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迁西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迁民重字第10号
原告陈百文，男，1954年8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迁西县。系原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业主。
被告李景满，男，1959年12月3日出生，满族，住承德市宽城满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常海滨，女，河北奔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百文与被告李景满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2月24日作出（2014）迁民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书，判后，被告李景满不服，上诉于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中院于2014年5月15日以（2014）唐民一终字第4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本院（2014）迁民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二、发回本院重新审理。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百文、被告李景满及其委托代理人常海滨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百文诉称，2013年12月3日，迁西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作出（2013）第43号仲裁裁决书，认定原告原经营的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以下简称木器加工厂）与李景满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原告认为该裁决结论错误，双方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理由是：一、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此可知，确立双方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关键要看是否同时具备此三种情形，而本案中原告经营的“木器厂”没有适用于被告的规章制度，更没有对被告进行劳动管理，原告经营的“木器厂”只是提供原料半成品，即锯好的木料，然后由被告按定做要求制作桌凳，只要做好的桌凳保证质量，坚固耐用，原告就付给被告制作费用。此外，被告需自带工具。当时因电刨比较笨重，商量后由原告提供，但制作费用也由原来的37元降低到35元。还有被告在制作过程中是比较随意的，除了工期没有具体要求外，每天工作时间也由被告自行决定，被告每天干多长时间，怎样制作都由被告自己安排。因此，原告经营的“木器厂”与被告的关系不同时具备以上三种情形，也就不能确立为事实劳动关系。二、原告经营的“木器厂”与被告实际上是承揽关系。原告是定作人，被告是承揽人，双方之间地位平等，被告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工作进程均由其自行决定。被告领取报酬的方式也是一次性领取。三、原、被告之间的用工关系不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第二款关于“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关系，本案被告不受原告的领导，并且被告也不只为原告的“木器厂”制作桌凳，还经常到他处揽活，由此可以看出双方形成的不是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要求确认原告经营的原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与被告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被告李景满辩称，一、原、被告间具备劳动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中规定劳动关系成立条件。理由是：1、从主体资格上看，原告经营的是木器加工厂，其经营范围就是木器加工，完全符合用工单位的主体资格。被告只是个人，没有独立承揽木器加工的资质和条件。2、被告受聘在原告的木器厂工作，是该厂雇员，使用厂内设备、主要工具、原材料制作桌凳，被告的行为为本身就是木器加工厂的内部生产行为。既然被告工作代表着木器厂，木器厂就应对被告的工作行为承担法律后果。3、原、被告在用工关系中地位不平等，他们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首先被告提供的视频材料中，原告亲口承认被告是其雇佣的“工人”，其给付被告的报酬属于工资。证人赵某甲证言也证明被告是原告的工人。其次，在用工过程中，原告根本不是对财产的单纯管理，而是对生产资料和劳动者的全面关系。具体体现：（1）被告以工人雇佣身份在原告厂内吃住、工作、领工资，原告是场地、设备、原料、产成品的所有人和管理控制人，原告对使用、接触这些设备物品的人必然形成管理，以保护自己的财产和利益。（2）工作中原告经常到工作场地巡视，检查指导工作。重点环节原告更要亲自指挥、指导。如加工用料由原告安排、电刨子等工具使用前由其调整、桌腿画线打眼也是原告当场指导，甚至拉小木楔都是由原告或其家人选料并指导拉法。最明显的在工作安排上原告要求被告先打桌子，这期间又临时安排被告打了三个排椅，这些都是管理。（3）原告为被告等全部工人投保人身意外伤害商业保险。（4）原告平时不断提醒被告，如果工作时间保证不了10个小时的话厂子是不会用的，那就意味着不努力工作，将面临失业。二、原、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非承揽关系。（一）被告取得的报酬只是一个技术性工人应得的劳动报酬。原告将加工一套桌凳核定为报酬35元。原告采用计件工资无非就是为了管理方便，避免工人出工不出力，使得经营者对工人工作时间上的管理变得容易。（二）原告没有明确要求工人上下班时间，但对工人工作时间还是有基本要求的，就是不能少于10小时，原告及证人所称对工作时间不限制，是不符合实际的。工人努力工作的原因，无非是出于经营者的严格要求或者工资利益的驱动造成的，并不影响当事人间存在劳动关系的本质。（三）被告对生产资料、成品均没有管理权，更没有留置权。加工承揽关系中承揽人对原材料和产品有管理权。本案中无论原材料还是加工的成品都在原告木器厂内一直由原告控制。综上，被告与原告经营的木器厂之间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不是承揽关系。（四）从经济学获取利润角度讲，被告工作为原告创造经营利润。由此原告应该对被告的生产活动负责。三、原告对被告生产过程中的安全问题负有法定管理责任。原告作为木器加工厂经营人应当对整个木器厂的安全生产负责。被告在受伤时从事的木器加工活动是木器加工厂业务的组成部分，而且活动就发生在木器厂工作间，因此原告应对被告受伤事故承担安全管理责任。
原告为证实其主张，提供的证据有：1、迁西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2年12月3日作出的迁劳人裁字（2013）第43号仲裁裁决书，证明本案原、被告间的用工关系的仲裁结论。2、证人赵某甲、赵某乙、赵某丙书面证明及当庭证言，其主要内容为：2013年，被告李景满为原告陈百文加工制作桌凳，双方商定在2013年9月1日前加工出200套桌凳，所用工具自带，有斧子、锯子、方尺、手工刨子、铅笔等，电刨子、气泵、射钉枪是厂子提供的。什么时间去、工作时间长短、是否需要找帮手等都自己说了算，不需和陈百文商量。每加工一套桌凳35元，报酬按完成桌凳的套数计算。原告以此证明双方的用工形式为加工承揽关系。
被告对原告以上证据发表的质证意见为：对原告提交的仲裁裁决书无异议；证人赵某甲、赵某乙、赵某丙的证言中关于价款的内容属实，其余都不属实，该证言内容与仲裁时其给我出具的证明内容不一致。
被告为证实其主张提供的证据有：1、本纠纷仲裁期间赵某甲书面证明（复印件），内容为：我和李景满是陈百文木器厂的老工人，在厂内制作桌椅板凳，每天干活10-13小时，有日工，有包工。2013年日工（工资）为180元，包工在250元左右。干完一次清帐，管吃住。李景满5月13日下午6时左右，在制作桌腿时受伤，当时我在场。拟证明被告是木器厂工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2、影音光盘一份。该证据被告录制于2013年6月4日，地点是唐山市第二医院李景满病房，是陈百文探视被告时的手机录像。有关谈话内容为：1、陈百文承认李景满近几年断断续续在其木器厂干活，在此之前师傅们包着干活的日工资能达到200元。2、李景满受伤前，陈百文为其投保了意外伤害保险。3、陈百文支付了李景满大部分医疗费用。被告欲以此证据进一步证明其为木器厂的工人，领取报酬的性质是工资。
原告对被告以上证据发表的质证意见为：赵某甲的证言是指被告2013年4月8日前在原告处干日工期间的用工事实，与本案无关；被告提交的语音视听资料属非法取得，不能做证据使用。
对证据的分析与认定：原告提交的迁劳人裁字（2013）第43号仲裁裁决书、赵某甲、赵某乙、赵某丙的证言及当事人陈述经质证能够证实如下事实：1、陈百文经营的木器厂于2013年4月15日在迁西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登记为“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性质为个体工商户。2、被告李景满于2013年4月8日到原告处加工制作桌凳，承包加工桌凳200套，双方商定被告等人每加工一套桌凳原告支付报酬35元；3、加工桌凳期间原告木器厂为被告等人提供食宿并提供使用电刨子、气泵、射钉枪等工具，其余小型工具由被告等人自带。4、被告工作期间原告对其上、下班时间及日工作量没有明确要求。对原告证据证实的上述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并作为定案依据。
被告提供的赵某甲证言及录音光盘能够证实李景满2013年5月13日晚6时左右在制作桌凳工作期间手部受伤，同时证明李景满于2013年4月8日前断断续续在原告处工作多年，期间的用工形式有日工作制，日工资标准为150-180元不等。对被告证据证实的上述事实，本院亦予以确认，作为定案依据。
经审理查明，原告陈百文有木器加工厂一个。2013年4月15日，原告将其登记注册为“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企业类型为个体工商户。2013年4月，原告因对外承揽加工一批桌凳，遂邀请被告李景满等人为其制作。原告负责提供原料及电刨子等较大型工具，并负责安排李景满等人食宿。经双方协商，被告等人每加工一套桌凳，原告支付其报酬35元，其中桌子27元、凳子8元。2013年4月8日，被告李景满到原告处开始制作桌凳，至4月25日被告共加工制作桌子102个、排椅3个，取得报酬3050元。5月6日起，被告继续为原告加工制作桌凳。5月13日下午6时左右，被告在工作中手部受伤，后被告救治于唐山市第二医院，原告为其支付了大部分治疗费用。被告等人工作期间，原告对其上、下班时间及每人每天工作量大小没有限制性要求。2013年12月，被告为获得工伤赔偿，向迁西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要求确认原告经营的木器厂与李景满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13年12月3日，迁西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经审理作出迁劳人裁字（2013）第43号仲裁裁决书，认定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厂与李景满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另查明，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加工厂工商营业执照已于2013年10月15日注销。
本院认为，2005年5月25日，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为规范用人单位用工行为，保护用工双方的合法权益，促进社会稳定，下发了《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该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原告经营的木器厂于2013年4月15日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了注册登记，企业类型为个体工商户，其加工制作桌凳也属于经营范围内的业务，故该木器厂在企业经营执照存续期间，其作为用人单位，主体资格符合《劳动法》规定的主体条件。被告李景满亦为符合主体条件的劳动者。李景满受伤时从事的有偿劳动也是木器厂业务的组成部分。木器厂与李景满之间是否同时具备上述《通知》的第二项条件是确认本案的用工关系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关键，也是原、被告双方争议的焦点。劳动关系与劳务关系的主要区别在于：1、主体地位不同。劳动关系是按《劳动法》的规定在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产生的一种不对等关系，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其关系相对稳定。这种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主要体现为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人身管理，而非对财务的管理。劳动者服从用人单位的管理以牺牲其某种人身自由为代价；劳务关系是按《合同法》的规定产生的平等主体之间的契约关系，劳务的提供者自主管理，自由支配劳动力；劳务的需求者一般仅享有劳动成果，不对劳动提供者进行管理与控制。劳动者只要按着约定完成工作任务即可。劳务关系的产生、变更和消失以及履行均是平等的。2、客体不同。劳动关系的客体是劳动力，而劳务关系的客体是劳务。3、两者关系的稳定性不同。在劳动关系中，当事人之间关系较为稳定、长久，反映的是一种持续的生产资料、劳动者、劳动对象之间结合的关系。而劳务关系中，当事人之间仅存在财产关系是一种即时清洁或者延时清洁的关系。本案中，被告到原告处加工桌凳期间，原告未对被告的上、下班时间以及每天的工作量提出要求、规定，亦未对被告工作中的人身自由设置限制性条件，并且劳动报酬的确定是双方自主协商的结果，故在原、被告间的本次用工关系中双方地位平等，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原告客观上为被告等人提供食宿、提供较大型工具的使用，以及帮助被告等人作些辅助或服务性工作、保管产品等，但这些行为不属法律意义上的对劳动者的管理。其中的部分行为也只能属于对财产的管理。被告等人每加工一套桌凳均获得35元报酬，说明本案用工关系的客体是劳务而非劳动力。证人赵某甲、赵某乙、赵某丙出庭证实被告为原告加工的桌凳，双方商定在2013年9月1日前加工出200套桌凳，所用工具自带，有斧子、锯子、方尺、手工刨子、铅笔等，电刨子、气泵、射钉枪是厂子提供的。什么时间去、工作时间长短、是否需要找帮手等都自己说了算，不需和陈百文商量。每加工一套桌凳35元，报酬按完成桌凳的套数计算。即原告陈百文未对被告李景满每天上下班时间及工作量进行约束。故原、被告之间用工形式为加工承揽关系。综上，本案用工关系中，原告木器厂与被告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即该用工关系不同时具备《通知》的三个法定条件，不构成事实劳动关系。迁西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迁劳人裁字（2013）第43号仲裁裁决书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依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原告陈百文原经营的迁西县汉儿庄乡陈百文木器厂2013年4月15日至2013年5月13日期间与被告李景满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丁贵文
人民陪审员 杜 芳
人民陪审员 魏 杰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