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民初字第10678号
原告薛惠璇，男。
委托代理人郑德运，北京天驰洪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郭丹，女。
委托代理人霍进城，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振义，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薛惠璇与被告郭丹公司增资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代理审判员魏玮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薛惠璇的委托代理人郑德运，被告郭丹的委托代理人霍进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薛惠璇诉称：2011年3月28日，薛惠璇与郭丹就向浙江盛天影视文化发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天公司）投资事宜签订一份投资备忘录。根据投资备忘录约定，薛惠璇投资502.92万元，认购盛天公司新增注册资本44万元。特别约定，盛天公司2011年度净利润不低于4200万元，2012年度净利润不低于6300万元，2013年度净利润不低于8200万元。2011—2013年间，若任一年度净利润不能达到承诺净利润的90%，则薛惠璇有权获得现金补偿，并有权要求郭丹回购其所持有的全部或部分股权。回购价格按以下两项中孰高者确定：①按照投资金额的8%年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②回购时薛惠璇所持有公司股权对应的经审计的净资产额。投资备忘录签订后，薛惠璇按照约定向盛天公司交付了投资额。2011年7月，盛天公司全体股东决定盛天公司整体变更为浙江盛天影视文化发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天股份公司），薛惠璇享有盛天公司的净资产分别折合为盛天股份公司的股权。盛天股份公司成立后，薛惠璇持有盛天股份公司1077258股。盛天股份公司向薛惠璇核发了股权证明书。投资完成后，盛天股份公司（包括盛天公司）2011—2012年每一年度的净利润均未达到郭丹承诺利润的90%。2013年6月27日，薛惠璇致函郭丹，要求根据投资备忘录的特别约定条款，按照薛惠璇实际投资额的8%年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为对价，回购薛惠璇所持盛天股份公司的股权。2013年7月10日，郭丹回复同意在2014年4月13日之前，按照投资备忘录特别约定条款进行回购。薛惠璇收到郭丹回复后，要求尽快办理回购，但郭丹均无故拖延，迟迟不办理股份回购事宜。2013年12月10日，薛惠璇向郭丹送达律师函，要求郭丹在收到律师函之日起五日内按照约定回购股权，但郭丹至今没有办理。薛惠璇认为，双方签订的投资备忘录中约定的权利义务明确，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投资备忘录生效后，双方均应全面履行约定的义务。现郭丹拒绝履行合同约定的回购义务，已构成违约，故薛惠璇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郭丹向薛惠璇支付股份转让款633.53万元［计算方式为502.92×（1＋8%）3］，并支付相应利息（以633.53万元为基数，按照每日千分之一点八五标准，自2014年4月14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被告郭丹辩称：第一，根据投资备忘录的内容，郭丹认为其内容的性质为对赌协议。投资备忘录中的B.权益调整项下的内容（即补偿约定），郭丹认为其应属于无效的条款，因为该约定脱离了目标公司的经营业绩，损害了目标公司的利益及目标公司债权人的利益，违反了法律规定，故属于无效条款。第二，关于投资备忘录中的C.股份回购项下的内容，郭丹认为是附条件的无效的对赌条款。原因在于，在签署投资备忘录时，盛天公司的控股股东为郭丹，但在股权回购时，控股股东是不确定的，故将郭丹作为被诉主体资格错误。另外，上述内容中约定：“按照投资金额的8%年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但股权回购不可能产生利息，利息约定无效，也违反了《公司法》中关于“同股同权，同股同利”的法律规定，故该价格约定当属无效。即便由现在的控股股东进行回购，也应当按照回购时依法具有审计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并经评估机构评估后，每股按实际的市场价格或回购双方协商确定的价格，否则违反了公平原则和同股同权、同股同利的规则。同时，《公司法》亦明确规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第三，关于致盛天股份公司函的效力，薛惠璇将函件送达的对象是盛天股份公司，而非郭丹，且该函件的抬头是“尊敬的郭丹董事长”，董事长的身份亦是职务行为，而非郭丹本人。第四，关于回复函的效力，该函的送达主体是盛天股份公司，而非郭丹本人签发，且其中内容不是郭丹本人的意思表示，与郭丹无关，因为股东与公司在人格上相互独立。综上所述，请求法院驳回贺昤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28日，薛惠璇（投资人）与盛天公司（公司）及郭丹（控股股东）共同签署一份投资备忘录。根据备忘录记载，投资前公司注册资本为2500万元，本轮公司增资1176万元，增资入股价格为11.43元／股。其中：投资人直接出资502.92万元，认购公司44万元的新增注册资本，持有公司1.2%的股权；本轮增资后，公司注册资本为3676万元。特别约定：（1）2011年度净利润不低于4200万元；（2）2012年度净利润不低于6300万元；（3）2013年度净利润不低于8200万元。公司应在上述年度截止后4个月内提供具有证券从业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财务报告，以上净利润以审计结果为准。B.权益调整：若2011年、2012、2013年任一年度的净利润不能达到承诺净利润的90%，则投资人有权获得现金补偿，其公式为：现金补偿金额={（承诺利润＊90%-年度审计利润）／承诺＊90%}＊投资金额。公司审计报告对外报送日后60日内完成相应补偿。C.股份回购：公司及控股股东同意，以下任一情况出现的，投资人有权要求公司和／或控股股东回购其所持有的全部或部分股权，也有权向公司控股股东以外的任意第三方转让其所持有的全部或部分股权。（3）自投资完成后至公司实现上市期间，公司任一年度未能完成“利润保障”条款约定的承诺净利润的90%。回购价格按以下两者孰高者确定：1）按照投资金额的8%年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2）回购时投资人所持公司股权对应的经审计的净资产额。上述备忘录落款处，分别有薛惠璇与郭丹的签名字样，并加盖有盛天公司的印章。
同年4月21日，盛天公司出具一份收据，其记载内容包括：“兹收到薛惠璇投资款五百零二万九千二百元整，其中四十四万元整列入实收资本，四百五十八万九千二百元整计入资本公积。”上述收据的落款处，加盖有盛天公司的财务专用印章。
同年11月24日，盛天股份公司向薛惠璇出具一份股权证明书（编号：第034号），其记载的公司名称为盛天股份公司；成立日期为2011年10月12日；注册资金为9000万元；股东姓名为薛惠璇；持有股份数额为1077258股；股份性质为普通股；每股面值为1元。
2012年6月19日，XX会计师事务所（北京）有限公司为盛天股份公司出具一份会审字（2012）1823号审计报告。根据上述报告的记载内容显示，盛天股份公司在2011年度的净利润总额为19890580.69元。
2013年6月24日，XX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北京分所为盛天股份公司出具一份XX字（2013）第347号审计报告。根据上述报告的记载内容显示，盛天股份公司在2012年度的净利润总额为3575512.63元。
同年6月27日，于XX、江XX、薛惠璇、贺XX四人共同出具一份致盛天股份公司公函，其记载内容包括：“尊敬的郭丹董事长：1、本公函为于XX、江XX、薛惠璇、贺XX四位共同商议后共识。根据2011年贵公司拟上市资料，由贵公司唐海岩副总引荐，我们对盛天股份公司以往出品的剧目和销售业绩考量评估并认可，对公司团队专业素质认可，同时对郭丹董事长本人寄予极高的信任和期望，对盛天股份公司进行了投资，额度为1485.9万元，并签署法律合同成为贵司合法股东，对贵公司上市行为给与实际支持。2、截止至2013年6月，贵公司运营已近3年，作为股东我们未获得贵司近三年来的业绩及财务报表，对公司运营业务基本不知，销售业绩不理想，股东合法权益没有得到保障，根据贵司2013年6月21日召开的股东大会公布的年度报告，贵司运营成本过高，所拍摄完成的剧目销售不理想，有些数据模糊不清，对股东所承诺的业绩没有完成，同时基于对目前电视剧市场形势不乐观，近年上市可能性低于贵司的承诺预估。3、四位股东代表江中与郭丹董事长近期面谈后达成共识，根据所签署投资备忘录“特别约定”中C.股份回购条款，正式向您提出退股，我们仍然对您保持信任，相信投资资金安全，对经营方面的难度也表示理解，按照实际投资额及合同所界定的利息返还四位股东。请贵公司和您在2013年7月5日之前明确告知退款具体日期”。上述函件的落款处，分别有于XX、江XX、薛惠璇、贺XX四人的签名字样。
同年7月10日，盛天股份公司向于XX、江XX、薛惠璇、贺XX四人共同发出一份回复函，其记载内容包括：“公司已于2013年7月2日收到四位股东所发函件，根据函件中内容，我方特此回函：1、郭丹董事长同意不晚于2014年4月13日回购四位股东所持股份，并按照投资备忘录特别约定条款进行回购；2、在2013年4月13日前，如果有以下情况，可提前办理回购：（1）公司项目销售款及时回笼；（2）公司发生并购、股权重组等；（3）新股东的进入。3、如公司于2014年4月13日前未能对上述股东所持股份进行回购，公司将根据实际情况予以补偿，具体操作细节另行协商并签订回购协议”。上述函件的落款处，加盖有盛天股份公司的印章。
诉讼中，郭丹称，关于回购价款的确定应按照盛天股份公司净资产价值与薛惠璇所持该公司股份的比例进行计算，否则将损害公司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为此，郭丹向本院提交一份上会会计师事务所于2014年1月20日为盛天股份公司出具的XX字（2014）第0936号审计报告，用于证明目前薛惠璇所持盛天股份公司股份的实际价值为1207827元。对此，薛惠璇则主张上述审计报告与回购价格的确定无关，回购价格应按照投资金额8%的年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确定。
上述事实有原告薛惠璇提交的投资备忘录、收据、股权证明书、会审字（2012）1823号审计报告、XX字（2013）第247号审计报告、致盛天股份公司公函、盛天股份公司回复函等证据材料以及本案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薛惠璇与郭丹、盛天公司三方签订的投资备忘录中，体现了薛惠璇向盛天公司增资入股的共同意思表示，且在符合特定条件的情况下，郭丹与盛天公司有义务对薛惠璇进行相应补偿，或者按约定价格回购薛惠璇于增资后取得的相应股权。结合上述权利义务内容分析，投资备忘录本身已经具备公司增资协议的基本特征，而其中有关郭丹与薛惠璇之间相互权利义务关系的记载内容，并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
本案中，根据盛天股份公司所出具股权证明书的记载内容显示，薛惠璇已成为持有该公司相应股份的合法股东，故其理应享有上述投资备忘录所赋予的各项权利内容。根据盛天股份公司连续两年的财务审计报告显示，该公司两年内的净利润数额均未达到投资备忘录中约定的数额。此种情况下，根据投资备忘录的记载，薛惠璇有权按照约定的条件要求郭丹受让其所持盛天股份公司的相应股份。在投资备忘录中，薛惠璇有权主张的内容虽被表述为“股份回购”这一公司法上特定的法律术语，但从相关条款内容的文义来看，“股份回购”实质上包含了薛惠璇要求郭丹受让其相应股份的权利内容。诉讼中，郭丹主张投资备忘录中有关股份回购的条款内容应属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其一，关于控股股东的身份确定问题。投资备忘录中虽使用了“控股股东”的称谓，但从相关条款内容的表述方式来看，上述称谓明确指向了特定主体即郭丹本人。对此，郭丹虽主张盛天股份公司的控股股东具有不确定性，但其对薛惠璇所负有的特定义务却自投资备忘录签署之时即已确定无疑，而双方当事人又并未将控股股东的身份设定为影响相关条款效力的附加条件，故无论此后郭丹的股东身份是否发生变化，均不影响其已经作出之意思表示的法律效力。因此，对于郭丹的上述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二，关于股份回购对价的确定方式问题。投资备忘录中约定的回购对价确定方式中，确实未以待回购股份所对应的公司净资产价值作为计算依据，而系依据薛惠璇所投资金额按照特定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确定。对此，郭丹主张上述回购对价确定方式有违“同股同权、同股同利”的原则。对于郭丹的上述抗辩主张，本院认为，在涉及公司内部股东权利行使与保护的场合，确应遵循“同股同权、同股同利”的原则。然而，从本案情形来看，薛惠璇与郭丹之间关于股份回购对价确定方式的约定，属于双方当事人之间自由处分其个人财产权利的合意内容，且其并未损害公司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亦未危及公司法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再者，公司法上关于股权转让对价的确定方式问题也并未作出任何强制性规定。据此，郭丹的上述抗辩主张，于法无据，故本院亦不予支持。
本案中，关于薛惠璇等人要求回购股份的发函内容及所获回复的情形，郭丹主张上述行为的相对方应为盛天股份公司而非其本人。对此，结合上述发函及回复函的书面内容，结合文义解释与整体解释的方法，本院展开分析如下：一方面，在薛惠璇等人所发函件的具体内容中，确系以盛天股份公司董事长的身份称呼郭丹，但也明确指出了其系基于对郭丹本人的期望和信任决定投资入股。同时，从上述函件的整体内容来看，其中既使用了“贵公司”的称呼，也使用了“您”的称呼，后者明显指向了郭丹本人，并进而指出正式向“您”提出退股，以及仍然保持对“您”的信任。此外，薛惠璇等人在要求告知退款具体日期的陈述内容中，也明确将郭丹本人与盛天股份公司作为两个并列的不同陈述对象。由此看来，尽管郭丹个人兼具盛天股份公司董事长的身份，但上述发函中也确实包含有对郭丹本人的意思表示内容。另一方面，从盛天股份公司向薛惠璇等人的回函情况来看，其中虽表明系由该公司向其进行股份回购，但无论郭丹本人是否就股份回购表示认可，均不影响薛惠璇依据投资备忘录的相关约定内容，依法向郭丹本人提出独立的权利主张。
本案中，根据薛惠璇与郭丹所签投资备忘录的约定，郭丹有义务按照薛惠璇选择的股份回购对价确定方式，向其支付相应的款项。根据盛天公司所出具的出资证明的记载内容，自该公司实际取得薛惠璇所交付入资款的时间起算，到目前为止已超过三年时间。按照投资备忘录所约定的股份回购价款计算方式，现薛惠璇诉请郭丹支付的款项数额并无不当，故对于薛惠璇的该部分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此外，因目前郭丹并未依约向薛惠璇支付上述款项，故按照投资备忘录的相关约定，除上述目前已经确定的款项数额之外，直至郭丹实际履行付款义务之前，薛惠璇有权要求继续计付未付款期间的相应利息。关于薛惠璇所主张的利息计算方式，本院认为，按照投资备忘录的约定，薛惠璇主张的超过三年部分的利息计算基数并无不当，至于利息起算时间则应为三年期届满的次日，而其主张的日利率标准又明显超过约定标准，均应依法予以调整，对于未超过约定部分的利息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本案中，关于投资备忘录中所涉由盛天股份公司向薛惠璇回购股份的内容，其中将投资金额按照特定复合利率计算的本利之和作为回购价格的方式，与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有所冲突，直接影响该公司其他股东与债权人的利益，应属无效，但因薛惠璇并未据此提出本案诉请，故该部分无效内容并不影响本案的裁判结果。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郭丹向原告薛惠璇支付股份转让款六百三十三万五千三百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六百三十三万五千三百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二点二标准，自二Ｏ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薛惠璇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二万八千零七十四元（原告薛惠璇已预交），由被告郭丹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数额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代理审判员 魏玮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田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