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41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文荣，男，汉族，1964年12月27日出生，住所地在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贵州祥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凯，男，汉族，1987年11月16日出生，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东方，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宦强，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黄文荣因与被申请人王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常商终字第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2日作出（2016）苏民申44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被申请人王凯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东方到庭参加诉讼。再审申请人黄文荣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院现已审理终结。
黄文荣申请再审的请求：一、将本案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审理。二、如不能移送，请求驳回王凯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的送达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规定，送达诉讼文书，应当直接送交受送达人。受送达人是公民的，本人不在交他的同住成年家属签收；受送达人是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应当由法人的法定代表人、其他组织的主要负责人或者该法人、组织负责收件的人签收；受送达人有诉讼代理人的，可以送交其代理人签收；受送达人已向人民法院指定代收人的，送交代收人签收。受送达人的同住成年家属，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负责收件的人，诉讼代理人或者代收人在送达回证上签收的日期为送达日期。具体到本案而言，黄文荣系公民，文书应交由黄文荣本人及其家属或其委托的代理人或指定签收人签收，方为有效送达。一审法院寄送诉状、开庭传票、应诉通知书等邮政快递的签收单显示，收件人为傅松溪，黄文荣不认识傅松溪，也没有委托其签收法律文书，故一审法院的送达程序有误。2.一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但由于一审法院未送达起诉状，导致黄文荣未能提出管辖异议，剥夺了黄文荣管辖异议权。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二款，王凯在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时系公司董事，其任职期间每年转让的股份不得超过其持有本公司股份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其无权一次性转让其持有的全部股份，故案涉股份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无效。4.因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无效，故其中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也无效，黄文荣不应支付违约金。即使协议有效，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亦明显过高，应予调减。
王凯再审辩称：1.本案一审送达程序合法。一审时，应诉材料均邮寄送达重庆百花生物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花集团公司），由傅松溪签收，后一审判决亦同样邮寄至该地址，同样由傅松溪签收。黄文荣在上诉期内提出上诉，说明其已收到应诉材料。2.一审管辖符合法律规定。黄文荣在收到应诉材料后，未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且股份转让协议亦约定如有争议可向各自所在地法院起诉，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3.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二款对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转让其所持有本公司股份作出限制的理由主要是：（1）防止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利用负责公司运营所掌握的信息进行股份转让，进行内幕交易，谋取不当利益。（2）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对公司负有特殊义务，应加强其与公司之间的联系，将公司的利益与其个人利益进行捆绑，促使其尽职尽责。本案中，百花集团公司虽为股份有限公司，但公司仅有11名股东。王凯虽为董事，但黄文荣是持有公司22.13%股份的第二大股东，兼任董事、董事长，同时还持有公司第一大股东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51.06%的股份，是百花集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王凯向黄文荣转让股份，不会造成公司管理层与股东的实质性分离，也不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二款应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四、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的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黄文荣未按约支付股份转让款，应支付76万元违约金。综上，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王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黄文荣支付违约金76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18日，王凯作为转让方（甲方），黄文荣为受让方（乙方），双方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重庆百花生物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登记设立的股份有限公司。现甲方决定将所持有的公司600万股的股份（认缴注册资本600万元）按照本协议规定的条件转让给乙方。协议第一条转让标的、转让价格与付款方式约定：1、甲方同意将所持有的重庆百花生物医药股份有限公司600万股的股份以760万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按此价格和条件购买该股份。2、乙方同意按下列方式将合同价款支付给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1）在本协议双方签订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合同价款10%作为定金；……乙方履行合同义务后,甲方以(1)中的定金冲抵乙方应付甲方的款项。如甲方未履行本协议，应当双倍返还（1）中的定金。乙方在本协议经双方签订生效后五个工作日内未支付本协议约定的合同价款的10%的定金给甲方的，乙方需向甲方支付本协议约定支付的全部合同价款10%的违约金作为补偿。协议签订后，在协议约定的期限内，黄文荣未能在约定的期限内向王凯支付定金，王凯遂起诉至该院，要求黄文荣向王凯支付按合同价款的10%计算的违约金。该案在审理过程中，王凯明确股份转让协议仍继续履行，该案仅为王凯对违约金部分先行主张权利。
重庆百花生物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于2014年5月16日变更为百花集团公司，企业性质为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私营），注册资本为人民币7050万元，法定代表人曹明福，百花集团公司的章程第三条载明，公司发行的所有股份均为普通股。第十八条载明，公司现有股本为7050万股，其中黄文荣股份数量为1560万股，股份占比22.13%；王凯的股份数量为600万股，股份占比8.51%。第二十三条载明，公司的股份可以依法转让。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该案中王凯、黄文荣均为百花集团公司的股东，百花集团公司性质为股份有限公司，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份。王凯、黄文荣于2015年4月18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该协议内容符合百花集团公司的章程及相关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王凯、黄文荣双方均应按股份转让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现黄文荣未能按约在协议签订的五个工作日内向王凯支付合同价款的10%作为定金，已构成违约，黄文荣应当向王凯支付按协议约定的违约金。王凯要求黄文荣支付违约金760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支持。黄文荣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是对自己诉讼权利的放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黄文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20日向王凯支付违约金76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700元，财产保全费4320元，合计10020元，由黄文荣负担。
黄文荣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移送有管辖权的遵义市汇川区人民法院审理，一、二审诉讼费由王凯承担。
二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5月7日，一审法院通过编号为EY964218835CN的EMS向黄文荣送达本案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等应诉材料，邮寄地址为遵义市汇川区上海路745号龙华小区，该邮件因收件人长期不在家被退回。
2015年5月18日，一审法院通过编号为EY916104246CN的EMS向黄文荣送达本案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等应诉材料，邮寄地址为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22号长江国际写字楼32楼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该邮件在2015年5月20日由傅松溪代收。
2015年7月17日，一审法院通过编号为EY085829881CN的EMS向黄文荣送达民事判决书、上诉须知，邮寄地址为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22号长江国际写字楼32楼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该邮件在2015年7月20日由傅松溪代收。
2015年7月31日，黄文荣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上诉状。
王凯为百花集团公司工商登记的董事。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一审程序是否合法。2.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是否有效，黄文荣是否应当向王凯支付案涉股份转让违约金。
二审法院认为：一、本案一审程序合法。首先，一审法院将本案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等应诉材料及民事判决书均邮寄至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22号长江国际写字楼32楼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邮件均由傅松溪代收，且黄文荣在一审判决之后提出的上诉，即表明一审法院邮寄的材料黄文荣均已收到，黄文荣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后未到庭，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审理并无不当。其次，黄文荣收到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等应诉材料后未在法定期间内提出管辖权异议，而在二审中提出管辖权异议，缺乏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有效。理由：黄文荣、王凯均系未上市的百花集团公司股东，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系公司内部股东间股权转让，并不违反公司章程规定，均系王凯、黄文荣的真实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只是对股份公司董事、监事以及其他高级管理人员转让股份的限制，而非禁止，其目的在于防止公司董事、监事以及其他高级管理人员利用其身份谋取不当利益，但该限制性规定并不影响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而只是影响其履行。王凯虽系百花集团公司工商登记的董事，但股权转让的履行完全可以通过辞去董事职务或分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来实现。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王凯在收到黄文荣支付的全部股权转让款后十日内，协助黄文荣办理股份的工商转让登记手续”，从该约定亦可以看出，在黄文荣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之后，王凯是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并未明确采取哪种方式实现股权变更登记。因此，本案讼争的《股份转让协议》并不违反《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之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根据《中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六条规定，当事人既约定违约金，又约定定金的，一方违约时，对方可以选择适用违约金或者定金条款。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约定，黄文荣应当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向王凯支付合同价款的10%作为定金，同时约定，乙方未支付定金，需要支付全部合同价款的10%违约金作为补偿。因黄文荣未按约支付定金，已经构成违约，王凯起诉主张违约金，符合法律规定。黄文荣认为其未支付定金的原因在于王凯，缺乏相应的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方式系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达成，且并不过高，也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黄文荣应当向王凯支付违约金76万元。
综上，黄文荣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黄文荣负担。
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判决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再审争议焦点：1.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2.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具有管辖权。3.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效力如何认定，黄文荣是否应支付协议约定的违约金。
本院再审认为：一、一审审理程序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相关规定，直接向当事人送达或邮寄送达均属于合法的送达方式。本案中，黄文荣系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审法院将本案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传票等应诉材料及一审民事判决书邮寄至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22号长江国际写字楼32楼百花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并无不当。上述邮件虽系傅松溪代为签收，但结合黄文荣在一审判决后提出上诉的事实，应当认定黄文荣本人已收到一审法院邮寄的诉讼材料，故一审送达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黄文荣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后无正当理由未到庭，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审理，并无不当。
二、黄文荣二审中提出的管辖异议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本案中，黄文荣在收到一审应诉通知书、起诉状副本后，未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黄文荣二审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二审法院不予理涉正确。
三、案涉股份转让协议应属无效，王凯要求黄文荣支付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的违约金，缺乏法律依据。命令当事人不得为一定行为的法律规定通常被称为禁止性规定，法律制定禁止性规定的目的在于规范及指引当事人的法律行为，如当事人的法律行为违反禁止性规定则可能导致行为无法律上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向公司申报所持有的本公司的股份及其变动情况，在任职期间每年转让的股份不得超过其所持有本公司股份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所持本公司股份自公司股票上市交易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上述人员离职后半年内，不得转让其所持有的本公司股份，公司章程可以对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转让其所持有的本公司股份作出其他限制性规定。本案中，王凯与黄文荣于2015年4月18日签订案涉股份转让协议时，均系百花集团公司的董事。双方约定将王凯持有的百花集团公司全部股份一次性转让给黄文荣，明显违反前述法律规定，故案涉协议应属无效，王凯依据案涉股份转让协议，以黄文荣未按约支付股份转让款为由，要求黄文荣支付违约金，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黄文荣的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常商终字第617号民事判决；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商初字第60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凯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700元，财产保全费4320元，合计10020元，由王凯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王凯负担。黄文荣预缴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二审法院退还。王凯应缴二审案件受理费11140元，由王凯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二审法院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方
审 判 员 史留芳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一百三十七条股东持有的股份可以依法转让。
第一百四十一条发起人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公司公开发行股份前已发行的股份，自公司股票在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向公司申报所持有的本公司的股份及其变动情况，在任职期间每年转让的股份不得超过其所持有本公司股份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所持本公司股份自公司股票上市交易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上述人员离职后半年内，不得转让其所持有的本公司股份。公司章程可以对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转让其所持有的本公司股份作出其他限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