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民再终字第3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守贤，男，1956年8月15日出生，汉族。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青岛金瑞商业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解思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隽，山东德衡（青岛高新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先年，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王守贤因与被申请人青岛金瑞商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瑞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青民二商终字第579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鲁民申字第118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3年12月2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5日前向各方当事人送达开庭传票，于2014年3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守贤，被申请人金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隽、马先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4月27日，王守贤诉至原青岛市四方区人民法院称，青岛昌隆商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隆某）于2006年2月出具书面承诺，待该公司起诉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一案办结后一次性奖励王守贤人民币20万元，但该案办结后，该公司未能兑现承诺。王守贤遂诉至法院并一审胜诉，后该公司提起上诉并向二审法院提供了公司的工商注销登记，证明公司在一审期间已申请注销。二审法院认为该公司的主体资格已不存在，裁定撤销了一审判决并驳回了王守贤的起诉。金瑞公司作为被注销企业的股东，在成立清算组对该公司进行清算过程中，明知王守贤与该企业存在债权并已进行诉讼，却不通知王守贤进行债权申报，并作出清算企业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的虚假清算报告，欺骗登记机关办理了法人注销登记，注销后仍向一审法院隐瞒了真相，致使一审法院在该公司主体已不存在的情况下作出了判决。金瑞公司对企业的注销行为属恶意注销，应依法对被注销企业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依法判令金瑞公司给付王守贤人民币20万元，并支付自2009年5月18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损失，承担诉讼费用。金瑞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昌隆某系金瑞公司与外资公司合资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在清算过程中，不存在骗取注销登记的行为。王守贤既未在公告期内申报债权，也未按规定进行补充申报。其明知公司已进行清算却恶意通过诉讼来主张权利，该债权不属清算中应当清偿的债权。王守贤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青岛市四方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王守贤自2002年起被昌隆某聘任为公司法律顾问，该公司按年度支付顾问费。2004年8月昌隆某因买卖合同纠纷起诉山东东方明珠商业有限公司、第三人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第三人山东新星购销总部追索冷冻设备款。一审法院于2005年5月作出（2004）四民初字第2534号民事判决，判决山东东方明珠商业有限公司给付昌隆某违约金228000元，第三人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赔偿昌隆某财产损失848000元。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以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为由，于2005年12月9日作出（2005）青民二终字第1214号民事裁定，该案按撤回上诉处理。该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二审送达程序不合法为由申请再审。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送达程序不合法为由，于2006年1月12日作出（2006）青民监字第35号民事裁定，裁定再审该案。2006年7月5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6）青民再终字第63号民事裁定，裁定该案恢复第二审程序审理。
2006年2月24日，昌隆某向王守贤出具书面奖励承诺，该承诺载明：在与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一案胜诉生效之日一次性奖励王守贤人民币贰拾万元，并加盖了公司公章。
2006年12月15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5）青民二终字第1214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上诉，维持原判。2007年9月12日，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上述案件提出抗诉。2007年10月17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指令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该案。2009年4月13日，昌隆某与山东鲁润投资有限公司（原山东华洋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协议约定山东鲁润投资有限公司支付昌隆某21万元人民币。昌隆某不再就本案再行诉讼。该案再审程序由昌隆某另行委托二名代理人参与诉讼并达成调解协议。
2009年5月，王守贤具状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昌隆某依据奖励承诺支付人民币20万元。昌隆某否认向王守贤出具过奖励承诺，并申请法院对王守贤持有的书面承诺中笔迹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法院委托烟台富运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检材上待鉴字迹不是落款时间形成，应为其后形成。”原判决认为书写虽有瑕疵但奖励承诺真实有效，昌隆某的诉讼已胜诉，奖励条件已经成就，因此判决昌隆某给付王守贤人民币20万元。昌隆某不服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昌隆某在一审审理期间因被注销登记，主体已不存在，因此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守贤的起诉。2011年4月27日，王守贤再次具状诉至本院，请求判令金瑞公司赔偿人民币20万元及利息损失。
另查明，昌隆某系金瑞公司与美国昌隆国际投资公司于1992年依法成立中外合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600万元人民币，中方占70%，外方占30%。2007年12月19日，投资双方达成终止合营合同协议，约定提前终止合资公司的合营合同，并于2008年4月18日作出公司清算的决议，决议确认的清算基准日为同年4月21日，同时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清算组于同年5月7日在青岛日报刊登《清算公告》，通知债权人申报债权，2009年8月6日经股东确认通过了清算报告，并向有关部门申请办理了合资公司的相关注销登记手续，在清算期间，清算组未书面通知王守贤申报债权，其向工商管理机关申请注销所提交的清算报告载明公司的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
再查明，王守贤持有企业法律顾问资格证书并按期注册。
原青岛市四方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奖励承诺是否合法有效；2、奖励承诺的奖励条件是否成就；3、昌隆某接受调解是否侵害王守贤的利益；4、金瑞公司是否应对昌隆某的奖励承诺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1。王守贤作为具有企业法律顾问资格并被昌隆某书面聘任的企业法律顾问，依据有关企业法律顾问的行政规章的规定，有权获得其聘任企业的表扬和奖励。王守贤持有的加盖昌隆某的书面奖励承诺系该企业的单方承诺。金瑞公司虽对该书面承诺提出异议并申请对字迹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机构亦认定书面承诺中的文字系落款时间之后形成，但书写与落款时间不一致并不影响该承诺的真实性及效力，且金瑞公司也无证据证实王守贤系以非法的方式获得该书面承诺。金瑞公司依此否认该奖励承诺的法律效力理由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2。因奖励承诺确定的奖励系附条件的，主要以王守贤代理的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是否胜诉生效为条件，该条件成就时王守贤方获得奖励，条件不成就或部分成就时王守贤就不能获得奖励或应获得部分奖励。因此依法确认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审理结果是能否获得奖励的依据。该案于2005年5月27日由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决结果为昌隆某获得赔偿财产损失848000元，违约金228000元，共计1076000元。因华洋公司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于同年12月9日裁定案件按撤回上诉处理。2006年1月12日，二审法院又裁定再审该案，在此前提下昌隆某于同年2月14日出具书面奖励承诺，由此应当确认该承诺的胜诉生效应以法院一审判决胜诉标的为1076000元能否被二审维持为条件。该案二审判决后，因检察机关抗诉案件再审，再审期间昌隆某与华洋公司达成华洋公司支付昌隆某人民币21万元的调解协议。昌隆某最终胜诉标的仅为一审胜诉标的20%，案件的结果为部分胜诉。
关于焦点3。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依据事实及生效的法律文书抗诉认为，华洋公司并非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不应对买卖双方承担任何义务，其依据抵押合同及生效法律文书取得的设备受法律保护，其占有合法，原判决错误应予撤销。检察院抗诉具有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而抗诉再审期间，设备的购买方明珠公司早已名存实亡，如果华洋公司不再承担责任，明珠公司将无任何财产可执行，昌隆某的设备款将全部损失，因此昌隆某接受调解完全是为降低诉讼及执行风险，挽回部分经济损失的无奈之举。作为该案的诉讼主体，昌隆某另行委托他人参加诉讼接受调解符合法律规定，本案王守贤作为昌隆某的委托代理人，其诉讼权利基于昌隆某的授权，即使参与诉讼与调解也应当在昌隆某授权范围内行使权利。在诉讼中处分实体权利也应征得委托人的同意，权利人同意接受调解，委托代理人也应接受并服从。因此昌隆某与华洋公司达成的和解协议既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增加诉讼风险，该协议系对公司合法权益和利益的合理保护，并未侵害委托代理人诉讼代理权及正当的利益。
关于焦点4。金瑞公司作为昌隆某的控股股东，在对该公司进行清算并办理注销登记手续之前应当知道该公司与王守贤之间存在债权，且已进入诉讼程序，却未依法以书面方式通知王守贤申报债权，导致王守贤无法及时申报债权并获得清偿，金瑞公司又隐瞒尚有诉讼债权尚未清算的事实，提交清算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的清算报告向工商管理机关申请办理了昌隆某的注销手续。该行为违反了公司清算的法律规定，应对债权人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昌隆某的承诺合法有效，应按承诺约定奖励条件的实际履行情况给予王守贤奖励。昌隆某已注销，金瑞公司对该公司的注销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应依法对王守贤的债权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因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与未生效的一审判决差距较大，奖励金额亦应与最终处理结果相适应。王守贤在奖励条件未能完全成就的情况下要求按承诺的全部金额赔偿理由不足且显失公平，法院不予支持；其主张的利息损失亦于法无据，法院亦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青岛金瑞商业机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王守贤人民币42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王守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324元，王守贤承担3460元，青岛金瑞商业机械有限公司承担864元。王守贤和金瑞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王守贤上诉称：一审程序违法，没有对本案的另一被告昌隆某清算组作出处理，要求依法改判。金瑞公司上诉称：一审认定鉴定结论上存在问题，昌隆某已合法清算完毕。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所查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奖励承诺是否有效。
王守贤在第一次起诉时称，2006年2月14日昌隆某向其作出书面奖励承诺，其提供的证人也证实是昌隆某副总高诚当天向王守贤出具的。但经鉴定，奖励承诺内容部分是在落款时间之后形成的，证明承诺内容不是在落款日期当日形成的。这与王守贤在一、二审中的陈述相矛盾。结合昌隆某副总高诚否认对王守贤做出奖励承诺的事实，二审对该承诺的真实性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承诺书的效力，并据此做出判决，理由不当。鉴于王守贤代理公司参加了诉讼，按照双方签署的聘用合同约定，应当获得一定的报酬。一审法院判决数额适当，二审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于2012年9月7日作出（2012）青民二终字第579号民事判决：驳回王守贤、金瑞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王守贤负担3460元，由金瑞公司负担850元。
王守贤申请再审称：1、王守贤及两位证人从未讲过是2006年2月14日昌隆某副总高诚当天向王守贤出具的奖励承诺，二审对该事实的认定有误；2、鉴定程序违法，不应采纳；3、高诚始终未出庭作证，二审法院认定高诚否认对王守贤做出奖励承诺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4、二审判决的报酬数额无法律依据。王守贤为昌隆某提供法律服务7年多，昌隆某未及时支付服务费用，所以才对王守贤做出奖励承诺，该奖励承诺包括两方面的内容，其一是王守贤为昌隆某与华洋公司一案做出了突出贡献，其二是对王守贤多年工作报酬的一次性结算，该奖励是附条件的，条件一经成就，承诺应当兑现。昌隆某与华洋公司达成21万元的调解，是昌隆某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能因为昌隆某放弃部分权利而拒绝履行对王守贤的全部义务。金瑞公司恶意注销昌隆某，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依法改判。
金瑞公司答辩称：1、原二审判决认定《奖励承诺》不具有合法性正确。王守贤于2009年5月15日诉昌隆某的诉状明确写明，2006年2月24日被告给原告一个书面承诺，在2009年6月29日原四方法院第一次庭审笔录第4页，王守贤明确也是在2006年2月24日收到《奖励承诺》。证人于2010年5月5日出庭作证称，看到昌隆某老总在这天在办公室给王守贤的承诺。也就是2月24日是王守贤主张《奖励承诺》收到日，但经鉴定确认《奖励承诺》上的字迹并非在2006年形成，因此王守贤的主张和证人证言并非客观事实，且有新证据证明两位证人2006年2月24日都出差在外，显然证人在作伪证，且两名证人同昌隆某存在劳动争议，有过纠纷，因此，《奖励承诺》是编造的，并非昌隆某的真实意思表示；2、金瑞公司并非等同于昌隆某，金瑞公司是昌隆某的中方股东。经依法清算，昌隆某资不抵债，金瑞公司没有从昌隆某领取剩余财产，无义务承担昌隆某的债务；3、王守贤并非昌隆某的内部工作人员，根据企业法律顾问管理办法规定，其不应成为昌隆某的法律顾问，无权收取代理费用。
本院再审过程中，金瑞公司提交原一审两名证人郝某、刘某的相关出差费用报销单，证明上述两名证人2006年2月24日均出差在外，两名证人在一审时的证人证言系伪证。王守贤质证称，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两位证人外出记载的时间与报销时间不一致，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可。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金瑞公司应否按《奖励承诺》中约定的金额给付王守贤相关款项。
首先，关于鉴定报告应否采信的问题。王守贤主张鉴定程序违法，鉴定报告不应采信。本院认为，根据鲁司鉴登字370604101号《司法鉴定许可证》，烟台富运司法鉴定中心具有文书鉴定的资质，鉴定报告落款的两位鉴定人员均持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涉案的检材《奖励承诺》取得程序合法，且鉴定人员在一审时也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鉴定程序并无不当之处，王守贤该主张不能成立。
其次，关于两名证人郝某、刘某的证言应否采信的问题。经查阅2010年5月5日庭审笔录，两名证人郝某、刘发某陈述是2006年过了年之后看到公司副总高诚给了王守贤涉案的《奖励承诺》。该《奖励承诺》经烟台富运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并于2009年12月8日作出（2009）文检字第306号检验报告。该报告综合分析认为，检材上待检字迹不是2006年书写，应为落款时间之后书写形成，并作出“检材上待检字迹不是落款时间形成，应为其后形成”的鉴定结论。两名证人所述与鉴定结论不符，本院对两名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再次，关于二审认定事实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再审认为，因高诚并未出庭作证，且高诚为昌隆某副总，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二审采纳高诚所述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但二审依据鉴定结论，否认涉案《奖励承诺》的真实性并无不妥。
最后，关于二审确认的报酬数额问题。二审根据王守贤代理公司参加诉讼的客观事实酌定一定的报酬数额，该酌定数额并无不当，本院再审对该数额予以确认。
综上，王守贤的再审主张均不能成立，本院再审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青民二商终字第57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蒲娜娜
代理审判员 刘述明
代理审判员 徐友仁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于鹤立
书 记 员 胡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