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10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东礼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罗转好，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转好，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志勇，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海金飞达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马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钱嘉志，广东中信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东礼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礼公司）、罗转好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金飞达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飞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36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之间存在鞋子买卖合同关系。东礼公司于2014年4月29日以“金飞达鞋款”名义转款3万元给案外人朱某。
2014年7月18日，金飞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马琴与罗转好缔结《协议书》，内容为，因特殊原因，东礼公司未能于原定时间支付金飞达公司货款，原于2014年6月18日签订的协议作废，现重新定下协议：东礼公司承诺于2014年8月18日前还清金飞达公司全部货款562290元，如不能还清全部货款，则东礼公司自愿支付给金飞达公司补偿，补偿按总欠货款562290元的月息2%计息，时间3月15日起计息，每月利息11245元等。东礼公司在该《协议书》中盖章确认。
2015年9月2日，东礼公司转款2996元；东礼公司又于2015年9月30日转款3000元；东礼公司再于2016年1月28日转款2496元；东礼公司复于2016年2月2日转款2380元，则东礼公司转款共10872元给案外人朱某。
另查明，金飞达公司在庭审中承认案外人朱某系金飞达公司股东之一，并称已扣减东礼公司支付的货款3万元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才缔结《协议书》；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越秀分局于2016年3月23日出具的《商事登记信息》，证明东礼公司商事主体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其股东只有罗转好一人。
金飞达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东礼公司、罗转好共同清偿货款562290元及利息（从2014年3月15日至还清款日止按月息2%标准计算）给金飞达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1.根据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的主张，结合法庭审理，原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2.现未有证据证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缔结的《协议书》，是东礼公司、罗转好在受欺诈、受胁迫或者乘人之危，使其违背真实意思情形下所为的。故原审法院确认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缔结的《协议书》真实有效。2.1金飞达公司在庭审中承认案外人朱某系其股东之一，并称已扣减东礼公司支付的货款3万元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才缔结《协议书》。所以，在无相反证据足以反驳之下，原审法院推定案外人朱某代表金飞达公司收取东礼公司款项的民事行为合法有效。2.2根据上述已查明事实，证实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缔结《协议书》后，东礼公司存在支付了款项10872元给金飞达公司委托代理人朱某的事实。鉴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对款项10872元性质无约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原审法院认定东礼公司所付款项10872元属于利息性质。故原审法院采信金飞达公司主张东礼公司清偿货款562290元的诉讼请求。2.3金飞达公司对其利息起算日期主张未举证。故原审法院调整为扣减东礼公司已付利息10872元后，自东礼公司承诺还清货款之次日（2014年8月19日）起至原审法院判决指定给付日止按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约定利率每月2%标准计算。3.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越秀分局出具的《商事登记信息》，证实东礼公司商事主体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其股东只有罗转好一人。依照我国公司法（2013修正）第五十九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公司登记中注明自然人独资或者法人独资，并在公司营业执照中载明”的规定，东礼公司属于我国公司法规定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现未有证据证明东礼公司财产独立于罗转好。依照该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罗转好应当对东礼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原审法院依法对金飞达公司主张东礼公司、罗转好共同清偿上述债务的诉讼请求予以调整。4.东礼公司、罗转好未举证证明东礼公司财产独立于罗转好；东礼公司、罗转好也未举证证明金飞达公司与东礼公司、罗转好缔结《协议书》时无扣减东礼公司已支付的货款3万元；东礼公司、罗转好更未举证证明《协议书》约定的利率过高证据，况且，东礼公司、罗转好作为商业活动从业主体，理应具有所从事职业的判断能力、注意义务和交易能力。该特征决定了东礼公司、罗转好在立约时对履约的成本、风险、期限已经充分估算与预期，并对可能产生的履约风险自愿承担责任。故原审法院不采信东礼公司、罗转好上述抗辩。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3修正）》第五十九条、第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于2016年5月31日作出判决：一、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东礼公司给付货款562290元给金飞达公司；二、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东礼公司给付利息（扣减利息10872元后，以实欠款额为本金，自2014年8月19日起至判决指定给付日止的利息按每月2%标准计算，支付利息以货款562290元为限）给金飞达公司；三、罗转好对上述判决东礼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金飞达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12155元，由东礼公司、罗转好负担。
判后，上诉人东礼公司、罗转好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东礼公司的财产独立于罗转好的个人财产。1.罗转好有证据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依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需要证明自己的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本案中，东礼公司有完整独立并发挥作用的会计部门，也有相关的会计制度，并且在每年会计年度终了时有年度会计报告，上述证明均可证明在经营过程中，东礼公司财产是独立于股东财产的。因此，罗转好不应当为东礼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东礼公司对外的交易过程中，以公司的名义开展经营行为。2014年7月18日的《协议书》是以东礼公司的名义签订的，由此可证明，在对外经营过程中，罗转好从未以个人名义开展公司经营行为，也未曾以个人名义支收账款。3.继续主张公司与个人财产混同的证明责任由金飞达公司承担。罗转好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初步举证责任，金飞达公司若认为罗转好确实存在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的行为，则需由金飞达公司承担证明责任。（二）东礼公司已经支付10872元货款，未付货款为551418元。2015年9月2日至2016年2月2日，东礼公司总计向金飞达公司支付10872元货款，上述款项已由金飞达公司确认。所以，未付货款为551418元。（三）《协议书》约定违约金过高应予以调整。据此，东礼公司、罗转好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三项，改判由东礼公司向金飞达公司支付货款551418元；2.违约金予以调整，罗转好对本案不承担连带责任；3.由金飞达公司承担本案的上诉费用。
被上诉人金飞达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东礼公司、罗转好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关于本案债权债务关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应予维持。东礼公司、罗转好于2014年7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经双方签字盖章确认，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约定东礼公司、罗转好需于2014年8月18日前向金飞达公司偿还货款562290元，逾期将以总欠货款（562290元）为本金按每月息2%计息。基于前述协议之约定，原审法院认定东礼公司、罗转好2015年9月2日至2016年2月2日的还款10872元为对利息的清偿的事实准确无误。东礼公司、罗转好实际欠金飞达公司货款本金562290元。（二）罗转好应对东礼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1.依照《公司法》规定，东礼公司属于由罗转好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现东礼公司早已停止经营，工商登记住所地不见其踪影，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罗转好企图滥用公司法人地位与有限责任逃废债务，若获支持，则金飞达公司之债权仅为一纸判决而已，无法实现，这严重损害金飞达公司的合法权益。2.罗转好虽上诉称有证据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但并未在法定期限内进行举证。东礼公司、罗转好上诉中提到东礼公司有完整独立的会计部门，但其所谓“会计部门”及“年度会计报告”只是空谈未有实质证据，更未有按公司法规定的经过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按照法律规定由税务部门予以核实。3.《公司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依照该规定，罗转好应就东礼公司在每一个会计年度依法编制了财务会计报告并由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并且财务会计报告在会计报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三个部分以及所有重大方面公允的反映了东礼公司在该审计年度财务状况以及该年度经营成果，没有记载财务状况不明晰等内容进行举证，并应有合法有效的财务凭证、入账凭证。对公司资产、债权债务状况有完整的合法会计审核及相应的账目原始凭证予以证实。原审在东礼公司、罗转好均未能就此进行举证的情况下，判令罗转好对东礼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三）《协议书》对于违约金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原审判决第二项应予维持。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东礼公司、罗转好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证据1，广东名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报告书；证据2，广州浩方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报告书；证据3，广州雅禾税务事务所有限公司报告书，拟共同证明东礼公司严格按照会计制度进行年度审计，东礼公司与罗转好财产独立，并未发生混同。证据4，专用银行账户开户许可证，拟证明东礼公司有独立的开户银行账户。证据5，房屋租赁协议，拟证明东礼公司有独立的办公空间。庭后补充证据1，租金转账凭证，拟证明东礼公司有独立的办公空间，且已交租给屋主郭某；补充证据2，《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拟证明东礼公司有完整独立的纳税申报材料。
金飞达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证据1-5，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已过举证期。证据1-3，真实性有异议，会计、税务报告因东礼公司是罗转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运作经营都在罗转好个人操作之下，故报告真实性有异议，不仅要有报告书，还要有账务凭证，据东礼公司、罗转好代理人陈述，自2014年起东礼公司不在经营，空壳状态，根据东礼公司、罗转好证据1第3页第8项，可以印证罗转好与东礼公司并无独立财务。还要经税务部门核实。证据4，真实性没有异议，即使东礼公司有独立银行账户，也不能证明东礼公司、罗转好的财产是独立。证据5，真实性有异议，该合同未经政府部门报备，东礼公司工商住所地也不是租赁合同上的住址，两份协议与本案无关。庭后补充证据1，不属于新证据，超过举证时效，不应采信。关于真实性，复印件模糊，内容看不清楚，请法院核对原件。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罗转好与东礼公司之间财产相互独立；该笔转账没有注明用途，不能证实为租金支出，且与此前罗转好递交的房屋租赁协议约定租金不符，该转账记录发生在2016年，根据该协议书约定东礼公司2015年8月15日至2016年8月14日每月租金为7049元，无法与转账金额25576元相对应；东礼公司注册地址在广州市越秀区，但该地址实际早已人去楼空。补充证据2，不属于新证据，超过举证时效，不应采信。真实性有异议，该申报表上加盖的越秀国税申报表收讫章注明，只作为收取申报表的凭据，不作为受理申报征收的凭据，不能证实该年度东礼公司的真实税收情况。关联性有异议，该申报表填写东礼公司2014年营业收入为112366.63元，成本为157805.02元。东礼公司与金飞达公司之间的交易发生在2014年，此前庭审中东礼公司、罗转好均承认收取金飞达公司50多万元的货物。单就与金飞达公司之间的交易总额就远超申报表中东礼公司的营业收入。结合此前东礼公司、罗转好递交的《税务报告》以及《会计报告》均无记录与金飞达公司之间的交易，显然东礼公司存在账外经营行为。而且，东礼公司、罗转好不能提供东礼公司对涉案50多万元的鞋货物销售去向，购货单位欠款情况，应收债权记账及债权凭据。加之东礼公司现状实际已经人去楼空，试问东礼公司何来清偿能力。由此反证东礼公司与罗转好资产混同，并非相互独立。这也与罗转好个人在原审诉讼中向原审法院提供书面还款协议，确认还款责任，这两者是相互印证。因此，该申报表与东礼公司、罗转好递交的《税务报告》以及《会计报告》均不能反映东礼公司真实的经营状况。罗转好作为东礼公司唯一股东，对外以东礼公司名义收货，却不录入东礼公司经营记账，企图滥用东礼公司有限责任来逃废债务，其本人理应对东礼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是东礼公司尚欠金飞达公司多少货款；二是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否调整；三是罗转好应否对东礼公司所欠债务承责。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双方缔结《协议书》中载明东礼公司总欠金飞达公司货款562290元。东礼公司、罗转好主张已口头告知金飞达公司其中一个股东已经偿还的10872元是还本金，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金飞达公司亦不予确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东礼公司所付款项10872元应属利息性质。因此，东礼公司、罗转好主张已支付货款10872元，未付货款为551418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金飞达公司主张东礼公司尚欠其货款562290元，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我国对违约金采取以补偿性为主，惩罚性为辅的立法原则，违约金的主要功能在于弥补守约方的损失。在综合考虑双方在《协议书》中的约定、东礼公司未依约付款违约行为的情节、过错程度以及金飞达公司可能获得的预期利益等因素的情况下，对于违约金计算标准的确定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原审对此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罗转好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东礼公司的财产。第一，罗转好提供的东礼公司2013年会计年度审计报告、2013年度税务报告、2014年度税务报告对涉案买卖、涉案款项均未有所记录，亦未提供相应的账目原始凭证与报告内容相印证，故上述会计报告、税务报告并不能反映东礼公司真实的经营财务状况，无法证明罗转好与东礼公司之间财产独立。第二，东礼公司2013年会计年度审计报告显示其他应付款项下罗转好2931247.18元，罗转好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个人和东礼公司之间进行款项往来的合理性，亦未作出合理解释。第三，东礼公司、罗转好在原审中提供的银行打印明细清单显示罗转好本人账户转账还款10872元给金飞达公司。东礼公司、罗转好在原审庭后提交的函件显示其于2016年5月15日致函金飞达公司表示罗转好愿意每月还款给金飞达公司。第四，罗转好提供的专用银行账户开户许可证、房屋租赁协议及租金转账凭证、企业所得税年度纳税申报表亦不足以证明东礼公司财产独立于罗转好个人的财产。因此，罗转好不能证明东礼公司财产独立于其个人财产的，应当对东礼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东礼公司、罗转好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55元，由上诉人广州市东礼贸易有限公司、罗转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革花
审判员 张朝晖
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蔡静雯
李玉娟
尤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