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38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峰，女，1969年12月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朱雨竹，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安喆信出国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邹容路68号大都会商厦1203号，组织机构代码62210248-2。
法定代表人王集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唐强，重庆盛世文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峰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安喆信出国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喆信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2013）中区民初字第08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0月30日，甲方安喆信公司与乙方刘峰签订《荷兰商务移民项目服务协议书》。内容为：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乙方委托甲方办理荷兰商务移民项目订立以下条款：一、甲乙双方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及执业诚信原则认真积极履行本协议。二、本协议所指“项目”是指乙方所属母公司在荷兰设立子公司的商务投资行为，并使乙方及其随行配偶、18岁以下随行子女通过荷兰移民局高技能移民项目批准。依据现行移民法，通过此项目批准的乙方及其18岁以下随行子女将获得5年居留许可批准，乙方随行配偶将获得1年居留许可批准（配偶居留许可年限将根据其与乙方婚姻存续关系顺延）。三、甲方义务：1、甲方受乙方委托办理在荷兰设立子公司和申请签证等相关事宜；2、甲方负责向乙方提供本项目的相关信息及相关法律文件；3、甲方协助乙方准备荷兰子公司登记注册相关资料；4、甲方负责办理乙方及其配偶和18岁以下随行子女赴荷兰居留签证事项；5、甲方负责联系荷兰相关机构（以下简称外方）负责完成荷兰境内的项目相关程序，外方收取费用由乙方独立支付；6、甲方负责接洽外方工作人员安排乙方前期抵达荷兰的接机和食宿安排（食宿费由乙方自理）；7、如乙方子公司成立后项目失败，甲方将协助乙方将荷兰相关银行帐下的子公司的注册资金汇到乙方指定账户（汇费由乙方自理）。……四、乙方义务：乙方应配合甲方工作，按照甲方要求提供相关材料、履行相关程序。……七、费用和支付方式：1、费用：a、乙方应支付甲方荷兰商务移民项目咨询服务费和通讯费共计人民币20000元；b、乙方应承担外方收取荷兰子公司申请服务费；c、乙方应承担外方收取主申请人移民申请服务费、随行配偶和子女申请服务费；d、乙方应承担子公司注册资金；e乙方应承担申请过程中国境内相关公证费，外交部及荷兰使馆的认证费等中国境内发生的第三方费用；f、乙方应承担申请过程中荷兰移民局居留签证申请费及荷兰居留证申请费（由荷兰移民局收取，不予退还）；2、支付方式及时间：a、甲乙双方签署本协议时乙方需交甲方咨询服务费人民币20000元；b、乙方提交荷兰子公司成立所需文件同时缴纳外方荷兰子公司申请服务费；c、甲方提交荷兰子公司成立法律文件复印件之日起14个工作日内，乙方按规定支付主申请人申请服务费及随行配偶和子女申请服务费；d、甲方将书面通知乙方荷兰子公司在荷兰银行开设的公司账户信息，乙方在收到该通知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必须向该账户汇入荷兰子公司注册资金；e、申请过程中产生的国内相关公证费、外交部及荷兰使馆的认证费等官方费用乙方应及时支付；甲方可代乙方进行相关公证、认证操作，乙方应当将具体公证费、认证费等提前支付甲方。……八、退款保障：1、本协议项目自甲乙双方签署本协议之日起进入申请程序；申请程序启动后乙方单方面要求终止申请而导致的项目实现不能或乙方自身原因导致的项目失败，乙方已交款项不予退还；2、乙方在规定时间内未能按时汇入荷兰子公司注册资金、不按照甲方要求提供相关材料、履行相关程序、不配合甲方工作或不配合汇入相关资金时，乙方应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乙方一旦出现上述情况，若本项目失败，乙方已交款项均不予退还；3、荷兰政府机构或政府认可机构如公证处、商会、司法部等收取的部分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若项目失败将不可退还；4、因荷兰相关移民法律法规的修订、荷兰政府相关政策的变动而导致子公司成立或赴荷兰签证申请失败的，甲乙双方互不承担责任，甲方退还乙方交纳的所有服务费，甲方承诺申请过程中涉及的外方收取费用外方将予以返还（本协议第八条第3点所述费用除外），当外方不予返还时甲方对外方应返还费用承担担保责任；5、除上述情形外，甲乙双方均不得向对方提出任何额外赔偿要求。九、风险提示：1、乙方获得签证的最终决定权，签发时间和有效期，完全由荷兰政府决定；2、在正式签证未获得前，乙方应继续在中国正常的工作和生活；3、在项目办理过程中，相关政府机构收取的费用如公证费、认证费、签证费等费用将无法退回，如果拒签，乙方会有损失；4、乙方获得所属下去的荷兰驻中国使领馆居留签证之日，即视为甲方已完成所有服务内容，本协议终止；乙方签证后的后续服务由外方负责，包括乙方首次抵达荷兰的接机和食宿安排；入境荷兰后，外方将全程协助乙方办理市政厅登记、警察局外侨机构居留证、公司税号、以及个人税号、免税申请、社会福利局登记（费用由乙方自理）。……十一、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协议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荷兰政府有关部门对乙方的申请做出最终裁决（获得签证或拒签信）为止。十二、因本协议产生之纠纷，甲乙双方不能协商解决的，同意提交甲方所在地法院裁决。
上述协议签订同日，安喆信公司向刘峰发出打款通知书，通知刘峰在3个工作日内支付中介服务费人民币20000元。2012年10月31日，刘峰通过跨行汇款方式支付20000元。安喆信公司随后向刘峰发出《荷兰商务移民文件清单》、《需要公证（双认证）的文件清单》，要求刘峰按清单准备相应文件。
2012年12月19日，因刘峰收到加拿大移民通知，刘峰遂电话通知安喆信公司终止荷兰移民服务项目。事后，刘峰要求安喆信公司退还20000元未果，重庆市渝中区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亦对双方调解无效。2013年5月14日，刘峰与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签订《法律事务委托合同》，委托律师王安彬、朱雨竹为与安喆信公司合同纠纷提供法律服务，并约定律师服务费为5000元，但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尚未收费。
因与安喆信公司协商未果，刘峰遂诉至法院，请求：1、判决撤销刘峰与安喆信公司签订的《荷兰商务移民项目服务协议书》；2、判决安喆信公司双倍赔偿刘峰40000元；3、判决安喆信公司赔偿刘峰律师代理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上述法律规定已明确指出，合同成立的根本标志就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即达成合意。换句话讲，只要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合同即依法成立。合同成立后，对双方当事人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反观，本案中，刘峰与安喆信公司经协商已签订《荷兰商务移民项目服务协议书》，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即已达成合意，否则双方不可能签订。因此，该合同已依法成立，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成立后，双方在合同中已约定“乙方（刘峰）应支付甲方（安喆信公司）荷兰商务移民项目咨询服务费和通讯费共计人民币20000元；本协议项目自甲乙双方签署本协议之日起进入申请程序；申请程序启动后乙方单方面要求终止申请而导致的项目实现不能或乙方自身原因导致的项目失败，乙方已交款项不予退还”等内容，在合同履行中，乙方刘峰按约向甲方安喆信公司支付了荷兰商务移民项目咨询服务费和通讯费20000元，甲方安喆信公司亦按约向乙方刘峰发出了需要其提交的文件清单，但刘峰在文件准备期间，因另行收到加拿大移民通知而单方告知安喆信公司终止荷兰商务移民项目。因此，现安喆信公司拒绝退还刘峰20000元款项的行为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从另一方面讲，即使刘峰提交的网络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等证据具有真实性，或者能够证明安喆信公司在双方签订合同前曾作出过“可以退款”的意思表示，但双方在签订合同时，该意思表示并未形成合意；且在签订合同时刘峰注意到该项约定与之前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情况下，刘峰亦有权拒绝签订合同，但刘峰并未行使拒绝权而签订了合同。因此，对双方已签订的合同各项约定，均视为双方对此达成的新的合意，双方均应予以遵守；刘峰亦未举证证明签订合同时安喆信公司存在欺诈的情形，其提交的录音材料不能证明其主张的这一观点。因此，刘峰主张该合同成立欺诈，应予撤销并双倍返还款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刘峰要求赔偿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因该费用并未产生，一审法院亦不予主张。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刘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3元，由原告刘峰负担。”
刘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刘峰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一审判决将因欺诈而形成的合同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刘峰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之所以与安喆信公司签订协议，是因为在协议签订前以及签订过程中，安喆信公司多名工作人员先以谎言欺骗刘峰，称20000元是订金，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退还，接着又分别承诺，如果刘峰提供不了材料或者只要还有准备材料期间、没有缴纳其他款项，一旦退出申请，20000元订金一定退还。正是基于相信了安喆信公司的承诺，刘峰才会签订合同。如果这些承诺不是安喆信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那么无疑就是欺诈。安喆信公司利用刘峰对格式合同的不熟悉以及合同中许多语义模糊的约定，肆意歪曲并诱导刘峰跟随其解释和承诺签订了合同，这就是欺诈。一审判决认定，即使在签订合同前安喆信公司作出了退款承诺，只要双方签订了合同就视为达成新的合意，之前的承诺不构成欺诈，这既违背了事实，又违背合同法的诚信、公平原则。如前所述，安喆信公司对刘峰进行了欺骗性的合同描述和解释，作出虚假的退款承诺，误导刘峰签订合同缴纳款项，随后又以合同为幌子否定之前的承诺，如此明显的欺诈，一审判决却将合同当事人的合意与合同的形成过程相割裂，把签订合同的原因、目的与签订合同的行为割裂，脱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而仅凭合同的字面意思来认定合意，无疑会得出脱离客观、违背事实的错误结论。2.一审判决未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属法律适用有误。双方虽然签订了《荷兰商务移民项目服务协议书》，但双方之间实际属于经营者与消费者的关系，应当优先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3.如果安喆信公司的行为不能被认定为欺诈，那么本案合同也属于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或者属于格式条款可被撤销。4.一审程序违反法律规定，对案件结果可能产生影响。一审法院立案9个月后才下达判决，其间经历多次开庭，可见案情复杂，不应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
安喆信公司答辩称：刘峰没有证据证明安喆信公司有欺诈和诱导的情形，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当适用合同法相关规定。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中，刘峰提交网页下载资料两页，以证实安喆信公司提供的咨询服务和移民服务是免费的。安喆信公司对网页资料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辩称该公司提供的评估服务不是免费的。本院认为，刘峰举示的网页下载资料真实性无法核实，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针对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关于刘峰在本案中是否属于消费者以及一审法院是否应当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问题。本院认为，消费者是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人。安喆信公司通过签订并履行《荷兰商务移民项目服务协议》，为刘峰提供的是办理在荷兰设立子公司和申请签证、向刘峰提供前述项目相关信息及相关法律文件等服务；刘峰则通过提供材料、履行程序、支付相应费用接受安喆信公司的服务，双方之间应当属消费者和经营者的关系。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并未对经营者的何种行为构成欺诈作出明确解释；同时，该法第二条、第三条规定“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本院认为，刘峰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安喆信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以及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能否撤销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刘峰举示的网络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真实性均无法确认。即使前述证据是真实的，也只能认定在刘峰与安喆信公司签订书面协议前，安喆信公司的工作人员曾作出过在一定条件下“20000元订金可以退还”的意思表示；而该意思表示被形成时间在后的书面协议所取代。安喆信公司在协议签订前的承诺即使属实，也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的范畴，不能认定其行为构成欺诈。一审法院据此认为书面协议第八条是双方就订金能否退还一事达成了新的合意并无不当。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欺诈消费者行为，是指经营者在提供商品（以下所称商品包括服务）或者服务中，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为。”第三条规定“经营者在向消费者提供商品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欺诈消费者行为：……（十）骗取消费者预付款的……”本案双方终止履行书面协议的原因是刘峰收到了加拿大移民局通知而决定停止办理荷兰移民代理；并非安喆信公司单纯只想收取订金、实际却从未准备、完全不能为消费者提供约定的咨询服务，因此不能认定为前述法规中“骗取消费者预付款”的情形，也不能认定为欺诈消费者的行为。
关于本案书面合同是否能因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而撤销的问题。刘峰上诉所称的“重大误解”均建立在其提交的网络聊天记录均是真实的前提下，但因聊天记录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故对刘峰关于合同可因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而撤销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合同第八条是否属于无效或可撤销的格式条款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关于提示和说明义务的规定，导致对方没有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对方当事人申请撤销该格式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第十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并具有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格式条款无效。”由此可知，即使是格式条款，也只有在“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时才能被认定为无效，本案书面协议第八条并不符合前述情形。如前所述，刘峰举示的网络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真实性均无法确认。如聊天记录属实，也反映出刘峰就部分书面协议条款与“安喆信公司工作人员”作了具体沟通，即刘峰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对书面协议条款要求安喆信公司予以说明。因此刘峰关于合同第八条属可撤销的格式条款的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审理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一审并无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情形，刘峰关于程序错误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刘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6元，由刘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自本判决内容生效后，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审判长 张雪方
审判员 秦 敏
审判员 段晓玲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杨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