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汕尾中法民二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黄长明，男，1960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汕尾市城区人，住广东省汕尾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黄长喜，男，1963年9月20日出生，汉族，汕尾市城区人，住广东省汕尾市。
委托代理人：叶爱芳，广东善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长明因与被上诉人黄长喜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汕尾市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汕城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长明与被上诉人黄长喜及其委托代理人叶爱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黄长明和黄长喜是同胞兄弟，2007年10月黄长明和黄长喜经协商，将黄长明所有的粤汕尾11130号船的船牌及证件过户给黄长喜，并在汕尾市城区海洋与渔业局办理了过户手续。现该船的所有权为黄长喜，黄长明与该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2009年开始，黄长明对该船牌户过户给黄长喜有意见，黄长明和黄长喜发生矛盾，黄长明要求黄长喜在经济上给予补助。双方于2009年9月29日在其所在的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一、粤汕尾11130号船的船保险、资源费、村委管理费、船检费等，所有费用每年人民币20000元整。于2009年起从每年油补扣除以上20000元费用外，实存金额甲乙（黄长明和黄长喜）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二、直至国家取消油补政策后，粤汕尾11130号船牌证手续归乙方（黄长喜）所有，甲方（黄长明）不得再有异议。如今后渔船转让时，该船牌证不能转让。”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在该协议书中作为鉴证单位并加盖公章。协议书签订后，黄长喜当天支付黄长明2009年上半年柴油补助款34500元。之后黄长喜没有再按《协议书》支付柴油补助款给黄长明，黄长明于2011年12月30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黄长喜支付2009年下半年和2010年的柴油补助款232989元，原审法院受理后，黄长明向原审法院申请冻结黄长喜的柴油补助款232989元，原审法院依法对该款予以冻结。黄长明后变更诉讼请求为295846.5元，2012年2月14日黄长喜提起反诉，请求法院确认黄长明与黄长喜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012年2月6日黄长明向原审法院申请到汕尾市海洋与渔业局对黄长喜所有的粤汕尾11130号船2009年下半年和2010年度领取的柴油补助款进行调查，原审法院向汕尾市城区海洋与渔业局调查，该局于2012年3月6日出具证明，证实该船2009年下半年和2010年度柴油补贴款为591693元。黄长喜于2012年2月8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到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调查黄长明、黄长喜签订《协议书》时的原因和经过，因双方所签订的协议双方自己可以说明原因，该请求不属调查范围，原审法院不予调查；黄长喜同日向原审法院申请证人黄美娟出庭作证。庭审时，黄长明对黄长喜的反诉答辩称反诉人的反诉不成立，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在村委会的主持下达成的，不存在胁迫或显失公平的情形，该协议书是因黄长明原有的船牌及证件过户给黄长喜，双方的协议书是有效的，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附加条件，并表示协议第三点与本案有关联性。黄长喜提出黄长明到其家踢门，其母亲当时在其家居住，表示为了母亲的身体健康、为了息事宁人而签订协议，同时也不清楚该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基金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规定签下的协议，并表示协议第三点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人黄美娟出庭证实其是黄长明、黄长喜的亲姐妹，已出嫁到马宫，她听其姐妹说黄长明因柴油补助款的事到黄长喜家中吵架，并骂其母亲，头一次吵架没有签订合同，第二次吵架才签订协议，吵架和签订合同她均没有在场，黄长喜是因为母亲有心脏病怕受刺激才和黄长明签订合同的。黄长明对该证言表示，证人的证言是间接的，不是本人亲眼所见，是听说的，不存在胁迫签订合同的情形；黄长喜则认为证人是黄长明、黄长喜的亲姐妹，对家庭的情况了解，该证言证明黄长喜因母亲有心脏病怕受刺激才与黄长明签订合同，黄长喜是被迫签订了协议书，并认为兄弟俩在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主持下签订的协议并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在庭审辩论阶段，黄长明提出该协议合法有效，黄长喜提出受胁迫签订证据不足，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黄长喜领取柴油补助款后将部分款项付给黄长明，是其对该款项的处分，和国家的政策是没有关系的，协议签订后，黄长喜有按协议履行了一次，因此黄长喜反诉理由不成立。黄长喜提出协议违反法律规定，黄长明没有依据享受国家油补，签订协议是黄长明采用暴力手段，提供胁迫方法签订的，该协议显失公平，并提出签订协议时，黄长喜未能真正理解油补款的专项用途，根据法律的相关规定，该油补款必须专款专用，才得以确保渔业生产的正常进行，故该协议违反了国家强制性规定，因此协议应当认定无效。同时认为《协议书》中约定给付金钱的行为属于赠与行为，黄长喜对此享有任意的撤销权，黄长明没有任何法定的理由获得上述船舶的油补款，而黄长喜系基于对母亲的爱护和兄弟之间的情谊才对黄长明作出给付金钱的赠与，故上述协议约定的行为属于赠与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的规定，黄长喜对上述《协议书》的赠与行为享有任意的撤销权，现黄长喜认为经营困难，无法再对黄长明进行金钱赠与。案经调解，当事人无法达成协议。黄长明的诉讼请求为：1、黄长喜将粤汕尾11130号船柴油补助款232989元付给黄长明；2、诉讼费用由黄长喜负担。黄长喜的反诉请求为：1、确认黄长喜与黄长明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黄长明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黄长明、黄长喜于2009年9月29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在其所在的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协议，该村委会在《协议书》中作为鉴证单位加盖公章，黄长喜提出签订协议时受黄长明胁迫，证人黄美娟虽出庭证明原告到黄长喜家大骂，黄长喜因考虑母亲患心脏病怕受刺激才签订该协议，但证人当时没有在场，签订协议书也不在场，是事后听其姐妹所说，因此该证人证言不予采信，黄长喜提出受胁迫所签订的主张因证据不足不予采纳。黄长喜提出《协议书》违反法律法规规定，黄长明提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规定，黄长明、黄长喜所签订的协议是对柴油补助款进行约定，国家政策关于油补款是补给特定对象的，即渔业生产者，不是任何人可以得到的，油补款的使用在未取得之前也不能由船舶所有人任意支配的，即补贴生产经营所需用油成本的增加，黄长明既不是粤汕尾11130号船的渔业生产者，也不是粤汕尾11130号船的所有人或船员，黄长喜虽是粤汕尾11130号船的所有人，但对补贴的油补款在未取得之前也不能随意支配，而黄长明、黄长喜签订的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违反了《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本办法所称的补助资金，是指中央财政预算安排的，用于补助渔业生产者因成品油价格调整而增加的成品油消耗成本而设立的专项资金。”、第四条“本办法所称的补助对象，即渔业生产者，包括依法从事国内海洋捕捞、远洋渔业、内陆捕捞及水产养殖并使用机动渔船的渔民和渔业企业。”故黄长喜提出协议书是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依法予以支持。因此该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该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从签订之日起对双方没有约束力，黄长喜没有义务按照协议书内容履行付款义务，黄长明请求黄长喜付还其柴油补贴款295846.5元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黄长明与被告黄长喜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无效；二、驳回原告黄长明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人民币5844.83元、保全费1684.94元、反诉受理费3148元由原告黄长明负担。
黄长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重审查明“黄长明和黄长喜经协商，……办理了过户手续，……黄长明与该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与事实不符。过户手续是被上诉人假冒上诉人的签名私自办理的，上诉人从来没有去办理过户手续。（2）重审查明“黄长明与该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属主观臆断，上诉人发现船证被过户后，即向被上诉人提出意见，双方引起纠纷，在村委干部协调下才签订协议。若协议无效，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私自过户责任，将船牌及证件恢复原登记状态归还上诉人所有。（3）重审对油补款发放、领取、分配的事实未予查清。柴油补贴的对象是被上诉人，由被上诉人领取。被上诉人领取油补款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被上诉人领取油补款后享有支配权，有权与上诉人签订协议分配油补款。二、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属于部门规章，不属于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不能作为确认合同无效的依据。《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第4条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其本身没有使《协议书》无效的效果。（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时有原因和正当理由的，并不是胁迫，更不是为了骗取油补款。（3）《协议书》第一条的约定是对被上诉人取得渔业补助费进行民事权利范围内的分割，被上诉人有权依法取得油补款，有权决定油补款的使用、分配，不违反《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协议书》第二条约定与油补款无关，不违反法律规定，该约定成立、有效。综上，粤汕尾11130号船原船牌及证件均属于上诉人所有，被被上诉人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将领取的油补款分给上诉人及约定船牌证不能再转让，不违反法律规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依法成立，有效，被上诉人应当履行协议约定，将油补款付给上诉人。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改判被上诉人将粤汕尾11130号船柴油补助款295846.5元给付给上诉人；三、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黄长喜当庭口头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答辩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内容违反了《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和第四条的规定，该协议为无效协议。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船牌有异议，应提起行政诉讼。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对油补款的分割约定属于赠与，被上诉人享有任意撤销权。现在被上诉人生产困难，要求撤销赠与。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协议书》第三条：“经甲乙双方一致同意，牛头港四巷4号房屋一座，产权归母亲：何苏妹所有，自2009年10月1日起由何苏妹使用或出租。”所约定的房产归属与本案纠纷没有关联性。该情况有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是赠与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是：（一）本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二）本案合同的性质问题。
（一）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9年9月29日在其所在的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书》有效。被上诉人黄长喜提出该协议是其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所签订的，应认定该协议无效，但不能提供证明其主张的相应证据，且该协议签订时，汕尾市城区新港街道红卫渔业村村民委员会在该协议书上作为鉴证单位加盖公章。因此对被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
《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是财政部、农业部颁布的，属部门行政规章，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同时，本案被上诉人黄长喜作为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资金的补助对象，在取得或可能取得补助资金后，对补助资金自由行使处分权，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书中第一条、第二条违反《渔业成品油价格补助专项资金管理暂行办法》第三、四条的规定，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的第一条、第二条无效，显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被上诉人主张该《协议书》无效，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合同的性质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粤汕尾11130号船登记在被上诉人黄长喜名下，也由其支配经营。被上诉人以渔业生产者作为油补资金的补助对象，合法领取油补款后享有对该款的所有权，相应享有对该款的处分权。在协议书中被上诉人黄长喜对油补款的处分，符合赠与的相关要件，应视为赠与，故本案应属于赠与合同纠纷。而在该协议履行期间，被上诉人黄长喜对协议内容反悔，并表示要撤销该协议的给付金钱的约定，拒绝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赠与人在赠与财产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即赠与人依据自己的意志在赠与财产转移之前享有撤销赠与的权利。赠与人行使任意撤销权之后，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赠与人不负给付义务。对被上诉人在本案中行使任意撤销权，符合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故应予准许。上诉人黄长明主张继续履行协议，由被上诉人黄长喜继续给付金钱的请求，理由不能成立，其请求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和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汕尾市城区人民法院（2013）汕城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汕尾市城区人民法院（2013）汕城法民一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44.83元、保全费人民币1684.94元，共7229.77元由上诉人黄长明负担，一审反诉受理费人民币3148元由被上诉人黄长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844.83元，由上诉人黄长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一声
审判员 朱小惠
审判员 许国华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
书记员 胡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