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二中民终字第16064号
上诉人（原审互为原、被告）杨斌，男，1960年12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利华，北京金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互为原、被告）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儒福里41号。
法定代表人倪斌，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纪伟，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斌、上诉人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以下简称远大盐业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均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2）西民初字第199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杨斌之委托代理人王利华、远大盐业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刘纪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杨斌起诉至原审法院称：1999年9月19日至2011年10月31日，我在远大盐业公司工作，被指派经营位于海淀区杏石口路51号京西板材交易市场E区11号的建材销售部。在此期间，远大盐业公司以《板材销售承包合同》的形式与我签订劳动合同，并以此规避按规定支付劳动报酬、提供劳动保护、缴纳社会保险等义务。为此我曾多次要求远大盐业公司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缴纳社会保险，但远大盐业公司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拒绝。2009年3月1日，应远大盐业公司的要求，我再次与其签订了一份《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合同期限截止至2010年2月28日。在该合同履行期间，远大盐业公司从2010年1月起就无故停发工资，并且在该合同履行完毕后，一直未与我续签书面劳动合同。无奈我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城仲裁委）提起仲裁，西城仲裁委对我的合理诉求未予支持，故我起诉要求：1、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2、远大盐业公司支付拖欠的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的工资88000元（按照每月4000元的标准计算）及25%的经济赔偿金22000元；3、远大盐业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48000元；4、远大盐业公司支付2010年3月1日至2011年2月28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44000元；5、由远大盐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远大盐业公司辩称：1、我公司没有人事权，在北京市社保中心也没有注册登记，并且根据双方的《板材承包合同》约定，任何一方违反合同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予以赔偿，所以我公司与杨斌之间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关系；2、我公司与承包人签订销售合同时，个别词欠斟酌，希望法院从多期销售合同中最本质的事实来认定；3、杨斌的经济来源是销售利润，销售利润完全归其支配，我公司只收承包费，进货规格、数量、卖多少钱都由承包方自己决定；4、《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对销售时间没有规定，而劳动合同对工作时间是有明确规定的；5、杨斌以个人名义销售板材，多年来杨斌不仅雇人销售，自己还租了两个销售点；6、即使是内部承包，也不应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发放工资，截止至2010年2月，杨斌拖欠承包款89631.55元，如果继续履行合同杨斌还应交纳2010年3月至2011年2月28日的承包费30000元及管理费7200元；7、《板材销售承包合同》约定承包人连月亏损，甲方将解除合同，从杨斌书写的欠条可以看出杨斌连年亏损，早已解除了合同，工资也无从谈起。综上所述，我们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所以不同意杨斌的诉讼请求。
远大盐业公司诉称，我公司与杨斌自1999年至2010年逐年签订了《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为承包或其他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并非劳动法律关系受案范畴，双方如属劳动关系，根本无履行之可能。如果我公司在长达11年中从未向杨斌发放工资，这显然与劳动关系项下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的义务相违背，杨斌也无法生存，何况杨斌还租赁另一场地经营同类板材业务。杨斌从板材承包销售中获取了高额利润回报，仅凭杨斌所主张的工资数额无法满足其购房、购车的基本需求。如果认定双方为劳动法律关系，则杨斌私吞我公司510700.5元的板材，其行为触犯了刑法，应属职务侵占罪。为维护我公司的权益，我公司现起诉要求：1、确认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2、不支付杨斌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期间工资22160元及25%的经济补偿金5540元。
杨斌辩称：双方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实际就是劳动合同，而非承包合同；2、我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始终以远大盐业公司员工身份进行工作，在远大盐业公司与他人诉讼过程中，远大盐业公司指派我以其员工身份进行诉讼，并且远大盐业公司曾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过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确认我们之间存在劳动合同；3、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已经确认我们存在劳动合同；4、在我向西城仲裁委申请仲裁前，远大盐业公司已经将我辞退，双方已经解除了劳动合同；5、远大盐业公司应对工资支付情况负有举证责任。综上所述，我不同意远大盐业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裁定的认定，杨斌与远大盐业公司之间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带有劳动合同的属性，因此双方存在劳动权利义务关系，远大盐业公司抗辩称双方不属于劳动关系，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杨斌要求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的诉讼请求，按照法律规定，合同属于双方协商一致的意思表示，解除劳动合同应由劳动关系的一方向另一方直接做出主动明确的意思表示，而非通过第三方间接告知对方。鉴于杨斌未举证证明其曾向远大盐业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主张，因此其诉讼请求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杨斌要求远大盐业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因双方的劳动关系未经一方当事人明确提出而解除，因此杨斌该项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远大盐业公司是否应向杨斌支付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的工资及25%的经济赔偿金，根据规定：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用人单位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以及拒不支付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工资报酬的，除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额支付劳动者工资报酬外，还需加发相当于工资报酬百分之二十五的经济补偿金。本案中，双方一致认可2011年5月17日对销售点进行了盘点，杨斌此后曾代理远大盐业公司参加诉讼，现杨斌未就2011年7月18日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对该案件进行判决之后其仍向远大盐业公司提供劳动举证证明，结合双方的证据，法院认定杨斌为远大盐业公司工作至2011年7月18日。因远大盐业公司提出的与杨斌不存在劳动关系的抗辩法院未予采纳，故该公司应对此承担不利后果。虽然杨斌要求支付的是25%的经济赔偿金，但是依据规定应为经济补偿金，而非经济赔偿金，法院予以确认，远大盐业公司应向杨斌支付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7月18日的工资及25%的经济补偿金。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因杨斌与远大盐业公司在板材销售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基础工资仅为400元，每月板材经营达到盈亏平衡，每月发至700元，其约定违反了上述规定，故法院以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确定为杨斌的工资数额。杨斌要求支付2011年7月19日至2011年10月31日的工资及经济补偿金，因其未举证证明在此期间提供了劳动，其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杨斌要求远大盐业公司支付2010年3月1日至2011年2月28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44000元的诉讼请求，因杨斌未对该诉讼请求申请劳动仲裁，因此法院不予处理。杨斌在申请劳动仲裁时要求远大盐业公司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10万元，西城仲裁委裁决驳回，杨斌未就该请求提起诉讼，表明其认可该部分仲裁裁决，法院不持异议。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3年8月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支付杨斌二○一○年一月一日至二○一一年七月十八日的工资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元及百分之二十五的经济补偿金四千八百六十元。二、驳回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杨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杨斌、远大盐业公司均不服，上诉至本院。杨斌上诉称：我因远大盐业公司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和足额支付工资报酬已在仲裁程序中向远大盐业公司明确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原审法院应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已解除并判决远大盐业公司向我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我的工资状况应由公司方举证，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错用了举证规则且我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工资状况，一审法院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认定我工资，与事实不符。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确认双方已经解除劳动关系并改判远大盐业公司支付我拖欠工资88000元及25%的经济赔偿金22000元、支付我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48000元（从1999年9月13日到2011年10月18日，12年计12个月，月工资4000元）。远大盐业公司上诉称杨斌只是为我公司代销板材，我公司与杨斌之间的合作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且双方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已于2010年3月解除，其依据合同主张劳动关系项下所有的权利均已过时效，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杨斌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由杨斌负担。
经审理查明：远大盐业公司自1999年与杨斌逐年签订《板材销售承包合同》。2009年3月1日，双方签订最后一份《板材销售承包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09年3月1日至2010年2月28日，杨斌的基础工资标准每月400元，每月板材经营达到盈亏平衡，每月发至700元。该合同到期后，双方未续签。2011年5月17日，双方对杨斌的销售点进行了盘点。2011年10月31日杨斌向西城仲裁委提起仲裁，请求：1、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关系；2、远大盐业公司支付拖欠的工资88000元及25%的经济赔偿金22000元；3、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48000元；4、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100000元。2012年7月30日，西城仲裁委作出京西劳仲字（2011）第01-1358号裁决书，裁决远大盐业公司支付杨斌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期间工资22160元及25%的经济补偿金5540元。远大盐业公司与杨斌均不服上述仲裁裁决，诉至法院。
关于工资情况，原审庭审中，杨斌主张其月工资标准为每月4000元，盘货后没有马上撤点，还做了一些后续工作，并以员工身份作为远大盐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与其他公司进行过诉讼，该诉讼于2011年7月18日作出判决。远大盐业公司自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未向其发放工资。但杨斌未就2011年7月18日至2011年10月31日期间其工作内容举证证明。本院庭审中，杨斌称其工资标准系依据其提交的12张2002年11月至2005年9月的临时工工资按利润提成表计算的平均值，又称其工资构成为基础工资加上提成工资，基础工资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提成工资按照销售情况，2005年9月之后都是现金发放，从会计ＸＸ处领取，大概每月三四千元，领取后签字，但对此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远大盐业公司对杨斌的主张不予认可，称我公司未向杨斌发放过工资，双方之间并非劳动关系，而是承包或其他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杨斌向我公司交承包费，我公司提交的《关于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建材销售部2009年3月1日至2010年2月28日承包期完成合同经营指标说明》可以证明。该说明显示：2009年3月1日至2010年2月28日，完成利润为-25424.74元，与合同经营指标相差-49404.74元，累计欠款挂账-89631.55元。上有杨斌签字。杨斌称该说明是为了检查项目部的经营情况统计用的，并不是承包费。
另查，远大盐业公司曾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要求杨斌给付未完成承包利润款89631.55元及销售板材后未交货款771903.02元。2011年12月20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海民初字第23694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认为：远大盐业公司与杨斌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中约定有“杨斌享受远大盐业公司规定的工资和待遇、双方解除劳动合同需提前一个月通知对方”等内容，杨斌亦持有由远大盐业公司经理曲贵军签字确认的临时工工资按利润提成表，且远大盐业公司曾授权杨斌以远大盐业公司职员的身份代表该公司参加了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的民事案件审理。依上述情况可以确定杨斌与远大盐业公司之间是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的，杨斌与远大盐业公司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系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并不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合同，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应由企业内部或上级主管机构自行处理。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据此裁定驳回远大盐业公司的起诉。远大盐业公司对裁定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企业内部承包合同是指企业与其职工之间就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目标而达成的明确相互间责、权、利关系的协议。就本案而言，远大盐业公司与杨斌签订的合同名为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在合同中载明了合同期限、承包标准、工资标准、处罚办法、工作要求、劳动保护与承担风险，以及合同的终止、变更、续定和解除等有关劳动关系权利义务方面的内容，带有劳动合同的某些属性，该合同实质是企业中的内部管理合同。远大盐业公司以杨斌未依约履行双方签订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为由，要求杨斌给付未完成承包利润款及销售板材后未交货款的诉讼请求，不应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远大盐业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妥。远大盐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法院不予支持。”并据此裁定驳回远大盐业公司的上诉，维持原裁定。
再查，2013年4月10日原审庭审中，杨斌明确表示其有关仲裁时要求远大盐业公司支付签订未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主张，在本案中不再主张。另，本院审理过程中，杨斌于2014年1月8日庭审中表示在本案中不再要求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及远大盐业公司支付其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变更上诉请求为要求二审法院判决远大盐业公司按照每月4000元的工资标准支付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7月18日的工资及25%的经济补偿金。远大盐业公司对杨斌主张的上述工资标准仍不予认可，称双方不是劳动关系，其公司从未向杨斌发放过工资，双方也未约定过工资标准，对方提交的据以证明工资标准的提成表，不是工资表，不能证明每月4000元的工资标准。
上述事实，有板材销售承包合同、（2011）房民初字第03149号民事判决书、（2011）海民初字第23694号民事裁定书、（2012）一中民终字第5373号民事裁定书、京西劳仲字（2011）第01-1358号裁决书、完成合同经营指标说明、销货日报表存根和当事人陈述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有二：一是远大盐业公司与杨斌之间是否系劳动关系；二是杨斌的工资标准。
关于问题一，远大盐业公司上诉称其与杨斌之间系承包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其不应支付杨斌工资及经济补偿金。而根据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已生效的终审裁定，杨斌与远大盐业公司之间的《板材销售承包合同》带有劳动合同属性，实质是企业与其职工签订的内部管理合同，即双方之间存在劳动权利义务关系，故原审法院据此对远大盐业公司有关其公司与杨斌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未予采信，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问题二，杨斌上诉称应按每月4000元的工资标准支付2010年1月1日至2011年7月18日的工资，原审法院不应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确定其工资数额，并称该数额系依据其提供的2002年11月至2005年9月的临时工工资按利润提成表计算得来。当事人有责任对其提出的诉讼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否则将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即使在远大盐业公司否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情况下，杨斌仍需提供初步的证据对其主张的工资标准予以证明。然而根据杨斌提供的提成表不能计算出其主张的工资数额，结合其所述工资构成为基础工资加提成、板材销售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基础工资为400元或700元、有杨斌签字的经营指标说明显示2009年3月1日至2010年2月28日期间完成利润为负数的情形，对杨斌有关工资标准为每月4000元的主张，本院难以支持。原审法院以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确定杨斌的工资数额，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杨斌、远大盐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杨斌、远大盐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均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负担（已交纳10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杨斌和北京远大盐业开发公司各负担5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佘 卫
代理审判员 李 倩
代理审判员 王艳芳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马卫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