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襄阳中民四终字第001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某，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襄阳市樊城区牛首镇某某村村民委会（以下简称某某村委会）。
法定代表人张某某，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某某，男，农民，住襄阳市樊城区牛首镇某某村2组，系某某村委会副主任。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
委托代理人梁从兴，襄阳市樊城区牛首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
上诉人胡某某因与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9日作出的（2012）鄂樊城太民初字第001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某某村委会在原审中诉称：1994年7月，我村与被告胡某某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由被告承包我村土地46亩，每年交承包费3500元，合同期5年。合同期满后，我村先后三次书面通知被告，若继续承包可恰谈续包事宜，若在规定的期间内不提出答复意见，视为接受承包，但被告接到通知后，既不提出异议，也不退出土地，至今也未按村提出的条件交纳承包费。被告的行为严重违约，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胡某某返还渔池及周边承包地合计46亩，并清除承包地及渔池上的附着物；判令被告付清从1999年1月30日起至交还土地渔池之日止的承包款，每年按3500元计算；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胡某某在原审中答辩称：1999年某某村委会要求每年按6000元交承包费我没有同意，2004年以后我按某某村2组的要求交纳了农业税，负担了义务工，应按家庭承包方式继续承包，不同意原告收回土地。
原审判决认定，1994年元月，某某村委会将该村二组46亩土地发包给胡某某，双方于1994年7月8日签订了书面土地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某某村委会将土地46亩（其中鱼池约10亩，耕地约36亩）发包给胡某某经营，合同期5年，1994年1月30日始至1999年1月30日止，胡某某每年交承包费3500元。合同期即将届满时，某某村委会分别于1999年1月3日和同月15日两次书面通知被告，若继续承包土地应在规定的期限内与原告洽谈续包事宜，但被告未按通知规定的时间与原告协商续包事宜。1999年1月27日，某某村委会再次书面通知胡某某，通知载明：某某村委会决定将土地承包费确定为每年6000元，由胡某某优先承包，若5日内不予答复视为接受承包，若不续包，将个人财产转走，返还土地。胡某某在接到通知书后，没有提出异议，继续在原承包范围内经营鱼池和耕地。此后，原告多次要求被告交纳承包费，被告以没有同意每年交6000元为由推诿。由于胡某某所承包的土地属于某某村2组所有，被告又不服管理，某某村委会于2003年委托某某村2组处理合同纠纷。2003年5月20日，某某村2组与胡某某达成协议，约定胡某某所承包的土地2003年前按原合同处理，2004年以后按2组村民家庭承包方式对待交纳农业税、负担义务工。自2003年始，被告按上述约定交纳了农业税，负担了各类义务工。至2005年，国家实施惠农政策，取消农业税并对种粮给予补贴，被告便未再交纳农业税，并依照政策享受了惠农补贴。因胡某某非某某村2组村民，该组村民认为被告不应在2组承包土地并享受补贴，要求村委会解除与胡某某的承包合同。某某村委会于2008年12月形成决议，决定对被告栽种的树木、鱼池内的鱼、藕等财产作价30000元人民币予以补偿，被告返还承包土地，并书面通知被告。被告未按通知执行，继续占用土地经营。后某某村2组村民到政府部门申诉，牛首镇政府于2009年停止对被告发方惠农补贴，但纠纷并未得到解决。为此，引起诉讼。
原审另查明，被告胡某某承包该土地后，在承包地上，打机井一眼，建造住房4间，在鱼池的堤埂上和房屋周围栽种树木约100株，建养鸡场鸡舍19间。1999年二轮承包时，某某村8组组长胡声江将应分给胡某某家庭4口人的承包地10多亩，分别分给了组长的弟弟、儿子和胡某某的姐姐胡某甲耕种。
原审还查明，原审法院曾于2013年11月6日函告牛首镇人民政府，要求牛首镇人民政府对如何解决胡某某家庭承包的土地问题及对胡某某已在承包地上修建的水井、房屋、鸡舍和栽种的树木处理问题给予明确书面答复。后牛首镇人民政府复函如下：“我镇某某村委会诉被告胡某某土地承包纠纷一案，胡某某承包别组土地多年未交承包费，导致该组群众意见很大。群众多次要求解除合同未果，给我镇及我区稳定造成了一定的压力。在土地二轮延包时胡某某参与分地，但由于种种原因，胡某某对分得的土地没有进行耕种。其土地被其姐姐和组长的儿子耕种，胡某某只是未取得土地经营权证。为了确保社会稳定，请区法院给予慎重考虑，同时我镇将在此案判决后给予胡某某考虑解决承包地的问题及土地上的附着物。”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在1999年1月30日期满后，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终止。若继续承包土地，双方应遵循平等、自愿的原则，协商一致，订立新的承包合同。由于被告没有明确的意思表示，双方未能形成新的土地承包合同。至2003年某某村2组受某某村委会委托处理合同纠纷，与被告胡某某达成新的协议，该协议中约定2003年以前按原合同处理，但该协议中约定2004年后按家庭承包方式对待胡某某，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规定，故该项约定应属无效。双方在1999年土地承包合同终止后，未确定承包期限，属不定期土地承包关系，依据法律规定，对于不定期土地承包关系，当事人一方可随时请求终止。且被告自1999年起一直存在违约行为，故原告请求解除土地承包关系，要求被告返还土地和渔池及清除承包地和渔池上的附着物，按每年3500元支付承包款，承担诉讼费等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但考虑到被告种植及养殖的实际情况，应给予被告合理的返还期限。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某某村委会与被告胡某某之间的土地承包关系；二、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5月30日前（夏收结束）将耕地上的农作物收获完毕后将承包的土地返还原告，不得继续种植；三、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3月1日前将鱼池内的养殖物全部捕捞后将鱼池返还给原告，不得继续投放养殖物；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7月10日前将土地及渔池上的附着物清除。四、被告胡某某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原告支付1999年至2014年期间的土地承包费56000元（每年按3500元计算）。上述应付款项，逾期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之办理。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被告胡某某承担。
上诉人胡某某不服原审上述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判决以上诉人不是某某村2组村民为由，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因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3年5月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是错误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县级人民政府登记、造册，核发证书、确认所有权”。本案中，提起一审诉讼的是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2003年5月，某某村2组受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委托与上诉人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协议）。一审法院没有任何证据在判决书称“上诉人承包地是某某村2组耕地，且不是某某村2组村民，承包合同无效。”被上诉人自2010年起诉以来，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地是某某村2组的，并且以自己名义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作出此结论不妥。（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自1999年后欠承包费，导致被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与事实不符。1999年后，本地经济形势不佳，上诉人经营困难是有欠款，但欠的是“三提五统”（农业税），对此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五可以证明。2002年后，湖北省政府冻结了乡村债务，没有清理。且无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还是其他规范性文件，均没有农民未缴清农业税不能承包耕地的规定。一审判决将农业税偷换成承包费；将特别法（土地承包法）偷换成普通法（合同法），作出判决是典型的司法不公，请求上级法院改判。（三）上诉人承包的耕地来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原襄阳县牛首镇政府为发展多种经营，从某某村征调低洼不适宜耕种的土地挖鱼塘，后来鱼塘经营不善，镇政府将土地归还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因没人承包，上诉人从村委会承包了鱼塘。承包后上诉人动员全家将鱼塘四周的沟渠、台阶、乱石堆等平整形成现在的耕地。自1999年之后，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没有给上诉人全家分配承包地，原因在此。一审判决认定，某某村8组1999年给上诉人分配承包地，上诉人自行放弃与事实不符。《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是2002年8月29日通过，2003年3月1日起施行。全国范围内二轮延包是在2002年陆续展开，某某村8组1999年就开展二轮延包不合理。事实上2003年5月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委托某某村2组与上诉人先行签订了二轮土地承包合同，而后在全村范围内开始二轮延包。具体到某某村8组二轮延包是2005年，这点全村村民可以证实。所以本案诉争的耕地是上诉人的家庭承包地。（四）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分两次通知上诉人解除合同与事实不符。1999年双方签订的原合同到期后，双方曾协商上诉人继续承包事宜，并于2003年达成协议，何来合同在1999年解除一审判决仅凭被上诉人杜撰的两份通知就武断作出双方合同在1999年解除于法无据、于理不合。（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限为三十年”，这是稳定农村的基础，也是提高土地效益，发展大农业、现代农业的基础。一审法院判决在一小部分人的蛊惑下，违法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承包合同，不仅违法，更损害国家根本利益，阻碍了深化“三农”改革的进行。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原判认定2003年5月20日，某某村2组与胡某某达成协议，约定胡某某所承包的土地“2003年前按原合同处理，2004年以后按2组村民家庭承包方式对待交纳农业税、负担义务工”的事实有误，实际协议内容为：“2003年承包款暂时按老合同计算，2004年以后，生产队收回按人头地同等计算，和队群众一样”。协议书由原某某村2组组长赵某某起草并签字。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农村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也正因为此，我国农村土地一轮承包和二轮延包中均把保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即农民土地承包经营权作为政策重点加以规定，不得随意剥夺。本案中，某某村8组在二轮延包时未给作为该组村民的上诉人胡某某分配家庭承包地，明显违背了土地承包政策和土地承包法的规定。目前，上诉人胡某某除经营本案争议的土地外，无地耕种。在有关组织解决上诉人胡某某家庭承包地前，如果支持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关于返还承包地（属其他方式承包）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胡某某及其家庭将失去生存基础。按照生存权大于其他请求权的一般原则，在没有解决上诉人胡某某的家庭承包地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上诉人胡某某返还承包地明显不当，应予纠正。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可在解决上诉人胡某某家庭承包地后，另行主张权利。上诉人胡某某称本案争议地属其家庭承包地，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虽然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是由于适用法律不当，导致裁判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2012）鄂樊城太民初字第00140号民事判决主文部分第四项：即被告胡某某于本判决生效后3日内向原告襄阳市樊城区牛首镇某某村村民委员会支付1999年至2014年期间的土地承包费56000元（每年按3500元计算）；
二、撤销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2012）鄂樊城太民初字第00140号民事判决主文部分第一、二、三项：即撤销解除原告某某村委会与被告胡某某之间的土地承包关系；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5月30日前（夏收结束）将耕地上的农作物收获完毕后将承包的土地返还原告，不得继续种植；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3月1日前将鱼池内的养殖物全部捕捞后将鱼池返还给原告，不得继续投放养殖物；被告胡某某于2015年7月10日前将土地及渔池上的附着物清除的判决；
三、驳回被上诉人襄阳市樊城区牛首镇某某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应付款项，如逾期支付，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办理。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审原告某某村委会负担750元、原审被告胡某某负担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胡某某负担250元，被上诉人某某村委会负担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剑波
审 判 员 李 锐
代理审判员 尹波涛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