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41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志锋，男，1973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炳潭，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亮，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益琼，女，1974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硚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炳潭，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亮，湖北得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时代天宇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硚口区解放大道242号（武汉葛洲坝大酒店A8楼8017-8018）。
法定代表人：翟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珂，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方志锋、杨益琼因与被上诉人武汉市时代天宇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天宇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4民初3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志锋、杨益琼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柯炳潭、高亮，被上诉人时代天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熊珂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志锋、杨益琼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时代天宇公司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83705.24元；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由时代天宇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于诉讼时效的适用错误，上诉人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即使超过诉讼时效，也应当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有关规定。1、一审法院认定违约金每日独立计算、分别适用诉讼时效错误，只有被上诉人完全履行了交付符合法定条件房屋的义务后，上诉人因被上诉人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才可以确定，应从违约损失确定之日即2017年4月25日起才开始起算诉讼时效。2、双方并未约定违约金的支付期限，上诉人任何时候都可以主张违约金，只有当被上诉人明确表示不履行时，诉讼时效才可依法起算。3、违约金是合同中确定的一个整体合同权利，不应当按违约天数分割后单独计算诉讼时效。4、上诉人一直在积极维权，多次找开发商要求交付符合法定条件的房屋和主张逾期交房违约金，未果后，多次通过媒体和政府部门进行集体维权活动，不存在怠于行使权利的情形，即便超过诉讼时效，也应当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有关规定。5、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关于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的规定。6、对于诉讼时效问题，审判实践中均是从宽掌握，一审判决结果违背惯例。7、一审法院在没有对是否超过诉讼时效进行释明的情况下，直接判决上诉人部分权利超过诉讼时效，违反了法定程序。二、一审法院判决的违约金标准违反合同约定，违约金的调整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的违约金标准与上诉人的实际损失严重不符。1、合同双方对违约金的标准已作出明确约定，应当按合同约定履行。2、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出调整违约金的申请和抗辩，一审法院无权自行进行调整。3、被上诉人的长期严重违约已造成上诉人的巨大损失，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并不高，缺乏调整的必要性，且一审对违约金调整的幅度过大。
时代天宇公司辩称：一、一审中，被上诉人多次提出上诉人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的时间是违约期限的截止日而非起算日，诉讼时效的起算点是上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合同约定的交房日，本案亦不适用三年的诉讼时效规定。二、一审法院依法调减违约金合法合理，被上诉人在一审答辩和辩论阶段多次提及调低违约金，上诉人在实际收房后已获得了房屋居住权，未证明其存在任何损失。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志锋、杨益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时代天宇公司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逾期交房的违约金171263.92元（以已支付的购房款2140799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一的标准，自2015年4月1日起暂时计算至2017年6月9日，暂计800天，且应当计算至时代天宇公司实际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之日止）；2、判令时代天宇公司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逾期办证的违约金145937.98元（以已支付的购房款2140799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的标准，自2016年3月26日起暂时计算至2017年6月9日，暂计440天，且应当计算至时代天宇公司满足办理房屋权属证书条件之日止）；3、本案的诉讼费用全部由时代天宇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时代天宇公司于2012年9月取得位于武汉市硚口区汉西一路、沿河大道交汇处的天宇?盛世滨江项目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2015年2月8日，方志锋、杨益琼与时代天宇公司签订《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方志锋、杨益琼购买时代天宇公司开发的位于武汉市硚口区汉西一路、沿河大道、崔家墩路交汇处的天宇?盛世滨江商品房项目第5幢18层4号房屋（合同约定建筑面积155.57平方米），总金额2140799元。”合同第九条约定：“出卖人应当在2015年3月31日前，将符合下列条件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1、完成规划、单体工程质量、消防、人防、燃气等专项验收；2、公共配套设施、市政公用设施及园林绿化工程按设计要求建成，并满足使用功能要求；3、供电、供水、排水等设施按设计要求建成，并经有关行业单位认可达到正常使用条件；4、完成商品房项目竣工交付使用相关手续；5、供电：达到正常使用条件；6、供水：达到正常使用条件；……因不可抗力或者买卖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其他原因，需延期交付使用的，出卖人应当在发生之日起30日内书面告知买受人。”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出卖人未按本合同规定的期限将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按下列第1种方式处理：1、按逾期时间，分别处理（不作累加）。……逾期超过3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解除合同的，出卖人应当自买受人解除合同书面通知到达之日起90天内退还全部已付款，并按买受人累计已付款的10%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买受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合同继续履行，自本合同第九条规定的最后交付期限的第二日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出卖人按日向买受人支付已交付房价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合同第十六条规定：“出卖人应当在商品房交付使用之日起90日内办理完房地产初始登记。因出卖人的责任造成买受人不能办理房地产权属证书的，双方同意按照下列第3项处理：……3、按补充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办理。”该合同附件六《合同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2、双方一致同意将本合同第九条关于交房条件的约定修改为：该房屋的交付条件为甲方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房屋交付时，乙方应签署房屋交接单并履行领受房屋的义务，在甲方已经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的前提下，不得以房屋、装饰、设备不符合要求及公共配套设施和市政公用设施不完善为由拒绝接受房屋，否则按乙方原因造成房屋未能按期交付执行，甲方不承担延期交付责任。……甲、乙双方进行交接时，该房屋尚未满足交付条件，乙方仍愿意接受该房屋的，且按照该房屋现状接受并签署交接单的，则视为双方对房屋交付条件进行了变更。乙方签署交接单即视为乙方已完成领受房屋，并对房屋状态无异议，且甲方已完成了全部房屋交付义务。在此情况下，乙方保证不会以房屋未达到约定交付条件而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或提出异议。9、甲方自身原因造成未在本合同约定期限内将该房屋交付乙方，则：（1）乙方给予甲方30日的宽展期。宽展期内，合同继续履行，甲方无需向乙方承担违约责任。（2）如宽展期届满后甲方仍未将该房屋交付乙方，自本合同约定交付期限届满后第31日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甲方应按日向乙方支付已交购房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合同补充协议》第五条第6项约定：“双方一致同意将本合同第十六条修改为：出卖人应当在该房屋交付使用后270日内，将办理权属登记需由出卖人提供的资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如因出卖人的责任，买受人不能在该房屋交付后360日取得房屋权属证书的，买受人不退房，出卖人按已付购房款的万分之一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上述出卖人将‘办理权属登记需由出卖人提供的资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是指甲方将项目竣工验收备案手续交至当地房地产产权登记管理机关备案，作为乙方办理产权登记的基础资料。且仅指房屋权属登记，不包括土地登记手续。”后方志锋、杨益琼向时代天宇公司支付了购房款2140799元。2015年4月13日，时代天宇公司（甲方）与方志锋、杨益琼（乙方）签订《房屋交付验收表》，内容为：“鉴于甲方所开发的物业天宇?盛世滨江已竣工，并且经有关部门鉴定为合格。乙方购买的5栋1804室已经具备交付使用条件。甲乙双方均同意签署房屋交付验收表，以便甲方将乙方所购买的该物业通过本房屋交付验收表正式移交给乙方。现乙方依据购房合同所约定交付标准，已检查了该物业的建筑质量，双方一致认为，该物业可以交付给乙方，乙方同意接受该物业。”当日，时代天宇公司将盛世滨江5幢18层04室房屋交付给方志锋、杨益琼。2017年4月25日诉争商品房已取得湖北省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证明书。一审庭审中，方志锋、杨益琼表示时代天宇公司交付房屋时并未告知方志锋、杨益琼诉争房屋尚未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时代天宇公司表示交房时已口头告知方志锋、杨益琼房屋未取得竣工验收。2017年7月4日，方志锋、杨益琼向一审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方志锋、杨益琼与时代天宇公司签订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合同约定，时代天宇公司应当在2015年3月31日前将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的房屋交付方志锋、杨益琼，时代天宇公司未能在约定期限交付房屋的，方志锋、杨益琼给予时代天宇公司30天的宽展期，宽展期内时代天宇公司无需承担违约责任，超过宽展期后，应自合同约定的交付期限届满后第31日起至实际交付之日止按日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已交购房款万分之一的违约金。时代天宇公司直到2017年4月25日才取得诉争房屋的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诉争房屋自此方符合法定及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时代天宇公司已构成逾期交房，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不得过分高于损失。方志锋、杨益琼已于2015年4月13日接收了房屋，客观上缩短了交房的等待期，取得了房屋的使用利益，故一审法院酌定时代天宇公司自接收房屋之日起至房屋取得竣工验收证明文件之日止按日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已交购房款万分之0.25的违约金。《合同补充协议》虽约定方志锋、杨益琼在房屋不符合交付条件的情况下自愿接收房屋的，视为对房屋交付条件的变更，方志锋、杨益琼不得以房屋未达到交付条件而向时代天宇公司主张权利，但时代天宇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方志锋、杨益琼是在知晓房屋真实状况时仍自愿接收房屋、放弃权利，加之房屋属特殊商品，不仅要保障住房人的正常居住使用功能，还要确保住房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双方约定亦不能免除时代天宇公司交付符合法定交付条件房屋的义务，故时代天宇公司不能据此免责。《合同补充协议》约定：“双方一致同意将本合同第十六条修改为：出卖人应当在该房屋交付使用后270日内，将办理权属登记需由出卖人提供的资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如因出卖人的责任，买受人不能在该房屋交付后360日取得房屋权属证书的，买受人不退房，出卖人按已付购房款的万分之一向买受人支付违约金。”因诉争房屋直到2017年4月25日才符合交付条件，此时才能视为房屋交付使用，合同约定因时代天宇公司原因导致方志锋、杨益琼不能在房屋交付后360日取得房屋权属证书的，时代天宇公司才承担违约责任，现该期限尚未届满，如期限届满方志锋、杨益琼仍无法取得房屋权属证书，方志锋、杨益琼可再行主张权利。时代天宇公司辩称方志锋、杨益琼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因逾期交房违约金是以日为单位累计计算，该违约金系继续性债权，每日的违约金均为独立的债权，应单独适用诉讼时效，诉讼时效逐日届满，方志锋、杨益琼于2017年7月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故时代天宇公司应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2015年7月4日至2017年4月25日的违约金35376.70元（2140799元×0.000025×661）。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武汉市时代天宇置业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35376.70元；二、驳回方志锋、杨益琼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058元，由方志锋、杨益琼和武汉市时代天宇置业有限公司各负担302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上诉人方志锋、杨益琼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信访记录，拟证明方志锋、杨益琼等业主多次到硚口区政府及信访办维权，要求时代天宇公司履行办理房屋权属证明的义务及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方志锋、杨益琼一直在积极维权，其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
证据二、维权照片，拟证明方志锋、杨益琼等业主多次组织维权活动，其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
证据三、网络报道截图，拟证明方志锋、杨益琼等业主多次通过媒体曝光时代天宇公司的严重违约行为，其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
经质证，时代天宇公司对方志锋、杨益琼提交证据的意见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没有出现方志锋、杨益琼向信访局提出异议的事实，不存在时效中断的情形；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与本案无关且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均有异议，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
本院认为，上述三份证据的内容并不能看出方志锋、杨益琼于诉讼时效期间内向时代天宇公司主张逾期交房违约责任，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于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时代天宇公司陈述一审中已经请求调整违约金，并在二审当庭提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二审法院予以调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方志锋、杨益琼诉请时代天宇公司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一审法院将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日万分之零点二五是否恰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方志锋、杨益琼与时代天宇公司签订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时代天宇公司应当于2015年3月31日前将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的房屋交付给方志锋、杨益琼。但时代天宇公司于2017年4月25日才取得诉争房屋的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文件，案涉房屋自此方符合法定及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时代天宇公司已构成逾期交房。按照合同约定，时代天宇公司应当自合同约定的交付期限届满后第31日起即2015年5月1日，向方志锋、杨益琼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对于逾期交房违约金的诉讼时效起算问题，双方合同约定的逾期交房违约金系按日计算的继续性债权，应以每个个别债权分别单独适用诉讼时效，即应以每一日分别计算违约金的诉讼时效。方志锋、杨益琼于2017年7月4日提起诉讼，且无证据证明有其他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情形，故一审法院以方志锋、杨益琼起诉时倒计两年起作为本案违约金请求权未过诉讼时效的时间点，并无不当。方志锋、杨益琼上诉认为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关于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因方志锋、杨益琼应于2015年5月1日起即知道自己有权向时代天宇公司主张逾期交房违约责任，但其于2017年7月4日才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权利，对于2015年7月4日前的逾期交房违约金，时代天宇公司已经确定地取得了不履行的诉讼时效抗辩权，不应再适用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综上，方志锋、杨益琼认为其主张逾期交房违约金未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可知，我国合同法上的违约金系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不得过分高于损失。本案中，方志锋、杨益琼已接收了房屋，客观上缩短了交房的等待期，取得了房屋的使用利益，且方志锋、杨益琼亦无证据证明其具体损失，故一审法院从公平角度出发，结合本案具体情况，将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标准由日万分之一调整为日万分之零点二五，并无不当。时代天宇公司在一审中辩称不应支付违约金，并在二审当庭表示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二审法院予以调整。因此，方志锋、杨益琼称法院自行调整违约金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方志锋、杨益琼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8元，由上诉人方志锋、杨益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薇
审判员 李 瑜
审判员 胡丹丹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七日
书记员 赖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