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03刑初401号
公诉机关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谭广强，男，1958年7月4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户籍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因本案于2017年7月18日被羁押，同日被刑事拘留，同年8月2日被逮捕，2017年11月24日被取保候审。
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检察院以珠斗检公诉科刑诉[2017]432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谭广强犯交通肇事罪，于2017年10月23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在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过程中发现有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情形，遂依法转为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肖婉君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谭广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在审理期间，因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检察院提出补充侦查，延期审理一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2017年6月7日5时23分许，被告人谭广强驾驶粤Ｃ×××××号小型轿车，沿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X365线由南往北方向行驶至白石市场路段时，与由西往东方向横过道路的行人欧某1发生碰撞，造成欧某1受伤并经抢救无效后于6月13日死亡及粤Ｃ×××××号小型轿车损坏的交通事故。经认定，谭广强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欧某1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被告人谭广强让他人打电话报警，自己在现场等候交警处理。
针对指控，公诉机关当庭出示、宣读了书证、证人证言、被告人的供述与辩解、鉴定意见、勘验笔录、辨认笔录等有关证据予以证实。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谭广强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应当以交通肇事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提请本院依法判处。
被告人谭广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无异议，但提出事故发生后其想让被害人接受治疗，被害人家属放弃了做手术，希望法庭量刑时考虑该情节对其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2017年6月7日5时23分许，被告人谭广强驾驶粤Ｃ×××××号小型轿车，沿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X365线由南往北方向行驶至白石市场路段时，与由西往东方向横过道路的行人欧某1发生碰撞，造成欧某1受伤并经抢救无效后于6月13日死亡及粤Ｃ×××××号小型轿车损坏的交通事故。经认定，谭广强驾车行经没有交通信号的道路，遇行人横过道路时没有避让，是导致此事故的主要过错，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欧某1在没有过街设施及人行横道的路段横过道路时，没有确认安全后通过，也是导致此事故的另一方面过错，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被告人谭广强让他人打电话报警，自己在现场等候交警处理，公安民警到场后将谭广强带回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后谭广强于2017年7月18日被刑事拘留。
另查明，1.交通事故发生后，被害人欧某1被送往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抢救，2017年6月8日5时00分，欧某1的主治医生向其家属下达《病情告知书》，提示“建议行开颅手术抢救，否则无法挽救生命，患者可能随时心跳呼吸停止而死亡，但患者年龄较大，手术治疗仍有可能预后不良，现特此告知”，其家属签字“不同意手术，要求用药”，在同一时间下达的《神经外科手术知情同意书》中家属亦注明“经慎重考虑，不同意做此检查（治疗）”；2016年6月8日13时05分医院在下达的《病情告知书》中告知“患者生命体征不稳定，建议转ICU监护治疗，患者可能随时心跳呼吸停止而死亡，我科尽力抢救，但仍可能出现抢救无效，现特此告知”，家属亦签字“不同意转ICU”，当日15：45分家属同意转ICU治疗；2.事故发生后，除保险公司支付被害人家属共计人民币204517.77元赔偿款外，被告人谭广强的家属另行支付赔偿款人民币30000元，获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如下经过庭审出示并质证的证据予以证实：
1.书证、物证
（1）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保险单复印件、驾驶人信息查询结果单、机动车信息查询结果单。
证实被告人谭广强机动车驾驶证信息及其驾驶的粤Ｃ×××××车辆及保险的基本情况。
（2）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出具的疾病证明书、住院病历、死亡记录、入院记录、影像检查报告单、门诊病历等资料。
证实如下情况：2017年6月7日，欧某1入住遵义五院神经外科，入院诊断：脑挫裂伤、左额颞枕顶硬膜下血肿、颅底骨骨折、头皮血肿、头皮裂伤、右4-7肋骨骨折、右锁骨骨折、肺挫伤、多处挫伤。有手术指征，但家属不同意。2017年6月13日，欧某1因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死亡诊断：脑挫裂伤、左额颞枕顶硬膜下血肿、颅底骨骨折、头皮血肿、头皮裂伤、右4-7肋骨骨折、右锁骨骨折、肺挫伤、多处挫伤、脑疝、上消化道出血。
（3）事故视频分析报告。证实经过分析，可以确定交通事故时系谭广强驾驶粤Ｃ×××××号小车沿白蕉镇X589线由南向北方向行驶至白石市场路段时，碰撞到由西往东方向横过道路的行人欧某1。
2.证人证言
（1）证人欧某2（欧某1二弟）的证言及辨认笔录。欧某2主要陈述：“2017年6月7日6时许，我接到电话获知哥哥欧某1在斗门区白石市场公路路段发生交通事故。欧某1居住在白石市场旁边，平时每日早上他都会到白石市场公路对面上厕所，而他到厕所需要走到白石市场路口然后横过公路到达厕所。
我去到事故现场时欧某1已上救护车了，于是我也上了救护车送欧某1去遵义五院了。6月8日3时多医生打电话给我，说欧某1要抢救，我和我弟及我两个儿子在4时多到了医院，医生当着我们四人面讲，要不要帮欧某1做开颅手术，我就问医生做手术和不做手术有什么结果，医生讲做了手术有两成机会生还，变成植物人，医生就叫我签字同不同意做手术，我们四人不同意手术，我就不签名了。因为我觉得欧某1年纪大，做手术会加快其死亡，或是变成植物人，所以我就不同意做手术。欧某1住院期间我一直在陪护，对方司机也请了个护工”。
欧某2辨认出，在2017年6月7日于斗门区白石市场路口发生交通肇事的伤者就是其哥哥欧某1。
（2）证人刘某的证言。刘某主要陈述：“2017年6月7日6时许，我路经斗门区白石市场路口时，发现了‘九哥’（谭广强），于是上前询问获知‘九哥’开车碰撞到人，叫我帮他报警，于是我帮他致电报警，之后我就离开现场。
（3）欧少军（欧某1三弟）证言。欧少军主要陈述：“案发时我不在现场，后来去到医院。6月8日4时许在医院医生对我和欧某2讲，欧某1脑出血很严重，基本没得医，要不要帮欧某1做开颅手术，我就问医生做手术和不做手术有什么结果，医生讲做完手术或者会死，做了手术也很少机会生还，或者有两成机会生还，或者变成植物人，医生就叫我签字同不同意手术。我和欧某2二人商量既然医生讲做了手术生还机会很少，我们就不同意手术，就没签名”。
（4）肖金红（遵义五院主治医生）证言。肖金红主要陈述：“6月8日凌晨4点多欧某1家属来到医院，我告诉他们欧某1病情比较严重，出血很高，必须要做手术，问其家属同不同意做开颅手术。我当时告诉他们手术风险很高，术后也有可能结果不好或者会死亡，或者会变植物人，生存机会比较低，做手术机会也不大，不做手术基本无希望”。
3.被告人的供述与辩解
被告人谭广强供称：“2017年6月7日5时许，我驾驶粤Ｃ×××××小轿车左侧后视镜碰撞到一个行人致其倒地，我下车查看发现该行人头部流血，我于是扶他去我的车上坐，行人自己又从车上下车往南方行，我拦住他不让他自己回家，之后我就叫路人致电受伤行人家属并致电报警及120。不久120及该受伤行人家属到达现场，于是我拿出300元交给其家属让他们随救护车到医院治疗，我在现场等交警。
当天我去到医院时，伤者家属已经为他办了住院手续，我按照家属要求请了护工付了1000元给护工，将身上剩下的500元交了医院的押金。我每天都有去看伤者，我是在住院第三天上午，我去医院十楼，问医生伤者病情，医生讲家属不同意伤者做开颅手术，医生说不做手术伤者就很难医得好了。
我有与伤者弟弟欧某2沟通过，我问他为什么不做手术，他说伤者年纪大，做手术都没有希望，做了或会变植物人，我就讲，不做手术试下，也不知道结果，但家属还是不同意做手术。”
4.鉴定意见
（1）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
证实根据法医学尸体检验情况及案情分析，被害人欧某1符合交通事故导致颅脑损伤死亡。
（2）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
证实经交警部门认定，谭广强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欧某1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
（3）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
证实被告人谭广强驾驶的粤Ｃ×××××号小型轿车在与行人发生碰撞时的行驶速度符合为40.3km/h至69.1km/h。
（4）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
证实经拆检，涉案车辆（粤Ｃ×××××）在事故前各部件系统正常有效，符合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
5.勘验、检查笔录
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含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现场照片）。证实案发现场的概况。
6.视听资料、电子数据
视频光盘壹张。证实2017年6月7日5时许在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白石幼儿园附近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的部分经过。
7.其他材料
（1）珠海市公安局122接处警综合记录单、到案经过及情况说明。证实案发后被告人叫他人帮忙报警，自己在现场等候处理。
（2）被告人的户籍资料。证实了被告人谭广强的身份情况。
（3）授权委托书、收款收据，三方调解协议书、谅解书和广东省医疗收费票据、中国工商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银联电子支付凭证。证实被告人已对被害人家属进行赔偿并取得其谅解。
（4）道路交通事故欧某1死因鉴定委托书、南方医科大学鉴定中心退卷函。证实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回复珠海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斗门大队，称因欧某1尸体已火化，无法对尸体进行检验，仅根据文字资料无法确定若对欧某1进行手术是否有生还可能。
（5）病情告知书、告病危通知书、手术知情同意书。证实被害人家属拒绝做手术的情况。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害人家属拒绝做手术的介入因素能否阻断被告人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根据公诉机关当庭出示的证据，综合控辩双方争议及理由，本院评判如下：
在刑法理论上，一般认为在因果关系发展进程中，如果介入了第三者的行为，被害人的行为或特殊自然事实等其他因素，则应当考察介入情况的异常性大小、对结果发生的作用力大小、行为人的行为导致结果发生的可能性大小等情形，进而判断前行为与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其中，如果介入因素并非异常、对结果发生的作用力较小、行为人的行为本身具有导致结果发生的较大的可能性的，则应当肯定前行为与结果之间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反之，则应当认为前行为与结果之间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或者说因果关系已经断绝。具体到本案中：第一，从事故后的诊断结论上来看，被害人的颅脑受到严重损伤，有多处损伤均属致命伤，并且其是近70岁的老人，从一般经验判断，被害人所受的损伤极易导致死亡的结果；第二，根据现行法律规定，医疗机构在进行手术前有“获得同意的义务”。在被害人已经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要进行手术治疗，征求家属、关系人的意见是必经程序。本案证据显示，被害人欧某1的家属之所以作出放弃治疗的决定是因为主治医生告知他们即使进行手术，被害人生还的可能性也较小，也就是说从医学专业的角度判断，被害人治愈的可能性较小，对于死亡结果的发生基本上已经不可避免；第三，从刑事政策上考虑，行为人必须要接受被害人的现状。对于被害人自己无妻子儿女的家庭情况而言，不可能期望其他亲属不计后果地对被害人进行救治。因此，不宜将被害人家属放弃治疗认定为一种异常的介入因素。
综上，被告人谭广强的交通肇事行为与被害人的死亡间出现被害人家属拒绝手术这一介入因素并非异常，被告人的交通肇事行为具有导致被害人死亡结果发生的高度危险，该行为对于死亡结果的发生应当能够认定相当性，二者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被害人家属放弃治疗这一因素并不对被害人死亡这一结果起决定性作用，不能中断本案的因果关系，但在量刑时可酌情考虑。
本院认为，被告人谭广强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并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的基本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予以支持。被告人谭广强具有如下量刑情节：1.事故发生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是自首。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依法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2.已赔偿被害人家属的损失并取得谅解，可酌情从轻处罚。对被告人提出希望法庭考虑事故发生后其想让被害人接受治疗，被害人家属放弃了做手术的实际情况，对其从轻处罚的辩解意见，予以采纳。鉴于谭广强犯罪情节轻微，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谭广强犯交通肇事罪，免予刑事处罚。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高艳丽
审 判 员 张碧鸿
人民陪审员 曾金莲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杜伟娟
附：裁判依据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一百三十三条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运输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