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6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白秀娥，女，1969年3月18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西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直门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姜保国，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钧，男，该单位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振德，北京市天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秀娥因与上诉人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213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白秀娥、上诉人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人民医院）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钧、崔振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秀娥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人民医院隐匿、伪造重要纠纷病历，隐匿患者21日血常规检验报告单拒绝提供，伪造22日对患者进行床旁胸片检查，胸片回报，右下肺感染的记录，一审法院对人民医院隐匿、伪造重要纠纷病历事实和导致本案病历资料“不完整、不真实”的情况没有履行审判职责进行认定；一审法院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对由于人民医院过错造成的病历资料“不完整、不真实”无法进行司法鉴定，故意颠倒是非，混淆举证责任，认定由我承担不利法律后果，裁判不公；人民医院提供的数据库数据“患者21日白细胞17.93×109/L”是在2012年才建立的，并非本案原始病历数据，且该数据不能推翻医院隐匿和伪造患者病历的事实；一审遗漏重要事实情节，掩盖人民医院过错性质和犯罪事实，人民医院每日对明显造成患者高烧、昏迷的7*3厘米溃烂的发生持观望态度，放任恶化，不尽诊疗义务，不采取措施截肢治疗，有易导致患者脓毒症感染死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支持我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审判决剥夺了我的诉讼权利，人民医院侮辱尸体，应当判令人民医院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支持我所主张的各项财产损失。导致患者脓毒症死亡的原因系患者左下肢溃烂，不需要通过鉴定来认定；本案病历资料不完整、不真实、不充分，一审法院剥夺了我对本案病历提出异议辩论的权利；一审法院减轻人民医院对患者脓毒症死亡应当承担的责任，理由不正当；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事实所采纳的证人证言证据不合法；人民法院提供的电脑数据伪造事实。
人民医院辩称，我院不存在隐匿、伪造重要纠纷病历的事实，患者为急诊病人，其所发生的任何一项化验检查，患者家属均可直接从门诊大厅的自助打印机打印保留；白秀娥在诉讼前，曾于2010年11月向我院投诉，也向西城区卫生局投诉，并封存了患者的住院病历，但并未要求封存急诊病历；2011年1月，依据患者申请进行医疗事故鉴定时，我院已经将封存的住院病历原件、急诊病历原件等病历资料全部提交，后我院从未接触过上述病历资料原件，直至诉讼后，医学会将上述材料移交法院；我院已经查询到患者2009年4月22日的胸片并及时向一审法院予以说明；我院不存在伪造、隐匿病历资料的行为，白秀娥否认病历的真实性而阻碍进行鉴定，缺乏依据，应承担全部的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审理中，审判人员不存在需要回避的事由。2009年4月21日血常规报告的白细胞数据系原始数据，根据第三方数据维护公司的证明，我院并未篡改；2009年4月22日的胸片按现行医疗常规，应当由患方保管，白秀娥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经我院查询，确实存在该影像片，真实性亦可通过比对患者其它胸片予以确认，但打印该片的成本应当由白秀娥承担，白秀娥可随时打印；该两份资料可以证明，患者在初入院时就存在肺部感染，白秀娥否认该事实，但无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关于白秀娥的劳动能力，其应进行举证。白秀娥主张的房屋损失与医疗纠纷无关，其认为诉讼权利被剥夺没有依据。
人民医院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白秀娥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令我院赔偿白秀娥，缺乏充足的事实依据。患者死因系脓毒血症，如果白秀娥对该死因有异议，可以提出尸检，但患者家属书面表示拒绝尸检，故患者因脓毒血症死亡的事实成立；但一审判决以患者之父陈述为据，认为我院未将尸检的后果告知家属无依据，且患者父亲未出庭，认定我院对脓毒血症的起因承担不利后果，显属误判，如要求患者家属必须尸检，会激化矛盾，且有悖于传统丧葬习俗；一审判决未将西城区医学会鉴定报告作为定案依据，显失公平，该报告已经认定患者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患者病情危重，随时发生死亡后果，患者在入院时即为危重病人，由安定医院转入我院，入院时伴有肾功能不全及代谢性酸中毒，抵抗力低下易发感染，且患有精神分裂症20年，存在着诊疗方面的巨大难度与风险，难以治愈，但一审判决并未认定该事实，且一审中白秀娥拒绝提供其在外院诊治的病历；白秀娥无合理理由不主张司法鉴定，一审应判令驳回白秀娥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认定我院对患者死亡承担60%的责任，缺乏病情分析和事实依据，实属错判。
白秀娥辩称，人民医院的上诉理由明显不成立。患者死因明确，双方对于患者脓毒症死亡原因无异议，人民医院对双方无异议的死亡原因，要求尸检，很不道德，并对本案没有尸检提出上诉，上诉理由明显不能成立。西城区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是在人民医院拒绝提供病历的前提下，违法采纳了未经质证的不完整的、伪造的病历进行的，鉴定程序不合法，人民医院对一审判决没有采纳该鉴定进行上诉，理由不成立。患者的死亡证明及本案原始病历资料说明患者脓毒死亡与患者原有精神疾病及药物使用没有因果关系，人民医院提出与原始病历说明相互矛盾的理由上诉，不能成立。
白秀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认定人民医院有过错。二、对人民医院相关医务人员及相关部门负责人涉嫌的犯罪行为，依法移交刑事审判部门进行审查认定，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三、人民医院赔偿我财产损失4903282元：1、北京市西城医学会鉴定费3000元；2、丧葬费46236元；3、死亡赔偿金1145500元；4、被扶养人（白秀娥）生活费76512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1024770元；6、其他财产损失1918656元。诉讼费由人民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盛桦在人民医院的急诊留观病历记载如下情况：
2009年4月21日15时50分，主诉“药物中毒待查”，现病史：患者患精神分裂症20余年，长期服用大量药物，……近1周出现意识障碍，服药后即呈昏迷状态，清醒后可进食，今日14时服药后处于深昏迷状态，由安定医院转入人民医院急诊留观。诊断：药物过量。
体检：血压103/72，脉搏47次/分，呼吸27次/分，体温36℃，昏迷，压眶反射消失，双瞳孔2.5mm，对光反射消失，双肺部呼吸粗，未闻湿啰音，……，腹软，肠鸣音正常，双下肢不肿，四肢肌力，查体不合作，双巴氏征（-）。
……
头部CT显示：双侧基底节区腔隙灶，颅骨未见明显骨折。
4月22日：……目前病人昏迷状态，呼之不应，双肺呼吸音粗，双下肺湿啰音，苗主任查房示：维持目前治疗，予以清肺、祛痰、保肝、输液，促进药物排泄。
4月23日8时30分：患者一般情况差，……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散在湿啰音及痰鸣音，心率齐，左下肢水肿，双侧巴氏征（-），李琦教授查房指示：患者目前诊断明确，不能进食，需下胃管，营养支持，给予保肝、化痰、抗炎、活血化淤及对症支持治疗。密切观察患者病情变化。18时接班医生看病人，患者病情较前有好转，呼之可略有反应。张向阳副教授查房指示：维持目前治疗，继观。当日体温在36-37℃。
4月25日：……查房：患者仍发热，血象升高，感染控制不佳，改为马斯平，注意复查肾功能。
4月26日：……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湿啰音，腹软，双下肢不肿。邹红副教授查房后指示：患者病情危重，夜间维持目前治疗，监测血钾，密观。
4月28日：……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会诊，考虑患者目前表现与精神分裂症及相关药物使用无明显相关性。……患者PT延长，考虑与患者禁食、脂溶性维生素缺乏，维K缺乏有关，加用脂溶性维生素、维K治疗，患者测中心静脉压低，加强补液、加用血浆进一步治疗。
危重病人特别记录：4月21日16时：……平车推入抢救室，处于浅昏迷状态，压眶反射存在，对光反射灵敏，张口呼吸，并伴有鼾声。……16时10分：遵医嘱抽取，DIC急诊八项，血常规，心梗三项，毒物分析血样……，并更换输液。18时血常规结果：WBC（白细胞）：17.93×109/L，RBC：3.29×1012/L，Hb：110g/L，PCT:154×107/L……。18时30分急诊八项回报：尿素：28.3mmol/L,钠：119.9mmol/L，血糖：15.39mmol/L，钾：6.76mmol/L，肌酐4.54mmol/L……；22时30分血气分析回报：PH7.429，PCO229.8mmHg,PO295.8mmHg,BE-13-2.8mmol/L。4月22日14时胸片回报：右下肺感染。4月23日6时：……左下肢轻度水肿，挤压输液有回血，给予拔除套管针，重新留置针于左上肢。……6时30分：患者左下肢出现约2×3CM大小水泡，给予生理盐水消毒，抽水泡液，无菌纱布覆盖。……10时：遵医嘱给患者留置胃管，插管过程顺利，插管深度为60CM。……15时：患者做B超安返，左下肢水泡处用溃疡贴保护治疗。16时：患者神志模糊，呼之不应，予醒脑静药物治疗，持续心电、血压、血氧监测。……4月24日6时：患者体温升至38.5℃，神智模糊，呼之不应，……左下肢有水泡形成，溃疡贴予以保护。……4月25日11时：抽血查血常规。12时血常规结果回报：白细胞计数25.15×109/L，平均红细胞体积105.8FL，淋巴细胞百分比5.7%。13时25分急诊八项回报：……血糖7.46mmol/L，尿素27.7mmol/L，钠154.5mmol/L，钾6.07mmol/L，肌酐3.5mmol/L，氯116.1mmol/L；生化2结果回报：白蛋白/球蛋白1.2。16时：SPO295%,患者表情淡漠，失语，双眼向上凝视。……4月26日6时：SPO297%,患者神情缄默，呼之不应，双侧瞳孔等大等圆3mm，双眼斜视，持续血压血氧心电监护，鼻导管吸氧4L/分，……左下肢水泡处以溃疡贴加以保护，定时翻身。12时10分血常规回报：WBC24.43×109/L，尿常规回报：RBC5个。全天体温最高达38.7℃。……4月27日6时：体温达39.2℃，SPO296%,，脉搏126，呼吸37，患者昏迷，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光发射及压眶反射均存在，球结膜水肿、充血，呼吸、心率偏快，……四肢轻度水肿，左下肢水泡处已行处理。……11时20分：SPO290%，患者病情危重，呼吸心率快，血氧下降，向家属通知病情，遵医嘱给予气管插管，一次成功，吸痰一次，……气管插管内黄色粘稠，口腔内为咖啡色痰。12时10分：照床旁胸片。13时：胸片结果未见异常。15时15分：头颅CT未见异常。15时30分：口腔内为咖啡色，气管插管内为黄色。……4月28日11时15分：测中心静脉压为1cmH2O，锁骨下穿刺处给予沙袋压迫。……14时05分：……DIC全项为：凝血酶原时间63.19S，凝血酶原活动度9%，D二聚体1302ng/ml。16时：SPO296%,患者病情危重，昏迷状态，气管插管接人工鼻9L/分，……深静脉通畅且在位，四组输液，其中有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17时：去甲肾上腺素调至40ml/h。17时40分：遵医嘱转入监护。
2009年4月28日至同年4月29日，盛桦在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住院病案记载：初步诊断：1、脓毒症休克；2、狂躁型精神病。转入时间为18时，左下肢有一7×3cm压疮，及另一1.5×1.5cm陈旧性破溃。血常规示：白细胞15.92×109/L，红细胞2.56×1012/L，中性粒细胞82%。高伟波主治医师查房：急性起病，出现神志不清，血压较低，心率快，呼吸急促，发热，血象示白细胞、中性粒细胞明显升高，初步考虑脓毒症休克。治疗上给予马斯平、泰能抗感染，痰热清清热化痰，醒脑静醒神开窍，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升压、甘露醇、布瑞得脱水，丁尿胺、速尿利尿等治疗；患者病情危重，密切关注患者生命体征变化，必要时呼吸机辅助呼吸。4月29日6时34分血气分析：PH7.50，PO2127mmHg,PCO232mmHg。10时患者高热41.5℃，11时给予腰穿检查抽血培养。13时患者脉搏150次/分，全身出现大量皮下出血点。薛晓艳副主任医师查房意见：患者皮肤出现散在出血点，不除外急性颅脑感染，尤其是脑膜炎，今日行腰穿检查。该病人目前病情危重，查胸片除外肺部感染情况。13时21分BP53/29mmHg，遵医嘱给予多巴胺20mg快推后BP75/43mmHg。13时27分BP52/33mmHg,遵医嘱调去甲肾8ml/h，多巴胺10ml/h，FiO2100%。13时36分，床旁心电图监测示患者无自主呼吸。13时56分床旁B超示气胸，给予胸腔穿刺50ml气体。此后曾给予多巴胺20mg静推。14时55分患者呼吸心跳停止，心电图呈直线，医生宣布临床死亡。死亡诊断：1、脓毒症休克；2、中枢神经系统感染；3、肺部感染；4、狂躁型精神病。临床死亡原因：脓毒症休克。
2009年4月29日，原告之父书写“拒绝对盛桦尸检”并签字。法院询问原告之父是否由医生交代尸检的目的，原告之父称“没怎么和我说”。
盛桦的急诊留观病历中，无任何化验单、血气分析报告单以及胸片、B超报告。
2011年1月20日，经北京市西城区卫生局委托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就本案医疗纠纷进行医疗事故鉴定。2011年1月24日，北京市西城区医学会出具鉴定报告，分析意见为：1、……提示患者入院时已存在严重感染，同时伴有肾功能不全及代谢性酸中毒，病情严重，虽经抗感染等多种治疗，效果不佳，最终死于感染性休克（脓毒症休克）。2、医方对患者左下肢输液处液体外渗、皮肤水泡、破溃的处理得当，患者左下肢破溃与死亡无因果关系。3、根据现有资料，未发现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违反医疗常规的行为，但存在诸如在患者病情变化时未及时与患方家属沟通、病历记录不够详细等缺陷。鉴定结论：患者病例不构成医疗事故。白秀娥垫付鉴定费3000元。
白秀娥与盛桦系夫妻关系，婚后未生育子女。盛桦之母已死亡，盛桦之父经法院询问，其表示不参加本案诉讼。
在本案之前，法院曾于2015年1月28日作出判决：1、人民医院赔偿白秀娥死亡赔偿金645136元、丧葬费278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医疗事故鉴定费3000元。二、驳回白秀娥其他诉讼请求。判决后，白秀娥、人民医院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2015年5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初字第25295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重审。
盛桦（1961年9月9日出生）为非农业家庭户，死亡赔偿金的计算公式为按照北京市2016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7275元×20年=1145500元。丧葬费的计算公式为按照北京市2016年度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7706元×6个月=46236元。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白秀娥申请对人民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等进行鉴定，但对病历记载的化验结果、胸片结果等真实性提出异议。人民医院提供数据库中盛桦2009年4月21日WBC数值：17.93×109/L。并提供与北京海慧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技术开发合同、补充协议及维护合同，北京海慧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郎凯出庭作证，证明人民医院数据库中的数值是原始数据，没有更改的痕迹，也没有人民医院要求更改数据的备案。白秀娥对此均不认可，仍认为人民医院提供的数据是虚假证据，不同意将病历作为鉴定依据。
白秀娥主张的其他财产损失1918656元，白秀娥称包括以下损失：1、因人民医院过错造成盛桦死亡，造成白秀娥向他人高息借款34万元购买房屋及至今8年产生的利息528000元，合计868000元。2、由于人民医院过错造成盛桦死亡，造成白秀娥每年承担供暖费2532.84元，按照相关法律规定的20年标准计算为50656元。3、由于人民医院过错造成盛桦死亡，造成白秀娥本来可以终身居住的房屋被法院判决腾退，给白秀娥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按照北京市房屋年租金5万元和相关赔偿规定的20年标准计算为100万元。4、由于人民医院过错造成盛桦死亡，造成由白秀娥购买房屋，无法办理产权证，给白秀娥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难以确定，请求法院酌定确认赔偿数额。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患者盛桦因服用精神病药物后昏迷至人民医院治疗，人民医院采取急诊留观的方式对盛桦进行治疗，后转入重症监护病房进行住院治疗，住院仅1天盛桦即死亡，临床死亡原因为脓毒症休克。盛桦死亡的临床诊断为脓毒血症，可通过尸体检验进一步明确患者死亡的病理原因，特别是如果的确系脓毒血症，亦可对感染该症的具体原因进行分析、判断。尽管患者家属书面表示拒绝进行尸体检验，但根据盛桦之父陈述，人民医院的医生并未将尸体检验的目的，特别是拒绝尸体检验的后果向患者家属进行详细告知，人民医院亦未证实向患者家属进行了上述告知。因此，即便患者家属拒绝进行尸检，但由于人民医院未充分履行尸检提示的义务，仍应对患者脓毒血症的起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医疗事故鉴定未对上述问题进行评价，直接影响到鉴定结论，故上述鉴定意见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
白秀娥称人民医院在对盛桦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但涉及医学专业领域方面的问题，应通过有资质的鉴定单位进行医疗损害鉴定予以解决；人民医院急诊留观病历中，虽无相应化验单、胸片、B超报告等资料，但人民医院提供了数据库中留存的数据，与病历记载的内容相符，且提供了第三方证据证实数据库中显示的化验数值没有改动，白秀娥亦未提供相反证据来推翻上述证据，在此情况下，白秀娥仍对病历真实性有异议，导致无法进行相应的医疗损害鉴定，对此白秀娥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盛桦的临床死亡原因为脓毒症休克，脓毒症是比较严重的由感染或者损伤所引起的并发症，但并非是不治之症，如果能得到及时治疗，脓毒症一般不会对生命构成威胁。2009年4月21日盛桦入院时体温尚可，此后体温逐渐增高，到4月27日体温已高达39.2℃，人民医院未及时采取有效措施处理感染情况，直至4月28日转入重症监护病房时，才被诊断为脓毒症休克，诊断存在延误，人民医院在对盛桦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
综合以上分析，法院认定人民医院应当对盛桦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责任比例法院确定为60%。
白秀娥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于法有据，计算得当，法院予以确认。人民医院应当按法院确定的责任比例赔偿白秀娥上述损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白秀娥不能证实其已丧失劳动能力，尽管其为农村户籍，但与盛桦结婚后即在城镇生活，并不属于长期从事农业重体力劳动而导致劳动能力过早丧失的情形，因此其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考虑盛桦死亡给白秀娥造成的严重痛苦，人民医院应当赔偿白秀娥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由法院予以酌定。医疗事故鉴定的鉴定意见未被法院采信，因此产生的鉴定费应由人民医院承担。白秀娥主张的其他财产损失，并非是因侵权行为所造成直接的、法定的损失，故法院不予支持。白秀娥要求追究相关医务人员、部门负责人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不属于民事案件审理范围。
综上，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21日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赔偿白秀娥死亡赔偿金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元、丧葬费二万七千七百四十一元六角、精神损害抚慰金四万元、医疗事故鉴定费三千元。二、驳回白秀娥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表示书写“拒绝对盛桦尸检”并签字的为盛桦之父，本院对一审查明的该事实予以纠正。除该事实外，本院与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本案中，患者盛桦因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昏迷至人民医院进行治疗，急诊留观治疗后转入重症监护病房住院治疗，后仅一天时间盛桦死亡，临床死亡原因为脓毒症休克。对于导致脓毒血症的原因，白秀娥与人民医院之间存在争议，而患者死亡的临床诊断为脓毒症休克，通过尸检可进一步明确患者死亡的病理原因，特别是如果的确系脓毒血症，对感染该症的具体原因亦可进行分析、判断。本案患者死亡后未能进行尸检，虽然患者盛桦之父拒绝进行尸检，但根据盛桦之父的陈述，人民医院并未将尸检的目的，特别是拒绝尸检的后果向患者家属进行详细告知，在人民医院亦未举证证明其向患者家属进行了上述告知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人民医院未充分履行尸检提示义务，仍应对患者脓毒血症的起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不持异议。一审以医疗事故鉴定未对上述问题进行评价，直接影响鉴定结论为由，对事故鉴定意见未予采纳，本院亦不持异议。且退一步讲，即便医疗事故鉴定认定医方的诊疗行为不构成医疗事故，但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仍需判断。
由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涉及医学专业知识，司法鉴定机构针对医疗机构医疗行为进行的评价，形成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往往成为人民法院审理此类纠纷的重要证据。白秀娥于本案中认为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但经第三方证据证实数据库中显示的化验数值没有改动，且人民医院已经将主观病历所依据的、本应由患者保存的化验单、胸片提供给一审法院，白秀娥仍然对病历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人民医院隐匿、伪造病历，但白秀娥并未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前述病历材料，故对于无法进行医疗损害鉴定，一审法院认定白秀娥应承担不利后果，并无不妥。
患者的临床死亡原因为脓毒性休克，为脓毒症发展之后果，脓毒症系因感染因素导致的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早期及时的抗生素治疗可能起到挽救生命的作用。综观患者在人民医院的就诊情况可见，患者入院后体温逐渐升高，人民医院未及时采取有效措施处理感染情况，一审法院经分析认为人民医院在对患者脓毒血症的诊断、治疗上存在延误，人民医院对患者的治疗存在过错，本院不持异议。对于一审法院认定人民医院应当对患者死亡承担60%的赔偿责任，本院亦不持异议。一审法院据此对白秀娥应当获得的赔偿项目及数额予以认定，并无不妥。
至于白秀娥上诉称人民医院应当赔偿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一节，白秀娥不能证实其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且其在城镇生活多年，虽然为农村户籍，但并不属于长期从事农业重体力劳动而导致劳动能力过早丧失的情形，白秀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对其该诉请未予支持并无不妥。至于白秀娥上诉主张的其他财产损失，并非因侵权行为造成的直接的、法定的损失，其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亦无不妥。
综上所述，白秀娥、人民医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026元，由白秀娥负担3464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负担1138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慧慧
审判员 白 松
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书记员 刘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