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川民提字第375号
抗诉机关：四川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幸凯，男。
委托代理人：张绪林，四川知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威远县越溪镇白鹤湾煤矿，住所地四川省威远县越溪镇八一村九社。
负责人：唐建明，矿长。
委托代理人：彭威，四川普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幸凯因与被申诉人威远县越溪镇白鹤湾煤矿（简称白鹤湾煤矿）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内民终字第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4月15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471号民事裁定，驳回幸凯的再审申请。幸凯遂向检察机关申诉，四川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3月3日作出川检民（行）监（2014）5100000003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2014）川民抗字第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易甸出庭，申诉人幸凯及委托代理人张绪林，被申诉人白鹤湾煤矿的委托代理人彭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5月15日，一审原告幸凯起诉至威远县人民法院称，自2004年起，其在白鹤湾煤矿从事井下采煤工作，双方已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2009年4月24日，幸凯被内江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为二期煤工尘肺。同年7月13日经威远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幸凯为工伤。2009年8月21日内江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内劳鉴字797号工伤（职业病）致残鉴定，认定幸凯为4级伤残。故请求：撤销双方签订的《职业病待遇一次性补偿调解协议书》（简称《调解协议书》）；判决白鹤湾煤矿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9808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4840元，一次性伤残津贴119232元，停工留薪期待遇6624元，定期伤残津贴9936元，未签订合同的两倍工资39744元，鉴定费710元，车费200元，合计231094元。
白鹤湾煤矿辩称，幸凯评残后向白鹤湾煤矿提出书面申请要求解决伤残待遇，在威远县越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由幸凯选择赔偿方案，双方达成一次性赔偿协议，《调解协议书》中载明了幸凯相关的权利及义务，该协议合法、有效。请求驳回幸凯的诉讼请求。
威远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幸凯于2004年至2009年5月在白鹤湾煤矿从事井下采煤工作，双方形成了事实上的劳动关系。2009年4月24日，白鹤湾煤矿组织职工进行体检，幸凯经内江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预防医学门论部诊断为：二期煤工尘肺（Ⅱ）。同年7月13日，威远县劳动和社会保险局认定幸凯为工伤。同年8月21日，内江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幸凯为4级伤残，无护理依赖。
此后，幸凯向白鹤湾煤矿提出请求伤残待遇解决的书面申请。2010年5月9日，威远县越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及越溪镇人民政府相关人员组织幸凯召开职业病人待遇补偿座谈会并公布解决方案。2010年6月，在威远县越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幸凯与白鹤湾煤矿达成《调解协议书》，幸凯、威远县越溪镇白鹤湾煤矿人民调解委员会、白鹤湾煤矿代表杨华超及威远县越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在该协议上签字并加盖公章。该协议载明：“幸凯与白鹤湾煤矿双方自愿解除劳动合同；幸凯自愿享领因职业病鉴定为4级并在白鹤湾煤矿工作年限的一次性伤残补偿金、一次性医疗补助费、一次性伤残津贴，以及解除劳动合同补偿等一切费用共计70800元；幸凯自愿放弃本条约定的补助金额外的其余金额；白鹤湾煤矿同意幸凯从本协议生效时起，自愿放弃本协议约定内容以外相关的一切权益以及未签劳动合同的相关一切权利（包括仲裁或诉讼等权利）；本协议生效后，幸凯、白鹤湾煤矿双方就幸凯此次职业病所引申的一切法律关系和各种经济补偿事宜彻底了结；本协议签字即生效”。协议签订次日，白鹤湾煤矿对所有的赔偿款项已履行完毕。
2011年6月15日，幸凯向威远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白鹤湾煤矿支付各项工伤保险待遇及双倍工资。同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幸凯遂诉至威远县人民法院，要求撤销《调解协议书》，并由白鹤湾煤矿给付各项工伤待遇。
威远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的规定，幸凯与白鹤湾煤矿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书》符合人民调解协议的法律特征，应认定为人民调解协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下列调解协议，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调解协议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调解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不得撤销。”第三条“……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调解协议，或者请求确认调解协议无效的，有责任对自己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当事人一方以原纠纷向人民法院起诉，对方当事人以调解协议抗辩的，应当提供调解协议书。”的规定，幸凯主张撤销该《调解协议书》，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其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因幸凯对《调解协议书》的内容、形式及形成过程无异议，且《调解协议书》形成时，幸凯的工伤认定、伤残等级鉴定均依法定程序确定完毕，幸凯对自身工伤保险待遇应具有足够的认识，选择由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也是其主张民事权利的合法途径，由于双方自愿达成的《调解协议书》涉及的民事权利处分的内容明确、具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具有下列条件的，调解协议有效：（一）当事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第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调解协议无效：（一）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四）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强迫调解的，调解协议无效”的规定，幸凯与白鹤湾煤矿达成《调解协议书》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具有法定无效情形，该《调解协议书》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且《调解协议书》约定内容已履行完毕，故幸凯的诉讼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威远县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1年11月29日作出（2011）威民一初字第684号民事判决：驳回幸凯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元，由幸凯负担。
幸凯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并依据相同理由于2012年4月23日作出（2012）内民终字第12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诉讼费10元，由幸凯承担。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本案《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经内江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幸凯为4级伤残，无护理依赖。依据当时施行的《工伤保险条例》等法律、法规的规定，幸凯应获得的各项工伤保险待遇赔偿总额为193415.5元，而《调解协议书》确定的各项工伤待遇70800元，加上其他补助共计为138000元，还不到其应得各项工伤保险待遇的70％。二、《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六十条规定“劳动者被诊断患有职业病，但用人单位没有依法参加工伤社会保险的，其医疗和生活保障由最后的用人单位承担；最后的用人单位有证据证明该职业病是先前用人单位的职业病危害造成的，由先前的用人单位承担。”据此，白鹤湾煤矿在没有证据证明职业病是由幸凯原工作单位的职业病危害造成的情况下，白鹤湾煤矿应当赔偿幸凯所有的医疗和生活保障费用。而《调解协议书》在确定幸凯的各项工伤保险待遇时，是按照工伤保险待遇总额÷总接尘年限×本矿接尘年限的公式进行计算，把本应全部由白鹤湾煤矿承担的全部工伤保险待遇的责任进行了分摊扣除，违反法律规定，直接导致《调解协议书》对幸凯明显不公平。三、白鹤湾煤矿主观上有利用不正当手段和优势以及幸凯缺乏工伤赔偿经验的故意。白鹤湾煤矿法律顾问周文良以人民调解员的身份参加调解，并且在协商赔偿事宜时，采取了“虚构样本”、“误导相对方”的方式，与幸凯订立“阴阳”调解协议，并要求幸凯不能对外泄露在《调解协议书》之外还约定有6万元的工伤待遇赔偿的真相，故白鹤湾煤矿的上述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一、二审判决认定《调解协议书》有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撤销《调解协议书》，判令白鹤湾煤矿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幸凯赔偿相关费用。
本院再审过程中，幸凯的申诉理由除与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一致外，另申诉称，一、《调解协议书》无效，原审判决认定有效系适用法律错误。幸凯保存的《调解协议书》文本上，威远县越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加盖的印章系复印章，人民调解员周文良、余志权签名系事后补签，参与调解的人员主体混同，《调解协议书》不具有人民调解协议的生效要件。此外，《调解协议书》亦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免除了白鹤湾煤矿的主要责任，排除幸凯的主要权利，《调解协议书》应属无效。二、《调解协议书》是可撤销的调解协议。该《调解协议书》是白鹤湾煤矿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幸凯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该《调解协议书》内容遗漏幸凯的多项权利，致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威远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11日作出（2010）威民一初字第106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经起诉，被评为工伤伤残等级6级的职业病职工彭同华的各项工伤待遇的赔偿金额为156977元，幸凯系4级伤残，但其赔偿金额却低于此金额，显示公平。三、周文良和杨华超在一审、二审中代理白鹤湾煤矿进行诉讼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矛盾纠纷解决机制的若干意见》第27条“人民法院不允许调解员在参与调解后又在同一纠纷或者相关纠纷进行诉讼程序中作为一方当事人的代理人”的规定，其代理的诉讼行为无效。
白鹤湾煤矿答辩称，本案经过法院多次审理均作出维持《调解协议书》的结果，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一、通过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证明，虽法律上有规定，但事实上并未完全按规定认定，比如支付双倍工资等。本案只能回到当时的现状，而非按检察机关的计算方式计算才显公平。二、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书》是幸凯等十余人与白鹤湾煤矿进行谈判，越溪镇人民政府参与调解以及进入诉讼后，越溪镇人民政府和威远县越溪镇白鹤湾煤矿人民调解委员会再次进行调解所形成的，作为幸凯等十余人的委托代理人张绪林律师参与了诉讼和调解，白鹤湾煤矿并没有利用不正当手段和优势欺骗幸凯等人，双方是在其清楚赔偿内容和金额的情况下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故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以及幸凯的申诉理由均不能成立。
本院再审认为，原一、二审对幸凯与白鹤湾煤矿在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双方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存在重大误解及协议内容是否显示公平等重要事实认定不清，而上述事实直接影响《调解协议书》的效力认定，为便于查清事实，化解纠纷，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内民终字第127号民事判决及威远县人民法院（2011）威民一初字第68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四川省威远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彭远富
审判员 张蜀俊
审判员 陈 红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崔 艳
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审裁判】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第（三）项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再审审理】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再审案件，发现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认定事实不清的，应当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但原审人民法院便于查清事实，化解纠纷的，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原审程序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且无法达成调解协议，以及其他违反法定程序不宜在再审程序中直接作出实体处理的，应当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