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德中民终字第9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德州监狱，地址：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解放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希明，监狱长。
委托代理人：艾民，山东天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千绪，山东天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玉连。
委托代理人：季国志。
委托代理人：王东辉，德州德城黄河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因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德开民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9年3月10日，原、被告双方签订树木分成合同，约定在农场内泊油路北侧、东西侧一条，由原告平整种植树木两行550株（柳、槐、桑、榆、杨等树种）。树木成才后，原告分得树木的70％，被告分得30％。合同期限为六年。如因城市规划、道路拓宽、土地置换等政策变动原因需砍伐树木，树木款及赔偿款的70％归原告所有，30％归被告所有。2013年1月27日，被告方发布通告称德州市政府收回土地，要求承包业户于2013年2月28日前清理承包土地上的附着物。2013年5月17日，原告未自行清理树木，被告方组织人员将原告的118棵树木砍伐。原告要求解除双方的树木分成合同，被告表示同意。原告为证实其主张，提交树木分成合同一份，以证实种植树木550棵；提交通告一份，以证实被告方违约；提交询问笔录一份以证实被告于2013年5月17日将原告承包土地上的苗木予以砍伐；提交评估报告两份，以证实所受损失的数额为34560元。被告经质证，对树木分成合同的真实性有异议，对通告无异议，对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评估报告有异议，认为系由原告单方委托，不予认可。原告另提交向被告缴纳承包费收据一份，以证实树木分成合同上的公章与收费单据公章一致。被告没有对评估结论申请重新评估。评估报告中未对原告主张的可期待利益予以明确，原告也未提交证据证实可期待利益的实际损失。以上有原告提交证据及开庭笔录在卷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所签订的树木分成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合同成立后，原、被告双方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履行。原告起诉要求解除双方的合同，被告表示同意，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对原告提交的合同的真实性不认可，原告另提交收费单据可以予以佐证，对被告提出的异议，不予认定。被告方自行砍伐原告种植的树木，构成了对原告财产的侵权，应当承担因此造成的损失。原告提交评估报告，被告不认可，但未能在合理期限内申请重新评估，被告的异议，不予采信。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损失，应当扣除树木中被告应得的部分，即其中的30％。原告对主张的可期待利益，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可在证据完全后另行主张。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被告之间的树木分成合同；二、被告赔偿原告损失24192元（34560元×70％）。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664元，由被告承担。
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从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协议中看到与其签订协议的是“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从形式上来看这个组织与上诉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主体，根据合同法的相对性原则，不应由上诉人来承担责任。二、被上诉人提交的与“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所签订的协议属于无效合同。1、“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这个机构本身不存在，以该机构名义订立的合同不构成合同的一方主体；该争议土地的使用权人为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田某无权对该土地与其他人签订协议。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无处分权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的规定，田某未经上诉人授权且未被上诉人追认的情况下该合同无效。2、协议中作为出资的土地属于国家划拨的土地，其土地使用权未经出让和批准不能对外进行营利性的使用，所以上诉人与被上诉签订的协议，违反了法律关于划拨土地使用的管理规定和土地有偿使用的基本原则，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人民法院查清事实，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于玉连答辩称，一、既然上诉人已承认自己是争议地块的使用权人，对该地块享有支配权，那么以谁的名义与被上诉人签合同、委托谁代理其与被上诉人签合同则完全是上诉人一方的事情，何况上诉人以“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名义与其他承包户签订的合同有几十份之多，土地承包费收据上加盖的也是“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印章，所以无论印章上的单位是否存在皆与善意的被上诉人无关，不影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承包合同关系的成立。二、被上诉人租种上诉人使用、控制的地块已有数年，并交纳了承包费，即使抛开“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这份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的规定，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也已形成土地承包（租赁）关系。三、上诉人对田某曾任职务和权限的否认是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对“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印章的否认是一面之词，没有证据。上诉人应当提交“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印章、申请本案重要证人田某出庭作证，否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关于“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的规定，应推定“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存在、推定田某有权持“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印章对外签订合同、推定上诉人自愿承担以“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名义签订合同所带来的法律后果。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五条关于“划拨土地未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不得转让、出租、抵押”的规定早于《土地管理法》15年，是旧法，是下位法，是管理性规范，不是效力性规范，不能作为认定本案合同无效的依据。这些原由罪犯耕种的土地，承包或出租后用途并未改变，如果按旧法认定合同无效不利于保护和利用土地，不利于节约自然资源，对社会、对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五、上诉人是国家机关，应知法守法，并对其工作人员严格管控。田某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无论其以谁的名义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作为善意相对人，被上诉人都没有理由不相信。田某的行为对被上诉人构成表见代理。退一步讲，即使田某在土地租赁过程中恣意妄为以致所签合同无效，其过错也全在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的规定，如果认定本案合同无效，上诉人应返还承包费、赔偿被上诉人所受到的所有损失。六、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应提起反诉或另行起诉，否则其主张法庭不应审理。七、上诉人使用“山东省地方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的印章多年，如果没有上诉人的任命，作为公职人员的田某不可能自作主张，主持农场工作多年。请法庭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二审中，上诉人提交四份土地使用权证书的复印件以及从国土资源局调取的土地登记信息四份，证明本案争议的土地是国家无偿划拨的国有土地，对于以上证据本院予以采信。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案件以法律性质作为确定案由的标准，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然签订的合同名称为树木分成合同，但实质内容属于土地租赁的性质，故本案案由应定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是否为本案的适格主体；二、被上诉人于玉连与德州监狱土桥农场签订的树木分成合同是否有效，上诉人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是否为本案的适格主体。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树木分成合同中甲方盖章名为“山东省国营德州土桥农场”，签字人为“田兆和”，被上诉人提交的承包费单据中收款人盖章也为“山东省国营德州土桥农场”，并盖有“杨春玲”的手戳。一审庭审中，上诉人认可田兆和、杨春玲系上诉人单位的工作人员，且双方签订的合同地块在上诉人享有土地使用权的土地上。虽然树木分成合同上盖章单位是一个没有登记注册的组织，但被上诉人方有理由相信杨春玲的签章及田兆和的签字确认行为是一种代表上诉人的职务行为，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合同达四年之久。因此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应由本案的上诉人享有和承担。上诉人仅以印章否认合同的主体，与事实不符，本案的上诉人应当作为本案适格的主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被上诉人与德州监狱土桥农场签订的树木分成合同是否有效，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除本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的情形外，不得转让、出租、抵押。”该条例第四十五条的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所有权可以转让、出租、抵押：（一）土地使用者为公司、企业、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二）……”本案中，双方签订合同时未按规定办理出让及批准手续，且上诉人山东省德州监狱属于国家行政机关，不属于条例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四类使用权人，不符合办理批准出租的条件，也无法补办批准手续。所以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另外，国家划拨给监狱的土地用途，主要是系用于对犯人的监管，保证犯人的劳动改造，上诉人作为国家机关系具有社会公益性质的单位，其对外出租国有划拨土地用以营利，侵犯了国家对犯人的管理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故双方签订的合同亦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上诉人作为土地的实际支配者，明知系国有划拨土地，未办理出让及批准手续，仍向被上诉人出租该块土地，存在明显过错。被上诉人在承租土地时，应有适当的谨慎，应自行审查土地的产权性质和相关手续是否齐全，故被上诉人对合同无效亦有一定的过错。综合全案情况，以上诉人承担70%的过错，被上诉人承担30%的过错为宜。被上诉人的损失经评估为34560元，上诉人对此虽有异议，但未提出反驳证据，对该鉴定损失本院予以认定，故被上诉人应赔偿原告70%的损失即24192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德开民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被告赔偿原告损失24192（34560元×70%）。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二、变更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德开民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山东德州监狱与被上诉人于玉连于2009年3月10日签订的树木分成合同无效。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限内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64元，由上诉人负担405元，被上诉人负担2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4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书江
代理审判员 王子超
代理审判员 范世静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