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2）陕民二申字第00351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第三人）：冯建国。
委托代理人：闫联望，陕西天之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咸阳茂源石化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党林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邓云松，陕西秦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明新，该公司法律顾问。
再审申请人冯建国因与被申请人咸阳茂源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源公司）、咸阳华商科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商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09）陕民二终字第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冯建国申请再审称：1、冯建国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的认定。一系列新证据证明，原石油公司没有对华商公司投资，不具备股东的资格，无权向法院提出解散公司诉讼。
2、冯建国与原石油公司双方已就华商公司存续期限形成了新的合意，经营期限并未届满，解散华商公司的条件尚未成就。虽然华商公司的经营期限为10年，至2006年11月25日届满，但在2001年1月，华商公司与石油公司签订了陈阳寨加油站的《租赁合同》，说明石油公司已认可华商公司延长经营期，而法院仅依据公司章程判定经营期限为10年是错误的。
3、茂源公司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存在明显恶意。石油公司改制后，试图解除与华商公司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华商公司以租赁期未满拒绝。为达到提前解除协议、收回加油站的目的，茂源公司提起解散诉讼，恶意诉讼目的明显。
4、在华商公司诉茂源公司股东身份确认案中，已经查明原石油公司没有投资，不是华商公司股东。但由于省法院终审的公司解散诉讼认定错误，结果错误，导致股权确认案受影响。故再审申请人只能向法院提交新证据，要求再审公司解散诉讼案。
茂源公司在听证中辩称：冯建国并没有新证据，茂源公司不存在恶意诉讼，起诉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原石油公司是否出资不影响其以股东名义解散公司，其和冯建国之间未就公司章程做出修改，故华商公司的经营期限并未延长。
本院审理查明：再审申请人冯建国原为本案被申请人茂源公司前身、国有企业石油公司的工作人员，1996年11月，经冯建国与石油公司商议，双方成立华商公司，公司经营范围为石油成品、润滑油等产品，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由石油公司出资90万元，冯建国个人出资10万元，股东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各占股份90%和10%，经营期限为10年。在公司章程第九章公司的终止事宜与清算办法第47条中规定，公司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以终止并进行清算：1、破产；2、股东变为一人时；3、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4、……
实际上，双方成立华商公司时并没有按公司章程的规定出资，咸阳会计师事务所开具的验资报告是虚假的。石油公司和冯建国共同持虚假的验资报告等一系列手续，在工商机关进行了注册登记，取得了营业执照，开始从事经营活动。截止2009年石油公司的承继者茂源公司提起解散华商公司止，华商公司实际为冯建国投资经营，石油公司未行使过股东权益、参与过经营和分配，冯建国也从未要求过石油公司出资。
虽然石油公司没有出资，也未参与华商公司的经营，但却与华商公司签订协议，由华商公司承包了石油公司的陈阳寨加油站。后由于世纪大道拓宽，该加油站被拆除，2001年10月，石油公司与华商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租赁为15年（2002年7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该租赁合同载明：石油公司同意将原加油站旧址以租赁的形式租给华商公司，华商公司负责在该旧址自行设计、自筹资金，按规划施工投资建新加油站。2002年9月石油公司办理了陈阳寨加油站的营业执照，负责人为冯建国。
2005年，石油公司根据市政府文件精神改制，于2005年元月制定了改制方案。同年3月，咸阳市经委、国资委联合发文，对石油公司企业改制资产评估项目进行了核准，石油公司在改制中的一系列文件中没有对华商公司投资的记载。2008年3月，石油公司经过改制，名称变更为茂源公司，有关改制的批复中规定，由茂源公司承继石油公司的权利、义务。
2009年6月，茂源公司以石油公司的名义给华商公司发去《关于处理华商公司的协商函》，称：石油公司改制接近尾声，石油公司提出以下意见：1、协商解散华商公司，加油站由石油公司有偿收回；2、石油公司将所持华商公司股权转让给其他股东，并退还华商公司建设陈阳寨加油站的投资款（以基建审计结果为准），收回陈阳寨加油站。
华商公司以《关于对﹤协商函﹥的答复》答复：
咸阳市石油公司：
一、关于解散华商公司的问题，因为华商公司的法人为冯建国，虽然你公司作为该公司的股东之一，但在公司成立之初，并未投入一分钱，只是名义上的股东，现在要求解散公司，缺乏说服力和法律依据。
二、关于回收陈阳寨加油站……你公司在合同租赁期未满的情况下，单方提出由你公司收回加油站，违背合同的约定，应属违约，我公司不予接受，建议你公司尊重合同和法律的严肃性，严格按照双方所签订的《租赁合同》执行……。
茂源公司与华商公司协商无果的情况下，遂以华商公司股东名义向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散该公司，进行清算。
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09年9月受理该案，原告茂源公司申请解散华商公司的主要理由为：公司章程所规定的经营期限已经届满；被告华商公司和冯建国在经营期届满后不召开股东会商议解散、清算事宜；在经营期内冯建国曾提供虚假材料，在工商年检时变更股东为冯建国和“建华”二人；从2000年开始不召开股东会议；经多次协商解散、清算无果等。
华商公司的答辩理由主要为：华商公司是石油公司与冯建国投资设立的，与原告无关；原告已超过诉讼时效，既然原告已知2000年时华商公司的股东已变为冯建国和建华，此时起诉，已超过二年的保护期。在庭审中，华商公司的代理律师除上述答辩理由外，又增加了“原告没有石油公司向华商公司出资的证明，原告的起诉不符合公司法关于解散公司诉讼的规定”二项答辩理由。
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成立华商公司时，制定了公司章程，该章程对股东具有约束力，华商公司经工商登记，领取了营业执照，确立了石油公司和冯建国的股东地位。华商公司变更股东，未经董事会和工商登记等合法程序，也未清算，华商公司的股东应以该公司申请登记时所确定的股东为准，即股东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经营期限到2006年11月25日。茂源公司是石油公司改制而来，承继石油公司权利、义务，诉讼时效不适用公司解散的请求权，故判决解散公司。
华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其上诉理由主要为：1、一审认定石油公司出资90万元是错误的，石油公司没有出资，华商公司没有向石油公司颁发出资证明书，《验资报告》不能真实反映实际出资情况；2、茂源公司与华商公司无关，不是其股东，无权起诉；3、华商公司股东是冯建国和建华，应以工商登记为准；4、起诉不符合公司法规定的解散公司的条件。据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茂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茂源公司答辩称：1、冯建国也提供不出华商公司向其颁发的出资证明书，验资证明就是出资证明，出资到位是企业取得工商登记的核心条件，且华商公司在一审时也承认原石油公司是其股东；2、虽然华商公司在年检材料申报时违法，将被上诉人报成“建华”，但在其后经营期满前换照再经营时，其填写确认的股东仍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3、茂源公司是由石油公司更名而来，有政府有关部门的文件为证，故有权提起公司解散之诉。据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认为：华商公司是1996年11月18日由石油公司出资90万，冯建国出资10万元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章程约定公司的营业期限为10年，其营业执照亦记载其营业期限为1996年11月26日至2006年11月25日，公司章程同时还约定：“公司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以终止并进行清算：3、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2006年华商公司经营期限届满后，其股东石油公司和冯建国就公司继续存续未达成一致意见。石油公司后经改制更名为茂源公司，茂源公司承继石油公司的权利、义务。茂源公司以华商公司股东的身份起诉符合法律规定。现茂源公司和冯建国仍然无法就华商公司的存续事宜达成调解，茂源公司以华商公司章程约定的营业期限届满为由请求解散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公司因章程约定的营业期限届满而解散的规定，应予支持。上诉人华商公司主张茂源公司与石油公司没有承继关系，不应成为本案当事人，与咸阳市商务局对石油公司更名为茂源公司的批复及茂源公司工商营业执照登记之事实不符。关于上诉人主张石油公司不是华商公司股东一节，因华商公司设立时，公司章程约定的股东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工商登记的股东亦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尽管2002年华商公司的公司年检登记中将股东变更为冯建国和建华，但该次股东变更未经过原股东石油公司的同意，亦未履行相应的股东变更手续，建华并未依法取得该公司的股东资格，且2006年华商公司换照登记时股东仍登记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故上诉人华商公司以2002年的公司年检变更登记为由否认石油公司的股东身份，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本院终审判决，在清算程序启动后，冯建国作为原告，茂源公司作为被告，华商公司清算组作为第三人，咸阳市秦都区人民法院受理了股权确认及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冯建国的诉讼请求为：1、请求确认茂源公司未对华商公司投资，不具有股东资格；2、请求确认冯建国是华商公司股东，拥有该公司100%股权；3、依法确认华商公司与原石油公司《租赁合同》的实际承租人为冯建国并继续履行该合同。
华商公司清算组拒绝参加该诉讼，茂源公司答辩称：1、原告的起诉和法院受理该案程序错误；2、省法院终审判决已经确认了茂源公司是华商公司的股东；3、从华商公司成立到法院判决解散达十三年之久，冯建国从来不提石油公司未出资之事，现在提出资问题已经过了诉讼时效。
秦都区法院最终查明：茂源公司未向华商公司出资90万元，公司成立后的1997年元月30日冯建国出资116070元为华商公司购买汽油，该公司成立后由冯建国经营。据上，咸阳市秦都区法院认为：鉴于公司解散诉讼中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和省法院并未审查茂源公司是否履行出资义务，该院查清了该问题，遂判决支持了冯建国的全部诉讼请求。
茂源公司对一审判决不服，向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认为：1996年11月18日，冯建国与石油公司约定成立华商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由石油公司出资90万元，冯建国出资10万元，经营期限10年，自1996年11月20日至2006年11月19日，该约定意思表示真实。咸阳会计师事务所咸师验字（1996）第190号验资报告确认双方出资均到位，具有法定证明效力，应依法予以认定；咸阳市工商局的工商登记档案亦明确华商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股东为石油公司和冯建国，石油公司出资90万元，冯建国出资10万元，亦具有法定证明力；在与本案事实相关联的华商科公司解散诉讼一案中，该院（2009）咸民初字第00074号和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陕民二终字第68号生效判决均认定了茂源公司的股东资格，并对冯建国的抗辩进行了否定，应当作为审理本案的依据。故该院依法认定茂源公司为华商公司的股东并享有90%的股权。冯建国请求确认自己享有华商公司100%的股权，既无事实根据又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冯建国不能取代华商公司在《租赁合同》中的法律地位，且因该《租赁合同》已终止履行，故其请求继续履行该《租赁合同》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有误，应予纠正。上诉人茂源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咸阳市秦都区人民法院（2010）咸秦民初字第006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冯建国的诉讼请求。
冯建国对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终审判决不服，又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驳回了其再审申请。
在公司解散诉讼终审后，2010年1月11日，茂源公司以冯建国故意拖延清算为由，向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2010年1月11日，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0）咸法民清（预）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决定受理强制清算申请。2010年2月1日，冯建国向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中止清算，等待秦都区法院的判决。2010年2月3日，茂源公司向清算组递交《取回权申请书》，称：华商公司已进入强制清算阶段，该公司与其公司签订的陈阳寨加油站租赁合同已经解除，请求清算组速将加油站交回茂源公司。2010年2月11日，清算组向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申请：在清算组对陈阳寨加油站的接管中，华商公司人为设置障碍，应移交的公章、财务、物品无法盘点，清算组成员被辱骂、殴打等，无法开展工作，请求法院排除妨碍。2010年5月4日，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0）咸院民清字第00001－2号罚款决定书，以冯建国在清算中不配合清算为由，罚款一万元。当日，该院还查封了陈阳寨加油站，冻结了华商公司的账号。2010年7月17日，冯建国根据咸阳市秦都区法院的一审判决，向咸阳市中级法院提出异议，要求中止清算程序。2010年10月15日，清算组向茂源公司致函，4月5日咸阳市中级法院查封时加油站已无华商公司财产，7月10日经请示咸阳市中级法院，法院同意解除查封，加油站归还茂源公司经营。2010年12月1日，咸阳市中级法院以（2010）咸法民清字00001－3裁定，驳回华商公司的异议。2010年12月3日，咸阳市中级法院以（2010）咸法民清字第00001－4号裁定，宣告终结华商公司强制清算程序。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1、茂源石化公司是不是华商公司的股东，是否有权提起公司解散诉讼；2、法院受理公司解散诉讼后判决华商公司解散是否正确；3、法院认定华商公司经营期限届满是否错误；4、公司解散清算完毕后，即便查明茂源公司没有对华商公司投资，是否能引起公司解散案的再审。
1、茂源公司是否为华商公司股东，是否有权提起公司解散诉讼的问题。
首先、茂源公司起诉时，工商登记以及华商公司的公司章程中明确记载，茂源公司是华商公司控股股东，拥有华商公司90%的股权，华商公司的设立登记、年检等一系列证据均证实了这一点。
其次、在华商公司长达十余年的存续期间，华商公司的二个股东之间没有因股权问题发生过纠纷。无论是会计师事务所的出资证明，还是工商登记、年检等均无人提出异议，也未被有权机关撤销。
再次、从法院立案到一、二审判决，没有茂源公司不是华商公司股东的相反证据。公司解散诉讼一审中，华商公司的答辩理由主要为：一、华商公司的股东是石油公司，不是茂源公司，茂源公司起诉主体不适格。二、超过起诉期限。在庭审中其律师提出茂源公司没有投资，不是真实的股东，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二审中也提出此意见，但也未举证。在此情况下，法院没有依据和理由否定茂源公司的股东资格，受理起诉是正确的。
2、法院判决解散华商公司是否正确。
在解决了茂源公司系原石油公司权利、义务的承继者、起诉未超诉讼时效等华商公司的抗辩后，经过对华商公司章程的审查，以及股东之间不能就公司是否存续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法院依法依章程认定公司已超过了公司章程的经营期间，且长期未按公司章程召开股东会、分红，股东之一的茂源公司对华商公司完全失控，判决公司解散依法进行清算是正确的。
3、关于法院认定华商公司经营期限届满是否错误的问题。
根据华商公司章程及工商登记，该公司经营期限十年，到2006年11月届满。2009年，茂源公司起诉要求解散华商公司的理由之一就是经营期满，法院也做了届满的认定。而冯建国申请再审称：在2001年10月，华商公司与茂源公司的前身石油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华商公司租赁石油公司加油站到2017年。石油公司就是华商公司的股东，签此协议说明认可华商公司延长经营期限。法院仅凭公司章程和工商登记，无视其他证据认定华商公司经营期限届满是错误的。本院认为：
首先，冯建国的这一主张在一、二审中各方均未提及，说明在一、二审中各方并不认为就华商公司经营期限延长达成了合意。
其次，确定一个公司的经营期限的根据是该公司章程的规定和工商机关颁发的营业执照，不是依据该公司与其他公司签订的协议。如果华商公司需延长经营期限，就应当由股东协商一致，做出决议，并向工商机关申请，而华商公司没有这么做。
再次，通过法院的查证证明，正是由于华商公司的二个股东无法就延期等事项达成一致，才导致的本案诉讼。
4、华商公司已被判决解散，公司通过强制清算已不存在的情况下，冯建国向法院举证石油公司没有对华商公司投资，能否引起公司解散案的再审。
首先，是在公司解散诉讼前否定茂源公司股东身份，还是茂源公司已经行使股东权利提起解散诉讼后，再去否定其股东身份，后果是截然不同的。从华商公司成立到解散十余年间，无论是华商公司还是冯建国，均没有启动对茂源公司的股东身份否定程序，那么在公司解散诉讼中，茂源公司就是华商公司法律意义上的股东。在行使完股东权利后再去否定其股东身份已无实际意义。
其次，即便在公司解散诉讼中能够查明原石油公司未对华商公司出资，也不必然导致茂源公司股东身份的灭失。虚假出资的公司对股东来说存在风险，对市场也存在潜在危险，在各股东协商无果的情况下，华商公司和各股东的权益只能通过公司清算程序来解决。
综上，冯建国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冯建国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孙渝安
审 判 员 吴 强
代理审判员 路亚红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宋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