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6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阿拉善盟龙腾煤炭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洪万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超瑞。
上诉人（原审被告）：洪万龙。
上诉人（原审被告）：洪万虎。
洪万龙与洪万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任欲晓。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宏发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张法。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阮梅珍、胡边。
原审原告：浙江烟斗老人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邵茂林。
上诉人阿拉善盟龙腾煤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龙腾公司）、洪万龙、洪万虎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宏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发公司）、原审原告浙江烟斗老人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烟斗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3）杭萧义商初字第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5月1日，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与洪万龙、洪万虎为发起设立龙腾公司而签订《公司章程》和《投资合作协议书》各一份，《公司章程》约定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由洪万龙以设备、资源为出资方式出资165万元，占股权比例33%；洪万虎以设备、资源为出资方式出资135万元，占股权比例27%；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以现金方式各出资100万元，各占股权比例20%。《投资合作协议书》约定由洪万龙、洪万虎以煤炭资源、前期矿井建设投资折价的方式投资3750万元，占投资比例60%，宏发公司、烟斗公司各以现金投资1250万元，各占投资比例20%，设立龙腾公司。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包括在总投资款项中，宏发公司、烟斗公司的投资作为公司技术改造，资源费、生产、经营销售等公司发展运营资金。《公司章程》和《投资合作协议书》还对股权转让等相关股东权利义务作出约定。2008年5月29日，龙腾公司经登记机关内蒙古自治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成立。期间，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依约定连同注册资本在内共汇入龙腾公司账户2500万元，另烟斗公司还出借龙腾公司借款50万元。2011年5月26日，洪万龙、洪万虎及案外人田峰（作为甲方）与宏发公司（作为乙方）、烟斗公司（作为丙方）签署《阿拉善盟龙腾煤炭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撤资、借款归还及退股协议》约定：一、各股东同意乙、丙两方撤资退股。二、对乙、丙方投入的2500万元及借款50万元，经全体股东协商一致约定按如下时间归还：1、2011年8月份归还乙、丙方1000万元。2、2011年11月份归还乙、丙方1550万元。三、乙、丙方的财务费用700万元按如下时间归还：1、2012年3月归还乙、丙方200万元。2、2012年6月归还乙、丙方300万元。3、2012年7月归还乙、丙方200万元。四、如甲方未按本协议第二、三条约定归还款项的，则甲方应按约定归还资金额的每月10%作为赔偿金支付乙、丙方。五、甲方如按约还款的，乙、丙方在收到全额还款后，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如未能按约归还的，乙、丙方仍持有龙腾公司的股东身份及股权。协议还就履行期间的公司运营、财务审批手续等事项作出约定，并加盖龙腾公司公章。上述协议签订后，龙腾公司先后共支付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400万元，其中2012年7月31日、8月1日，各向宏发公司支付100万元。2012年12月3日，洪万龙（以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和洪万虎各自在《还款承诺书》签字，确认由龙腾公司负责偿还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3050万元，由公司剩余股东作为受让人根据股权比例以200万元的价格受让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在公司的40%股权、洪万虎对公司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二份《还款承诺书》同时还对应付款项支付重新作出时间安排。因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在《还款承诺书》出具后仍未按期履行，2013年5月22日，宏发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原审法院作出财产保全裁定并执行。诉讼期间，龙腾公司于2013年6月6日再次出具《承诺书》，确认对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所负债务本息3006万元，其中本金2350万元，财务成本656万元，并保证在2013年6月30日前全部还清。同时，洪万龙自愿就本承诺书下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同日，案外人赵国柱代龙腾公司支付宏发公司100万元，宏发公司申请解除财产保全。2013年6月30日还款期限届满，因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仍未履行付款义务，宏发公司申请恢复财产保全，原审法院予以准许并执行。案经审理调解无果。另查明，龙腾公司成立至今，主要由洪万龙、洪万虎负责实施经营，公司股东未进行过股利分配。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对《股东撤资、借款归还及退股协议》和三份《承诺书》性质认定，以及是否能据此产生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偿还债务适格主体的效力。一、关于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在合同名称和条款拟定存在形式瑕疵的情形下，应遵循公平诚信原则，通过对协议的由来、条款的解释、履行的实际考察以及对协议双方利益对价分析，探究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本案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依约履行出资义务从而取得公司股东资格，基于股东资格而享有资产收益、参与公司管理等权利，还包括依据合同对公司享有的债权。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依照公司法或公司章程可以相互转让股权，从该协议的由来表述可以清晰明知公司各股东为减少摩擦，从而产生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作为原股东转让股权退出公司的初衷。协议内容中所约定的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退出后洪万龙、洪万虎所应支付的款项是经各方协商确定的，款项性质实质就是受让股权后所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内容包括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作为原股东对公司注册资本的原始出资和在任期间依据《投资合作协议书》缴纳投资款后给公司形成的经营积累。因此，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与名称不一致的，应当以该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确定合同的性质，不能仅凭借字面意思将“撤资、退股”理解为违反公司法或章程规定的抽逃出资。该协议性质为股权转让协议，且得到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故该协议合法有效。洪万龙、洪万虎作为股权受让人，应承担支付相应对价3250万元的义务。至于协议第五条约定：“甲方如按约还款的，乙、丙方在收到全额还款后，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如未能按约归还的，乙、丙方仍持有龙腾公司的股东身份及股权”，由于股权转让重要特征是整体性和不可分割性，本案协议并未提及属于部分转让，因此从协议内容来看，应是权利和义务的全部概括转让，协议一旦生效，对内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即丧失股东身份，该约定只能视为是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的附条件。
二、关于三份《承诺书》的性质和效力，合同成立强调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一致，意思表示方式可以表现为当事人共同拟定，也可以以承诺形式体现。本案中，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先后出具承诺书，宏发公司接受承诺书，应视为当事人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对各方具有约束力。洪万虎在2012年12月3日承诺书上的签字和洪万龙在2013年6月6日承诺书上的签字应视作股权受让人对其本应履行的支付股权转让款金额的进一步确认。2012年12月3日，洪万龙以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签字的承诺书和2013年6月6日龙腾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可视作龙腾公司对债务清偿的一种加入。因为从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龙腾公司自成立后，主要由洪万龙和洪万虎实施日常经营，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的投资也主要是用于公司的经营和技术改造，并转化为公司的经营积累。因此，在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丧失股东身份以后，洪万龙、洪万虎作为公司的仅有股东，通过对公司的实际控制，影响公司作出债务承担的意思表示，不构成股东权利滥用，公司应与操控股东视为一体。该承诺得到现有全体股东同意且不损害债权人利益，龙腾公司应共同承担相应的责任，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关于承诺无效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三、承以上二点分析，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作为共同偿还债务主体适格，依法应承担债务清偿责任，故龙腾公司在协议签订后支付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400万元，在龙腾公司与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除本纠纷外无其它经济往来的情况下，也可视作代洪万龙、洪万虎支付转让款。根据2013年6月6日《承诺书》内容，所确认尚欠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本息3006万元，包括本金2350万元、财务成本656万元应是扣除上述400万元后形成的算至2013年6月6日至尚应支付的转让金额，同时上述本金2350万元不包括注册资本200万元。在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出资比例和份额清晰的情况下，宏发公司就其享有份额单独主张并无不当。烟斗公司经原审法院依法追加后不参加诉讼，对其权利在本案中不作处理。根据出资比例和份额，宏发集团对上述款项中的1571.5万元享有债权（其中本金1250万元，财务成本321.5万元），烟斗公司对上述款项中的1634.5万元享有债权（其中本金1300万元，财务成本334.5万元）。扣除2013年6月6日龙腾公司在签订承诺书后通过案外人赵国柱代付给宏发公司100万元，从2013年6月7日起，宏发公司可主张金额应是1250万元＋221.5万元。前述已提及该股权转让是概括转让，因此宏发公司保留100万元注册资本的主张不成立，因其第一项诉请只主张1150万元，故对剩余100万元按不告不理原则本案不作一并处理，宏发公司可另行主张；对宏发公司第二项诉请即要求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支付宏发公司1150万元自2011年5月26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至生效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资金占用成本，其中算至2013年6月6日止尚应支付235万元计算有误，原审法院支持221.5万元，超出部分不予以支持。另外从2013年6月7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至生效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请求，因龙腾公司对2013年6月6日后的逾期债务承担并未作出新的共同还款承诺，故宏发公司对龙腾公司该部分共同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1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龙腾公司、洪万龙、洪万虎共同支付宏发公司股权转让款及至2013年6月6日止的逾期付款损失共1371.5万元。二、洪万龙、洪万虎共同支付浙江宏发集团有限公司1150万元自2013年6月7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至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逾期付款损失；上述一、二项款项限龙腾公司、洪万龙、洪万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宏发公司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49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09900元，由龙腾公司、洪万龙、洪万虎负担108829元，宏发公司负担1071元。
上诉人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共同上诉称：一、宏发公司要求偿还借款而未主张股权转让，原审法院直接以股权转让欠款（概括转让）的形式进行判决，背离了宏发公司的诉讼请求，剥夺了宏发公司为龙腾公司股东的资格和权利。二、原审判决认定《股东撤资、借款归还及退股协议》为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错误。该协议中股权转让的份额、受让主体这些核心条款缺失；甲方主体还有田峰，原审判决直接剥夺田峰作为股权转让受让人资格错误；洪万龙、洪万虎不能拿该协议和判决书到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原审判决认定协议生效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对内即丧失股东身份不当，与协议第五条关于“不履行则乙丙方仍然是股东”的约定不符；烟斗公司被追加为原告，在原审未出庭、亦未提出诉求，而原审判决法院直接认定烟斗公司在协议签订后丧失股东身份不当。三、原审判决认定三份承诺书为有效承诺错误。该认定系在2011年5月26日协议系有效股权转让协议的错误认定基础上作出；2012年12月3日的两份还款承诺书中洪万龙、洪万虎无权代表龙腾公司做出承诺；本案股权转让的条件未成就；投资款只有通过转让才能撤回，龙腾公司不能直接受让股东的股权因此不欠宏发公司和烟斗老人公司款项，故其所作2013年6月6日承诺书无效，相应洪万龙做出的承担连带责任的承诺也无效。四、宏发公司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查明本案系投资关系，而宏发公司明确本案诉请款项是欠款，并未主张股权转让，故其要求偿还欠款的诉请不能成立，也无权要求支付投资款。同时由于宏发公司所主张的利息按其诉请属于企业间资金拆借，故其利息诉请亦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宏发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宏发公司当庭答辩称：一、原审判决符合宏发公司的诉讼请求，宏发公司在原审时已明确陈述本案欠款为洪万龙、洪万虎所欠股权转让款的一部分，龙腾公司通过债务加入的方式承诺共同偿还。二、原审法院认定《股东撤资、借款归还及退股协议》为合法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正确。龙腾公司、洪万龙、洪万虎均确认该协议中包括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从内容看案涉协议书主要涉及股权转让标的、股权转让对价的计算及支付、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办理及其所附条件等，应按约定的权利义务确定协议性质为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股权转让的标的和对象明确登记手续及标的股权在受让方内部的分配不影响合同的成立与生效，龙腾公司、洪万龙及洪万虎以股权转让的份额及对象不明为由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拒绝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宏发公司有权在本案仅主张股权转让款中剔除注册资本金对应股权转让款的部分，原审判决无须就股权变更登记相关事项进行审判，洪万龙、洪万虎作为受让方可另行要求宏发公司履行股权变更相关义务；田锋身份如何不属于原审的审理范围，原审判决也未涉及田锋的实体权利义务。三、原审法院确认债务加入有效正确。在案的三份承诺书及龙腾公司的付款行为，足以确认龙腾公司有债务加入的真实意思表示并已部分履行相关义务；龙腾公司在债务加入时已剔除注册资本金对应部分的股权转让款，该债务加入行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未影响公司的资本充分，全体股东一致同意由龙腾公司以债务加入的方式共同归还超额投资并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烟斗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各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经审查，原审法院对证据和事实的认定正确，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与洪万龙、洪万虎等签订的《股东撤资、借款归还及退股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关于涉案协议系主要针对宏发公司及烟斗公司出让其在龙腾公司的股权所做约定、故该协议实质为股权转让协议的认定正确，至于股权受让方内部关系如何，以及股权变更手续等事项，与股权转让约定本身的效力之间并无直接关联，故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对涉案协议的效力所提异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关于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所提原审判决的款项性质与宏发公司主张不符的问题，经查涉案协议主要内容系就股权转让事宜进行约定，宏发公司在原审中已明确主张本案欠款为股权转让款，洪万龙与洪万虎亦认可其等在涉案协议中的股权受让意思表示，故原审法院查明涉案协议实质为股权转让协议后，针对宏发公司的股权转让款主张进行判决正确，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的相关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还提出本案款项属于企业拆借故不应支持利息的上诉主张，与本案查明款项性质为股权转让款的事实不符，该主张亦缺乏依据而不能成立。
关于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所提其等承诺付款无效、不应承担本案还款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洪万龙与洪万虎在还款承诺书上签字确认的付款义务，系其等真实意思表示且与其等依照涉案协议所负付款义务一致；本案宏发公司系针对超额投资部分所产生的股权转让款提出合法主张，在洪万龙、洪万虎实际控制龙腾公司的情况下，龙腾公司对于偿还股权转让款的承诺系龙腾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龙腾公司、洪万龙与洪万虎的相关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4900元，由上诉人阿拉善盟龙腾煤炭有限责任公司、洪万龙、洪万虎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奕
代理审判员 潘才敏
代理审判员 徐 珺
二〇一四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傅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