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桂民提字第49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原审申诉人）：严付盈，男，1961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北流市××镇××村××组××号。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原审被申诉人）：罗统光，男，1971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北流市××镇××村××组。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原审被申诉人）：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西玉林市××路××号。
法定代表人：谢春玲，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倩，女，1983年8月22日出生，壮族，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职工，住南宁市××路××号。
申诉人严付盈与被申诉人罗统光、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简称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玉中民提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2月25日作出桂检民抗（2012）18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2月26日作出（2013）桂民抗字第5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1月21日，一审原告严付盈向北流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07年7月3日，严付盈驾驶两轮摩托车从容县往玉林方向行驶途中，与罗统光驾驶相向而来的两轮摩托车相撞，造成罗统光车上人员韦振武死亡、严付盈重伤的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认定严付盈和罗统光各负事故同等责任。严付盈起诉要求对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102758.9元，先由被告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简称交强险）限额内赔偿，不足部分由罗统光承担50%。被告罗统光答辩称，原告超过诉讼时效起诉、在交通事故中原告负主要责任以及各项损失无依据。被告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辩称，被告罗统光属醉驾，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北流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7月3日，严付盈驾驶严春英所有的桂K／WX6**号两轮摩托车从容县往玉林方向行驶，行至岑溪―玉林88KM＋650M处时，与罗统光驾驶其本人所有并搭载乘客韦振武的桂K／7Z2**号两轮摩托车相撞，造成韦振武死亡、严付盈严重受伤的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认定严付盈、罗统光各负事故同等责任。严付盈受伤在北流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61天，共用去医疗费46453.90元。2008年12月15日，玉林市八方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伤残鉴定认定严付盈的右眼视力无光感，构成Ⅷ级伤残。严付盈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1、医疗费46453.90元；2、误工费：61×34元／天=2074元；3、护理费61天×34元／天=2074元；4、交通费292元；5、住院伙食补助费：61天×40元／天=2440元；6、残疾赔偿金3224元／年×20年×30%=19344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上述七项共计87677.9元。严付盈对上述事实提交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住院病历、保险单、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相关证明等证据，并经庭审质证。罗统光在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为桂K／7Z2**号两轮摩托车购买了交强险，责任限额6万元，保险期间从2007年1月17日至2008年1月16日。罗统光、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对严付盈陈述的事实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另查明，罗统光为醉酒驾驶。
北流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交警部门对本案的事故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罗统光对严付盈的诉求提出异议，但无证据否定，依法不予采纳，本案民事责任认定按事故责任确定，由严付盈、罗统光各负50%的责任；严付盈因交通事故致右眼受伤并经伤残鉴定后确诊伤情，依法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起诉，对罗统光关于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罗统光为醉酒驾驶，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的规定，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本案的赔偿数额，严付盈主张的各项损失数额均符合法律规定且在规定范围内，本院予以支持。上述七项损失共计87677.9元，包括医疗费46453.90元、误工费2074元、护理费2074元、交通费2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440元、残疾赔偿金1934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由罗统光赔偿50%，即43838.95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事故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罗统光赔偿损失43838.95元给严付盈；二、驳回严付盈要求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2元由罗统光负担。
一审判决生效后，原告严付盈向检察机关申诉，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事故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是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醉酒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该“财产损失”只能理解为除了人身伤亡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失。因此，本案中保险公司对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对受害人的人身伤亡应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系中国保监会制定的规章，其第九条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相关条款发生法律冲突时，依法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为处理依据。
严付盈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同时提出本案误工费应按526天计算为1788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为20000元，其余赔偿数额按一审判决计算无异议。罗统光答辩称，严付盈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起诉，应该驳回其诉讼请求，其损失应在保险责任范围内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15000元过高。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答辩称，检察机关提出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成立，应维持一审判决。
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对于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这一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但该法第十七条又规定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说明有关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具体内容以及执行方式应以国务院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授权制定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来确定。根据该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对于驾驶人醉酒发生交通事故的，保险人仅应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而对于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受害人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保险公司免赔的“财产损失”范围是否包括因人身伤亡产生的各项经济损失，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的规定来看，“财产损失”系指与精神损失相对应的广义上的财产损失，因此，《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保险公司驾驶人醉酒发生交通事故的，保险人除对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外，对其他损失的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的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相关规定并无冲突。本案被保险车辆桂K／7Z2**号两轮摩托车是在罗统光醉酒驾驶情况下发生的交通事故，对于该交通事故造成严付盈的各种损失，保险人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严付盈在再审中提出本案误工费应按526天计算为1788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为20000元的请求已超出原一审诉讼请求，超出原一审部分的请求依法不属本案再审审理的范围。北流市人民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8条的规定，对罗统光关于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并无不当。该院遂于2012年4月27日作出（2012）玉中民提字第2号民事判决：维持北流市人民法院（2009）北民初字第333号民事判决。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玉林中院（2012）玉中民提字第2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明确了保险应对保险事故承担无过错赔偿责任，即投保机动车强制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第三人人身伤亡及财产损失的，保险人应在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本案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应承担严付盈受伤致残的赔偿责任。2、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虽然该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第二款规定：“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但是，这里明确规定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的是“财产损失”，而不是人身伤残损失。无论是从该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还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来看，立法者都明确了道路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包括人身伤亡损失和财产损失两种情形，那么该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中的“财产损失”只能理解为除了人身伤亡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失。因此，本案中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对严付盈的财产损失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对严付盈受伤致残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3、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高于规章，本案应适用法律、行政法规而不应适用与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相冲突的规章作为处理依据。原审判决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作为处理依据是适用法律错误。
本案再审过程中，严付盈同意抗诉机关意见，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对其交通事故损失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各方当事人对交通事故发生及损害事实均无异议，亦未提供新的证据。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维持原判。罗统光未有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申诉人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应否承担本案交通事故赔偿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罗统光醉驾致严付盈重伤，其所驾驶的两轮摩托车在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事故发生时正在保险期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国务院根据授权颁布施行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上述规定均没有注明保险公司责任减轻的适用条件和区分过错的情况，其赔偿责任属无过错赔偿原则，即投保交强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第三者人身伤亡及财产损失，不论交通事故当事人各方是否有过错以及过错程度如何，由保险公司首先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免除该义务的唯一事由是受害人的故意行为，加害人醉酒并不是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保险公司与被保险人签订的交强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仅限于合同双方之间具有约束力，不能对抗作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保护对象的交通事故受害人。一审法院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免除保险公司责任不当。对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不承担责任的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如何承担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该条第二款规定：“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对出现醉驾等四种情形下，保险公司垫付抢救费用以外的人身损害损失如何处理未作明确，第二款中的“财产损失”不宜做扩大性的解释，即应理解为除了人身伤亡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失。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认为“财产损失”系与精神损失相对应的广义财产损失，推断保险公司免赔范围包括人身伤亡各项经济损失缺乏相应依据。因此，本案中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严付盈受伤致残的损失。严付盈的申诉理由成立。严付盈的交通事故损失已经原判确认，本院予以认定，具体包括医疗费46453.90元、误工费2074元、护理费2074元、交通费2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440元、残疾赔偿金1934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七项共计87677.9元。根据罗统光所投强险保单责任限额6万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5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8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都邦保险玉林支公司应承担交强险责任限额46784元（含残疾赔偿金19344元、误工费2074元、护理费2074元、交通费29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医疗费及医疗费用赔偿限额8000元），并按该金额赔付给严付盈。赔付该款后，严付盈因事故所遭受的损失其余部分为40893.9元（87677.9-46784），根据严付盈、罗统光对事故负同等过错，应对半承担责任，由罗统光赔偿50%，即20446.95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玉中民提字第2号民事判决、北流市人民法院（2009）北民初字第333号民事判决；
二、都邦保险公司玉林中心支公司赔付严付盈人身伤残损失46784元；
三、罗统光赔付严付盈损失20446.95元；
四、驳回严付盈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42元，由罗统光负担。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的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蒙宏庆
代理审判员 张小宾
代理审判员 万晓敏
二〇一三年七月五日
书 记 员 吴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