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07民终10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银辉，男，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
委托代理人：叶萃映，广东凌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余颖诗，广东凌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华纳一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法定代表人：赖善冬。
上诉人王银辉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华纳一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704民初30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银辉起诉称：2013年8月，谢某与王银辉商议合作经营LED产品生意。2013年9月，王银辉与谢某签订合作协议欲成立江门市韩束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韩束公司”），因韩束公司筹备期间需要购置LED产品生产设备，王银辉遂委托谢某联系相关设备的采购，谢某接受王银辉委托后与华纳公司负责人何某串谋，通过王银辉向华纳公司购买二手设备及配件赚取高额差价的方式骗取财物。谢某在何某处提前获悉相关设备底价，暗中要求何某抬高合同价格，与谢某串通共同蒙骗王银辉签订总价款1410600元的设备买卖合同，并游说王银辉在华纳公司处购买其他设备和配件。合同订立后，王银辉通过父亲王某瑞银行账户向华纳公司支付了大部分设备款：2013年10月22日支付340000元，2013年12月16日支付780000元，2014年1月18日支付70000元，2014年3月7日支付50000元，并于2014年1月7日支付，灯珠测试设备35000元，2014年1月13日支付，夹具2套配件款3600元，2014年2月22日支付夹具3套配件款5100元，2014年3月4日支付夹具配件款4350元，2014年4月3日支付夹具配件款8500元，共计1300550元。何某收款后按照谢某的要求，将王银辉支付上述款项中的400000元打入谢某指定的银行账户。谢某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后，何某仍隐瞒事实真相，编造虚假交易事实，意图帮助谢某掩盖涉案款项的去向。由于谢某等人涉嫌诈骗犯罪，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检察院已对谢某提起公诉，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以（2015）江海法刑初字第9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谢某构成诈骗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56条及第59条等规定，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此取得的财产应返还第三人。华纳公司负责人何某与谢某恶意串通，损害王银辉利益的设备买卖合同及设备、配件买卖行为无效，华纳公司应向王银辉返还已支付的设备及配件款并支付相应利息，故王银辉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确认王银辉、华纳公司签订的编号HNT000130812A《购销合同》、编号HNT000131012A《购销合同》及王银辉、华纳公司之间的设备和配件买卖行为无效；二、华纳公司向王银辉返还设备及配件款1300550元及利息158885.07元（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从王银辉每次付款之日起暂计至2016年1月12日为158885.07元，之后的利息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华纳公司返还款项之日止，逾期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53条之规定加倍支付）；三、华纳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查明：王银辉、华纳公司于2013年10月16日签订编号为HNT00130812A的《购销合同》及编号为HNT00131012A的《购销合同》，约定王银辉向华纳公司购买固晶机、焊线机等设备和配件，双方还在签订的两份《购销合同》中约定“未尽事宜双方友好协商解决，也可到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原审法院认为：王银辉、华纳公司在两份《购销合同》中均约定“未尽事宜双方友好协商解决，也可到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应视为王银辉、华纳公司双方在《购销合同》中已达成了发生纠纷的书面仲裁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况，予以处理：……（二）依照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的规定，王银辉就本案纠纷应向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处理，故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裁定驳回王银辉的起诉。
上诉人王银辉不服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王银辉、华纳公司在两份《购销合同》中已达成了发生纠纷的书面仲裁协议，王银辉就本案纠纷应向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是认定事实错误。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仲裁协议应当具有下列内容：（一）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二）仲裁事项；（三）选定的仲裁委员会。”、第十八条“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当事人概括约定仲裁事项为合同争议的，基于合同成立、效力、变更、转让、履行、违约责任、解释、解除等产生的纠纷都可以认定为仲裁事项。”等规定，有效的仲裁协议应当包括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明确、仲裁事项明确及选定的仲裁机构明确。但本案中，王银辉与华纳公司对仲裁事项的约定是非常不明确的。《购销合同》第十条约定：“未尽事宜双方友好协商解决，也可到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这里的“未尽事宜”应理解为合同双方对于购销方面的条款还未尽的意思，该条款旨在提示合同双方今后可就该合同作进一步完善和补充，而不是表达当双方出现“合同争议”时要选择仲裁来解决纠纷这一意思。
况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已经明确规定了什么情形可视为双方当事人约定了仲裁事项，在有法律明文规定下，本案《购销合同》中约定的“未尽事项”显然不等于“发生纠纷”，更不能被解释为“合同争议”。因此，在王银辉与华纳公司对仲裁事项约定不明，且达不成新的仲裁协议的情况下，两份《购销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是无效的，一审法院认为王银辉与华纳公司在《购销合同》中已经达成了发生纠纷的书面仲裁协议，是认定事实错误。
二、一审法院仅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裁定驳回王银辉的起诉，是适用法律错误。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况，予以处理……（二）依照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告知原告向仲裁结构申请仲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五条“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当事人在书面合同中订有仲裁条款，或者在发生纠纷后达成书面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其坚持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但仲裁条款或者仲裁协议不成立、无效、失效、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除外。”、第二百一十六条“在人民法院首次开庭前，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一）仲裁机构或者人民法院已经确认仲裁协议有效的；（二）当事人没有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的；（三）仲裁协议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仲裁法第十七条规定情形的。”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等规定，在法院已受理本案的前提下，只有当华纳公司在首次开庭前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人民法院对仲裁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并确定有效后，才能驳回王银辉的起诉。如果华纳公司没有提出书面异议，法院应当继续审理。而且，即使华纳公司在首次开庭前对一审法院受理本案提出了书面异议，但根据仲裁法及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法院仍应对仲裁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后再作出处理。一审法院在华纳公司没有提出书面管辖异议，也没有审查仲裁协议效力的情况下，直接驳回王银辉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希望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综上，王银辉认为一审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审法院作出的（2016）粤0704民初302号《民事裁定书》，并指令原审法院审理王银辉与华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
被上诉人华纳公司没有提出答辩意见。
本院查明：原审法院于2016年2月1日立案受理王银辉的起诉后，没有在法定期限内送达民事起诉状等诉讼文书给华纳公司，于2016年3月1日迳行作出驳回起诉裁定，分别于2016年3月9日、3月16日以邮寄送达方式一并邮寄民事起诉状、证据副本、送达地址确认书和驳回起诉裁定书给华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赖善冬，两次邮寄送达均因原址查无此人而被退回，送达未果，原审法院亦无采取其它方式继续送达诉讼文书。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立案受理本案后，没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在立案之日起五日内将起诉状副本发送被告”规定的法定期限，依法送达起诉状副本给华纳公司，违反法定程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以及法释（2015）5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五条“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当事人在书面合同中订有仲裁条款，或者在发生纠纷后达成书面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原告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其坚持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但仲裁条款或者仲裁协议不成立、无效、失效、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除外。”的规定，对于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无论在立案阶段还是立案受理之后，均应向起诉一方当事人就管辖权选择问题行使释明权，审查对方当事人有无就此提出管辖异议，还应当依职权审查、裁决仲裁条款是否合法有效之后，才能作出是否对案件行使管辖权的裁决（包括不予受理、驳回起诉、驳回管辖异议、采信管辖异议等裁定）。据此，本院审查原审原告王银辉的起诉及其所附证据材料，可以判断，虽然王银辉起诉时没有告知人民法院，涉案《购销合同》第十条有“未尽事宜双方友好协商解决，也可到深圳市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的约定，其诉讼行为在诚实信用方面存在一定瑕疵，但正如王银辉起诉状所主张，其涉案交易行为是受案外人谢某与华纳公司工作人员恶意串通而为，在案外人谢某已被刑事判决认定构成诈骗罪的情况下，王银辉直接通过诉讼方式维权，亦在情理之中。从内容上看，《购销合同》第十条约定的仲裁事项是“未尽事宜”并非“合同争议”，属于仲裁事项约定不明；约定的仲裁机构表述为“深圳市仲裁委员会”，该约定可以理解为约定“某地的仲裁机构”，如深圳市的仲裁机构，而非准确、唯一指向“深圳仲裁委员会”，事实上，除“深圳仲裁委员会”以外，深圳市还有多个仲裁机构。除了双方当事人的《购销合同》约定以外，再无其他书面的仲裁约定；在法院立案受理本案之后，由于原审法院没有送达起诉状等诉讼文书给华纳公司，华纳公司未能应诉答辩，双方当事人就原仲裁条款有无补充、对人民法院行使管辖权有无异议，相关事实均无从谈起；考虑王银辉一方已经明确选择起诉而放弃申请仲裁，依法应认定双方当事人没有达成新的仲裁条款。
在认定前述事实基础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八条“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以及法释（2006）7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当事人概括约定仲裁事项为合同争议的，基于合同成立、效力、变更、转让、履行、违约责任、解释、解除等产生的纠纷都可以认定为仲裁事项。”，第三条“仲裁协议约定的仲裁机构名称不准确，但能够确定具体的仲裁机构的，应当认定选定了仲裁机构。”，第六条“仲裁协议约定由某地的仲裁机构仲裁且该地仅有一个仲裁机构的，该仲裁机构视为约定的仲裁机构。该地有两个以上仲裁机构的，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其中的一个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当事人不能就仲裁机构选择达成一致的，仲裁协议无效。”之规定，足以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涉案《购销合同》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的约定不明确，仲裁协议无效。
综上所述，王银辉上诉主张涉案仲裁协议无效，请求本院依法撤销原审法院裁定，并指令原审法院审理王银辉与华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未依法送达诉讼文书，未依法审查、认定仲裁协议效力，迳行作出驳回起诉裁定，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704民初302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审判长 梁平惠
审判员 陈汉锡
审判员 张 锋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记员 陈仲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