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3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华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东方玫瑰家园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临河里4号楼3单元05号。
负责人：高志高，项目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庆莉，北京市中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尚文勇，男，1981年7月20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婷，女，1989年9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子乾，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华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东方玫瑰家园分公司（以下简称华业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婷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2民初29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业物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庆莉、尚文勇，被上诉人张婷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子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业物业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第二项，改判张婷承担50%的责任，华业物业公司承担50%的责任，并据此改判华业物业公司应承担的具体赔偿数额；华业物业公司无需承担张婷的财产损失3000元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0元。主要事实理由：一、对张婷的赔偿数额不认可。一审判决将张婷按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依据不足，华业物业公司认为应按张婷户籍地河北省保定市2015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基准进行计算。一审判决华业物业公司向张婷赔偿3000元的手机损失费缺乏依据，张婷提交的发票系补开，且无其他证据证明手机损害与摔伤行为的关联性。二、华业物业公司对一审判决其承担80%的责任不服。本案中，华业物业公司严格按照工程建设等有关法律法规和国家强制性规范管理所涉设施，并已经履行了充分的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过错。张婷的损害发生原因是其自身不遵守规则，无视管理者的说明与警示，作为成年人未尽到最起码的注意义务，应对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责任。但华业物业公司出于道义，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主动承担50%的道义责任。
张婷辩称：不同意华业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张婷在一审诉讼中已经提供了其在北京的暂住证及与他人合作开美甲店的证明，一审法院依据北京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作为计算依据符合法律规定；关于手机费用，张婷提交了现场照片和发票，认可一审法院酌定的3000元标准；关于责任承担比例，认可一审法院的认定；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意一审法院的判决。
张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华业物业公司赔偿张婷医疗费65603.08元、后续治疗费2万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0元、营养费4500元、误工费4万元、护理费1.4万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4400元、残疾赔偿金317154元（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被扶养人生活费219852元（按照城镇居民标准）、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残疾辅助器具费233元、住宿费420元、财产损失4588元（华为手机），以上共计726750.08元。2.本案诉讼费由华业物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6日晚8时许，张婷在男友鄢某某的陪同下前往北京市通州区华业玫瑰商业中心D2号楼三层的成龙耀莱影城观影，后自该楼层乘坐电梯前往负二楼地下停车场，欲找到通往园区住宅楼的捷径回到住处，误入该楼栋的人防设施，并自人防战时备用设备提升井（以下简称人防井）一层防火门坠落负二层受伤。后张婷被送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潞河医院（以下简称潞河医院）治疗，经诊断为骨盆骨折、L2-4椎体横突骨折、右股骨干骨折、右尺骨鹰嘴开放骨折、右肺不张、双侧胸腔积液、面部皮裂伤、牙体松动、L1牙冠骨折、右大腿外侧皮肤套脱伤、右外踝撕脱骨折、多发软组织损伤等。2016年4月7日至2016年5月17日，张婷在潞河医院住院治疗40日，并于2016年4月7日在该院行右尺骨鹰嘴开放骨折清创缝合石膏外固定、右股骨干骨折胫骨结节骨牵引术，于2016年4月18日在该院行右股骨干骨折牵引复位股骨髓内钉内固定术，于2016年5月5日行右尺骨鹰嘴切开复位张力带内固定术。潞河医院出具医嘱建议张婷加强营养。2016年6月2日，张婷自行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以下简称鉴定中心）就其伤残等级及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进行鉴定。2016年6月23日，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1、被鉴定人张婷高坠摔伤后果构成八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为30%。2、被鉴定人张婷多发损伤的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分别为300日、120日、90日。”张婷支付鉴定费4400元。双方对鉴定结论均无异议。
另查：张婷系农业家庭户。张婷于2010年在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天宫院派出所办理了暂住证，暂住地址登记为北京市大兴区××号。2014年10月25日，张婷与案外人周晓签订《合作经营协议书》，约定由双方合作投资经营美甲、减肥店铺，经营地点位于北京市通州区华业东方玫瑰步行街底商A7-05店，经营期限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17年10月24日止。2015年11月3日，张婷承租北京市通州区×1号房屋并居住至今。另张某某（1969年9月15日出生）、吴某某（1968年8月19日出生）系张婷之父母，二人均系农业家庭户。
再查：2014年5月26日，北京君合百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东方玫瑰家园D1号、D2号住宅楼地上住宅部分、裙房及地下人防工程属公共人防工程移交北京市通州区民防局接管。后北京君合百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东方玫瑰家园含人防工程全部委托华业物业公司管理。
另，法院于2016年8月23日前往事发现场勘查。经勘验，张婷坠落地点为华业玫瑰商业中心D2号楼人防井，该井系竖井结构，自负二层至一层共计三层楼高。人防井外附消防安全通道，负一层、一层消防安全通道与人防井之间均有两道防火门相隔，与人防井相通的防火门向怀内开启，门外系人防井，呈悬空状态，并加装了安全防护网，一层防火门有链锁，但可开启。两道防火门之间有一个数平米的水泥平台，一层水泥平台有玻璃门通向东方玫瑰家园小区内住宅区（呈关闭状态）。负二层地下停车场与人防井另由两道防爆门相隔。勘验时，防爆门与防火门均有安全标语：“此门不通，禁止开启。”事发当日，张婷从地下二层停车场通过两道防爆门进入人防井外消防安全通道，走至一层，跨过防火门踏空坠落至负二层井底。
本案审理过程中，张婷表示事发当日防爆门和防火门均处于开启状态，且无任何警示标志，一层防火门未上锁，华业物业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称除安全防护网是后期加装之外，其他安全标志当时就有，且防爆门和一层防火门均处于关闭状态。张婷就其主张的残疾辅助器具费提供一张发票和一张收据予以佐证，其中发票载明购买商品名称为“医疗用品”，而收据未加盖购买单位公章。张婷另称其财产损失系苹果手机损坏，并提供了手机销售发票复印件与照片予以佐证，但发票系于2016年4月20日补开。华业物业公司对手机发票与照片不予认可。另，张婷未就其主张的护理人鄢某某的收入及误工情况提供工资卡明细、社保证明等证据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华业物业公司系张婷坠伤的人防井的管理人，经法院勘验，该人防井通过防火门与消防安全通道相连，而该防火门在事发时可以由一般人开启且无安全防护措施，故华业物业公司应对张婷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同时，自地下停车场进入与人防井相连的消防安全通道需通过两道防爆门，且通过该消防安全通道通行亦非进入住宅区或商场、影院的必要或通常通行方式，故法院认为张婷应当为其误入人防设施的不当行为承担部分责任，综合以上情节，法院酌情确定张婷的损失由华业物业公司承担80%的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张婷自行承担。
公民的人身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器具费和残疾赔偿金。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对于张婷主张营养费、鉴定费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张婷主张医疗费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但具体数额以法院核实为准。对于张婷主张的后续治疗费，因尚未实际发生，法院暂不予支持。对于张婷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法院根据张婷住院时间并按照每日50元的一般标准酌定数额为2000元。对于张婷主张的误工费，法院根据张婷伤情酌定其误工期计算至定残前一日共计77日，并按照2015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确定数额为11151元。对于张婷主张的护理费，法院根据鉴定结论确定的护理期，按照每日100元的一般护理人员收入标准确定数额为1.2万元。对于张婷主张的交通费，法院根据张婷伤情及其就诊次数、就诊距离，酌定其与护理人交通费共计200元。对于张婷主张的住宿费，法院认为，受害人确有必要到外地治疗，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受害人本人及其陪护人员实际发生的住宿费，其合理部分应予赔偿。本案中张婷事发前即居住于北京市，其既非异地就医，亦非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故张婷主张的住宿费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张婷要求按照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认定被侵害人身份时不能单纯以户籍为依据，不能把城镇居民简单理解为非农业家庭户人口，城镇居民实际是指在城镇有户口、有固定居所、职业和稳定收入及生活来源的人员，已在城镇居住、生活、工作且达到一定期限或可能在一定期间内居住、生活、工作在城镇的人员，其收入标准已达到城镇居民收入标准的，虽无非农业户口，亦应认定为城镇居民。具体到本案中，张婷虽系农业家庭户，但其事发前已在北京市城区工作、居住、生活达到一定期限，且其所从事工作已完全脱离农业劳动，故对其要求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经核实，其残疾赔偿金数额与张婷诉求一致。对于张婷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经核实，张婷之父母均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符合被赡养人条件，故张婷该项诉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张婷主张的残疾辅助器具费，因张婷就此提交的发票未明确载明购买内容，张婷提交的收据未经销售单位盖章确认，法院无法核实其真实性，故对于张婷该项诉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张婷主张的财产损失，因张婷所提交的手机购买票据未能显示购买时间，故法院考虑其折旧情况酌定损失数额为3000元。对于张婷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根据其实际伤情、造成伤残的后果及张婷过错程度酌定为1.2万元。对于张婷上述主张中过高部分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一、华业物业公司赔偿张婷医疗费65520.28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00元、护理费12000元、误工费11151元、交通费200元、残疾赔偿金317154元、财产损失3000元、鉴定费4400元，以上共计419925.28元的80%即335940.2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执行清；二、华业物业公司赔偿张婷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执行清；三、驳回张婷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华业物业公司提交华业物业公司存档及案外人的营业执照，用以证明张婷不是北京市通州区华业东方玫瑰步行街底商A7-05店店铺经营者，同时，华业物业公司指出张婷与周晓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书》中张婷的签名与张婷涉案起诉书中的签名肉眼看有区别，故认为涉案《合作经营协议书》并非张婷本人所签，对该协议的真实性不认可。张婷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以及关联性均不认可。本案审理过程中，张婷将涉案的受损手机移交给了华业物业公司。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本案中，张婷通过地下停车场进入消防安全通道，而通向东方玫瑰家园小区内住宅区的玻璃门呈关闭状态，张婷坠落受伤的人防井通过防火门与消防安全通道相连，经一审法院勘验，该防火门在事发时可以由一般人开启且人防井无安全防护措施，华业物业公司作为商场及人防井的管理人，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具有明显的过错。考虑在事故发生过程中张婷亦有一定的过错，一审法院综合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由华业物业公司对张婷的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华业物业公司关于其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无过错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残疾赔偿金标准问题，张婷虽系河北省农业户籍，但其在一审中提交了暂住证及《合作经营协议书》，用以证明其居住及收入来源于本市城镇地区，华业物业公司虽不予认可，但没有提交充分的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故本案中的残疾赔偿金应当依据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一审判决按城镇人员标准计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华业物业公司关于应按张婷户籍所在地河北省保定市2015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残疾赔偿金，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财产损失，一审审理期间张婷提交了手机损坏照片及购买发票证明其财产受损的事实，二审审理期间张婷亦将涉案手机交付给华业物业公司，一审考虑折旧情况并根据责任承担比例酌定华业物业公司承担相应的财产损失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华业物业公司关于赔偿手机损失费3000元缺乏依据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因华业物业公司的过错导致张婷遭受人身损害，一审法院根据张婷实际伤情、造成伤残的后果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判定华业物业公司承担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
综上，华业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74元，由深圳华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北京东方玫瑰家园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荆
审 判 员 李 淼
审 判 员 陈敏光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禹海波
书 记 员 杨艳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