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6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某甲，女，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公民身份号码×××1581。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某乙，男，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公民身份号码×××1578。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某丙，女，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公民身份号码×××1581。
上述三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夏远翔，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某，男，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公民身份号码×××1570。
委托代理人：张志升，广东广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因与被上诉人张某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9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张某某与何某甲系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村民，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为何某甲子女。何某甲于1985年与丈夫离婚后与张某某共同生活，但未再婚，何某甲父母已先于何某甲死亡。2005年2月6日，苏某丁、何某乙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张某某交来现金叁万元整（￥30000.00），用于购买苏某丁位于深湾村新围万年音三棵老荔枝树用于自建新屋用途”。2006年，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万年音的涉案房屋建设完毕，张某某与何某甲随即入住。2012年11月11日，何某甲立下遗言，其中陈述：“张某某又在2005年8月份在万音自己买的荔枝园，整有房屋一间，何某甲搬入来一齐住，以后是可以放何某甲的神位”，上述遗言整理成文字后，梁某某、何某丙、何某丁、何某戊、何某己、李某某、苏某戊作为何某甲亲属在遗言中签名见证。2012年12月28日，何某甲因病死亡。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随即就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音）两层房屋的权属及何某甲名下存款与张某某发生争议。
2013年1月23日，张某某（甲方）与苏某丙、苏某甲、苏某乙（乙方），在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民委员会的见证下，签订《调解协议书》，载明：“就村民何某甲死后留下财产争议一事，经双方在村委会的主持下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愿意将死者留下的一切财产交回乙方，财产明细如下：1.位于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一间，约90多平方米，及屋外的空地；2.证件有死亡证、火化证；3.信用合作社银行存款存折两本，一本是收退休金的，一本是定期存款约4万元；二、本协议签订后，双方不能将财产争议一事提出各种异议，不能再提出与此事有关的事情；三、本协议一式三份，经双方即见证单位签署后生效。”张某某在甲方落款处签名，苏某甲、苏某乙在乙方落款处签名，见证单位落款处加盖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民委员会印章。协议签订后，由苏某甲实际控制、管理涉案房产。后双方就何某甲遗产处理发生争议。2014年10月11日，张某某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无效；2.苏某丙、苏某甲、苏某乙返还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给张某某；3.案件受理费由苏某丙、苏某甲、苏某乙承担。原审诉讼过程中，张某某以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为由，将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撤销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
原审法院另查明：协议签订后，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发现张某某于何某甲死后，将何某甲名下存款122937.88元从银行支取，遂于2013年9月2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张某某归还何某甲的所有钱财共计122848元。对此，原审法院审理后于2014年2月28日作出（2013）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825号民事判决，判令张某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归还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122848元。张某某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经审理后于2014年8月21日作出（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民事判决，认定张某某并非何某甲遗产的法定继承人，但张某某长期抚养、照顾何某甲，故张某某可分得适当的遗产，根据该案的实际情况，确定张某某分得涉案款项的40%即49139.2元，张某某所转走的其他73708.8元则应归还给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故判令撤销原审法院（2013）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825号民事判决，张某某向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归还73708.8元。
原审法院又查明：涉案房产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土名），未办理房地产权属证书。原审诉讼过程中，苏某甲、苏某乙提交《收据》一张，载明：“我苏某丁自有万年阴山圆地一块，山圆地内自种有荔枝树三棵，现卖给何某甲使用，此山圆地和三棵荔枝树以任何无关。收款人苏某丁，2005年8月15号。”原审法院就该收据与张某某提交的2005年2月6日《收条》上的收款人签名向苏某丁、何某乙核实。苏某丁、何某乙确认2005年2月6日《收条》上“苏某丁、何某乙”签名，否认2005年8月15日《收据》上的“苏某丁”签名。另据苏某丁陈述，其与张某某妻子系堂姐妹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调解协议书，双方形成合同关系。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一、本案涉案房屋是否由张某某出资兴建；二、双方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调解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三、张某某的撤销权是否已经超过除斥期间。
对焦点一，张某某主张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音）的两层房屋系其于2005年2月6日从苏某丁处通过转让取得土地使用权并由张某某出资建设房屋；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主张涉案土地系苏某丁、何某乙向何某甲转让土地使用权并由何某甲出资在该土地上建设房屋。诉讼过程中，虽然案外人苏某丁、何某乙向原审法院陈述2005年，其转让土地的对象是张某某。但由于苏某丁、何某乙两人与张某某为亲属，与张某某有利害关系，故苏某丁、何某乙的陈述，原审法院不予采纳。2012年11月11日何某甲遗言中陈述“张某某又在2005年8月份在万音自己买的荔枝园，整有房屋一间，何某甲搬入来一齐住，以后是可以放何某甲的神位”，且有梁某某、何某丙、何某丁、何某戊、何某己、李某某、苏某戊等7人作为亲属在遗言中签名见证，但除李某某外，其他见证人均未出庭作证，且李某某向原审法院陈述，其在遗言上签名的时间好像是在何某甲去世后不久签的。结合原审法院向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委会的调查笔录及张某某提供的2005年期间进行建造房屋产生的收款收据，且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何某甲参与建造本案房屋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涉案房产的建造过程主要是由张某某经办。关于房屋出资问题，经原审法院向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村委会以及当年参与建造房屋的部分村民了解情况，亦无法查明房屋及土地的实际出资人。原审法院认为，因张某某与何某甲从1985年开始共同生活，形成事实上的同居关系，财产上形成一定程度上的混同，以致于张某某与其他村民日常交易过程中，无法识别其中是否有何某甲的出资。因何某甲已经过世，双方均无充分证据证明房屋建造实际出资的情况下，原审法院结合本案案情，推定涉案房屋由张某某及何某甲共同出资建造，双方各占50%份额。
对焦点二，张某某主张2013年1月23日《调解协议书》关于交付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一间及屋外的空地的约定显失公平；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主张该调解协议是双方一致的意见。原审法院认为，张某某与何某甲从2006年前后起长期居住在涉案房屋内，在何某甲过世后，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之间发生纠纷。在此过程中，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签订调解协议书将位于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一间，约90多平方米，及屋外的空地交付给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且未取得合理的对价，该约定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下列合同中，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原审法院采信张某某主张，撤销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中关于张某某将位于新围村万年因（土名）两层房屋一间及屋外的空地交付给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的约定。本案纠纷发生后，张某某居住在其子女家中，涉案房屋现由苏某甲管理，暂时空置，不利于生产生活资料的合理使用，鉴于张某某曾长期居住在涉案房屋内，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双方居住情况，酌定将涉案房屋交由张某某居住，由张某某向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一次性补偿房屋价款。由于双方均不申请对涉案房屋价款进行评估。张某某主张房屋价值为200000元，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主张房屋价值为100000元，原审法院酌定房屋价值为150000元。由张某某按照何某甲应占有50%份额向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一次性补偿房屋价款75000元。
对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调解协议书》后，又于2013年9月2日就何某甲的遗产发生纠纷并诉至原审法院，该案【一审案号：（2013）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825号、二审案号：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中张某某已经主张《调解协议书》无效，因此在该案判决之前，张某某无法判断或知道撤销事由。故本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应从张某某收到（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民事判决之日起计算。（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8月21日由本院作出，张某某于2014年10月11日向原审法院起诉，故原审法院认为，张某某主张撤销并未超过除斥期间。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张某某与苏某甲、苏某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第一项中关于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一间的处置约定；二、涉案的位于中山市板芙镇深湾村新围村万年荫（土名）两层房屋归张某某居住使用，张某某于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一次性支付补偿房屋价款75000元；三、驳回张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原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支付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张某某已预交），由张某某负担50元，由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负担50元（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负担部分于原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上诉人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仅考量了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中客观方面的事由，而没有考察双方主观方面的事由，便认定此约定构成显失公平是错误的。二、原审判决撤销调解协议第一项中的处置约定错误。首先，双方此约定并不构成显失公平。其次，原审判决认为张某某主张撤销调解协议未超过除斥期间错误。原审故意混淆了撤销事由，且张某某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与其是否收到（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判决无关，张某某对可撤销事由，即构成显失公平主客观方面的事实行为在调解协议签订时已经知道或应当知道，至其将确认调解协议无效的请求变更为撤销调解协议的诉讼请求时已两年多，其撤销权已经消灭。三、原审判决认为无法查明房屋及土地的实际出资人，并推定涉案房屋是由张先添和何某甲共同出资建造，各占50%份额，是错误的。四、张某某变更诉讼请求后，原审法院没有给予上诉人答辩期存在程序错误。五、原审判决对双方均有争议的房屋以及土地的归属没有进行查明和作出认定，且判项中的75000元补偿款的性质也没有明确认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张某某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某某答辩称：一、原审法院以显示公平为由撤销《调解协议书》的约定正确，应予维持。苏某乙在派出所工作，其指使治保会人员对张某某进行威胁、恐吓，并以张某某不在协议上签名就要其坐牢等威胁，故张某某被迫在协议上签名，该协议应予撤销。二、原审判决从张某某收到（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民事判决起计算除斥期间正确。三、涉案土地是张某某出资购买，原审法院也向土地出卖人核实，上诉人称张某某持有的收据伪造没有事实依据。四、上诉人称何某甲用卖另一土地的款项来建造涉案房屋不符合事实。五、何某甲于1985年离婚后与张某某生活，张某某与何某甲构成事实婚姻关系。涉案房屋的50%归张某某所有，另外的50%作为何某甲的遗产分配，基于张某某对何某甲的扶养，应当多分遗产。六、张某某在变更诉请后还开过两次庭，且法官也问过上诉人是否需要答辩期，上诉人称不需要，故原审程序正确。七、原审判决已经对75000元的性质作出认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除原审法院查明的“何某甲于1985年与丈夫离婚后与张某某共同生活”这一事实外，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张某某于2015年1月22日原审第二次庭审中将其诉讼请求第一项由确认涉案《调解协议书》无效变更为撤销该《调解协议书》。
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张某某在本案中请求撤销其与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于2013年1月2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张某某行使的是合同撤销权，故本案应审查张某某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过法定期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张某某主张上述《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而要求撤销该协议，但根据张某某在诉讼中的陈述，张某某认为《调解协议书》载明的涉案房屋是由其出资购买土地并兴建，房屋应归属其所有，而在《调解协议书》中，张某某签字确认该房屋属于何某甲的遗产并自愿将该房屋交回给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由此可见，如该《调解协议书》在签订时显失公平，张某某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就应当知道该撤销事由，故其行使撤销权的期间应从该协议签订之日即2013年1月23日起算，至张某某于2015年1月22日提出撤销该协议的诉讼请求时已超出一年，其撤销权已消灭，故张某某要求撤销涉案《调解协议书》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虽然张某某在（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案中曾提出上述《调解协议书》应当无效的意见，但不能否定其在签订该协议时就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事实，且撤销权的行使期间属除斥期间，不因任何事由而中止、中断或延长，故张某某在另案中对《调解协议书》的效力提出异议也并不影响本案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计算，原审认定本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自张某某收到（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774号判决之日起计算不当，应予纠正。因张某某的合同撤销权已消灭，故其基于撤销调解协议而要求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返还房屋的诉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对张某某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认定有误，导致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93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张某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张某某已向原审法院预交），由张某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苏某甲、苏某乙、苏某丙已向本院预交），由张某某负担（该款张某某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岳文
代理审判员 赖晓筠
代理审判员 陈爱玲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林 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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