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15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宏伟，男，1989年8月3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凤英，女，1955年8月18日出生,吕宏伟之母。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克文，男，1966年12月2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翔，北京范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祥宇，北京范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关维芳，女，1945年2月2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东，北京知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炳玉，男，1967年12月1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东，北京知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宏伟、宋克文因与上诉人关维芳、王炳玉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9民初19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宏伟、宋克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吕宏伟、宋克文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吕宏伟、宋克文在合同订立几履行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从关维芳、王炳玉手中承包涉案土地时，该土地属于荒山地貌，吕宏伟、宋克文从未出示过其之前与北京市门头沟区王平地区东王平村村委会（以下简称东王平村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吕宏伟、宋克文不清楚土地的用途及性质。认定土地的性质应当以实际勘察为准，不能机械依靠卫星航拍整体分类，虽然涉案土地登记的类型是农用地，但实际地貌是荒山，国家对土地登记分类没有细化，也没有实际逐块登记造册，关维芳、王炳玉与东王平村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中也注明涉案土地属于荒地。一审法院不能依职权认定协议无效，关维芳、王炳玉同意解除《土地承包租赁使用协议》（以下简称租赁协议），没有提出效力问题，东王平村村委会也没有提出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属于非法干预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一审法院判决显失公平，吕宏伟、宋克文现在知道了土地用途，无法再继续经营，关维芳、王炳玉应当赔偿吕宏伟、宋克文的投入。
关维芳、王炳玉答辩称：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煤矸石是一种废弃物，为了治理将其用于烧砖，煤矸石没有经济价值，租赁一块地存放没有价值的东西是错误的。吕宏伟、宋克文和次承租人曾有过诉讼，关维芳、王炳玉在签订合同时不知道要用于堆放煤炭，也没有证据证明堆放过煤矸石。一审判决显失公平，合同里没有约定让吕宏伟、宋克文盖房，不能让关维芳、王炳玉承担盖房的费用。
关维芳、王炳玉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受理关维芳、王炳玉的反诉，批准关于评估修复地貌所需要的费用的申请，诉讼费用由吕宏伟、宋克文负担。事实和理由：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不是无效合同，吕宏伟、宋克文签订合同时没有明确说将土地用于堆放煤矸石和当做煤场，一审法院认定关维芳、王炳玉在签订合同时明知要用于非农建设的观点缺乏事实依据。从关维芳、王炳玉起诉的时间来看，吕宏伟、宋克文没有违法转租，次承租人将土地用于非农建设的事情告知关维芳和王炳玉。关维芳和王炳玉在发现吕宏伟、宋克文将土地转租用于违法经营后，立即出面制止。吕宏伟、宋克文称签订合同时就告知用于堆放煤矸石不是事实，煤矸石的价值很低，不值得租地方存放，吕宏伟、宋克文也没有证据证明堆放过煤矸石。
吕宏伟、宋克文答辩称，吕宏伟、宋克文承包土地时是荒山地貌，没有农作物，不是能够种植的农用地，关维芳、王炳玉从未向吕宏伟、宋克文出示过荒地荒山协议书，吕宏伟、宋克文不清楚土地性质，关维芳、王炳玉是过错方。村里的协议上写的也是荒地，吕宏伟、宋克文认为可以进行一些非农建设，一审法院认定是林地违背了客观事实。本案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定无效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如果合同无效，应有村委会主张权利。吕宏伟、宋克文现已无法经营土地，过错方关维芳、王炳玉应当偿还全部投入。
吕宏伟、宋克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吕宏伟、宋克文与关维芳、王炳玉之间于2012年3月2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租赁使用协议；2、判令关维芳、王炳玉赔偿土地建设设施损失费13.382467万元；3、判令关维芳、王炳玉返还2012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期间的土地承租费7.5万元；4、关维芳、王炳玉承担评估鉴定费1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0月31日，甲方东王平村村委会与乙方关维芳签订承租荒地（荒山）协议书，约定：“乙方承租后道地旱地6.01亩，荒地每年每亩5元，租赁期限30年。承租期间，乙方享有承租土地的使用权和继承权，乙方不得随意转包他人，承租后的所有土地只能发展种植业、养殖业，不得清挖地下资源，如需搞固定建筑，必须经过有关主管部门的批准方可施工”。
2012年3月28日，甲方关维芳、王炳玉与乙方吕宏伟、宋克文签订租赁协议，约定：“将甲方承包荒山土地部分分租给乙方使用，年限自2012年5月1日至2027年4月30日，计15年。第一个五年承租费用每年壹万伍仟元整，计柒万伍仟元整，双方签字时付清。……承包范围：东至公路、西至坡跟、南至坡跟、北至大门。乙方权利义务：乙方在承租期间不得转租他人，加盟入股要遵纪守法，不得违法经营，搞好承租面积内的防火工作…承包租赁期结束，乙方所投资的机械设备，乙方在2027年4月30日前拆除归乙方所有，如不在规定期间拆除，视同放弃，甲方可处理，乙方所投资建造地面房屋，围墙等固定设施，乙方不得拆除，归甲方所有…。”
另查一，2013年9月25日，关维芳、王炳玉以吕宏伟、宋克文擅自转租涉案土地为由诉至该院要求解除租赁协议。此案审理过程中，该院于2014年8月28日对涉案土地进行现场勘验，涉案土地已经平整、修有大门、石砌围墙、建有地上物和建筑物、管理用房、水电设施及堆放煤矸石等。2014年9月18日，国土资源局门头沟分局出具证明，涉案土地的性质为农用地-
林地。2014年10月31日，关维芳、王炳玉以证据不足为由申请撤诉。
另查二，2015年2月15日，关维芳、王炳玉以同一事实及理由、诉讼请求将吕宏伟、宋克文诉至该院。吕宏伟、宋克文提出反诉，要求关维芳、王炳玉返还土地承租费7.5万元，并赔偿涉案土地的地上物损失。在此案审理过程中，关维芳、王炳玉申请对涉案土地恢复到适宜种植所需费用进行鉴定；吕宏伟、宋克文申请对涉案土地上的地上物及建筑物的重置成新价（包括土地平整、建房、砌围墙、安大门、道路）、水电设施附属物的价值、机械安装费用进行评估。经摇号，吕宏伟、宋克文提出的鉴定申请由北京中新国地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新工程公司）进行鉴定。2015年11月18日，中新工程公司出具文号为GD2015-ZJ43-JD43的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涉案土地建设设施合计现值为133284.67元。经质证，吕宏伟、宋克文对鉴定结论无异议；关维芳、王炳玉不认可鉴定结论，但未对鉴定结论提出异议。为此，吕宏伟、宋克文支付鉴定费用1万元。关维芳、王炳玉提出的鉴定申请，经过摇号后鉴定机构反馈无法进行恢复土地至适宜种植所需费用的评估。经该院释明后，关维芳、王炳玉未提供可进行此项鉴定的鉴定机构。2015年4月29日，关维芳、王炳玉以需要补充证据为由向该院申请撤诉。
一审庭审中，双方认可吕宏伟、宋克文已交纳第一个五年的承租费7.5万元，涉案土地紧挨关维芳、王炳玉的住所。吕宏伟、宋克文陈述签订合同时关维芳、王炳玉未明确告知二人土地性质及用途，但未提交相应的证据。关维芳、王炳玉陈述二人不知晓吕宏伟、宋克文租赁涉案土地用于堆放煤矸石、修建建筑物，但吕宏伟、宋克文对此不予认可。截至法庭辩论终结前，涉案土地仍由吕宏伟、宋克文占用。另，关维芳、王炳玉要求吕宏伟、宋克文赔偿涉案土地恢复至适宜种植的费用，并申请对涉案土地恢复至适宜种植所需费用进行鉴定，经咨询，该事项仍无法评估鉴定。
一审诉讼中，经该院释明，双方表示如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相应后果法院一并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租赁协议的效力问题；二、涉案土地及地上物损失应当如何处理的问题；三、返还承租费的问题。
一、租赁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林地只能用于农业生产，不能用于非农建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本案中，关维芳与东王平村村委会签订承包协议，关维芳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承包协议中明确约定不得随意转包他人且涉案土地只能用于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关维芳、王炳玉将涉案土地转租给吕宏伟、宋克文并签订协议；吕宏伟、宋克文在涉案土地上堆放煤矸石并修筑建筑物、砌围墙、水电设施等；涉案土地经主管部门认定为林地。综合以上事实，该院认定关维芳、王炳玉与吕宏伟、宋克文针对涉案的土地（林地）签订的租赁协议违反了土地用途管制制度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二、涉案土地及地上物损失应当如何处理的问题。根据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合同无效后，吕宏伟、宋克文应当将涉案土地腾退并返还给关维芳、王炳玉。
关于地上物的损失赔偿问题。关维芳、王炳玉、吕宏伟、宋克文均为村民，关维芳与东王平村村委会签订承包协议，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了土地用途及土地性质，关维芳应当知晓涉案土地不能转租且仅用于农业建设的情况。关维芳、王炳玉违反承包协议的约定将涉案土地转租给吕宏伟、宋克文，虽其辩称不知晓吕宏伟、宋克文租赁涉案土地用于非农建设，但涉案土地紧邻二人的居所，同时结合土地承包租赁使用协议中载明“投资建造地面房屋，围墙等固定设施”等情况，该院对关维芳、王炳玉主张其没有过错的答辩意见不予采信。另，吕宏伟、宋克文主张关维芳、王炳玉在签订合同时未告知土地性质及用途，但承包协议中明确记载了“承租后的所有土地只能发展种植业、养殖业”等规定，虽吕宏伟、宋克文陈述关维芳、王炳玉未出示承包协议，但吕宏伟、宋克文在签订土地承包租赁协议时理应谨慎审查土地的性质及用途，且其并未就上述主张向该院提交相关证据，故该院对吕宏伟、宋克文关于租赁涉案土地时不知晓土地性质及用途的主张不予采信。综合以上情况，该院认定双方均应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过错责任。现中新工程公司已就地上物的价值作出了鉴定结论，该鉴定结论客观真实，该院予以确认。根据鉴定结论，涉案土地建设设施现值为133284.67元，故吕宏伟、宋克文腾退涉案土地并返还给关维芳、王炳玉时，关维芳、王炳玉理应赔偿吕宏伟、宋克文经济损失66642.3元。鉴定费用应由双方均摊。需要指出，虽然关维芳、王炳玉要求吕宏伟、宋克文赔偿涉案土地恢复至适宜种植的费用，但因该损失未实际发生且无法评估确认，故该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支持。
三、返还承租费的问题。合同无效后，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现吕宏伟、宋克文已经缴纳第一个五年（2012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的承租费7.5万元，自合同签订后截止至法庭辩论终结前，涉案土地仍由吕宏伟、宋克文占有，其理应比照承租费的标准承担涉案土地占用期间的费用。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关维芳、王炳玉与吕宏伟、宋克文于二○一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签订的土地承包租赁使用协议无效；二、关维芳、王炳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吕宏伟、宋克文的经济损失66642.3元;三、关维芳、王炳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吕宏伟、宋克文承租费3300元；四、吕宏伟、宋克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腾退位于北京市门头沟区王平镇东王平村后道地旱地（四至范围：东至公路、西至坡跟、南至坡跟、北至大门）的土地及相关附属物设施并交付给关维芳、王炳玉，腾退时不得损坏相关附属物设施；五、驳回吕宏伟、宋克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关维芳、王炳玉提交的现场照片，证明现在涉案土地上堆放的是煤炭，不是煤矸石。吕宏伟、宋克文认为与本案无关，如果关维芳、王炳玉认为权利受到侵害可以另案解决，煤炭是谁堆放的其不清楚。本院认为，该照片仅能证明所拍摄时的现场情况，不能证明签订协议后的现场状况，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期间，关维芳、王炳玉向本院申请对将涉案土地恢复至适宜种植林木的费用进行评估。
本院对一审查明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关于本案所涉租赁协议的效力认定正确。一审诉讼期间，国土资源局门头沟分局已经证明本案所涉土地性质为林地，双方在租赁协议中约定了“建造地面房屋、围墙等固定设施”等进行非农建设的内容，而关维芳、王炳玉在与东王平村村委会签订承租荒地（荒山）协议书时对涉案土地只能用于种植业、养殖业系清楚明知的，吕宏伟、宋克文在涉案土地上亦确实进行了非农建设，因此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无效。对关维芳、王炳玉关于没有堆放煤矸石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吕宏伟、宋克文在涉案土地上硬化土地，修建房屋、围墙等行为均属非农建设，是否堆放煤矸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并无影响，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关于地上物损失如何处理的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吕宏伟、宋克文在涉案土地上修设施，进行了一定投入，腾退土地时产生的损失承担应当根据双方的过错情况进行认定。关维芳、王炳玉在明知涉案土地只能用于种植业、养殖业的情况下，将土地转租他人用于非农建设，吕宏伟、宋克文仅凭土地的地貌判断土地性质，而未通过其他方式进一步确定，自身亦存在一定过错，一审法院综合本案情况，酌定双方各自承担50％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双方关于一审法院对于地上物损失认定有误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对于二审期间关维芳、王炳玉提出的将涉案土地恢复至适宜种植林木的费用评估申请，一审法院在诉讼过程中已经咨询鉴定机关，鉴定机关反馈无法进行评估，故本院对该项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双方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74元，由吕宏伟、宋克文负担3108元，由关维芳、王炳玉负担14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常 洁
审判员 阴 虹
审判员 魏应杰
二〇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李依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