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四终字第3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赵诗金，男，1964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
委托代理人张玉印，北京市百瑞（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赵诗生，男，1951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榆山街道东关社区。
委托代理人司纪涛，北京市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齐琳琳，北京市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陈培新，男，1943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榆山街道东关社区。
上诉人赵诗金因与被上诉人赵诗生、原审第三人陈培新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平阴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赵诗生与赵诗金系兄弟关系。赵诗生户籍所在地为平阴县，赵诗金的户籍所在地为平阴县，陈培新户籍所在地为平阴县。1986年，陈培新经原平阴县平阴镇东关村村民委员会批准，取得宅基地一宗，后陈培新向村委会及有关部门缴纳了与宅基地使用相关的款项。1992年8月，陈培新取得了证号为平集建（92）字第0802360060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陈培新取得该宅基地使用权后因故未建设任何设施。赵诗金亦经批准取得位于陈培新宅基地西侧，道路以西相对的宅基地一宗并建房居住。
1997年12月30日，经中间人陈英说和，陈培新与赵诗金签订协议，内容为：立卖约人陈培新，今有宅基地一处，其宅基地按大队划分为准，东西长17米，南北宽15米，由中人陈英说和卖给赵诗金，其价格5800元，其价钱当面交清，其宅基地归赵诗金所有，由此立约，公元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日立。卖方由陈培新加盖印章，中人陈英、买主赵诗金捺指印，该协议的内容为手写。自协议签订至今，该宗宅基地的相关资料均未变更，仍登记于陈培新名下。
2007年底，赵诗生出资，在该宅基地上建平房五间并与家人共同居住。2009年，中间人陈英带领赵诗生的儿子及儿媳到陈培新处，双方补签了《立约》一份，内容为：立卖约人陈培新，今有宅基地一处，其宅基地按大队划分为准，东西长17米，南北宽15米，由中人陈英说和卖给赵诗生，其价格5800元，其价钱当面交清，其宅基地归赵诗生所有，由此立约，公元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日立。卖方由陈培新签字，中人陈英处无签字捺印，买主赵诗生处由其本人签字。该协议的大部分内容为打印。
2011年10月5日，平阴县榆山街道东关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关居委会）以赵诗金系涉案宅基地的买受人为由，与其签订了《东关居堂屋山前片区改造拆迁安置协议书》。2012年5月，赵诗金通过抓阄的方式取得安置楼房一套，并实际入住。东关居委会以赵诗金未按照拆迁安置协议约定拆除涉案宅基地上的房屋为由，于2013年5月20日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其立即拆除房屋并赔偿损失。案经审理，原审法院于2013年8月14日作出（2013）平民初字第60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东关居委会的起诉。该裁定书现已发生法律效力。2013年9月27日，赵诗金以要求赵诗生腾房为由起诉至原审法院，2013年11月1日，赵诗金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作出（2013）平民初字第119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赵诗金撤诉。该民事裁定书已向双方当事人送达。现赵诗生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赵诗金返还侵占的房产，协助其办理过户手续，赔偿损失。审理中，赵诗生申请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确认赵诗金与陈培新所签订的宅基地买卖合同无效，判令赵诗金将侵占的拆迁补偿房产返还。赵诗金亦提起反诉。案经审理，当事人未能达成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赵诗生与赵诗金虽均为对方与陈培新签订的宅基地转让合同的第三人，但其提交的证据均能证实其与涉案宅基地具有利害关系，故双方均有权请求法院确认关于涉案宅基地转让合同的效力，对于双方均认为对方当事人无权主张确认合同效力的主张不予支持。陈培新作为东关居委会（原东关村委会）的成员，经依法审批后取得宅基地的合法使用权，事实清楚。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法享有的与其特定身份相联系的权利，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取得或变相取得。赵诗生并非平阴县榆山街道东关社区居民，其与陈培新事后补签的关于涉案宅基地转让的《立约》，因违反我国土地管理法律、行政法规及国家政策的强制性规定，系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的面积不得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赵诗金在与陈培新签订买卖合同之前，经申请后取得了宅基地使用权并建房居住，依法不符合再分配宅基地条件，且其与陈培新签订转让宅基地合同时，该宅基地上尚未有合法建造的住房，其与陈培新签订的转让宅基地合同亦因违反我国土地管理法律、行政法及国家政策的强制性规定，系无效合同。赵诗生要求赵诗金交还依照拆迁政策取得的房屋，因该房屋的获得涉及村集体组织在集体土地上进行的拆迁安置补偿，该行为不属于法院民事案件审理的范围，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赵诗生与陈培新于2009年补签的落款时间为1997年12月30日的《立约》为无效合同。二、赵诗金与陈培新签订的落款时间为1997年12月30日的《立约》为无效合同。三、驳回赵诗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赵诗金承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赵诗生承担。
上诉人赵诗金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1997年12月30日，上诉人从陈培新处购买宅基地一处，总价款5800元，双方签订立约并已即时履行完毕，上诉人向第三人支付了5800元，第三人把所有有关该宅基地的手续给了上诉人。上诉人与陈培新签订立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且经过了村委会的同意。上诉人与陈培新签订买卖宅基地的立约十二年后即2009年，被上诉人的儿子及儿媳找到陈培新，采取欺诈手段骗取陈培新的信任，让陈培新在事先打印好的所谓“立约”上签了字。该协议不是补签，对此，有陈培新的答辩及庭审陈述予以证实。也即陈培新与被上诉人赵诗生签订的立约不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陈培新从没有把该宅基地卖给赵诗生。原审法院认定陈培新与赵诗生补签了《立约》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的“农村居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是对农村居民申请宅基地的限制性规定，但并不限制农村居民通过买受、承租方式取得宅基。其次，上诉人两个女儿均已结婚，且户口均在东关居与上诉人在同一户口簿上，符合取得宅基的基本条件。2、《土地管理法》自1999年1月1日起施行，上诉人与陈培新买卖宅基地签订契约的时间是1997年12月30日。原审用后法裁判之前的行为，违反法不溯及既往原则。3、原审判决中释法不明，不知所谓“行政法规及国家政策的强制性规定”是什么。《合同法》五十二条合同无效情形中没有“违反国家政策合同无效”的情形。4、《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明确规定“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用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因此，宅基地转让合法，上诉人与陈培新的转让行为不违反土地管理法等法律禁止性规定。综上，诉争立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合同。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诉争立约合法有效。
被上诉人赵诗生答辩称，一、关于上诉人赵诗金与陈培新的买卖协议是否是上诉人赵诗金的真实意思表示问题。通过原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对陈培新的录音材料、中间人陈培英的证言、证人赵诗泉的证言等，能够证实赵诗金在1997年代表赵诗生购买宅基地，而且其没有实际支付宅基地款，印证了上诉人赵诗金并不具有购买宅基地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赵诗金与陈培新签订的宅基地买卖协议并不具有合同成立的要件，也就谈不上合同是否生效的问题。二、关于赵诗生与陈培新是否具有购买宅基地的意思表示问题。通过陈培新的录音及中间人陈培英的证言可以证实，1997年陈培新出让宅基地时认为谁出钱就将地卖给谁，虽然当时没有与赵诗生签订宅基地买卖协议，但通过中间人陈培英向陈培新支付赵诗生所出的购地款，因此，在1997年赵诗生已经与陈培新达成购买宅基地的合意，协议内容系赵诗生与陈培新的真实意思表示。
原审第三人陈培新未作陈述。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本案两份宅基地买卖协议中的“陈英”，其本名为陈培英，陈培英的丈夫与赵诗生、赵诗金为同胞兄弟。陈培英与陈培新为亲叔伯兄妹。
在东关居委会与赵诗金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中，陈培新于2013年6月17日出庭作证称：“我和赵诗金是对门，当时路上修水管，我委托赵诗金转让地基，出价6000元，后来赵诗金通过其二姐罗时梅给我捎信说赵诗金因有两孩子，把地基留下。赵诗金托人也过来和我谈过。协议当时签字时我没在场，后来拿约去我签的。章是我盖的。赵诗金等人签字时我也不在场。该协议是赵诗金给我送去的，我签字盖完章后又送给赵诗金的。支付钱的时间比签协议的时间早。5800元钱是陈英给的。”
赵诗生为证实其出资购买涉案宅基地，原审中提交陈培英的书面证言1份，内容为：“本人陈培英，证明是赵诗生出钱购买陈培新位于东关黄河局后的地基，买地基的钱是由我给的陈培新，并且我知道钱是赵诗生出的。”该证明的落款时间为2009年10月。赵诗金认为，陈培英未出庭作证，其证言不应采信；从落款时间看，应是赵诗生欺骗陈培英后一起到陈培新处骗取立约的同时签写的证明，与赵诗金及陈培新陈述的补签协议的时间一致。
赵诗生另主张，自赵诗金处取得涉案土地使用证时，向赵诗金支付好处费4000元。原审中，赵诗生提交其弟赵诗泉于2014年3月12日书写的书面证言1份，内容为“赵诗金两口子收了赵诗生4000元好处费，因为赵诗金帮助赵诗生购买陈培新位于东关的一处宅基地（赵诗金对门）。赵诗金两口子亲口说地基是替赵诗生买的，收钱时把土地证交给赵诗生的儿子带走。”赵诗金对该证言内容不认可，但承认收到了4000元，并称该款系劳务费，因其填了院子里的大坑，与宅基买卖没有关系。
原审中，就涉案宅基的买卖、土地使用证发放等问题，赵诗金申请东关居委会原主任李玉振到庭作证，李玉振称：“其自1987年开始任主任一直到2005年，赵诗金购买了宅基地，当时他问办不办过户，我说先这样吧，1992年的证，2005年从镇上领回去的，2007年6月临退休时通知赵诗金去领的证。赵诗金与陈培新两人写的东西看过，是手写的，但具体过程是两人自己交涉的，我也没见两人交付款项。”对此赵诗生称，土地使用证是赵诗金从李玉振手中拿到的，但是赵诗生委托赵诗金拿的，且证人只是认为赵诗金购买了陈培新的宅基地，并没有亲眼目睹协议签订的过程以及交付购买款项的过程，其证言不能证明赵诗金与陈培新存在宅基地买卖关系并已履行。
本案一审判决后，赵诗生亦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赵诗金的反诉请求，赵诗金侵占的拆迁补偿房产归赵诗生所有。二审审理中，赵诗生又以已经与东关居委会签订了《拆迁安置协议书》、实体权利已经实现为由，撤回上诉。
以上事实有原审庭审笔录、二审调查笔录、证人证言、撤诉申请为证。
本院认为，涉案宅基地使用权人为陈培新，1997年陈培新将涉案宅基地转让，陈培英为该宅基地买卖的“中人”即居间人；2007年，赵诗生取得陈培新的土地使用权证，并在涉案宅基地上建造房屋居住使用。以上事实各方当事人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宅基地买卖中买方主体的认定问题。赵诗金主张与陈培新存在宅基地买卖关系，其主要依据为其持有的1997年12月30日的买卖协议及陈培新的陈述意见。从陈培新在本案中的陈述意见及其在东关居委会与赵诗金拆迁安置补偿纠纷一案中的证言内容来看，陈培新认为其将涉案宅基卖给了赵诗金，但明确表述了以下意见：该买卖是通过中间人陈培英进行的，陈培英向其交付了5800元，其未与赵诗金会面，协议由谁书写、谁找的陈培英其不知情。此外，赵诗金对于由其交付买卖款项在本案中未提供直接证据证实。赵诗生主张与陈培新存在宅基地买卖关系，并实际出资，其主要依据为其持有的买卖协议及陈培英、赵诗泉的书面证言。陈培英的书面证言记载，系赵诗生出钱购买陈培新的宅基。在陈培新的陈述意见中也已提及：“2009年下半年左右，陈培英带赵诗生的儿子儿媳找到陈培新，赵诗生的儿子称，宅基地是赵诗金替赵诗生买的，钱也是赵诗生出的，对此陈培英表示情况属实，陈培新基于对陈培英的信任而签订了与赵诗生的协议。”以上证据表明，陈培英对本案焦点问题的意见是认为赵诗生购买涉案宅基并实际出资。赵诗泉的书面证言也表明系赵诗生实际购买宅基地。赵诗金对书面证言不认可，申请李玉振出庭作证。因证人李玉振称仅是看过陈培新与赵诗金的协议，具体过程未参与，也没看到两人交付款项。因此，该证言不能反映涉案宅基地买卖当时的情况。据此，陈培英、赵诗泉虽未出庭作证，但赵诗金不能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且该证言内容与赵诗生现持有土地使用证及赵诗生在涉案宅基地上建房居住的事实互相印证，赵诗金对于赵诗生骗取土地使用证及赵诗生借用其宅基建房的主张亦均无有效证据证实，因此，陈培英、赵诗泉的书面证言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综上，根据赵诗生、赵诗金对本案焦点问题的举证情况及对证据的审核认定，本院认为，赵诗生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大于赵诗金所提供的证据，对于赵诗生关于其与陈培新存在宅基地买卖关系并已实际履行的主张，本院予以认定。赵诗金主张与陈培新之间存在宅基地买卖关系，无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认定。据此，赵诗金与陈培新之间的买卖关系不成立，现赵诗生诉请确认赵诗金与陈培新的买卖协议无效，该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应支持。赵诗金上诉请求确认1997年12月30日与陈培新签订的买卖协议有效，因双方买卖关系不成立，该请求亦不应支持。原审判决确认赵诗生与陈培新签订的买卖协议无效，赵诗生对此提起上诉后又撤回，对赵诗生的上诉内容本院不再进行审查。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平阴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平阴县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及案件受理费的负担。
三、驳回被上诉人赵诗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被上诉人赵诗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上诉人赵诗金负担100元，被上诉人赵诗生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邵举强
审 判 员 孟繁荣
代理审判员 马立营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吴秀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