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184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张燕琴，女，汉族，1986年9月20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启维，广东华安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郑洪强，男，汉族，1980年11月20日出生，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英俊，广东摩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楚敏，广东摩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燕琴与上诉人郑洪强农村建房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珠海横琴新区人民法院(2015)珠横法民初字第6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燕琴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张燕琴返还郑洪强建房资金70万元。2、驳回郑洪强其他诉讼请求。3、一、二审受理费、鉴定费等诉讼费用由郑洪强负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严重违反公平原则。在张燕琴撤诉及出具承诺书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还判决郑洪强取得涉案房产增值利益，有违公平原则。2009年6月28日郑洪强和张燕琴签订合作建房合同，其目的仅为居住和遇有拆迁时取得拆迁利益。张燕琴撤诉后，向法院和郑洪强各交付一份承诺书原件，向珠海横琴新区人民法院及郑洪强承诺：如果郑洪强撤回本案反诉以及不另行起诉张燕琴，那么在案涉房屋被列入拆迁范围之前，张燕琴不要求（含不起诉）郑洪强腾退返还其占用的案涉房屋的第三、第四、第五层房屋。待案涉房屋被列入拆迁范围之后，再由张燕琴与郑洪强另行协商和处理双方纠纷。一审法院收到张燕琴提交的两份承诺书原件后，已转交一份原件给郑洪强，但却未在判决书中载明这些事实，属于故意遗漏重要事实。也未对张燕琴提交的承诺书进行法律评判。郑洪强收到上述承诺书后，只要其撤回反诉，即使合作建房合同被认定无效，郑洪强的居住和取得拆迁补偿的期待利益的初始目的均能得到保障。即使张燕琴曾起诉要求郑洪强搬离案涉房屋三至五楼，但张燕琴既撤诉又向郑洪强交付承诺书的行为，证明张燕琴想继续依照建房合同的约定维持现状，而且对郑洪强继续使用房屋更有保障。而郑洪强应诉及反诉期间继续使用房屋，诉讼并没有给郑洪强造成损失。张燕琴撤诉后，一审法官多次劝说郑洪强撤回反诉，但郑洪强坚持不撤回，可以证明郑洪强不想依照建房合同的约定继续维持现状，是其主动放弃居住和取得拆迁补偿的期待利益的权利，而非张燕琴强迫其离开。郑洪强称无法继续居住，是其不想维持现状的借口而已。因此，张燕琴是想维持现状的一方，而郑洪强则相反。本案关键的事实是，案涉房屋近期没有被列入拆迁范围的迹象，因此在郑洪强坚持此时离开、放弃合同约定的拆迁补偿期待利益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张燕琴向郑洪强赔偿巨额的增值利益是极端违反公平原则的，也毫无法律依据。与张燕琴同村居民买卖同村宅基地及上盖房屋的市场价为每平方米六千元，参照该标准，案涉一至五层整栋房屋含宅基地使用权（建筑面积450平方米）的市场价仅有270万元，一审判决张燕琴需返还及赔偿的款项共达3374316.69元，也就是说，作为想维持现状的一方，张燕琴卖掉案涉一至五层整栋房屋（含宅基地使用权）所得出售款还不足一审判决的金额，即张燕琴最终不但无地无房，还要负债六十多万元。
二、一审法院违反《2015年度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5条的规定作出判决。该规定是张燕琴多次抗辩郑洪强反诉请求的重要理由，但一审法院未在判决书中予以回应。依照《2015年度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5条的规定和2015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发布19起合同纠纷典型案例之五：邹克诉张守忠合同纠纷案，郑洪强仅可取回六十多万元的建房投资款（为方便人民法院认定事实，张燕琴同意建房投资款按七十万元确定）。鉴于郑洪强多年在此居住，且系其坚持搬离，因此其无权取得利息。
三、一审程序上存在重大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简易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应当在立案之日起三个月内审结。本案原有本诉和反诉，从2015年9月受理至2018年4月历时两年半，六次开庭、两次鉴定、双方多次书面发表争议意见、反诉金额高达六百多万元，从这些情况可以看出本案不应继续适用简易程序。一审适用简易程序由独任法官作出判决，违反法定程序。
四、应按七十万元的金额确定郑洪强投入的建房投资款。工程造价包含了利润，因此《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返还款项的依据。诉讼中郑洪强自认此次合作建房总共投入六十多万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应以其自认的金额六十多万元确定，为法院方便认定金额，张燕琴自愿按七十万元整确定。
五、一审判决不利于社会稳定。现在同村买卖农村宅基地及所盖房屋的市场价仅为每平方米六千元（含所占宅基地使用权），而且随时可以买到。如果允许郑洪强这样的买方在房屋未列入拆迁范围时得到巨额赔偿，等于鼓励其他无数的买方通过诉讼方式获取暴利。卖方卖掉整栋楼都不足以偿还巨额赔偿。若如此，将导致无数农民家庭经济破产，无家可归，引发民众强烈不满，造成社会动荡，不利于维稳。
六、虽然张燕琴的代理人李珊珊、谢佩娜的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虽然该两代理人未征求张燕琴意见，同意以建房成本折算为当时同地段的商品房面积、再评估该商品房的增值部分，但同意评估不等于同意以评估结果作为依据进行赔偿。张燕琴的代理律师或者张燕琴从来没有同意过以商品房的增值部分作为赔偿的依据。相反，在人民法院正式委托公评公司评估（2017年12月18日）前，李珊珊、谢佩娜已于2017年2月22日向人民法院提交《情况说明》，强调根据《2015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关于农村房屋买卖纠纷处理的问题的规定，在确认合同无效后，买受人得到的补偿就是“购房款+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并没有同意以评估报告进行赔偿的意思表示。
七、一审法院在审理的过程中，决定按照商品房来评估涉案房屋的价值是错误的。一审的做法开了全国法院的先河，可以说在全国没有一个法院是这样审理农村房屋争议案件的。
八、假设法律有明确规定，可按商品房估价来处理本案，一审法院也不能采纳评估公司迟至2017年12月才做出的评估报告，并以此来确定涉案房屋的增值利益。张燕琴是在2015年9月起诉的，也就是说双方发生争议的时间距离评估公司出具评估报告之时，过去了两年又三个月时间。这期间，正在横琴新区房价飞速上涨时期。可以说，2017年年底横琴的房价与2015年的房价之间有天壤之别。张燕琴认为：对涉案房屋的任何评估，都应该按双方发生争议时，该房屋的价值来确定才公平合理；而不是按几年之后，房屋价格暴涨之后的价格来评估。一审法院没有及时更正正确的评估时间段（即价值时点），评估公司也就按2017年年底的市场价格出具了评估报告。一审法院采信这份评估报告，使张燕琴承受了这两年诉讼期间房屋价格上涨的后果，这对张燕琴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因此，这份评估报告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不应该采用。
九、本住宅楼现在的市场价（含土地使用权）仅每平方米6000元，遇有拆迁才有高额的补偿，但现实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本住宅楼会列入拆迁的范围，很可能本住宅楼永远都不会被拆迁，本案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第七条第四款约定：本住宅楼因征收或拆迁所获得的补偿（包含土地赔偿）所得由张燕琴、郑洪强双方按各自占有建筑面积比例分配。很多案例是因为诉争房屋已被拆迁，已确定或者已领取拆迁补偿款的情况下，法院判决按合同约定比例分配补偿款，才显示投资方取得了高额的回报，此时出地的一方也取得了高额的补偿，但如果在房屋未被拆迁或未列入拆迁范围，出地一方未能取得拆迁补偿的情况下，投资方就取得高额回报的，是很不公平的现象，因此即使双方达成投资方取得高额回报的协议，该协议也违反公平原则，按照民法总则第六条的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而本案中如果按照一审判决执行，张燕琴卖掉诉争的整栋房屋都不足以赔偿郑洪强，这明显违反了公平的原则。更何况本案诉讼过程中在一审法院委托评估之前，张燕琴的代理人早已表明不同意按商品房价值赔偿，只应按照2015年会议纪要返还投资款（投资款性质上是购房地款），因此即使张燕琴的代理人同意以建房成本折算成当时同地段的商品房面积、再评估该商品房的增值部分的观点，可视为张燕琴同意以评估结果确定赔偿金额的意思表示，也因张燕琴及时提出异议而不应继续评估和采纳评估的结果。
郑洪强辩称：一、张燕琴提交的撤诉及承诺书无任何法律约束力，无法保障郑洪强的合法权益。基于对张燕琴的信任，郑洪强与张燕琴合作建房并于涉案房屋建成后，连同包括弟弟一家、妹妹一家及父母在内的家人一起搬进了涉案房屋居住。然而2015年基于横琴房价高速上涨，在利益的驱动下，张燕琴背信弃义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要求郑洪强及其家里十余人腾退出涉案房屋。从2015年到现在，基于张燕琴的起诉，郑洪强不仅支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并且影响了家庭和谐。张燕琴仅提交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力的承诺书，如果后续张燕琴再次起诉，郑洪强根本无法根据该承诺书主张任何权利，将再次付出大量成本和精力。而在一审和解阶段曾发生张燕琴故意阻拦郑洪强在涉案房屋楼下停车的情况，可以看出张燕琴根本没有诚意和解，张燕琴提交的承诺书存在极大被推翻的风险。
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郑洪强有权主张信赖利益损失，张燕琴主张仅返还建房投资款无任何法律依据。张燕琴所依据的《2015年度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不具有任何指导意义。反之，2015年12月24日发布并实行且至今有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民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第七条第二点明确规定“出卖人因房屋涨价、拆迁补偿等原因主张合同无效，要求返还房屋或拆迁补偿款的，可以考虑根据案件实际情况，扩大信赖利益范围，合理确定过错大小，避免出现利益严重失衡的情况。”本案中，张燕琴正是基于横琴房屋涨价要求郑洪强返还房屋，严重损害了郑洪强的信赖利益。
三、本案的纠纷解决方案为“成本鉴定+增值鉴定”后，由张燕琴向郑洪强支付建房成本和赔偿损失，该方案是双方当事人在2016年11月10日庭审中明确表示确认的，基于当事人处分的原则，应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在这次庭审中，张燕琴和郑洪强表示同意以建房成本折算为当时同地段的商品房面积，再评估该商品房的增值部分这一方案。虽然张燕琴本人没有出庭，但委托代理人谢佩娜律师是受张燕琴委托出庭，且为特别授权，其代理人意思表示即为当事人意思表示。
四、涉案房屋的建房成本和增值利益应以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为准。在双方认可方案的基础上，广东信仕德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评估涉案房屋的建房成本费用为911861.15元，广东公评房地产与土地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以商品房计算的价值为7068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的规定，本案中，张燕琴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涉案房屋的建房成本和增值利益应以鉴定意见为准。
五、本案与是否拆迁无关，本案起因是张燕琴违反了诚信原则，因房屋涨价原因主张合同无效，并要求郑洪强及其家人腾退房屋，严重违反了社会主流价值观，房屋现在的市场交易价无任何参考意义，如果违背诚信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则与社会主流价值观相悖。
郑洪强上诉请求：1、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为：张燕琴向郑洪强赔偿因《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无效的损失人民币3078069.43元[计算标准为：（7068000－911861.15）×50%]。
事实和理由：郑洪强与张燕琴合作建房是基于张燕琴的多次游说，张燕琴对合同无效应承担更高的过错责任。在此种情况下，郑洪强最多只应与张燕琴承担同等的过错责任。一审法院以郑洪强的父亲曾与他人合作建房为由认定郑洪强需要承担合同无效60%的过错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郑洪强的父亲与他人合作建房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首先，涉案合同无效，虽然双方都有过错，但涉案房屋是张燕琴主动邀请郑洪强合作建房，郑洪强基于对张燕琴的信任才同意与张燕琴合作建房。张燕琴明知郑洪强不是本村村民，仍主动多次游说，在未付出任何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前提下获得涉案房屋一楼、二楼。房屋建成后，双方原本和谐相处，但2015年基于横琴房价上海，在利益诱惑下张燕琴背信弃义起诉郑洪强主张合同无效，打算将郑洪强及家有赶出涉案房屋，张燕琴违反诚信，应对合同无效承担更高的过错责任。
其次，郑洪强与其父亲是两个不同的主体，以郑洪强的父亲曾与他人合作建房判定郑洪强应负更为高度的注意义务明显不俊美，郑洪强父亲与他人合作建房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且郑洪强与他人合作建造的房屋至今未有任何争议，郑洪强并非农村户口，也非本地居民，不清楚也不可能对合同无效有更为充分的预期。
张燕琴辩称：无论是一审判决的张燕琴赔偿郑洪强《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无效的损失2462455.54元，还是郑洪强所主张的张燕琴赔偿郑洪强《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无效的损失3078069.43元，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张燕琴具体的事实和理由详见张燕琴提交的民事上诉状，请求驳回郑洪强的上诉请求。另外，鉴于郑洪强在其提交的民事上诉状中隐瞒真相、歪曲事实，张燕琴特作如下澄清：本案《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由郑洪强和其父亲兼授权代表郑东荣起草及提供，该合同的名称和条款与2008年12月28日郑东荣与范胜好等所签的《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张燕琴证据7）完全一样。本案合同签于2009年6月28日，比2008年12月28日合同晚签半年。可见郑洪强和其父亲郑东荣已多次使用本案合同版本，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农村合作建房的投资商，而非其多次强调的受害者。郑洪强声称其与其父亲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以其父亲曾与他人合作建房判定其应负更为高度的注意义务明显不公平，其父亲与他人合作建房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但郑洪强忘记了在本案《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中，其授权代表郑东荣也在合同上签了名。作为经验丰富的农村合作建房的投资商，郑东荣怎么可能不帮其儿子郑洪强分析利用他人农村集体土地合作建房的法律风险。是郑东荣和郑洪强多次主动找张燕琴合作建房，郑洪强反称张燕琴多次找其合作建房。而且，郑洪强称张燕琴多次找其合作建房，也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因此请求二审法院对于郑洪强的陈述不予采信。
张燕琴向一审法院起诉后提出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郑洪强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张燕琴向郑洪强返还建房成本费用911861.15元及赔偿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5倍计算，自2011年9月1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2、张燕琴赔偿郑洪强因《农村建房合作书》无效遭受的损失54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鉴定费由张燕琴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28日，张燕琴（授权代表陈定文）与郑洪强（授权代表郑东荣）签署《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约定张燕琴2009年6月15日取得横琴镇小横琴向阳村宅基地一块，计划建筑面积450平方米，经珠海市横琴镇小横琴社区居民委员会（向阳村居民小组）同意建造一栋5层的框架混合结构住宅楼，由张燕琴提供土地使用权，郑洪强提供建房资金，并约定了装修标准，房屋建成后张燕琴享有第一、二层的永久产权，郑洪强享有第三、四、五层的永久产权。合同签订后，郑洪强与张燕琴合作建房，房屋于同年年底建成，共五层，建筑面积约450平方米，一层由张燕琴用于出租修理摩托车，二层由张燕琴自住，三至五层由郑洪强自住。诉讼中，为确定涉案房屋的建房成本，经征询双方意见，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信仕德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按照2009年9月的时点鉴定建房成本，该公司于2017年10月9日出具《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评定涉案房屋工程造价为911861.15元。一审庭审中，张燕琴主张其对涉案房屋一、二层进行了装修，但无法提供相关票据，郑洪强不予认可。为确定涉案房屋的增值价值，经征询评估机构及双方意见，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公评房地产与土地估价有限公司进行价值评估，该公司于2017年12月22日出具了《房地产估价报告书》，评定按照911861.15元在2009年9月可购买同地段（银鑫花园小区）商品房面积为228平方米，可购买商品房173.69平方米和商铺43.42平方米（按照商品房面积和商铺面积4:1计算），至2017年12月，228平方米商品房的价值为7068000元，商品房173.69平方米和商铺43.42平方米的价值为7989590元。郑洪强预付鉴定费10942.33元、评估费32350元。
另查明，郑洪强的父亲郑东荣曾于2008年12月28日与案外人黄君志作为共同乙方（郑东荣为授权代表）、案外人范胜好和李瑞滔作为共同甲方签订《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由范胜好、李瑞滔提供位于珠海市横琴镇解放村的集体土地使用权，郑东荣、黄君志出资约90万元合作建设六层住宅楼，建成后范胜好拥有第一层永久产权，李瑞滔拥有第二层永久产权，郑东荣、黄君志拥有第三至六层永久产权。
一审法院认为，张燕琴系原珠海市香洲区横琴镇向阳村村民，郑洪强系江门市城镇居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之规定，张燕琴将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宅基地使用权用于与郑洪强合作建房，双方约定房屋建成后共同所有，实质上是变相转让宅基地使用权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之间所签《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自始无效。根据合同无效的处理原则，郑洪强应向张燕琴返还宅基地使用权，根据房地一体原则，已建成的五层房屋亦应一并返还张燕琴，张燕琴应返还郑洪强建房成本，并根据其过错程度赔偿郑洪强损失。
一、关于郑洪强建房成本的认定问题。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鉴于双方对建房成本各执一词，经征询双方意见，双方一致同意委托专业机构鉴定，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结论程序合法，内容并无明显瑕疵，一审法院径行采纳鉴定报告认定郑洪强的建房成本为911861.15元。张燕琴虽主张应剔除其自行投入的装修成本，但并未提供证据证实，郑洪强也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张燕琴应向郑洪强返还建房成本911861.15元。
二、关于郑洪强与张燕琴的过错程度及郑洪强的实际损失问题。双方签署《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之时，郑洪强均与张燕琴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国家的政策法律规定应有基本的认识，双方所签合同明显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故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看，早在双方签署合同之前，郑洪强的父亲郑东荣即在横琴当地与他人签署合同合作建房，且郑东荣也是作为郑洪强的授权代表与张燕琴签署合同的，说明郑洪强对于合作建房的运作模式更为熟悉，在其自有资金可以选择购商品房或合作建房之时，郑洪强选择与农村村民合作建房，自身应负更为高度的注意义务，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应有更为充分的预期，故一审法院认定郑洪强的过错程度更高。根据双方所签的《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即使该合同有效，郑洪强对该合作建房行为所预期的利益系享有第三、四、五层的永久产权，该三层用于郑洪强自住，故张燕琴将一楼用于出租经营摩托车修理的商业行为与郑洪强无关，郑洪强主张按照商铺性质确定其增值利益超出了其预期利益范畴，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确定按照上述楼层系住宅用途计算郑洪强的增值利益。鉴于双方合作所建的农村宅基地上住宅目前仍处于限制流通状态，是否拆迁也难以预期，故一审法院经充分征询评估机构、张燕琴及郑洪强双方意见后确定以建房成本折算为同地段商品房面积评估其增值利益对于确定郑洪强的实际损失具有重要参考意义，符合科学性原则。综合张燕琴、郑洪强的经济条件、年龄、社会经验、过错程度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张燕琴就涉案房产增值利益部分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郑洪强（7068000-911861.15）×40%=2462455.54元。评估机构将郑洪强的建房成本折算为2009年在同地段可购买的商品房面积并评估其增值价值实际上已经涵盖了该部分资金的孳息，故郑洪强在增值损失之外另行要求张燕琴赔偿资金利息损失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郑洪强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九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张燕琴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郑洪强建房成本911861.15元；二、张燕琴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郑洪强《农村合作建房合同书（1）》无效的损失2462455.54元；三、驳回郑洪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50元，由张燕琴负担；反诉受理费27778.35元，由张燕琴负担14850.31元，由郑洪强负担12928.04元；鉴定费10942.33元、评估费32350元，合计43292.33元，由张燕琴和郑洪强各负担21646.17元。
二审中，张燕琴提交一份其于2018年3月12日所出具的承诺书；郑洪强提交一份《宅基地转让协议》（复印件）。经质证，郑洪强对张燕琴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张燕琴对郑洪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经审查，本院对张燕琴提交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郑洪强在举证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委托评估申请书，申请对涉案房屋的现值、拆迁补偿的权益及土地增值部分进行评估。经一审法院与评估机构沟通，向双方当事人明确以建房成本折算为当时同地段的商品房面积，再评估商品房增值部分，双方当事人对此均予以同意。此外，由于郑洪强补充提交了建房成本补充部分，认为其在主张60多万元的基础上还有351343元的建房成本，而张燕琴对此没有票据的建房成本不予认可，认为郑洪强主张的建房成本是960098元，远超过2009年时候的建房成本价格，对于鉴定建房成本双方不能协商一致，只能通过鉴定。据此，一审法院确定委托评估机构对建房成本进行评估，张燕琴对此予以同意。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在案证据，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双方当事人涉案的合作建房行为，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归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在房地无法分割的情况下，只能由郑洪强将其出资建造的房屋随宅基地使用权一并移交给张燕琴，但郑洪强有权要求折价补偿及赔偿损失。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第二，关于郑洪强建房成本的认定。由于双方当事人对于建房成本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一审法院因此委托评估机构对建房成本进行评估，受委托的评估机构具备相关的评估资格，评估程序合法，评估结论有明确的依据，一审法院根据评估报告的结论认定建房成本为911861.15元并无不当，张燕琴对于建房成本的异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第三，关于损失赔偿金额的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合作建房合同书之时所共同作出的意思表示，系基于彼此允诺的信赖，亦即郑洪强通过出资在张燕琴的宅基地上建造房屋的付出行为，预期获得将资金变化为对所建造房屋的部分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等利益。而由于合同无效而导致的返还现状，使得郑洪强无法实现张燕琴所承诺给予的预期利益而产生损失，该损失即体现为郑洪强的资金成本无法转化为当前的房屋现实价值。基于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房屋用途、现实状态及评估机构和当事人的意见，按照房屋的现实价值确定郑洪强的实际损失符合民事关系中的公平和诚信信用原则，本院予以维持。
第四，关于折价补偿责任的认定。虽然涉案房产从建造之时至现状产生了增值利益，但该部分利益并不应全部归属于郑洪强，作为合作建房的双方，郑洪强与张燕琴对于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应当承担各自相应的责任。虽然郑洪强的父亲郑东荣与他人合作建房不应视为郑洪强的行为，但基于郑东荣与郑洪强的特定身份关系，并且本案中郑东荣亦是代表郑洪强与张燕琴签订合作建房合同，可以推知郑洪强应对合同无效有更为充分的预期，一审判决酌定由郑洪强承担60%的主要过错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张燕琴与郑洪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151元，由张燕琴负担28195元，郑洪强负担99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艺能
审判员 庹 佳
审判员 王 芳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王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