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65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明兰，身份证住址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邝志强，广东天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绮君，广东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鼎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负责人：熊家维，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静瑶，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明兰因与被上诉人鼎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鼎和广东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金民初字第2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明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鼎和广东分公司向曾明兰支付理赔款222000元；2、鼎和广东分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如下：一、曾明兰认为，车辆发生碰撞不必然导致乘客被抛出窗外，且抛出窗外也不必然导致死亡，本案中被抛出的五名乘客中两人受了小小皮外伤，一人完全无伤，两人头颅着地死亡，因此造成人员伤亡是由另外的因素结合产生，死伤者与地面碰撞伤亡不是一审法院认为的必然结果。死者被抛出车外后，头颅着地才是损害发生时，这时死者处于车外，即事故造成真正侵权时，人员位置已处在车外。另，对“交通事故发生时”这一概念，保险公司并未对曾明兰作出说明，一审法院及保险公司认为该概念指的是“交通事故发生的瞬间（碰撞发生的瞬间）”，而曾明兰认为应当理解为“碰撞瞬间至损害发生这一段时间”，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本案中事故死伤者受伤或死亡时已经脱离车辆，应认定为交强险和三者险中的“受害人”和“第三者”；二、关于保险条款提示说明义务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投保单上的签名是曾明兰所签，并认定投保单上签了曾明兰名字的保险销售人员是曾明兰的代理人属于歪曲事实。首先，在庭审中保险公司已经承认该签名非曾明兰所签，是曾明兰代理人所签，因此曾明兰未申请笔迹鉴定；其次，从曾明兰提交的该销售人员的名片可知，该销售人员是鼎和保险公司授权而向曾明兰销售保险的，非曾明兰的代理人。从上可知，保险公司并未就保险条款向曾明兰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因此依据《合同法》第四十条，10%绝对免赔率这一条款无效，即表示即使被保险车辆存在超载情形，保险公司也不应当在理赔时适用10%绝对免赔率。
被上诉人鼎和广东分公司答辩称：1、本案车上人员是否转化为第三者的问题，我方认为不构成转化，根据最高院指导案例以及广州中院的判例，在交通事故中，转化的关键应当以交通事故发生时，即受害人遭受损害的当时所处的位置为依据，结合受害人受损害的原因加以认定。本案中，受害人在事故发生前以及事故发生时即爆胎导致车辆碰撞时均处于事故车辆内，属于车上人员。而受害人被甩出车厢外，属于损害结果。因损害结果发生后才处于车外，不符合转化的标准。且本案中，受害人并未遭到标的车辆的碾压及其他侵权事实，其受损的原因也并非标的车辆所致。因此，本案车上人员不能转化为第三者。曾明兰将事故发生时，以及损害结果发生时两者混淆，不符合立法目的及实际操作。关于免赔率的问题，一审法院对曾明兰投保的过程以及投保单上的签字经予以核实，庭审中也明确了投保单系曾明兰本人或其代理人签字，可以明确投保人清楚并了解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因此，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明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曾明兰的上诉请求。
2015年5月6日，曾明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鼎和广东分公司在承保责任范围内向曾明兰支付理赔款222000元（包括死亡伤残赔偿金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金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金2000元及第三者责任保险100000元）；2、鼎和广东分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曾明兰为粤A×××××号车辆向某和广东分公司投保购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以下简称“三者险”），鼎和广东分公司均予以承保并向曾明兰签发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和《机动车辆保险单》各一份。其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曾明兰，被保险车辆号牌粤A×××××，保险期间自2014年9月4日零时起至2015年9月3日二十四时止；交强险的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机动车辆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曾明兰，保险车辆号牌粤A×××××；承保险别为第三者责任保险100000元、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三者）；保险期限自2014年9月3日零时起至2015年9月2日二十四时止等。
《机动车辆保险单》所附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载明：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机动车辆保险单》所附的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载明：经特别约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对应投保的险种规定的免赔率计算的，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的免赔金额部分，保险人负责赔偿；下列情况下，应当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的免赔金额，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因违反安全装载规定而增加的……
2015年2月19日21时50分，曾明兰的儿子曾某驾驶粤A×××××保险车辆（实载9人，核载7人，搭乘梁某、李某、曾明兰、梁某、梁某、梁某、梁某、梁某）沿沈海高速公路从广州往茂名方向行驶至沈海高速公路3203km+800m处时，因车辆爆胎失控碰撞中心护栏，致车上5名乘客被抛出车外，其中梁某甲和李某两人当场死亡，梁某乙、梁某丙、梁某丁、梁某戊、梁某己等5人不同程度受伤及车辆、路产损坏的交通事故。
2015年2月22日，广东省恩平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根据江门告诉交警三大队的委托对梁某甲和李某的死因作出两份《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认定梁某甲、李某均系因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死亡。2015年2月26日，江门市公安交通管理局高速公路三大队作出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员曾某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
2015年3月19日，曾明兰向广东开阳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赔偿因交通事故导致的路产损失4950元，并取得相应金额发票。
事故发生后，曾明兰支付了梁某乙、梁某戊、梁某丁因事故产生的医疗费共计18045.4元。曾明兰并与死者梁某甲和李某的家属达成调解协议，曾明兰依据调解协议分别向梁某甲家属、李某家属支付赔偿款300000元、350000元。
此后，曾明兰向某和广东分公司申请理赔。鼎和广东分公司以案涉事故的死伤者是车上人员而非第三者，不属于赔偿责任范围为由拒赔。曾明兰遂诉至法院。
一审庭审中，鼎和广东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单号为110010020141201033493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一份，其上载明曾明兰身份、个人信息及其为粤A×××××号车辆投保的相关信息，并载明：“声明及保险销售事项确认书：……本人就粤A×××××号车牌车辆，向某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机动车辆保险，确认以下事项：产销……已向本人详细解释有关保险条款内容，并清楚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本人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申请投保。投保人签名：曾明兰，2014年9月2日”。曾明兰则称本案保险是通过将相关证件复印件交给熟人代为办理投保，认为该投保单上的签名并非其填写，亦未收到过保险条款。曾明兰在诉讼过程中未申请对该投保单上的签名进行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曾明兰向某和广东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及三者险，鼎和广东分公司予以承保并向曾明兰出具了相应保单，该保单及所附的保险条款是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上述内容未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双方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均应依约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对于案涉事故的发生，有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予以认定，双方均无异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庭审中，曾明兰认为“要判断交通事故受害人是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应当依据事故发生时这一特定时间点，在车上就是车上人员，在车下就是第三者，交通事故发生时，应当理解为事故从开始到结束这一时间段”，在本案交通事故发生过程中，被抛出车外造成伤亡的梁某甲、李某、梁某乙、梁某戊、梁某丁五人（以下简称“五名死伤者”）死亡及受伤均发生在车外，故应当被认定为“第三者”，鼎和广东分公司应依据合同约定在保险限额范围内对事故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鼎和广东分公司则认为上述五名死伤者属于“车上人员”，并非“第三者”，因此五名死伤者的损失不属于交强险和三者险的赔偿责任范围。故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案涉事故的五名死伤者是否属于交强险和三者险中的“第三者”。关于上述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第一，《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交强险中的“受害人”与三者险中的“第三者”，均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第二，交通事故中，对受害人身份的认定应当以交通事故发生时受害人所处的位置结合受害人遭受损害的原因加以认定。本案中，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为车辆与高速公路上的护栏发生碰撞从而导致五名死伤者被抛出车外进而出现伤亡，事故发生前车辆一直处于行驶过程中，直至车辆发生碰撞时五名死伤者均处于车内，一审法院认为，上述五名死伤者均属于车上人员，对其身份的认定，应当以交通事故发生瞬间其所在的空间位置来认定，而不应以损害结果发生时的空间位置来认定。上述五名死伤者在车辆发生碰撞的瞬间仍处于车上，不能因为损害结果发生时位于车外而认定其身份从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且上述五名死伤者的伤亡是因车辆发生撞击后被抛出车外所致，而非是被保险车辆直接碰撞或碾压导致，亦不构成转化为“第三者”的情形。第三，若依曾明兰的主张认定“车上人员”与“第三者”，将会导致原本同为车上乘客、同时遭受同一交通事故而发生伤亡的梁某甲、李某、梁某乙、梁某丙、梁某丁、梁某戊、梁某己七人，只因发生损害结果时所处位置的不同而出现身份认定上的截然不同，即被抛出车外的五名死伤者被认定为“第三者”，而车内的两名伤者（梁某丙、梁某己）被认定为“车上人员”，进而导致赔付情形不同，该结果显然有违常理。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事故中梁某甲、李某、梁某乙、梁某戊、梁某丁五名死伤者为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而非交强险和三者险中的“第三者”。关于鼎和广东分公司是否就相关免责条款向曾明兰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的问题。曾明兰在本案保险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上已明确声明：“本人就粤A×××××号车牌车辆，向某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机动车辆保险，确认以下事项：产销……已向本人详细解释有关保险条款内容，并清楚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本人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没有异议，申请投保”并签名确认，该声明语义明确，可视为鼎和广东分公司已向其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曾明兰虽主张其通过熟人代为投保，上述投保单上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但其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亦未向一审法院申请对上述签名进行鉴定，应承担举证的不利后果，退一步讲，即便如曾明兰所言，其委托熟人代为投保，依据法律规定，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曾明兰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曾明兰也应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鼎和广东分公司已就保险条款向曾明兰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关于曾明兰要求鼎和广东分公司赔付交强险及三者险赔偿金共222000元的问题。第一，承前所述，曾明兰在本案中主张的梁某甲、李某、梁某乙、梁某戊、梁某丁五名死伤者的人身伤亡损失，因上述五名死伤者属于车上人员，不属于交强险及三者险的赔付范围，鼎和广东分公司有权拒赔。第二，曾明兰向广东开阳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赔偿的路产损失4950元，属于因交通事故导致的第三者财产损失，鼎和广东分公司应先在交强险财产赔偿限额2000元内予以赔付，超出部分的2950元，因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时存在超载情形，依据保险合同“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第二条第三项的约定，扣除10%的绝对免赔率，鼎和广东分公司应在三者险范围内赔偿曾明兰2655元【2950×﹙1－10%﹚】。综上所述，现曾明兰要求鼎和广东分公司支付保险金4655元（2000＋2655）有理，依法予以支持。曾明兰超出上述金额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法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6年8月16作出如下判决：一、鼎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曾明兰支付保险赔偿金4655元；二、驳回曾明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30元，由曾明兰负担4580元，由鼎和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5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庭审中，曾明兰述称其是通过熟人投保并将相关证据的复印件及钱给予熟人办理，过几天后将投保单交付曾明兰。鼎和广东分公司则述称投保单必须是曾明兰本人或其代理人签字确认，而且在曾明兰或其代理人提供相应的证据以及陈述中我方有理由相信曾明兰本人或其代理人签收并确认投保。在法院询问下，鼎和广东分公司再次确认投保单上应当是曾明兰本人或其代理人签名。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五名死伤者是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的问题；二、关于保险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交强险中的“受害人”及三者险中的“第三者”，均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在交通事故中，对受害人身份的认定应当以交通事故发生时受害人所处的位置结合受害人遭受损害的原因加以认定。五名死伤者是车辆搭载人员，从被保险车辆爆胎失控至与路产发生碰撞时，五名死伤者均位于被保险车辆内，且正是基于交通事故发生时其处于被保险车辆内这一事实，才会因被保险车辆与路产碰撞而产生被抛出车外及触地伤亡的损害结果，因此一审认定在事故发生时五名死伤者为被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事实清楚、逻辑清晰、说理充分，本院予以认可。曾明兰上诉认为事故中死伤者在受伤或死亡时已经脱离车辆，应当认定为“受害人”和“第三者”，实为割裂事故发生与损害结果之间的逻辑关系，设若片面强调受伤或死亡的结果系在脱离车辆后发生，而不论及导致该伤亡结果的原因系被保险车辆发生碰撞之事由，则不能证明该伤亡结果与被保险车辆的交通事故存有因果关系，亦不得依据被保险车辆的保险条款提出保险主张。因此，曾明兰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保险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问题。一审中鼎和广东分公司已提交有曾明兰签名确认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曾明兰称签名非其本人所签，但未向法院申请鉴定，且其在庭审中亦述称是通过熟人代为投保，并认可已与鼎和广东分公司达成保险关系，故一审认定曾明兰应就其熟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据此认定鼎和广东分公司已就保险条款向曾明兰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并无不当。曾明兰上诉称鼎和广东分公司在一审庭审时已经确认保险单非曾明兰本人所签，经查，该意见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曾明兰上诉还否认在保险单上签曾明兰名字的人为其代理人，与其确认找熟人代办投保、已收到投保单、并确认已于鼎和广东公司达成保险关系等认可该人代办行为法律后果的既有事实相悖，其仅以熟人具有另一身份为由否认其为自己代理人身份，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曾明兰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审查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30元，由上诉人曾明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培娟
审判员 谭红玉
审判员 杨晓怡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