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03民终8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省分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遵义路30号。
负责人：刘月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永强，贵州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汉族，1977年1月29日出生，贵州省遵义市人，住遵义市汇川区。
委托代理人：朱栋，贵州舸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凯，男，汉族，贵州省遵义市人，住遵义市汇川区。
法定代理人：陈某（父子关系）。
委托代理人：朱栋，贵州舸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某、陈凯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人民法院（2016）黔0303民初39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请；二、请求判决一、二审的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本案是一起保险合同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就是投保人（被保险人）吴启芳是否在投保时隐瞒了自己患有高血压的事实，且其最终的死因与高血压有直接关系。因此，上诉人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拒赔是合法的。一审法院认为我方败诉的理由是：1、我公司的代埋人杨国平在被上诉人提供的视频中承认她知道吴启芳有病，且去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看望过她。由于杨国平代表上诉人，所以，杨国平知道的情况，就意味着上诉人知道。2、杨国平将保险合同分成两个不同的合同，是为了避免保额过高而被体检。上诉人认为，首先，一审法院判决我方败诉的主要理由并不成立。在一审中，对于视频中代理人杨国平承认她知道被保险人吴启芳有病的陈述，己查明的事实是:2009年5月，被保险人吴启芳在遵义医学院因人流手术住院，且这次住院并无高血压等后来涉及告知的疾病，而代理人杨国平在法庭上说得很清楚，她在视频中所称的去医院看过被保险人，是指的这次。那么，杨国平的视频中所说的知道她有病的话，并不能代表她知道吴启芳有合同投保时应当如实告知我公司的疾病。其次，关于杨国平将保险合同分成两份进行投保，虽然她在视频中所述是为了避免体检，上诉人认为，杨国平之所以如此随口说，只是想让被上诉方了解她在整个投保工作中是为他们着想的，这也是任何业务员在日常工作中的正常心态。而其将保单分为两个合同的真实想法，是因为我公司对代理人有考核指标，杨国平与其丈夫杨成均都是我公司的代理人，杨国平将保险合同签订成两份，让一部份给其丈夫做，主要是保她丈夫杨成均的业绩考核。第三，对于保险合同的重要组成部份即投保单上显示出的结果来看，如一审查明及判决理由所说的那样，投保人吴启芳确实向上诉人隐瞒了她有严重疾病的事实。既然这个基本事实是成立的，而杨国平在视频中的话又有合理的解释，证明她并不知道吴启芳有投保单上询问的疾病，那一审判决上诉人败诉，显然就是错误的。第四，关于视频形成的原因，上诉人认为法院也应当作合理的考量。毕竟被上诉人在偷录这些视频材料时，杨国平并不知情，只是站在一个销售业务员的角度，在向投保人家属作解释，此时她的心态是将对方当作客户在沟通，而销售人员一般也将客户当成上帝，此时，自然地将谈话说得让客户听上去舒服，也然会说些表现自己为客户着想的话。上诉人认为，在此种情形下，销售人员说的话,未必是其真实的意思表是，敬请二审法院体谅。第五、关于投保单上选择“是”或“否”的回答，就算是杨国平代投保人打的钩，只要投保人最终亲自签字确认，理应就表示是投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肯定不能由此得出认定杨国平未征求投保人意见的结论。最后，其实我公司在一审诉讼之前，已将投保人交纳的两期保险费9960元（4986元×2期)退还给被上诉人，因此，就算最终判决答辩人要赔偿，也应将所退的保险费扣除。
被上诉人陈某、陈凯二审答辩称，一、上诉人认为杨国平知道被保险人吴启芳有疾病，但不知道吴启芳有高血压是不成立的。被上诉人提供的视频中，杨国平明确表示知道吴启芳有疾病，且还知道有疾病不能投保，基于这种情形还将一份保险分解为两份签了两份保险合同，结合视频前后的情节及杨国平视频中谈话的逻辑，杨国平知道吴启芳有高血压的事实非常清楚明确。二、上诉人认为杨国平将保险合同分成两份是为吴启动芳着想，不知道吴启芳有高血压等疾病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吴启芳买保险的目的是为了发生意外时有一份保障，能够得到保险理赔金额支付相应的医药费。上诉人工作人员通过逃避体检的形式为吴启芳买保险，其为什么要避免体检？这是问题的关键。根据保险法及保险合同的约定，这种行为极有可能导致投保人发生保险事故后被保险公司拒赔。后来发生的情形也证明了正是因为杨国平不体检的行为导致了上诉人保险公司拒绝赔偿，但从整个案情看，杨国平代表的是保险公司，其卖保险是履行职务的行为，从整个视频看，其逃避体检实际上就是为了完成其个人的销售业绩，避免保险公司通不过体检就不能向吴启芳销售保险的情况发生。而这整个过程吴启芳是不知情的，吴启芳作为投保人只知道买了保险就对自己有份保障。因此，上诉人认为避免体检是为被保险人着想，不知道吴启芳有高血压等疾病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三、关于是否履行如实告知义务问题。通过前述两点的分析，本案中，上诉人未实际询问被保险人，是保险工作人员杨国自行填写的保险合同中的询问事项，保险人的目的是为了骗取被保险人投保而获得相关收益，保险人存在欺骗、隐瞒被保险人的行为，存在阻碍被保险人依法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行为，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三条第二款及保险法第116条规定，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并未实际询问被保险人，其代被保险人填写保单及询问事项是为了获取保险代理费等收益，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六条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及内容有争议的，保险人负举证责任之规定，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其明确要求被保险人要如实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形，结合本案视频，上诉人己经知道被保险人吴启芳有病，还故意将一份保险分成两份签合同，因此，上诉人己经知道被保险人吴启芳有高血压等疾病，就不需要被保险人再告知的问题，上诉人不能以被保险人未如实告知作为抗辩理由。综上，一审判决合理合法，应予维持。
被上诉人陈某、陈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人寿保险公司按照双方于2014年12月16日所签订的两份保险合同2014-522131-432-01500645-3；2014-522131-432-01500646-6）的约定赔偿陈某、陈凯保险金壹拾陆万贰仟叁佰玖拾壹元贰角玖分（162391.29元）；二、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人寿保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某与吴启芳系夫妻关系，二人共同生育子女陈凯。吴启芳的父亲吴元勋于2005年6月死亡，母亲陈大金于2016年1月死亡。2014年12月16日，吴启芳在被告处投保有《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两份，被保险人均为吴启芳，保险期间终身。其中一份约定保险金额40434.78元，标准保费3720元，合同号码：2014-522131-432-01500645-3等内容。另外一份约定保险金额13695.65元，标准保费1260元，合同号码：2014-522131-432-01500646-6等内容。两份保险中《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利益条款》第二条均约定凡出生三十日以上，七十周岁以下、身体健康者均可以作为被保险人，由本人或对其具有保险利益的人作为投保人投保本保险。第五条均约定有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本公司承担以下保险责任：二、身故保险金。被保险人身故，本公司按基本保险金（保险单载明的保险金额）的300%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在两份保险中电子投保单处病史询问项，是否曾患有或接受治疗过下列疾病，在相应的被保险人、投保人处均在否项处标注。2014年12月27日，吴启芳支付前述两份保险的保险费合计4980元（3720元+1260元）。上述两份保险的销售人员为杨国平、杨成均。其中杨国平于2008年1月加入人寿保险公司处，并于2014年4月升为组经理，直辖团队人力共14人。2016年5月23日，吴启芳因急性脑疝中晚期在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于2016年5月24日出院。该院入院记录中载明有吴启芳患有“高血压”、“甲亢”、“甲亢性心脏病”等。该院的出院记录载明入院及出院诊断均为1、右侧丘脑、脑干出血病溃入脑室系统，急性脑疝中晚期；2、双肺××；3、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组。出院当日，吴启芳因高血压引起的颅脑出血而死亡。2016年7月18日，人寿保险公司下属的遵义分公司通过优速快递向陈某邮寄文件。邮件中包括《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解除保险合同通知书》。《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载明公司于2016年7月12日收到关于吴启芳的理赔申请；本次事故不属于合同约定的责任范围；公司不承担本次事故的保险责任，根据保险合同及法律规定，解除吴启方投保的两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终止其效力，并退还所交的保费金额合计9960元（7440元+2520元）等内容。《解除保险合同通知书》载明有自2016年7月15日起解除吴启方投保的两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本公司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等内容。陈某表示于2016年7月23日接到优速快递送递人员的电话，但其以不清楚邮寄的内容为由拒绝签收，导致该邮件被退回。2009年5月，吴启芳因身体不适在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死胎；2、甲亢；3、妊娠期高血压。出院诊断为1、死胎（其他）；2、甲亢（未愈）；3、妊娠期高血压（好转）。2011年6月7日，吴启芳因上腹部疼痛在贵州航天医院住院。吴启芳入院诊断为1、慢性结石性胆囊炎；2、高血压病（2级，高危组）；3、孕2月；4、双肾结石。经过相应治疗，吴启芳于6月24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慢性结石性胆囊炎（治愈）；2、高血压病（2级，高危组）（好转）；3、孕3月（已人流）；4、双肾结石（未愈）；5、甲亢（未愈）。2014年12月-2015年3月，吴启芳曾在遵义市××区高坪中心卫生院住院治疗。吴启芳入院诊断为1、慢性支气管炎；2、冠心病并心衰；3、原发性高血压（高危组）。经过治疗，吴启芳出院诊断为1、慢性支气管炎（治愈）；2、冠心病并心衰（好转）；3、原发性高血压（高危组）。原审原告表示向人寿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人寿保险公司于2016年7月15日通知不能给付保险金，只能退现金价值。而审理过程中，人寿保险公司表示于2016年6月20多日才知道投保人未如实告知。在审理过程中，人寿保险公司表示投保人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保险合同告知事项第7条A累、第八条A、C。2016年6月2日，陈某及其妹妹（陈兴美）用陈某妹妹的手机在香港路橄榄树茶楼向杨国平了解吴启芳投保的人身保险投保及赔偿等事宜时将其谈话过程予以录像下来。一审法院认为，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恪守。本案中，陈某及陈凯作为吴启芳的第一顺序的法定继承人，其有权以原告的名义共同主张保险金。而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吴启芳是否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及人寿保险公司是否应当予以赔偿。本院围绕双方的争议分析如下：一、是否履行如实告知义务。1、可以推出保险合同的内容就是杨国平本人填写；3、杨国平说没有住院就是健康，但是杨国平在吴启芳在住院期间去看过她，所以证明杨国平在投保前就知道吴启芳不健康；4、被告代理人问杨国平什么时候去看过吴启芳，但是杨国平却说看过吴启芳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记不清楚具体时间了。根据这个回答和病历资料，说明杨国平在吴启芳投保前，就知道吴启芳患病的事实；5、我方问杨国平视频中，杨亲口说一份该为两份保单，是为了逃避体检，杨非常激动说只是认为不应该在她不知情的亲口下录像，但是并未对我方提出的事实予以否认；结合审判员的问询，杨已经承认视频中的内容是其真实表述，足以说明人寿保险公司故意隐瞒投保人疾病，以骗取投保人保费的事实。通过陈某提供的吴启芳的保险合同及结合双方提供的病历资料可知，投保人未如实告知保险公司其患病及治疗的情况。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是客观事实。即便，询问内容系杨国平代为填写也不能改变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事实。因此，客观上，投保人吴启芳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二、被告是否应当予以赔偿保险金。虽然客观上，吴启芳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但其具备如下情况：1、人寿保险公司的销售人员杨国平一直知道吴启芳的身体不好，且称去医院看望过吴启芳，其应知吴启芳身体不好的情况及住院治疗的情况。2、人寿保险公司的销售人员杨国平在吴启芳投保时一直知道吴启芳身体不好。为了避免保额过高被抽去体检，杨国平人为将一份人身保险分成两份保险进行销售。杨国平主观上应知吴启芳的身体状况不宜体检或在体检后可能通不过。3、从事保险销售多年的销售人员应知向投保人如实询问的内容及其重要的意义。而本案中，杨国平从事人寿保险销售多年，知道投保人应健康，应询问得了哪些病，但明知吴启芳身体不健康，却没有询问吴启芳得了哪些病。如，通过庭审中询问可知杨国平没有就口腔疾病对投保人进行询问，而口腔疾病属于上述两份电子投保单病史询问项的内容。4、在实际中，由杨国平代吴启芳在上述两份保险的电子投保单告知事项中病史询问（是否曾患有或接受治疗过下列疾病），诊疗、检查经历等处填写，在“是”或“否”中均选择“否”。即便杨国平称已征求吴启芳的意见，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同时其也无法改变代为填写、选择的事实。5、杨国平为人寿保险公司的销售人员且系组经理，实际操作并销售了本案争议吴启芳的两份人身保险，其行为代表本案人寿保险公司。基于以上，一审法院认为人寿保险公司在合同订立时已知投保人吴启芳患有高血压等疾病，反而继续承保，根据诚信原则，人寿保险公司的行为应视为其放弃对投保人患有高血压等疾病的拒赔抗辩。因此，作为保险人的人寿保险公司不得解除合同，并应当在保险限额内向陈某等赔付保险金。故对于人寿保险公司以保险合同已解除为由不予赔付的抗辩不予釆信。因此，根据法律规定及保险合同约定，人寿保险公司应向陈某、陈凯赔偿保险金162391.29元{（40434.78元+13695.65元）×300%}。综上所述，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人寿保险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陈某、陈凯支付保险金162391.29元。案件受理费1770元（已减半收取），由人寿保险公司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人寿保险公司应否就涉案两份保险合同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及人寿保险公司退还陈某的9960元保险费应否扣除。首先，吴启芳与人寿保险公司签订的涉案《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其次，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知，人寿保险公司销售人员杨国平与吴启芳系朋友关系，结合杨国平在视频中的陈述及其将涉案保险合同分成两份进行投保的客观事实，足以认定杨国平明知吴启芳存在不宜投保的疾病而仍然与吴启芳签订保险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保险人在合同订立时已经知道投保人未如实告知的情况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之规定，人寿保险公司在明知吴启芳可能不符合涉案保险合同条件的情况下，仍然与其签订保险合同，在发生保险事故后，人寿保险公司没有合同解除的权利，并应按合同约定承担给付保险金的义务，故对人寿保险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第三，至于人寿保险公司退还给陈某的两期保险费9960元，其并未在本案中提起反诉，人寿保险公司可另案根据保险合同约定进行主张。
综上，人寿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4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文小琼
代理审判员 张 鹏
代理审判员 马天彬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万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