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民再2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朱群，女，1973年9月1日出生，住重庆市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夏，重庆中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静杉，重庆中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乾辉，男，1972年1月18日出生，住重庆市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蹇嘉陵，重庆展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重庆康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綦江区古南街道上升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2208307758XM。
法定代表人：赵孟平，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重庆言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朱群与被申请人王乾辉、一审被告重庆康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康实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62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12日作出（2016）渝民申78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朱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夏、熊静杉，被申请人王乾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蹇嘉陵，一审被告康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出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群申请再审称，请求本院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其理由:1.有新证据足以推翻生效判决。朱群在再审审查期间提交的《合伙协议》等证据，形成时间、来源、形式、内容合法，应为新证据。新证据证明的事实足以推翻原判决，足以证明王乾辉与康实公司之间明确约定了共同投资开发涉案地块且已实际履行。2.王乾辉向朱群归还的137.5万元为借款利息。王乾辉提出的借条系转让价款的理由，不能成立。借条能认定涉案款项为借贷性质，支付的137.5万元为偿还利息。
王乾辉答辩称：该7232400元并不是借款，是投资转让溢价款，二审判决应予以维持。
康实公司辩称：朱群确实给康实公司打了7232400元，用于朱群与公司合作投资开发涉案地块，投资协议朱群可随时找公司签订，该款不属于借款。
朱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乾辉、康实公司立即偿还朱群借款8093186元；2.王乾辉、康实公司按约定支付朱群利息，即从2014年12月10日起，100万元本金的利息按照月息2.5%支付朱群（2014年12月10日至2015年5月20日利息为134167元），利随本清，6232400元本金的利息按照月息2%支付朱群（2014年12月10日至2015年5月20日利息为668944元），利随本清；3.王乾辉、康实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本案诉讼费、诉讼保全等费用由王乾辉、康实公司承担。
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朱群与王乾辉系朋友关系。2013年12月3日，朱群分别向康实公司汇款4232400元、300万元，合计7232400元，两笔汇款附言均备注：土地款。2014年12月10日，王乾辉向朱群出具借条一张，该借条载明：“今借到朱群现金玖佰肆拾陆万捌仟壹佰捌拾陆元整【其中100万元利息2.5%（月息），其余月息2%】，丁山地块开发。此条，借款人：王乾辉，2014.12.10。”王乾辉出具借条后，于2014年12月16日支付朱群17.5万元，于2015年3月9日支付朱群100万元，于2015年4月13日支付朱群20万元，合计137.5万元。之后，王乾辉未再向朱群支付过款项。
2013年11月26日，康实公司(乙方)与重庆市綦江区丁山镇人民政府(甲方)签订《重庆市綦江区丁山镇人民政府招商引资协议书》，约定乙方作为项目投资单位对重庆市綦江区丁山镇烂坝地块地产开发，乙方在本协议签订后向甲方缴纳50万元开发建设履约保证金，此保证金在乙方按约摘牌成功并签订出让土地协议后的三日内由甲方返还乙方；甲方土地出让公告发出后，乙方应在规定时间内向区公共资源综合交易中心全额交纳土地出让竞拍保证金等内容。协议签订后，康实公司按协议约定缴纳了50万元保证金。2013年12月3日，康实公司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向重庆市綦江区公共资源综合交易中心付款1426万元，注明交易用途为丁山镇QJDS-2013-01宗地拍卖竞买保证金。2013年12月12日，康实公司与重庆市綦江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康实公司依法取得了出让宗地编号为QJDS-2013-01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为1426万元。2013年12月17日，重庆市綦江区财政国库集中支付中心分别向康实公司汇款318564元、48200元，附言均为丁山财政所烂坝地块开发项目土地出让保证金。同日，重庆市綦江区丁山镇财政所向康实公司汇款133236元。
康实公司在重庆工商行政管理登记档案的出资者（股东）分别为宗康平、肖永宏、黎永兵、赵秉东、赵孟平、宗康贵。
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綦法民初字第03902号民事判决一审判决：1.王乾辉在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归还朱群借款本金72324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10月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2.驳回朱群的其余诉讼请求。
王乾辉不服一审判决，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朱群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朱群承担。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事实:2013年12月3日，朱群分别向康实公司汇款4232400元、300万元，合计7232400元，两笔汇款附言均备注：土地款。2014年11月23日，王乾辉、朱群、邹开容形成《云鼎雅葱绿产业分配定案》，产权面积分摊、实际使用面积、内部折价、股东份额、实得股份、资产位置等内容。2014年12月10日，王乾辉向朱群出具借条。
王乾辉于2014年1月27日向朱群转款30万元，于2014年1月28日转款10万元，于2014年12月16日转款17.5万元，于2015年2月14日转款2995861元，于2015年2月16日转款100万元，于2015年3月9日转款100万元，于2015年4月13日转款20万元。
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是否有借款合同关系。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朱群于2013年12月3日向康实公司转款7232400元；王乾辉于2014年12月10日向朱群出具借条，借到朱群9468186元款项。朱群在一审中对于借款的支付曾作出过不同的陈述，一种是本案所涉的钱是转款给康实公司的，打款之后王乾辉和康实公司向其出具了借条，康实公司盖了公章，在王乾辉出具第二张借条时撕毁了；另一种是本案所涉借款实际上是王乾辉借的，只是因为款是打给康实公司的，所以才将康实公司列为被告，朱群不认识康实公司的人。对于第一种陈述，朱群没有举示相应的证据证明王乾辉和康实公司有共同向其借款的意思表示。对于第二种陈述，又与其起诉的事实完全不一致。朱群一审起诉要求王乾辉和康实公司共同归还借款，一审法院以银行转账凭证不能证明朱群和康实公司之间有借款的合意为由，判决驳回了朱群对康实公司的诉讼请求。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在王乾辉于2014年12月10日向朱群出具借条时，朱群未向其支付借条上所载明的款项。
关于朱群向康实公司的转款和王乾辉向朱群出具的借条之间的关系。朱群既未举示证据证明其向康实公司转款7232400元系康实公司和王乾辉共同向其借款，也未举示证据证明该款项系王乾辉指定其将借款打入康实公司的账户。朱群在二审中所举示的由王乾辉书写的便条，因系复印件，王乾辉予以否认，对其真实性该院不予确认。故根据现有证据不能得出朱群于2013年12月3日向康实公司转款7232400元就是王乾辉于2014年12月10日向朱群出具借条中的借款9468186元的结论。
关于王乾辉在出具借条后朱群的转款是否是偿还借款或利息的问题。朱群陈述，王乾辉在出具借条之后分三次向其归还了了利息137.5万元。王乾辉一审陈述，为转让款，并非利息，其在二审中的证据证实之间存在其他经济往来，在王乾辉出具借条之后其向朱群的转款也不止该137.5元。朱群在二审中对于其与王乾辉之间存在其他经济往来的事实也予以认可，现有证据不能得出王乾辉向朱群的转款137.5万元就是利息的唯一结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条规定，朱群不能证明向王乾辉实际支付了借条上载明的款项，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二审法院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朱群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认定事实：朱群在再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下列复印材料：
1.重庆市綦江区公安局经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载明，朱群以王乾辉涉嫌合同诈骗罪于2016年2月28日报案。该支队调取了康实公司相关材料，询问了公司法定代表人宗康平。2016年3月22日，作出不立案决定。
2.报警案件登记表、受案登记表载明，朱群于2016年2月28日报警称王乾辉借款不还，存在伙同康实公司诈骗嫌疑。重庆市綦江区公安局经侦支队立刑事案件。
3.朱群向该经侦支队所作证言载明，王乾辉和康实公司共同出具过借条。
4.王乾辉在该经侦支队询问笔录载明：他与朱群认识多年，一起在做工程。2013年10月、11月，綦江丁山地块出让。他找到朱群出资，一起开发。因无公司资质和资金不足，他找到綦江康悦集团和康实公司的法人宗康平。商议他与朱群出资49%，康实公司出资51%，以康实公司名义共同开发。他与朱群共同出资723.24万元汇入康实公司。他与朱群的资金由朱群一个人提供，他负责经营。2014年下半年，朱群要求退出开发，要他打一个借条，计算了利息得出9468168元。他向朱群支付了利息为137.5万元。后康实公司准备让他作股东，决议表示占股26.5%，但他没有股份。
5.2013年11月28日王乾辉（乙方）与重庆康悦建设有限公司（甲方）达成协议中载明，“一、合伙项目工程名称：重庆市綦江区丁山镇烂坝地块地产开发。二、合伙项目各占股份比例：甲方占总股份的51%，乙方占总股份的49%，为保证项目实施过程中的资金使用，甲乙双方根据项目情况适时投入资金，每次投入资金按股比出资。”
6.康实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1.集团公司下新成立康实公司，并重新成立康实公司股东会。一致同意王乾辉、张俊峰、王成哲同志参与入股，总共占股比30%，康悦集团股东占股比70%。2.总经理：王乾辉，负责经营管理公司，执行董事会的各项决议，并按股东会章程行使其他各项职权。”
7.康实公司宗康平询问笔录载明：2013年王乾辉在丁山看了一块地，可以用来开发；他与王乾辉商议，王乾辉入股49%，应投资723.24万元，他入股51%。要入股时，康实公司召开全体股东会，股东会决议王乾辉占股26.5%；2013年底，王乾辉以朱群的账户打入公司帐户共723.24万元，备注土地款；他本人不认识朱群，以为系王乾辉老婆或亲戚关系。
王乾辉对朱群在再审中举示的新证据不予认可，称，对康实公司股东会决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王乾辉并未履行该决议中投资义务，所以该决议未实际履行；宗康平及王乾辉在重庆市綦江区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来源于公安机关非法介入民事纠纷调查活动，属非法证据，应不予采信。对询问笔录中宗康平的签字没有异议，但认为这些证据皆不能证明朱群与王乾辉间存在借款关系；康实公司与重庆康悦建设有限公司有部分股东重合，现宗康平系重庆康悦建设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宗康平原系康实公司法定代表人）。
2013年12月1日，康实公司记账凭证载明“2013年12月3日借入（王乾辉）300万元；2013年12月4日借入（王乾辉）4232400元”该证据系一审法院调取，王乾辉认为不是一审承办法官调取故不属合法证据。
2014年11月23日，王乾辉签字确认“王在朱处计息的数850万（其中100万2.5%，750万2%月息丁山地块借款总额7232400元，累计至2014年12月10日止本息9468186元。）”2016年1月8日，王乾辉签字确认“王乾辉欠朱群私人（丁山土地款）9468186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再审中朱群举示的证据能否采信问题。王乾辉称朱群在再审中举示的股东会决议及询问笔录来源于公安机关非法介入民事纠纷调查活动，属非法证据，应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民事证据只要符合证据的三性即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皆可作为证据予以采信，重庆市綦江区公安局经侦支队因朱群报案对王乾辉涉嫌合同诈骗罪进行调查询问期间所作的询问笔录和调取的证据可纳入本案民事证据予以考查，王乾辉的该质证意见不予采纳。同理，2013年12月1日康实公司记账凭证虽不为一审承办法官调取，但属一审法院调取，王乾辉称其不属合法证据的理由不成立。
朱群诉称王乾辉、康实公司与其有民间借贷关系，请求判令王乾辉、康实公司共同偿还借款本息，而王乾辉、康实公司皆予以否认。现就本案现有证据对朱群与王乾辉、康实公司的关系作如下评述：
（一）朱群与康实公司关系。
朱群与康实公司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或合伙投资关系。本案中，朱群只举示了2013年12月3日朱群向康实公司汇款7232400元的汇款单据和王乾辉向朱群出具的借条一张，没有借款合同或合伙投资协议等依据，且朱群再审中举示的康实公司股东会决议及康实公司股东宗康平在重庆市綦江区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询问笔录也只能证明王乾辉与康实公司有入股投资关系，及综合全案证据，不能得出朱群与康实公司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或合伙投资关系的结论，同时，朱群将七百万元这样的大额资金与康实公司合作开发项目，事前未签订合作协议以明确双方权利义务及盈亏负担，不合常理。综上，本院认为，对朱群要求康实公司承担归还本案借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时，康实公司就本案标的款7232400元属朱群的丁山项目的投资款的辩称理由也不成立。
（二）朱群与王乾辉的关系。朱群举示了王乾辉向朱群出具的借条一张，主张王乾辉与其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王乾辉不予认可，但承认借条系其出具且款项来源于2013年12月3日朱群向康实公司汇款7232400元，款项性质为朱群的丁山项目投资转让款。据此，本院认为，王乾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向朱群出具借条的行为，即是其愿意以借款之名占有使用该款并在约定时间还本付息之意思表示，即使该款来源于其辩称的朱群对康实公司的丁山开发项目的投资转让款，也因其出具借条之行为转化为借款，故朱群与王乾辉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日常生活中，先支付借款后出具借款依据之情形并不少见，二审判决在王乾辉认可款项来源情况下仍割裂本案事实，以王乾辉出具借条之后朱群没有借款支付依据为由认定朱群与王乾辉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鉴于本案并没有朱群与王乾辉的合伙投资协议及转让投资款协议等依据载卷，故对王乾辉认为本案所涉款项系投资转让款或合伙份额转让款性质的理由，本院不予认可。因此，从本案证据综合分析，王乾辉借到朱群借款本金7232400元之事实成立。
关于本案借款利息的问题。王乾辉出具的借条上载明“其中100万元利息2.5%（月息），其余月息2%”，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的部分，不予支持。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王乾辉认为9468168元的借条所载括号内注明“100万元按月息2.5%、其余按月息2%”是对2014年12月10日前的利息约定，之后无利息约定的辩称意见，与王乾辉出具借条上载明的事实不符，且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对王乾辉的这一辩称意见，不予采信。本案中，王乾辉已向朱群归还137.5万元，因双方未对借款本息充抵顺序进行约定，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应当先用于充抵借款利息，超过部分再充抵借款本金。2013年12月3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实施的短期贷款基准年利率为5.6%,折合月利率为0.467%，其四倍为1.87%。王乾辉已支付的137.5万元，利息计算137.5万元÷（7232400元×1.87%）＝10.17个月，即王乾辉已支付的137.5万元相当于支付了10个月又5天的利息，王乾辉已支付利息至2014年10月7日。综上，王乾辉现尚欠朱群借款本金7232400元，现朱群要求王乾辉偿还借款8093186元，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王乾辉应当归还朱群借款7232400元。王乾辉尚欠朱群的利息应当从2014年10月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不当，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622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2015）綦法民初字第03902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8460元由王乾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怡
审 判 员 宋汀汀
代理审判员 余 晨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