转移不成立。原审法院认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并不影响对受害者赔偿行为和方式，毕君将尚欠翁明奎80万元借款的债务转移给林平，合法有效，对林平该辩称意见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3年1月8日作出如下判决：林平返还翁明奎借款80万元，并支付自2008年10月19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内实际支付日止以8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5900元，由林平负担。
林平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系债务承担纠纷而非借款纠纷。案外人毕君与林平均为环宇公司的股东，毕君拥有公司40%股权，林平拥有公司60%股权，为公司法定代表人。2008年1月、8月，毕君共计向翁明奎借款200万元，因到期无法偿还，同年10月毕君将其在环宇公司的股份及投资款全额转让给翁明奎后，于2008年10月19日形成了本案的借条，因当天是星期天，保管公司公章的财务人员没有上班，所以借条上没有加盖公司印章；二、债务承担是否成立是本案重要的一个争议焦点。债务承担应以债务的合法性为前提。本案债务为非法债务，所以转让行为自始无效。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驳回翁明奎的诉讼请求。
翁明奎答辩称：林平称涉案80万元应由环宇公司承担是不正确的，如果是环宇公司的债权转让或债务承担，借条上应加盖环宇公司的公章。另外，从环宇公司增资款项来源，以及林平从环宇公司任意取款198万元等情形来看，林平将其个人的款项与环宇公司的款项是混同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讼争80万元借款应该由林平还是环宇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林平认为其在讼争80万元借条上的签字系职务行为，还款责任应由环宇公司承担。对此，本院认为，2008年10月19日出具的讼争80万元借条载明“今借翁明奎人民币捌拾万元正，月息为壹分利，此据！……”，落款人为“宁波市镇海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林平”。而同年10月23日出具的100万元借条载明“宁波市环宇办公用品有限公司向翁明奎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作为公司流动资金。月利率为捌厘，利息每月支付。”该借条不仅明确了借款人为环宇公司以及借款用途，而且落款人为环宇公司并加盖了环宇公司的公章。两份借条的形成时间间隔很短，但落款均异，故从借条的书写形式分析，若讼争80万元的借款人为环宇公司，可以在借条中载明借款人为环宇公司或加盖环宇公司公章，在借条内容不明的情况下，不能因借条由环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平书写就认定借款人为环宇公司。如果认定讼争80万元借条的借款人为环宇公司，因在讼争80万元借条出具的同一天，翁明奎签订了受让环宇公司40%股份的《股权转让协议书》，那么势必形成翁明奎既是该80万元的债权人，同时作为环宇公司股东又要间接承担该80万元中40%的债务的矛盾情形，故从常理判断，讼争80万元债务应该由林平承担，原审认定林平对讼争80万元借款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林平辩称毕君向翁明奎借款200万元的行为，被法院作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之一进行评价，故本案转让的债务为非法债务，转让行为自始无效。本院认为，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并不影响对受害者的赔偿，林平以出具借条形式向翁明奎承担责任亦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故对林平的该辩称不予采纳。综上，林平的上诉请求，缺乏相应的证据证明，本院难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林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丹涛
审 判 员 叶剑萍
审 判 员 方资南
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