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61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嘉慧，住广州市越秀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日雄，住广州市越秀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晓丹，广东凯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陈恢明，该医院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炜，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嘉慧、李日雄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嘉慧因所饲养的萨摩耶犬“糖糖”患病，于2015年12月27日将“糖糖”送至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以下简称光景动物医院）处医治。该日的病历记载：“红细胞5.42×1012,38.9℃，咳嗽，肺呼吸音局部消失，CPV阴性，CDV阳性，提示犬瘟病毒感染。已有明显症状临床表现，结膜潮红，鼻干，呼吸音断裂相。本病成年犬发病死亡率50%以上，具体情况依个体不同而异”。随后，“糖糖”在光景动物医院住院治疗。2016年1月1日，光景动物医院通知李嘉慧、李日雄接回“糖糖”，该日病历记载：“T38.5℃，但较往日虚弱点，喂妙鲜包、乐多宝……”“①源之素一日一次、一次一支②康力然一日二次、一次5勺③白蛋白一日一次、一次3片④乐多宝一日二次、一次一包⑤安宫牛黄丸一日一次、每次1/4粒⑥5-7天复诊一次，做常规检查⑦发现异常及时就诊⑧做好保暖防护，防止继发病⑨加强营养，少食多餐易消化食物”“复诊时机每天测体温1次，如果体温超过39.5℃，连续三天时，就应复诊”“犬患犬瘟热病毒病有三种类型呼吸道型、消化道型、神经型，三种为主，经常有混合感染。治疗一个疗程和检测血液血相后出院调理，一周复诊1次，验血，评估。本病成犬死亡率大于50%。保暖，加强营养，护理十分重要”。“糖糖”住院治疗期间，李嘉慧、李日雄向光景动物医院支付了医疗费用合计9700元。李嘉慧、李日雄接“糖糖”回家后，发现“糖糖”仍有不适，遂返回光景动物医院处就诊，病历记载“元月1号晚出现嘴角抽筋复方盐水100ml”。光景动物医院处方开了100毫升的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给李嘉慧、李日雄带回家自行注射。李嘉慧、李日雄回家给“糖糖”注射上述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后，发现该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包装袋上标示“生产日期20130418有效期至201504”。光景动物医院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称，药没有过期，只是包装袋过期了；由于光景动物医院采购的葡萄糖氯化钠全是500毫升玻璃瓶的，但李嘉慧、李日雄的狗只只需要打100毫升葡萄糖氯化钠，所以配药师就找来一个100毫升的吊针水包装袋，将500毫升玻璃瓶装的葡萄糖氯化钠抽出100毫升出来，并装进那只包装袋中；包装袋已清洗过一遍。
李嘉慧、李日雄于2016年1月4日带“糖糖”到广州市海珠区新港金穗动物医院治疗，李嘉慧签署的《诊疗同意书》其中内容为“现诊宠物糖糖犬因患犬瘟热后遗症抽搐痉挛严重，拟采取如下方案治疗：综合治疗，观察疗效。……2.主人不愿放弃，要求继续治疗。注：此病难以恢复，预后一般不良”。2016年1月8日病历记载：“犬瘟热后遗症后期，是无法治疗的。虽然主人不愿放弃，经治疗几天，病情越来越严重，抽搐等神经症状更加明显。从间歇性发展到持续性强直性抽搐痉挛。用各种中西药物和各种不同的治疗方法，均无任何的疗效，病犬极为痛苦，最后将会发展到各器官衰竭而病死。建议：放弃治疗为好”。李嘉慧遂于当天同意作安乐处理。李嘉慧、李日雄向广州市海珠区新港金穗动物医院支付了治疗费、药费、挂号费、住院费合计3440元，还支付了进口麻醉费和安乐针合计710元，以及火化费980元。
2016年11月3日，李嘉慧与广东凯通律师事务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约定李嘉慧、李日雄聘请该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作为其与光景动物医院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的委托代理人等。为此，李嘉慧、李日雄向广东凯通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5400元，该事务所开具了相应的发票。
本案中，李嘉慧、李日雄主张其为“糖糖”的治疗自购药物支出7137元，提交了《招商银行信用卡对账单》及李日雄、案外人黄月婵的《中国光大银行阳光卡活期账户交易明细》。李嘉慧、李日雄还提交了瑞鹏宠物医院出具的证明，内容为“主人李嘉慧代萨摩糖糖于瑞鹏宠物院洗澡每次140元（原价）”。
另查明，李嘉慧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投诉信访，广州市动物卫生监督所分别于2016年3月22日和5月26日作出书面回复，称已对光景动物医院“涉嫌未按照国家兽药管理的规定使用兽药”立案查处，对光景动物医院的执业兽医师湛*、李**两人涉嫌从事诊疗活动使用不符合国家规定的兽药案分别立案查处，对光景动物医院涉嫌不按规定实现产品购销台账制度立案查处，对光景动物医院涉嫌未按照国家兽药管理规定使用兽药立案查处。2016年8月9日，广州市农业局向李嘉慧作出《广州市农业局关于李嘉慧信访事项的答复函》，其中对光景动物医院违规使用兽药案件查处情况答复如下：一、我局依法查办光景动物医院违规使用兽药案件，现已查办完毕。……我局于4月27日对该案进行立案查处，并于6月28日根据《兽药管理条例》作出如下处罚决定：1、责令其立即改正违法行为；2、罚款人民币￥40000（肆万元整）。处罚决定书于6月30日送达给当事人，光景动物医院于7月7日缴纳了罚款。二、对检查中发现的其他违法行为已一并立案查处，均已查办完毕。3月25日广州市动物卫生监督所依法对光景动物医院的执业兽医师湛*、李**两人涉嫌从事诊疗活动使用不符合国家规定的兽药案分别立案查处。该两案均于6月23日根据《动物防疫法》作出处罚决定，内容如下：1、警告；2、责令停止动物诊疗活动6个月，自当事人收到处罚决定书之日起。3月30日，我局对光景动物医院不按规定实现产品购销台账制度立案查处，并于6月20日根据《饲料和饲料添加剂管理条例》作出如下处罚决定：1、没收“康力然”营养性饲料添加剂——“肠胃舒”357瓶，共64.26公斤；2、没收违法所得￥1800，并处罚款￥10000元。……该医院于6月28日缴纳了罚没款。另外，经查，光景动物医院持有《动物诊疗许可证》，湛*、李**亦具有执业兽医师资格。
李嘉慧、李日雄在原审中提出诉讼请求：1、光景动物医院向李嘉慧、李日雄赔偿犬只死亡的直接费用共计49284.72元（包括犬只价值20000元、两年的喂养费用29284.72元，其中狗粮约15984.72元，洗澡13300元）。2、光景动物医院向李嘉慧、李日雄退还犬只治疗费用9700元、赔偿药费7137元，共计16837元。3、光景动物医院向李嘉慧、李日雄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4、光景动物医院向李嘉慧、李日雄赔偿律师费等损失暂计5400元（最终以李嘉慧、李日雄实际发生费用为准）。5、光景动物医院赔偿治疗费、安乐费、火化费共计5130元。
光景动物医院辩称：不同意李嘉慧、李日雄的诉讼请求，李嘉慧、李日雄的诉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请求法院驳回李嘉慧、李日雄全部的诉讼请求。对于第1项诉讼请求，李嘉慧、李日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犬只死亡与我方有直接关联性，并且李嘉慧、李日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犬只的价值高达人民币20000元，至于所谓的喂养费用，我方认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这些都是狗只已经消费掉的，所以我方认为在常理上也说不通。其他诉讼请求也均缺乏依据，应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认为：从李嘉慧、李日雄的陈述可知，李嘉慧、李日雄饲养宠物萨摩耶犬“糖糖”两年来，对“糖糖”悉心照料，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糖糖”不幸患上犬瘟热这一死亡率比较高的疾病经治疗无效死亡，李嘉慧、李日雄为此悲伤痛苦，一时难以接受该事实，亦可理解。光景动物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开给“糖糖”注射的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的包装袋上显示已超过有效期，光景动物医院对此作出了解释，且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已对光景动物医院及其执业兽医师违反有关国家规定的行为进行了处罚。根据现有证据，未能证明“糖糖”的死亡结果与光景动物医院的诊疗行为不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李嘉慧、李日雄要求光景动物医院赔偿犬只价值及两年的喂养费用、赔偿自购药品费用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等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鉴于光景动物医院存在医疗行为不足，故应退还李嘉慧、李日雄已付的医疗费用9700元。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退还医疗费用9700元给李嘉慧、李日雄。二、驳回李嘉慧、李日雄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2730元（李嘉慧、李日雄已预付），由李嘉慧、李日雄共同负担2680元，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负担50元。
判后，李嘉慧、李日雄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与“糖糖”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二、被上诉人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主张给“糖糖”注射的药品并未过期，但其并未举证证实，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三、判决赔偿标准过低。故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原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光景动物医院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
二审中，李嘉慧、李日雄提供了三段视频和一张照片，用以证实涉案犬只当时生病的情况。光景动物医院确认其真实性，但不确认合法性和关联性。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主要争议焦点为光景动物医院在对涉案犬只“糖糖”进行治疗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因“糖糖”死亡所致上诉人的损失应如何认定的问题。
关于过错认定问题。首先，根据行政机关对光景动物医院的处罚情况，光景动物医院确实存在违规使用兽药、不按照规定实行产品购销台账制度的情形。据此，再结合本案双方提供的其他证据，可认定光景动物医院在治疗“糖糖”的过程中提供过期的葡萄糖氯化钠，且其所使用的“康力然”亦不能保证符合法定标准。光景动物医院存在明显的过错；其次，光景动物医院作为专业机构，在本案中，并未举证证实“糖糖”所患“犬瘟热”在何种标准下可以出院或暂时出院，也未举证证实“糖糖”在出院时符合了该条件；最后，当然，“糖糖”所患“犬瘟热”对犬类来说是一种死亡率较高的疾病。“糖糖”最终死亡除上述光景动物医院的过错之外，该疾病的自然发展也是重要原因。故，本院经分析认为，光景动物医院对“糖糖”的最终死亡需承担50%的责任。
关于损失认定问题。第一，宠物治疗费。首先，“糖糖”在光景动物医院治疗期间共花费9700元，该费用属治疗费的一部分，应予以认定；其次，上诉人在光景动物医院医师的指导下，购买安宫牛黄丸等药品对“糖糖”喂食，属于对“糖糖”治疗的继续，相应费用亦应归入治疗费中。就该部分费用上诉人提供了《招商银行信用卡对账单》及李日雄、案外人黄月婵的《中国光大银行阳光卡活期账户交易明细》等证据证实，结合本案双方的陈述和安宫牛黄丸等药品的市场价格，本院对上诉人主张的7137元予以确认；最后，至于上诉人主张的后期在其他医疗机构对“糖糖”的治疗费用，与光景动物医院的治疗行为不存在直接关联，不应归入本案争议的治疗费用中。综上，结合上述承责比例的认定，光景动物医院就本部分费用共应承担8418.5元〔（9700元+7137元）*50%〕。第二，犬只自身价值。首先，“糖糖”属萨摩耶犬，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该类型犬只的幼犬价格自1000元至17000元不等。而根据本院调查，该类犬只依照其血缘、地域、出售机构等因素价格确实存在较大差异，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市场定价，故本院结合本案案情和市场参考价格，酌定涉案犬只“糖糖”如处于幼犬时期，其价格为5000元；其次，饲养费用。饲养费用属于宠物饲养中必然发生的费用，是宠物生存所必须，因宠物主人在饲养过程中，已经获得了相应的情感回报，故并不宜作为独立的求偿项目。但饲养也是宠物自然生长的过程，视宠物所处的年龄阶段，一定的饲养费用，亦一定程度转化为宠物自身价值的增长。比如，本案中，根据双方陈述和所提供的证据，“糖糖”可被认定为一只两岁左右的成犬，其价值相比较于幼犬，必定有一定的增加。故本案两岁左右的“糖糖”，其价值较幼犬时，本院酌定提升2000元；最后，至于上诉人主张的“糖糖”其他的费用包括洗澡费用等，对该犬只的价值提升并无绝对和明显影响，结合上述分析，对于该部分费用，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结合上述承责比例的认定，光景动物医院就本部分费用共应承担3500元〔（5000元+2000元）*50%〕。第三，精神抚慰金。现实生活中，宠物在被饲养的过程中会不知不觉被主人当作生活中的一部分和家庭的一份子，并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一旦宠物因病或其他意外死亡，确实会对饲养人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和精神痛苦。本案中，上诉人李嘉慧在“糖糖”已经死亡一年多后，仍在二审法庭上失声哭泣，可见“糖糖”死亡对其所造成的精神损害。结合本案案情，本院酌定该部分费用为3000元。第四，至于“糖糖”安乐死及死亡后处理的费用，并非“糖糖”治疗过程中必然发生的费用，该部分费用的发生有上诉人情感因素参与，部分费用也是上诉人作为宠物饲养者所必须支出的费用，不应归责于光景动物医院。故对上诉人有关该费用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第五，至于上诉人主张的律师费，系其因本案纠纷所负担的诉讼成本，其主张由光景动物医院负担，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上述，本案光景动物医院共应向李嘉慧、李日雄支付各项赔偿费用共计14918.5元（8418.5元+3500元+3000元）。
此外，在就本案相关问题进行调查的过程中，确实有认为宠物医疗费用不合理的畸高的声音，也有认为宠物医疗机构利用“主人”溺爱宠物的心理胡乱定价之论，对此，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也非司法机关的职责所属，本院不作评判。但从法律层面分析，权利和义务总是对等的，享受了“优越”的权利，必然要求负担“苛刻”的义务。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家养宠物更是与人类密切接触，成为人类部分的情感寄托。医者仁心，无论是医人，还是治疗动物，从事相关行业的机构或个人，除要抱有谨慎的态度，掌握精湛的技术之外，还应持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对生命充满敬畏。些许失误，也许就会导致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这逝去会带来白日的悲痛，也会带来夜晚的忧思。
但同时，万物生灭亦是自然规律，人类、动物均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法则。“朋友”或“伴侣”的离去，会导致情感的伤害，但生命无常，也该有适度的宽容和豁达。
综上所述，原审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677号民事判决；
二、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李嘉慧、李日雄赔偿各项费用共计14918.5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730元，由李嘉慧、李日雄负担2457元，由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负担273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639元，由李嘉慧、李日雄负担2296元，由广州市越秀区光景动物医院负担3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乔 营
审判员 魏 巍
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曾凡峰
孙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