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金、吴文秀与三一重工买卖合同纠纷案再审判决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再终字第6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昌金。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文秀，系李昌金之妻。
委托代理人：许珂，四川强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沙县）三一工业城。
法定代表人：梁稳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潇潇，该公司法务部职员。特别授权。
李昌金、吴文秀与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三一重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4月15日作出（2010）望民初字第992号民事判决。李昌金、吴文秀不服，提出上诉。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13日作出（2011）长中民二终字第2423号民事判决。李昌金、吴文秀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2013）湘高法民申字第86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昌金、吴文秀及其委托代理人许珂，被申请人三一重工的委托代理人陈潇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8月23日，三一重工向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李昌金、吴文秀共同支付三一重工货款43万元及因此造成的经济损失4万元，并解除《退货协议》。
一审法院查明，2009年4月10日，三一重工与李昌金签订编号为0000278的《产品买卖合同》，约定李昌金购买三一重工HBT60C1816Ⅲ型拖泵一台，价款45万元。李昌金按约定付款45万元后，于同年4月17日收到约定的拖泵一台。2010年8月18日，三一重工工作人员席君代表三一重工与李昌金签订《退货协议》，双方约定：因设备出现质量问题，多次维修都不能修好，经协商决定退货，三一重工在李昌金工地提走拖泵，李昌金负责工地装车，三一重工取货后退还货款43万元。签订协议后，席君安排技术人员和大型货车在工地上将拖泵吊上货车运走，他自己和吴文秀一起到银行办理转账手续，待转账后，吴文秀告诉席君，因质量问题造成的损失应当赔偿，拖泵不能拖走，要求三一重工领导来协商。因拖泵装车必须由李昌金、吴文秀工地的吊车协助，而李昌金、吴文秀通知吊车停止协助，三一重工工作人员不得不空车返回。
一审庭审中，李昌金、吴文秀表示争议拖泵现在仍由其保管。在本案一审过程中，李昌金、吴文秀提出管辖异议，认为本案应由其住所地四川省安岳县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于2010年12月10日裁定驳回李昌金、吴文秀的管辖异议，并于2010年12月24日，向李昌金、吴文秀代理人送达了驳回管辖异议的民事裁定书。李昌金、吴文秀当即表示对该裁定不上诉，并放弃举证期限，请求按原通知的时间开庭。一审法院应李昌金、吴文秀的要求进行了第一次开庭，但考虑到该裁定书尚未生效，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第三条的规定，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和开庭时间。在重新指定的举证期限内，三一重工提交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增加了解除《退货协议》的内容。另查明，吴文秀系李昌金妻子，协助李昌金管理工地。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履行买卖合同过程中，达成了《退货协议》，但李昌金在收到三一重工退还的货款43万元后，以质量问题造成了损失为由，拒不履行约定的装车义务，阻扰三一重工提走拖泵，其行为已明确表示其不履行《退货协议》中约定的退货义务，符合解除该协议的情形，三一重工提出解除协议，并由李昌金退还货款43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吴文秀系李昌金妻子，对李昌金在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对于李昌金、吴文秀提出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关于当事人提出管辖权异议后的举证期限问题。当事人在一审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在驳回当事人管辖异议裁定生效后，依照《证据规定》第三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重新指定不少于三十日的举证期限，但在征得当事人同意后，人民法院可以指定少于三十日的举证期限”，故该程序符合规定。李昌金、吴文秀提出履行了《退货协议》中的义务，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故对该主张不予采信。据此判决：一、解除三一重工与李昌金于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退货协议》；二、李昌金、吴文秀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返还三一重工货款43万元；三、驳回三一重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7750元，保全费2670元，共计10420元，由李昌金、吴文秀共同负担。
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一致。
二审判决认为，根据《退货协议》第二条约定：退货方式为三一重工在李昌金处提走该台泵车主机，随机管道150米，李昌金负责工地产品装车，取货后三一重工退还给李昌金货款43万元整。现三一重工履行了退还李昌金、吴文秀43万元货款的义务，而李昌金、吴文秀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履行了《退货协议》第二条约定的由其履行工地产品装车的义务；且根据《退货协议》的约定，取货在前，退款在后，三一重工在履行了退款义务后却未能取回泵车，李昌金、吴文秀的行为应认定为不履行《退货协议》中约定的退货义务，符合法定的解除协议的情形。对于上诉人提出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经查，一审法院作出驳回李昌金、吴文秀对本案管辖权异议的裁定后，李昌金、吴文秀并未提出上诉，且于一审出庭应诉，因此，原审法院并未违反管辖的有关法律规定；在确定举证期限、送达等程序上原审法院亦未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李昌金、吴文秀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李昌金、吴文秀负担。
李昌金、吴文秀申请再审称：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一是三一重工的所在地为湖南省长沙经济技术开发区境内，不是在望城县内，本案不应由望城县法院管辖。二是开庭后再次重新确定举证期限，没有法律依据。三是一审法院2010年8月20日就对本案进行了立案，而《民事诉状》2010年11月才送达给申请人。一审法院查封申请人存款的法律文书以及续封的民事裁定书，至今没有给申请人送达。二、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三一重工出售的拖泵经售后服务人员多次维修而不能修复，在无法使用的情况下双方才签订《退货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在判决中也认可该观点，故三一重工的第二次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要解除《退货协议》，必须有违约行为且违约行为已达到了根本性违约，一审法院仅依据三一重工员工席君的证词，就认定申请人有违约行为，并判决解除《退货协议》和判令给付43万元的货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二审法院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显失公平。首先，二审判决对申请人提出的一审程序违法的问题未作答复；其次，二审开庭时只有承办法官和一名书记员到庭，违反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其三，申请人在《退货协议》的履行中根本没有任何违约行为，二审法院却以先合同义务为由，支持了一审法院解除《退货协议》显失公平。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对方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答辩称：1、申请人在签订退货协议后非但拒不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并进一步利用所在地的地理、人员优势，采取各种强硬手段进行胁迫、阻挠，迫使被申请人在客观上根本无法实现退货协议的目的，其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完全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法定解除情形，原审法院判决解除退货协议所依据的事实充分，并无任何不妥。2、现申请人诉被申请人赔偿损失与本案这两案均已执行完毕，两案标的互相抵扣后被申请人只划回10余万元，等于原价值45万元的拖泵仅作价10余万元卖给被申请人，申请人的所谓损失由此已得到补偿，此结果对申请人已是极为有利，并没有任何不公平的地方。请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另查明，与本案相关联的李昌金、安岳县苍金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诉三一重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1日作出（2012）资民终字第483号民事判决，判令三一重工赔偿安岳县苍金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损失304150元。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并已执行完毕。
除李昌金、吴文秀通知吊车停止协助拖泵装车的事实外，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审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所涉拖泵在李昌金购入后经常发生故障，不能正常使用，经三一重工的技术人员多次修理仍无法排除故障。为此，三一重工与李昌金达成退货协议，约定三一重工为李昌金提供退货，并提走拖泵，李昌金负责装车，提货后三一重工退还货款43万元。三一重工依约退还了货款43万元，但没有取回拖泵。究竟因何原因没能取回拖泵，是双方争议的焦点所在。三一重工起诉认为是李昌金、吴文秀以产品质量导致的损失没有赔偿为由，不履行退货协议，阻扰提走拖泵，导致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三一重工作为原审原告，负有对其主张举证的义务。三一重工所举主要证据为席君的证言，而席君的身份是三一重工贵州分公司的销售代表，当时负责办理退货事宜，属于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人。其证言对其就职的公司有利且属于孤证，无其他证据佐证。本次再审中，三一重工提出当时曾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但没有提交其曾报案的任何证据材料。加之李昌金、吴文秀对席君的证词不予认可，并称是三一重工自己未提走拖泵。况且李昌金扣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且经多次修理仍无法修复的拖泵对其并无更多实质上的利益，其对所造成的损失完全可以另行主张权利。因此，原审仅凭三一重工职工席君个人的证词认定拖泵没有取回是因为受到李昌金一方的阻扰依据不够充分。
合同法定解除的事由，主要是因不可抗力或一方违约致使合同履行行为成为不必要、不可能的客观事实。当事人一方有违约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另一方享有解除权，只有在一方违约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另一方才享有解除权。本案中，三一重工并未举出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李昌金、吴文秀拒不履行退货协议的主要义务，导致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即使当时李昌金一方确实存在阻挠三一重工提走拖泵的行为，三一重工亦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协商或是催告，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提起了诉讼。在原审庭审中，李昌金当庭陈述，拖泵在工地上，三一重工随时可以去拖，并无拒不履行协议的意思表示，三一重工起诉后，退货协议仍可以继续履行。因此，原审判决仅以席君的孤证认定李昌金、吴文秀存在阻扰三一重工提走拖泵的行为，是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退货协议中约定的退货义务，属认定事实的依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此外，李昌金购买三一重工的拖泵支付了45万元，而该拖泵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经三一重工技术人员多次修理仍无法正常使用。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资民终字第483号民事判决确认的事实证明，在此期间给李昌金造成了较大损失。原审判决解除退货协议，由李昌金、吴文秀返还43万元货款，显然有失公允。
综上所述，李昌金、吴文秀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三一重工的诉讼请求依法不应得到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处理显失公平，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长中民二终字第2423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望城县人民法院（2010）望民初字第99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500元，保全费2670元，共计18170元，由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晓春
代理审判员 刘登辉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代理书记员 王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