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36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远扬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莫干山路***号*幢****室。
法定代表人：陈道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金亮新，浙江君安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市西湖区杨家桥钢管租赁站。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三墩镇山联村百担里28号杭州恒邦服饰有限公司内。
经营者：许国中，男，1970年9月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忽少宏，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潘佳伟，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远扬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西湖区杨家桥钢管租赁站（以下简称杨家桥租赁站）建筑设备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商初字第45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审批，本案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扬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杨家桥租赁站的诉讼请求；由杨家桥租赁站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杨家桥租赁站提交的租赁合同上加盖的“技术专用章”系伪造，杨家桥租赁站明知该印章系伪造且不能用于签订租赁合同，故该合同对远扬公司没有约束力。双方之间没有租赁合同关系，不具备解除合同的前提，一审判决远扬公司承担合同项下的租赁费、违约金均不能成立。二、杨家桥租赁站提交的大量租费单是其单方制作，且大部分租费单是复印件，有些租费单是案外人章某、毛某签字。杨家桥租赁站提供的设备价格由其单方面提供，并非正规定价，与真实的市场价格差异较大。一审法院在未核实租费单原件、相关签字人的签字真实性及真实的市场价之情况下，认定杨家桥租赁站提供的租费单，采纳杨家桥租赁站主张的金额错误。三、远扬公司是向案外人章某租赁了部分钢管等设备，但对章某与杨家桥租赁站之间的租赁合同内容不知情。杨家桥租赁站一直是在与章某履行租赁合同，其不认识远扬公司职工，也从未与远扬公司职工打过交道。远扬公司只是根据章某的委托支付了部分款项，且章某指定的收款人不止杨家桥租赁站，远扬公司从章某处收到由不同单位开具的发票。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不能以表见代理之名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对远扬公司强加合同责任。四、本案杨家桥租赁站的合同相对人是案外人章某，其不起诉其合同相对人，却以伪造的技术专用章为依据起诉远扬公司，欲将自己的合同过错和风险转嫁给远扬公司，以损害远扬公司利益来达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审判决将案外人章某、毛某的合同签字和租费单签字推定为代表远扬公司，将该租赁合同责任及违约责任推定给远扬公司有失公平。
杨家桥租赁站辩称，一、关于“技术资料章”的真伪。1、租赁合同上的章与远扬公司的章确实不一样，但远扬公司在刻制、使用“技术资料章”时既未公示，也未备案，故杨家桥租赁站在签订合同、履行合同的过程中无法核实此章的真假。2、远扬公司要求鉴定“技术资料章”真伪的申请不具备鉴定的可能，因为无法确定远扬公司持有的章是唯一的，不排除其在该工地有多枚“技术资料章”。3、章的真伪不影响案件的定性，本案构成表见代理。二、关于对账单据和材料价格。1、单位、法人的行为都须由自然人来完成，远扬公司也不例外。本案中，章某作为远扬公司该工地的脚手架负责人是双方认可的，故章某、毛静签订合同、收发材料及对账是其职权范围内的事，是合法有效的行为。2、杭州市建筑设备租赁商会作为合法的社团组织，其业务范围系“开展与本业务范围有关的交流与合作、咨询”，故其出具的价格证明合法有效，该价格也符合市场实际情况。三、章某以远扬公司的名义与杨家桥租赁站签订、履行租赁合同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全部特征。(1)该工程为远扬公司承建。(2)章某系该工程脚手架的实际负责人。(3)合同签订后，杨家桥租赁站履行了合同，该工程的脚手架材料由杨家桥租赁站提供。(4)杨家桥租赁站向远扬公司开具了发票，远扬公司也履行了大笔的付款义务而未提出异议。若如远扬公司所言，款项系代章某支付，则其为何要杨家桥租赁站向其开具发票，又为何没有三方形成的代付协议。四、远扬公司在本案中有伪造证据（情况说明、合同备忘录、委托付款函）的嫌疑，存在恶意诉讼行为。1、远扬公司在一审第一次庭审时（2016年3月7日）明确其无法找到章某并否认工地上有章某这个人，但在一审第二次开庭时（2016年3月21日）又提供了情况说明、合同备忘录及委托付款函等证据。而情况说明的时间是2016年2月19日，距一审第一次庭审时间不超过20天，远扬公司对此未给出合理的解释。2、经辩认，远扬公司提供的情况说明、合同备忘录及委托付款函系同一时间、使用同一支笔书写，且从章某按手印和签字的形式看，字形、手印的斜度几乎完全一致，可判断该三份证据系远扬公司在一审第一次庭审后与章某串通伪造。五、远扬公司称杨家桥租赁站在签订合同时明知章是假的不是事实，且无证据证明。远扬公司主张技术资料章不能签订合同，但事实上很多情况下用技术资料章签订的合同都是被认定的，不应以章的瑕疵而完全否认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建议追究相关人员伪造证据、恶意诉讼的责任。
杨家桥租赁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2、远扬公司支付截至2015年12月31日的租金及其他费用共计786866.45元、违约金491238.60元（计算至2015年12月31日，按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计算）、律师费82592元，2016年1月1日起至上述款项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按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继续计付；3、远扬公司归还钢管8135.3米（按每米12元计算，共计97623.6元）、接头2569只（按每日5元计算，共计12845元）、扣件50246只（按每只5元的标准计251230元），如不能按期归还，则按上述价款折价赔偿，2016年1月1日起至上述租赁物归还或者折价赔偿前的租金按钢管每天每米0.0087元、扣件接头按每天每只0.0058元的标准继续计付；4、诉讼费由远扬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0月1日，章某以远扬公司（承租方，乙方）名义与杨家桥租赁站（出租方，甲方）签订一份《租赁合同》，约定：乙方因杭州五洲国际广场向甲方租赁钢管、扣件等，租赁期15个月，从2011年10月1日至2013年1月7日，租赁钢管50万米，扣件40万只，具体租期及数量以甲方的发料、收料单或结算单为准；租金为钢管每米每天0.011元（双方确定钢管按米数计算，250米为1吨），扣件每只每天0.008元（扣件1000只为1吨），上述单价为不含税价，乙方应承担相关税费，租金按月支付，当月付清；租金未结算的，按发料单上的数量、时间来确定租金的起算时间及当月的租费金额；租赁物的收、发货地点为甲方租赁站仓库；租赁物的提取和归还时的运输和装修车费用由乙方自理，若乙方委托甲方发送的，其运输费每吨25元、装车费每吨8元、卸车费每吨12元（包括堆放），由乙方承担，当月付清；租赁天数计算，以双方代表人签字的收发货清单日期为准，从发出租赁物当天至归还日止的日历天计算租费；乙方在使用中不得锯断钢管，如锯断一处赔偿10元，归还时的根数与出租时根数之差即为锯断数；钢管如弯曲，每处收调直费1元，扣件清理费每只0.15元，由乙方承担，当月付清；租赁物遗失、损坏，按赔偿时新租赁物的市场价格赔偿（以杭州市建筑设备租赁上会提供的当月参考价格计算），在折价款未付清前，还应赔偿损失（相当于自折价日起至折价款付清日止的该毁损租赁物同等数量、单价的租赁物的租金）；租赁期满，乙方应按发货清单的规格、数量、质量如数完好地归还租赁物；租赁期限届满未归还清的，甲方视为乙方不定期租赁，租赁物的单价应按本合同约定的价格的130%支付租金；乙方应按月到甲方核对并签署租费结算单，无故不签署的，以甲方寄送的结算单为准或以收发料单上的日期按合同约定计算租金及其他相关款项；乙方应按时支付租费、清理费等费用、折价赔偿款等全部应付款项，乙方逾期支付的，从应付未付之日起，乙方同意向甲方支付按每日欠付总额1‰的违约金；双方确定发料单、收料单、租费计算单等作为本合同的附件，与本合同有同等效力；本合同生效后，乙方由章某、毛静代表乙方履行本合同（包括但不限于签署收发料单、对帐、付款、签订协议、确认书、承诺书以及本合同所及的其他事务），乙方不再另签授权书，该代表的行为即乙方的行为。该租赁乙方落款处章某作为代表人签字并加盖“远洋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五洲国际广场项目部资料专用章”。该技术专用章与在杭州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存档备案的案涉工程资料中的项目技术专用章明显不一致。案件审理过程中，章某陈述该技术专用章系其找人私刻。
2012年5月1日，章某以远扬公司（承租方，乙方）名义与杨家桥租赁站（出租方，甲方）签订一份《补充合同》，载明：从2011年10月1日签订的合同到期一事，现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双方同意租金在2012年5月1日起调整为钢管每米每天0.0087元，扣件每只每天0.0058元，其他条款以原合同执行。章某签字确认，并加盖与《租赁合同》相同的“远洋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五洲国际广场项目部资料专用章”。
合同签订后，杨家桥租赁站陆续向杭州五洲国际广场项目工程提供钢管、接头、扣件。后毛静、章某在出租方制作的租费单上签字确认，租费单上明确列明租赁物名称、租赁天数、租赁数量、租赁日期以及租赁金额等内容。2015年10月31日的租费单上载明截止至2015年10月31日，共欠租费763863.11元。截止目前，尚有钢管8135.3元、接头2569只、扣件50246只未归还给杨家桥租赁站。
2014年1月27日、2014年5月7日、2014年7月25日，远扬公司通过其账户分别转账给杨家桥租赁站30万元、50万元、25万元，备注均载明杭州五洲（国际）架子班。2014年1月27日、2014年4月1日，远扬公司通过其账户分三笔转账给杨家桥租赁站的经营者许国中5万元、10万元、10万元，备注亦载明杭州五洲架子班。杨家桥租赁站陈述，另有59万元系章某现金支付。远扬公司已收到杨家桥租赁站开具的部分钢管租费发票。
原审法院另查明，杭州五洲国际广场项目系远扬公司承建施工。章某负责该工程架子班。
2015年12月，杭州市场建筑用钢管的价格为每米10元、套管及扣件的价格为每只4元左右。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租赁合同关系。虽《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乙方落款处加盖“远洋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杭州五洲国际广场项目部技术专用章”，该技术专用章并非远扬公司经过备案登记的正式公章，与远扬公司在杭州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存档备案的案涉工程资料中的项目技术专用章明显不一致，且杨家桥租赁站未提供证据证明远扬公司曾在在其他场合、范围内对外使用过，更不能证明该印章远扬公司曾用于对外签订合同，远扬公司对此亦不予认可，故不能仅凭盖有该印章的合同认定双方之间存在租赁合同关系。但是，鉴于五洲国际广场项目系远扬公司承建，该工程架子班由章某负责，而且合同签订后，杨家桥租赁站提供的租赁物确已用于该工程，远扬公司曾多次从其公司账户向杨家桥租赁站及其经营者许国中支付五洲国际架子班款项，远扬公司收取了多张杨家桥租赁站开具的钢管租费发票而未提出异议，因此杨家桥租赁站有理由相信章某有权签订案涉租赁合同，故章某在案涉租赁合同中签名的行为，应认定为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的效力应及于远扬公司。根据案涉租赁合同的约定，章某、毛静有权代远扬公司履行（包括但不限于签发收发料单、对账、付款、签订补充协议、确认书、委托书等合同所涉事务），上述两人在杨家桥租赁站制作的租费单上签字确认，远扬公司亦未提供证据案涉工程的钢管系其他人提供，故应认定案涉租赁合同已实际履行。根据合同约定，承租方连续三个月不支付租金的，有权解除合同。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远扬公司拖欠租金已超过三个月，符合约定解除的条件，故杨家桥租赁站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请，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现远扬公司尚有钢管8135.3米、接头2569只、扣件50246只未归还，故杨家桥租赁站要求远扬公司归还上述钢管、扣件、套管等租赁物的诉请，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若远扬公司逾期不能返还租赁物，根据合同约定，应按照杭州市建筑设备租赁商会提供的当月市场信息价进行赔偿，远扬公司应按钢管按每米10元、扣件、接头按每只4元折价赔偿。远扬公司拖欠租金及其他费用未付，杨家桥租赁站有权要求远扬公司支付相应的租金及其他费用并承担违约责任。至于租金及其他费用的具体数额按照租赁合同约定的各类租赁物日租赁单价、实际发生的数量及租赁天数确定。经计算，截止2015年12月31日，远扬公司尚欠租金及其他费用786866.45元。之后至租赁物返还之日止的租金按钢管每米每天0.0087元、扣件、接管每只每天0.0058元的标准另行计付。根据合同约定，远扬公司逾期支付租金及其他费用，应按每日未付金额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杨家桥租赁站主张按此标准计算违约金，远扬公司以双方之间不存在建筑设备租赁合同关系无需支付违约金进行了抗辩，原审法院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酌情确定违约金为每日未付金额的万分之四，经分段计算，截止至2015年12月31日为193873.26元。之后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按相同标准另行计付。关于杨家桥租赁站主张的律师费，因杨家桥租赁站未提供证据该费用已实际产生，故原审法院对该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杨家桥租赁站与远扬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补充合同》于判决生效之日解除；二、远扬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杨家桥租赁站租金及其他费用共计786866.45元（暂算至2015年12月31日），自2016年1月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或赔偿之日止的租金按钢管每米每天0.0087元、扣件接管每只每天0.0058元的标准另行计付；三、远扬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钢管8135.3米、接头2569只、扣件50246只归还给杨家桥租赁站。若远扬公司不能归还上述租赁物的，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钢管按每米10元、扣件及接头按每只4元折价赔偿给杨家桥租赁站；四、远扬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杨家桥租赁站违约金193873.26元（暂算至2015年12月31日），自2016年1月1日起至款项付清日止的违约金按未付金额每日万分之四的标准另行计付；五、驳回杨家桥租赁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302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5302元，由杨家桥租赁站负担6596元，由远扬公司负担18706元。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案涉项目工程即杭州五洲国际广场由远扬公司承建，章某系该工程架子班负责人。案涉租赁合同由章某作为远扬公司代表与杨家桥租赁站签订，虽然章某称该合同上加盖的远扬公司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系未经远扬公司同意而刻制，但其同时表示杨家桥租赁站在签订合同时对此并不知情。杨家桥租赁站依据章某系案涉工程架子班负责人的身份及所持项目部技术专用章，有理由相信章某有权代表远扬公司就架子班施工所需钢管、扣件等与其签订租赁合同。结合杨家桥租赁站在合同签订后向案涉工程提供租赁物，并逐月制作承租单位为“远扬公司杭州五洲国际广场工程项目部”的租费单交由租赁合同约定的乙方即远扬公司代表章某、毛静签字确认，远扬公司向杨家桥租赁站及其经营者转账支付租金并收取杨家桥租赁站开具的发票等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章某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远扬公司受案涉租赁合同的约束并无不当。远扬公司对杨家桥租赁站主张的租费等价格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推翻，原审法院依据租赁合同、补充合同的约定以及章某签字确认的2015年10月31日的租费单、市场价格信息证明等，对杨家桥租赁站主张的租金及违约金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远扬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302元，由远扬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瞿 静
审判员 王依群
审判员 张 敏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舒玮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