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朝民初字第07230号
原告（反诉被告）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吉祥里103号中国工艺大厦十层1014。
法定代表人于泽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志毅，北京市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时代花园南路17号1605。
法定代表人刘尧，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邱屹东，北京市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玉芳，女，1959年11月15日出生，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预算部经理。
原告（反诉被告）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艺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辰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1年6月17日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30360民事判决，中艺公司与北辰公司均对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20日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15471号民事裁定，撤销（2009）朝民初字第30360号民事判决，发回至本院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中艺公司之委托代理人王志毅及北辰公司之委托代理人邱屹东、刘玉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院现已审理终结。
中艺公司诉称：2007年12月17日，北辰公司与中艺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中艺公司承接北辰公司位于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大街18号的丰联广场A座26层办公室改造工程，合同总价款为人民币2295540元。后因施工内容增加，实际结算价为人民币3286578.98元。中艺公司根据上述合同有关约定完成施工后，北辰公司于2008年5月28日办理了竣工验收交接手续并开始使用，至2009年5月28日质保期也已届满。按照上述合同的约定，北辰公司应于2007年12月17日支付工程预付款688662元（合同总价的30%），于2008年5月28日支付至合同款的95%，即人民币2180763元，于2009年5月28日支付剩余工程款，即人民币1105815.98元（含5%质保金）。但是北辰公司却违反承诺，仅在2007年12月17日支付工程款人民币688662元，至今未能按照上述合同的约定向中艺公司付清所欠工程款，目前已累计欠款共计2597956.98元，虽经中艺公司多次催讨却毫无结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北辰公司向中艺公司支付到期应付工程款人民币2597956.98元；并判令北辰公司向中艺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人民币131280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09年8月26日，并请求持续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北辰公司辩称并反诉称：不同意中艺公司的诉讼请求。涉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投标人向招标人以行贿手段中标的，中标无效。本案存在行贿情节，所以本案中标无效，本案合同是无效合同，本案投标和结算方式因存在行贿情节，都应自始无效。结算方式请法院酌情处理。中艺公司挂靠人员，实际经办人曾一强书面认可本案存在79万元的加价款是非法的，我公司请求返还或者结算的时候予以返还。本案是分期施工、分期使用，双方没有经过竣工验收，不过我公司确实是开始使用了。现在争议焦点就是结算问题。请求确认北辰公司与中艺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
中艺公司辩称：本工程系由中艺公司施工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同意北辰公司反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2007年12月17日，北辰公司与中艺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中艺公司承接北辰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大街18号的丰联广场A座26层办公室改造工程，包工包料，合同总价款2295540元。约定开工日期2007年12月25日，竣工日期2008年3月25日。双方还约定，合同签订后北辰公司支付工程预付款688662元（合同总价的30%），于一期工程验收完毕支付至合同款的50%，二期工程验收完毕支付至合同款的95%，于质保期（一年）期满后支付剩余工程款。双方在补充条款中约定此工程承包价格为包死价，但由于北辰公司原因产生的提高标准发生的设计变更、工程洽商，结算时办理增减帐预算手续。
2007年12月25日，北辰公司以支票方式向中艺公司支付工程款688662元。
2008年11月4日，中艺公司与北辰公司就丰联广场A座26层电梯厅及卫生间装修改造工程进行书面协商，中艺公司报价282300元，北辰公司提出以下调5%价格计算，双方对此价格未达成一致意见，约定就卫生洁具洗手盆拆除更换，原座便器、小便器、拖布池、开关插座拆除、安装，卫生间原天棚、地面、墙面、隔断、洗手间全部拆除重做等。
经查，本院于2009年受理被告人高春立涉嫌职务侵占罪一案。审理中，本院查明：高春立于2006年10月起担任北京西贵国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贵公司）合同预算部经理，负责合同预结算、工程洽谈及工程监督事宜。2007年12月至2008年3月期间，高春立利用职务便利，帮助中艺建筑公司的挂靠人员曾一强承揽北京中鸿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鸿建公司）委托西贵公司管理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丰联广场A26层办公室装修工程和西贵公司全额出资装修的姜庄湖别墅29号楼工程，从中多次收受曾一强给予的好处费及其他物品共计788400元。
证人张×（西贵公司法定代表人）在上述刑事案件作证称：张×出资成立了西贵公司、中鸿建公司和北辰万通公司。朝阳区丰联广场A26层的产权人是中鸿建公司。西贵公司拥有北辰万通公司的股份，因北辰万通公司具有房地产开发资质，中鸿建公司办公用房需改造，张×委托北辰万通公司于2007年12月17日与中艺建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内容由高春立审核。自2007年12月1日起，张×委派高春立担任该施工项目的合同预算负责人，包括施工合同的招投标、签署施工合同以及工程的预算和审计。高春立在负责工程的招投标后，确定承包方为中艺建筑公司，工程标的额为2295540元。该公司包工头曾一强挂靠在中艺建筑公司名下承揽工程，自2007年12月至2008年3月向高春立行贿80余万元。2008年1月20日左右，张×的公司发现施工方提供的主要施工材料质量低劣，与合同要求明显不符，经张×向市场询价发现使用的语音交换机、弱电设备与市场差价在30％左右，给张×的公司造成损失。后经公司了解，施工方曾一强承认向高春立行贿的事实，目的是为取得中鸿建公司办公用房改造施工项目。
证人曾一强在上述刑事案件中作证称：曾一强与高春立于2000年相识，高春立说要曾一强给他们公司和老板的别墅装修，曾一强就同意了。高春立让曾一强按正常程序投标，高春立给曾一强运作，并让曾一强给他50万元好处费。后曾一强中标，给了高春立好处费。曾一强参与签订了丰联广场A座26层的装修合同，弱电工程造价749000元，该合同由曾一强进行了投标。
2009年12月16日，本院作出（2009）朝刑初字第93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高春立身为建设单位管理人员，在工程建设过程中收受贿赂款，为施工单位承揽工程提供帮助，其行为符合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犯罪构成，应以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定罪处罚。被告人高春立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高春立未提出上诉，朝阳区人民检察院未提出抗诉，该刑事判决已生效。
本案审理过程中，北辰公司提交了曾一强于2007年12月30日出具的承诺书，内容如下：“2007年12月，本人以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的名义承包丰联广场A座26层办公室装饰改造项目工程，并实际控制该工程各个环节及进度。该工程的承包前期，与发包方负责人高春立串通抬高造价79万之多，本人承诺在2008年12月1日前将该笔款项79万返还给工程实际发包人张×。本人完全清楚以上内容，自愿承诺并认可以上内容。本内容签订于北京市朝阳区。如有违反可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解决。（涉及金额大写为柒拾捌万元整）。”中艺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案审理期间，北辰公司申请对涉案工程的实际工程款价格进行评估。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摇号随机确定，本院委托北京东方华太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公司）对中艺公司与北辰公司签订的编号为2007304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下丰联广场A座26层办公室改造工程实际工程造价进行鉴定。北辰公司向东方公司支付了鉴定费35000元。
2013年11月26日，东方公司出具了《工程造价鉴定报告》。鉴定结论为：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丰联广场办公室26层改造工程实际工程造价金额1669214.48元，其中26层办公室装修工程鉴定金额1222510.97元、26层办公室北区装修电气111855.09元、26层办公室南区装修电气135474.14元、27层办公室给排水工程35374.28元、26层办公室消防工程100000元、27层办公室空调工程64000元。鉴定报告中需要说明的问题部分内容如下：“（1）本次装修工程鉴定内容包含丰联广场办公室26层改造工程竣工图（2008年5月版）内全部内容（不包含活动家具、窗帘、装饰画等）。（2）鉴定过程中原告提出：维板刷清漆、地面自流平、家具、卫生间二次装修及手绘画属于原告施工内容，但是根据现有鉴定资料，我方无法判定此部分属于原告施工内容。因此根据现有资料，我方出具的鉴定金额不含维板刷清漆、地面自流平、家具、卫生间二次装修及手绘画费用，此部分费用明细详见‘鉴定过程中未包括费用一览表’。”“鉴定过程中未包括费用一览表”载明原告报价：墙面纤维板刷清漆19367.52元、地面自流平40686.74元、家具90000元、卫生间二次装修191808.78元、手绘画15000元。
中艺公司和北辰公司均对鉴定报告提出了异议。中艺公司提出：1、奥运会前期，人工费上涨幅度较大，写字楼只能夜间施工，人工费标准偏低；2、装饰工程使用的都是高级装饰材料，材料费明显低于实际价格；3、墙面水泥纤维板刷清漆是水泥纤维板作为饰面材料的常规做法，没有理由对该项内容不予鉴定；4、地面水泥自流平是铺设亚麻地板的常规和必须的工序，应予以计算；5、图纸中所标注的家具在现场都可以看见，是不可移动的，是装饰工程的一部分；6、现场能够确定26层的卫生间确实是进行过装修改造的，同时北辰公司确认电梯厅及卫生间装修改造工程合同和增项，没有理由不予鉴定；7、中艺公司提供的图纸中对手绘图进行了标注，应当予以确认。北辰公司提出：1、应当按照开工期，即2007年12月的造价信息重新核算人工费、材料费、机械费；2、涉案装修属于普通装修，而本次鉴定错误按照高级装饰的最高价计算人工费；3、北区接待室（一）、（二）、（三）地面做法是水泥地面不是亚麻地面；4、因大厦有电梯，可计取人工费，不应再计取机械费。
经北辰公司申请，本院通知鉴定人王书荣出庭接受质询。北辰公司向鉴定人支付了出庭费1000元。王书荣就双方提出的异议解答如下：人工费和材料费依据造价信息确定，人工费已经考虑奥运期间人工费上涨因素，材料不能确定品牌，所以按照造价信息确定；图纸中对家具虽然进行了标注，但同时标注甲方自购，故没有计算在总额中；二次装修原则上应该由双方洽商变更，但中艺公司主张的卫生间二次装修没有洽商变更的程序，只能确定进行了一次装修，不能确定二次装修的事实；图纸里确有手绘画，但手绘画属于艺术品，价格鉴定人不能评估；墙面纤维板刷清漆、地面自流平图纸都未标注，工程至今已经5年，是否有变化无法确定，不能确定实施了该工程，故未计算；因法院委托的是实际工程造价，故不应按照开工期的造价信息计算，而是考虑竣工后的工程造价，按照施工期的均价计算；根据职业经验，目测现场为普通装修；26层装修，需要保护电梯，很多材料超过电梯高度，运输难度大，定额有垂直运输，应该计算。
经询，北辰公司认可涉案工程于2008年5月底交付并投入使用。
庭审中，北辰公司申请撤回反诉请求，本院准予。
另，本案原审中，中艺公司支付鉴定费32800元、鉴定人出庭费2000元。
上述事实，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报价书》、（2009）朝刑初字第93号刑事判决书、支票、发票等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大街18号丰联广场A座26层办公室改造工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效力问题及工程价款的结算问题。
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规定，禁止投标人以向招标人行贿的手段谋取中标。投标人以向招标人行贿的手段中标的，中标无效。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建设工程中标无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本案中，依据已生效的（2009）朝刑初字第93号刑事判决，北辰万通公司合同预算负责人高春立利用职务便利，帮助中艺建筑公司的挂靠人员曾一强承揽下北京市朝阳区丰联广场A26层办公室装修工程，曾一强承认向高春立行贿的事实。故中艺建筑公司的挂靠人员曾一强借用该公司资质，通过行贿北辰万通公司工作人员高春立的手段中标，该中标行为无效。因中标行为无效，则应当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同时，上述行贿行为已违反我国法律强制性规定，亦应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因此，本院认定，中艺建筑公司与北辰万通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
关于工程价款的结算问题。本院认为，对于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虽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但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通过招投标方式签订，曾一强在投标过程中存在给付高春立好处费的情形，故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合同价款难以反映承发包双方正常协商的真实意思。故本案中不应参照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包死价确定工程款数额，应当参考鉴定报告，对实际工程价款予以确认。
对于鉴定报告中确定部分工程价款1669214.48元，系结合现场勘验、双方确认、施工图纸等做出，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墙面纤维板刷清漆和地面自流平，鉴定人认为该两项内容并未在施工图纸中进行标注，且不是相关装修的必备工艺，而中艺公司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其确实进行了墙面纤维板刷清漆和地面自流平的施工，故该两项造价金额不计入工程造价总额。
关于家具，因图纸标明系甲方自购，且中艺公司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家具系其购买，故家具造价金额不应计入工程造价总额。
关于卫生间二次装修，根据中艺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不能确定中艺公司对卫生间进行了两次装修，且即使存在两次装修，因无洽商手续，不能确定进行第二次装修是否系由于第一次装修存在质量问题导致，故中艺公司主张的卫生间二次装修费用不应计入工程造价总额。
关于手绘画，鉴定机构认为图纸虽有标明存在手绘画，但手绘画系艺术品，该鉴定机构无法估价。则本院根据中艺公司对手绘画报价酌情确定造价为1万元并计入总价。
扣除北辰公司已经支付的688662元工程款，北辰公司还应向中艺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990552.48元。
关于工程款的利息问题。涉案工程竣工后，因双方对工程价款存在争议，故未进行工程款结算，但发包方应当在工程竣工后的合理期间内向承包方支付工程款，逾期则应向承包方支付欠付工程款的利息。北辰公司认可涉案工程于2008年5月底交付并投入使用，故本院确认北辰公司支付工程款的合理期限应当截止至2008年6月30日，北辰公司应当自2008年7月1日开始，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中艺建筑公司支付欠付工程款利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第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款、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工程款九十九万零五百五十二元四角八分。
二、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欠付工程款利息（以九十九万零五百五十二元四角八分为本金，自二○○八年七月一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70800元，由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35400元（已交纳34800元；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已预交600元，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由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5400元（已交纳）。
本诉案件受理费28634元，由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负担14317元（已交纳），由被告负担14317元（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已预交，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中艺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反诉案件受理费35元，由北京北辰万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赵 佳
人民陪审员 冯立森
人民陪审员 安永强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范怡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