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33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真，女，1969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树勇，山东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恒欣，男，1963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由守刚，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明强，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真因与被上诉人王恒欣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48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真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江真的一审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恒欣承担。上诉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法律关系混乱，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一、一审判决以违法的合同债权否定江真对涉案房屋的合法物权，严重违反《物权法》的规定，颠覆了物权的基本概念、特征和整个物权法体系。混淆了物权与债权的根本区别，否定了物权优于债权原则。属认定法律事实错误。本案的大前提是，江真己合法取得了对涉案房屋的物权。一审判决对此并未否定，予以认可。既然如此江真对涉案房屋无疑受物权法的保护。《物权法》第2条第3款规定：本法所称物权，是指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其中所有权包含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四项权利内容。由此可见其基本权利内容就是权利人直接支配一定的物，并排除他人干涉的权利。物权的绝对权(对世权)、排他性、物权优于债权也是物权的主要特征。因此，江真要求王恒欣返还房屋，是物权内容的应有之义。对照法律规定，一审判决错误之处是显而易见的，现逐一分析：(一)江真未付清房款、未实际控制房屋能否成为王恒欣合法占有涉案房屋的依据?能否成为一审判决驳回返还房屋的请求理由?首先，房屋档案中有充分、权威的证据证明房款付清，房屋交付。涉案房屋档案中纺科院于2005年4月1日向江真出具收到房款134050元的收款收据；于同日与江真签订《房屋交接协议》。一审判决凭案外人、利害关系�的纺科院一纸证明否定房屋档案中书面证据，认定未交房款、未实际交付房屋，从证据效力上讲，采纳证据偏颇、违法；从程序上讲，在审理本案返还原物纠纷中、在纺科院不是本案当事人的情况下就认定本属江真与纺科院之间的合同争议事实，违反法定程序，导致法律关系混乱。亦侵害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其次，即使未付清房款、未交付房屋，纺科院自愿转移物权，属于对自己合同权利处分，不影响江真合法取得物权(包括占有和要求返还原物的权利)，不是王恒欣占有房屋的理由和依据。1、如果江真未付清房款，纺科院享有的是依据合同要求江真付款权利，而不能因此主张江真不享有物权；纺科院享有的是对江真的合同权利而不是物权权利，其没有将房屋另行出卖的权利。2、如果纺科院未向江真交付房产，江真完全有权依据《物权法》要求交付，而不依据《�屋买卖合同》要求交付。同理，任何人未经江真同意占有房屋，江真有权依据《物权法》要求返还，排除其占有、妨碍。再次，在法律关系方面，江真与案外人纺科院房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与本案王恒欣返还原物的物权法律关系属于不同法律性质的争议，两者无关联性，不能成为本案物权纠纷的依据。是否付清付款、是否实际交付房屋是江真与案外人纺科院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返还原物的物权法律关系、与王恒欣返还原物争议没有任何关联性，不能成为本案判决依据，也不能成为王恒欣继续占有房屋的依据。江真与纺科院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王恒欣与纺科院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依法另案解决。(二)王恒欣是否合法占有涉案房屋?王恒欣不属于“善意取得”，其占有没有合法依据。根据“物权优于债权”原则，其对纺科院的合同权利不能对抗江真对房屋的物权。王恒欣在明知或应知涉案房产物权登记在江真名下，纺科院无权转让且不可能为其办理房产证的情况下，仍与纺科院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占有房屋，显然不属于法律上的“善意取得”。同理，即使其支付了对价、占有了房产，也不构成具备法律效力的交付、占有。王恒欣只能依据合同向其相对方即纺科院主张权利(办理房产证或者索赔)，而不能依据合同对抗江真的物权。因此王恒欣的占有没有合法依据，依法应当返还江真。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理由、结果均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所引用的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恰恰是支持江真诉请的依据。反观其驳回诉请的理由，却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如前所述，一审判决在审理本案江真与王恒欣返还原物纠纷中，在涉案房屋物权确定的情况下，未经审理即认定江真与案外人纺科院之间《房屋买卖合同》有关房款是否付清、房屋是否交付等重要事实，违反法定程序，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该争议和事实应另案解决。两者属不同法律关系。四、一审判决因认定法律关系混乱，导致在事实上人为的制造矛盾，而非解决矛盾。造成多方主体权利实现不能，各种法律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对江真而言，江真虽然享有涉案房产物权，却不能行使占有、使用、处分的权利，且因济南市住房限购政策，导致无法购买其他住房。对王恒欣而言，其占有房屋，却无法办理房产证，不能享有房产处分、抵押等完整物权，权利处于不确定状态。对纺科院而言，其处分他人房屋，一房两卖，收取王恒欣房款，却无法给其办理过户登记，随时面临购房者可能发生的索赔。从本案判决结果导致的上述事实矛盾，�足以看出其有多么的荒诞。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在江真己合法取得涉案房屋物权的情况下，以江真未实际控制房屋、王恒欣占有房屋有合同依据为由，否定江真要求返还原物的权利，明显违反物权法的规定，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王恒欣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适用法律正确。一、江真与济南纺织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纺科院）的买卖关系，因江真没有支付购房款和纺科院没有实际交付涉案房产的事实，以及在合同签订后的12年半的时间里双方均没有主张权利的事实证明：江真与纺科院之间就是虚假交易，买卖关系不能成立。双方向登记机关提供的是虚假材料，根据《物权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江真以虚假材料进行的登记，给王恒欣造成的损害江真应当赔偿。这才是本案的大前提！物权法第二条第三款的规定，本法所称物权，是�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该规定首先确定的是依法原则，江真提供虚假材料登记只能是违法行为，绝不能成为依法行为。提供虚假材料进行的登记，虽然取得了产权证书，但对涉案房产没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反观王恒欣在与纺科院对涉案房产买卖关中，王恒欣按市场价购买，并一次性支付购房款，纺科院收到购房款开据收款收据后，立即交房，王恒欣占有、居住、使用至今，其行为依法进行，王恒欣才是涉案房产的实际所有人。二、江真称：“首先，房屋档案中有充分、权威的证据证明房款付清，房屋交付”。这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如果真的“房款付清”，房屋档案中的收款收据应为原件，为什么是复印件？江真在一审时为什么不提供付清房款的收款收�和付款凭证呢？纺科院出具的证明证实江真从来没有向纺科院支付过购房款。纺科院给派出所的说明中，已明确涉案房产是空挂在江真名下，并无实际交易。如果纺科院真的将涉案房屋交付给江真，王恒欣一没抢，二没偷，三没骗，江真又是如何丧失对涉房屋控制权的呢？从登记记载的2005年4月1日到江真原审起诉，在长达十二年半的时间里江真都没有实际控制过涉案房屋的事实证明：纺科院从来没有实际向江真交付过涉案房屋！江真没付款，纺科院没交房，江真从没有取得和控制过涉案房屋的物权，没有请求返还原物的权利。江真称“其次，即使未付清房款、未交付房屋，纺科院自愿转移物权属于对自己合同权利处分，不影响江真合法取得物权，不是王恒欣占有房屋的理由”。在此，王恒欣认为，江真不交购房款，纺科院没有实际交房就没有将涉案房产的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的权利转移，江真就没有取得物权。而王恒欣已支付对价购房款，纺科院已将房屋交给王恒欣，王恒欣已取得对涉案房产的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和担保物权，已经取得了涉案房产的物权。江真之所以选择诉王恒欣的返还原物，是因为江真无论是选择诉纺科院的返还，还是诉纺科院的买卖合同的交付，那么江真向登记机关提供虚假材料的事实就被戳穿，其不拿钱又得到房子的欺诈目的就不能实现了。江真称“再次，在法律关系方面，江真与纺科院房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与本案王恒欣返还原物的物权法律关系属于不同性质的争议，两者无关联性，不能成为本案物权纠纷的依据”。江真向登记机关提供虚假的买卖合同材料，是骗取登记机关发证的基础，江真又以骗取的证书提起本案的诉讼，能�没有关联性吗？骗取的只是证书，并没有取得涉案房产的物权，就没有要求返还原物的资格。“王恒欣不属于‘善意取得’其占有没有合法依据。根据‘物权优于债权’原则，其对纺科院的合同权利不能对抗江真对房屋的物权”。如上所述，在王恒欣与纺科院的买卖关系中，王恒欣已经取了涉案房屋的物权。在相对江真与纺科院的虚假买卖关系中，江真没有取得涉案房屋的物权，没有物权反而提起返还原物的诉讼是恶意提起诉讼的第三人。物权优于债权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在某财产既为物权给付的标的物，又为物权的客体时，无论物权成立时间先后，物权优于债权。二是在债务人的特定财产上存有限制物权，就出卖特定物所得价金，限制物权人有优先于一般债权受偿的权利。在本案中，并不存在物权优于债权的上述情形。江真从涉案房产建成至今从来就没有控制�，与纺科院的系虚假买卖虽然骗取了相关证书，但没有实际取得物权，江真既然没有物权何来物权优于债权之说呢？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一审判决引用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的规定完全正确。在本案中，王恒欣占有涉案房屋既有事实依据，更有法律依据，不是无权占有人。江真没有取得涉案房产的物权不是权利人，当然没有提起返还原物诉讼请求的权利，也当然要驳回其返还原物的诉讼请求。江真提出的所谓一审程序问题更是可笑，江真提起的是返还原物纠纷，既然是返还原物必然要审查江真是否是权利人，是否有诉权，王恒欣是否是无权占有。审查上述问题时，王恒欣向法庭提供合法占有的证据，提供江真无所有权，未实际控制涉案房产，未取得物权的证据是王恒欣的权利。江真面对王恒欣提供的证据既提不出证据、更提供不出有效证据进行反驳，原审法院对有效证据做出判断、认定是职责所在，并无不当，这正是履行审查之责。如果江真因购买其它房屋受到限购政策的限制，就应该与纺科院及王恒欣协商将涉案房产过户给王恒欣，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常渠道。江真明知原有的涉案房产证书在纺科院保存，又采取欺诈行为谎称原证丢失补办新证，向公安机关报假案，提起所谓的返还原物的诉讼，才是引起各方矛盾的根源，与一审判决无关。综上所述，王恒欣占有涉案房屋既有事实依据，也有法律依据，是合法占有。江真未支付对价购房款，纺科院没有将涉案房产的物权交给江真，江真未取得涉案房产的物权，不是权利人。根据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江真无权提起返还原物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江真的上诉，维持原判。
江真向一�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恒欣腾出江真所有的济南市的房屋，房产证号济房权证字第1102**号；2、诉讼费用由王恒欣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济南市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2号楼原系济南市纺织科学研究院名下财产。2004年11月2日，济南市财政局出具济财统[2005]2号《关于同意济南市纺织科学研究院处置住房的批复》，同意纺科院处置位于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院内的十八套住房。
济南市房管局档案资料显示：2005年4月1日，纺科院作为甲方，江真作为乙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一份，其中约定：甲方自愿将其所有的坐落于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院内2#住宅楼三单元601室的房产，卖于江真，房产价格为134050元。
2005年5月10日，涉案房屋办理了所有权证，登记在江真名下。2006年4月20日，纺科院以每平方2700元的价格将涉案房产出卖给王恒欣。王恒欣于�日支付总价款203310元，纺科院向其出具收据。纺科院于当日将房产交付于王恒欣。王恒欣使用至今，并办理了天然气开户、有线电视，开通了集中供热。
2010年11月18日，江真以原房屋所有权证丢失为由，申请补办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证。
2017年9月26日，江真因涉案房屋被他人居住拨打110报警，2017年10月13日纺科院向堤口路派出所出具说明，载明：1.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内2号院3单元，原商定纺科院和新纪元公司出资共建，后因新纪元公司未足额出资和欠纺科院房租，经协商将原在新纪元公司职工名下房屋全部收回，因新纪元公司职工个人并未缴纳购房款，同时将房产证由纺科院收回……。
2017年11月16日，纺科院出具证明，载明：济南市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内2号院3单元601室的房产。我院实际并没有卖给江真，江真从没有以任何形式向我院支付过任何购房款，房管局档案中留存的收据为复印件，该收据并非我院所开，我院也从未将该房交付给江真，实际江真对该房没有所有权。我院已于2006年4月20日将该房产卖给王恒欣所有，我院已收到王恒欣全部购房款，并于收到购房款当日将该房交给王恒欣占有并使用至今。王恒欣于2006年5月起交纳水电费至今（田庄东路4号院内的水电费由我院代收代交）。于2006年4月20日交纳天然气配套安装费，王恒欣才是该房的实际所有人。
江真主张涉案房产是其原供职的济南新纪元公司于2005年为奖励员工，公司购买房产归职工所有，个人没有付钱，当时都办理了手续也签订了协议，是公司代办的，有两套房子归其所有。其在2005年已经出国，当时房屋没有交付，房子盖好后应先由公司的单身职工住的，当时房屋就成为公司单身职工宿舍，交付的手续是新纪元公司统一办�，江真也是授权单位的职工办理。直到2010年回国后才知道房屋被别人住着。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本案中，坐落于济南市天桥区田庄东路4号2号院3单元601室原系纺科院名下的财产，2005年由济南新纪元公司为奖励职工而分给江真，并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根据房屋原所有人纺科院出具的材料、王恒欣提交的交款收据及其陈述能够证实，涉案房屋因济南新纪元公司未足额付清房款及欠缴房租，纺科院并未将房屋交付给济南新纪元公司，也未交付给江真，而是于2006年4月20日以价款203310元出卖给王恒欣，并于当日将房屋交予王恒欣，由王恒欣一直占有居住使用至今。王恒欣交纳了购房款，其占有使用涉案房屋系基于其与纺科院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江真主张纺科院已经向其交付了涉案房产，未提交证据加以证实。江真虽取得了涉案房屋的产权证，但在其从未从出售方纺科院处获得涉案房屋实际控制权的情况下，其径行要求实际占用人王恒欣腾房，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不动产物权和登记的动产物权的权利人请求返还财产的，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故王恒欣主张已超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为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江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江真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涉案房产登记在江真名下，江真对涉案房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及收益的权利。王恒欣虽主张其获得涉案房产系从纺科院购买的，但纺科院并非涉案房产的权利人，在王恒欣未依法对涉案不动产物权的归属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之前，江真要求王恒欣返还涉案房产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驳回江真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纠正。王恒欣若认为其对诉争房产拥有权利应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4804号民事判决；
二、王恒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将济南市的房屋腾出。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王恒欣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恒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维敬
审判员 赵玉兰
审判员 陈 勇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李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