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商终字第13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越江。
委托代理人：邢哲，浙江高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顺洪。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栽芽。
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伟民，浙江大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胡林灿。
原审被告：王德中。
上诉人胡越江为与被上诉人王顺洪、朱栽芽、原审被告胡林灿、王德中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嵊州市人民法院（2015）绍嵊商初字第7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叶青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陆卫东、代理审判员薛飞飞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嵊州市浙商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商投资公司）于2010年8月13日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为投资管理、投融资策划、商业管理策划、企业资产委托管理、风险投资咨询、财务咨询，公司未取得办理贷款经营许可证。现有股东为胡越江、胡林灿、王德中，所占出资额百分比分别为10%、70%、20%，其中胡林灿的股权系由胡越江于2012年4月16日赠予所得。在注册资金上，胡越江提取995000元后，将部分款项用于个人借贷业务，其余款项去向不明，并且未予补足。在经营业务上，经胡越江陈述其个人与浙商投资公司均开展借贷业务，如（2011）绍嵊商初字第677号一案中由胡越江出借给何卫星150万元（约定月利率20‰），浙商投资公司分别向李春香、鸿明咨询服务中心提供借款30万元、50万元（合同中均未约定利息）；在出借资金管理上，何卫星一案中存在胡越江提取公司注册资金后出借给何卫星的情况，浙商投资公司在向李春香、鸿明咨询服务中心提供借款时存在借款资金支付方式凭证不清、借款资金流向不清等情况。在账目管理上，经胡越江陈述，公司资金存在账外运行的情况。在财务报销上，胡越江将用于追讨个人债务（何卫星案）的费用支出在浙商投资公司中报销。在工作人员上，王金辉既是公司员工又替股东胡越江个人办事。在经营场所上，股东胡越江个人开展业务的地址与浙商投资公司住所地相同，均为嵊州市经济开发区区中园31号。
另查明，2013年10月23日，劳动仲裁委作出嵊劳人仲案字（2013）第026号仲裁裁决书，认定：王顺洪、朱栽芽之子王金辉于2010年8月1日进入浙商投资公司，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会保险。2011年3月3日，王金辉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经嵊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浙商投资公司提起行政复议及行政诉讼，最终认定王金辉为因工死亡。劳动仲裁委于2013年10月23日裁定：浙商投资公司支付给王顺洪、朱栽芽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36200元、丧葬补助金17865.50元，以上两项合计人民币454065.50元，此款于裁定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付清。后因浙商投资公司未按该裁定履行，王顺洪、朱栽芽于2014年1月23日向嵊州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5年1月30日，嵊州法院作出（2014）绍嵊执民字第219－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胡越江、胡林灿、王德中为被执行人。后胡越江、胡林灿提出异议，2015年4月15日，嵊州法院作出（2015）绍嵊执异字第8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异议。之后胡越江、胡林灿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2015年5月26日，绍兴中院以“本案执行依据嵊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嵊劳人仲案字（2013）第26号仲裁裁决书确定的债务人是嵊州市浙商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至于公司与公司股东之间是否存在资产混同应通过诉讼程序确认。”为由，撤销了嵊州市人民法院上述两份裁定。2015年7月21日，嵊州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绍嵊执民字第219－4号执行裁定书，因暂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2014）绍嵊执民字第219号案件的本次执行程序。王顺洪、朱栽芽起诉要求胡越江、胡林灿、王德中对浙商投资公司应支付给王顺洪、朱栽芽的一次性工忙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合计454065.50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23日起至清偿完毕止，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庭审中，王顺洪、朱栽芽明确利息的诉讼请求为以454065.50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23日起至清偿完毕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2倍计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胡越江、胡林灿、王德中与浙商投资公司是否人格混同，应否对浙商投资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胡越江与浙商投资公司间是否人格混同。
根据公司法原理，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即公司以其独立的法人财产权为基础享有独立人格，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以其认缴出资额为基础享有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之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构成了现代公司法之基石。《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适用公司人格否认、股东与公司人格混同时的应具备下列三项要件：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
1、关于股东实施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公司存在资本显著不足，或者股东与公司人格高度混同，或者股东对公司进行不正当支配和控制情形的，可以认定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本案中，在公司资本方面，胡越江将注册资金提取后部分用于个人借贷业务，部分未明确合理去向，注册资金提取后未予以补足，致使公司资本显著不足。在股东人格方面，浙商投资公司与胡越江均有借贷业务，存在业务范围的交叉；注册资金用于个人借款出借、公司资金存在账外运行，资金的管理上较为混乱；胡越江将个人业务中的开销在公司账目中报销，报销制度不规范；胡越江的个人通讯地址与浙商投资公司的登记地址相同，使用同一营业场所；王金辉既为公司职员，又为胡越江个人管理放贷事宜，存在一定的人员混同。在股东对公司控制方面，浙商投资公司三名股东中份额最大股东胡林灿与胡越江系父子关系，其股份由胡越江赠予，胡越江在录音中认可他为公司发起人、王顺洪、朱栽芽一案债务由他负责，本案证据上只有胡越江的签名而无其他两位股东的签名，可见胡越江对浙商投资公司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其以公司名义向妻子李春香及个人经营的鸿明咨询服务中心出借共计80万元巨额款项，亦未约定利率，对公司利益造成了损害，进行了不正当支配和控制。对于胡越江提出审计报告中显示“未发现股东占有公司财产现象”的答辩，因胡越江自己在录音中承认了公司存在资金账外运行的情况，故该审计报告已经不能客观、真实地反映公司资金运行的全貌，所以对该辩解不予采信。综上，胡越江与浙商投资公司之间表征人格的因素（人员、业务、财务等）高度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
2、关于逃避债务与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本案王顺洪、朱栽芽之子王金辉于2011年3月3日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后劳动仲裁委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了“浙商投资公司支付给王顺洪、朱栽芽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36200元、丧葬补助金17865.50元，以上两项合计人民币454065.50元”的仲裁裁定，并规定了履行期限。因浙商投资公司未给王金辉投保工伤保险，浙商投资公司未按裁定履行付款义务，王顺洪、朱栽芽又于2014年1月23日向嵊州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至今未果。从2012年的（2012）绍嵊民初字第606号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开始，经历了多次诉讼，王顺洪、朱栽芽为工亡认定、追偿该笔款项付出了诸多的时间与精力。据庭审中了解，死者系王顺洪、朱栽芽唯一亲生子，其死亡本就对王顺洪、朱栽芽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再加上几年来为诉讼所累，造成的精神损害也不小。综合本案涉及的时间长度、涉案债权的金额、案件执行情况、王顺洪、朱栽芽的现状，该院认为胡越江滥用控制权、与浙商投资公司的人格混同使得该公司逃避了债务，严重损害了两位债权人的利益，因此，胡越江应当对454065.50元的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浙商投资公司未按期履行，王顺洪、朱栽芽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后亦未履行，给王顺洪、朱栽芽造成了逾期利息损失，对于该部分，胡越江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二、胡林灿、王德中与浙商投资公司间是否人格混同。根据公司法原理，依法设立的公司，其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应当得到尊重与保障。承认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是常规，而否认则为例外。《公司法》对此也作了严格限制，人格否认及人格混同应慎重适用、从严掌握。公司债权人主张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对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王顺洪、朱栽芽未能就胡林灿、王德中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事实进行举证，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王顺洪、朱栽芽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该院认为胡林灿、王德中与浙商投资公司人格混同的证据不足，对王顺洪、朱栽芽要求胡林灿、王德中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本案中，胡越江与浙商投资公司人格混同，给王顺洪、朱栽芽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应当对因王金辉工亡造成的454065.50元公司债务及逾期利息损失承担连带责任。对于其余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胡越江对嵊州市浙商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应向王顺洪、朱栽芽支付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合计人民币454065.50元及逾期利息损失（自2014年1月23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两倍计算的逾期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王顺洪、朱栽芽其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11元，依法减半收取4055.50元，由胡越江负担。
上诉人胡越江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上诉人与浙商投资公司存在人格混同错误。1、浙商投资公司经营期间财务账目清楚，公司每笔款项去向清楚，不存在股东财产和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并且公司每年均委托有资质会计事务所进行财务审计，在被上诉人申请执行过程中，上诉人还就公司股东是否存在侵占公司财产委托会计事务所进行了专项审计。审计事务所认真查阅了公司账目，核实了每笔财务进账的真实性后得出的审计结论，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另外，公司财务账目的真实性从“证据21”李春香的缴款上可以进一步证实，因为该款项是李春香向公司借款后向公司支付的费用，除此之外李春香不存在其他原因向公司支付款项。从公司账目清楚的情况看，上诉人与公司不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2、从公司注册资金100万元以及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看不存在人格混同。公司成立后注册资金一直没有变动。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4、5等即使真实，也不能视为上诉人将公司资金挪为己用，该部分资金并没有作为增资列入公司的法人财产中，即使该部分款项确实存在，只能视为上诉人的个人财产，同公司财产无关。公司成立后已经是负资产，不可能还有财产让上诉人挪用。3、公司业务范围与上诉人没有混同。浙商投资公司系为他人提供投资咨询、居间融资服务等业务的公司，而上诉人虽同他人有借贷业务，但都是以自己的名义开展，且没有列入公司账目。二、一审认定上诉人抽逃注册资金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可证明公司有大量的款项进入，上诉人提取的公司资金都予以归还，其中部分用于公司的日常支出，该部分有证据20以及财务账本、审计报告可用于证明。三、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都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公司经营场所和上诉人的通讯地址同一是上诉人将工作单位作为接受诉讼文书的地址，与财产混同没有关联性。至于上诉人一人签名，是因为上诉人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负责日常经营，有权代表公司，审计报告中均予以认可，用于公司日常开支。通行费、出差补贴以及其他费用用于原审法院（2012）绍嵊民执字第57号案件没有依据，报销理由处并未注明。同时执行是法院的事情，法院在执行过程产生的费用应当由法院自己承担，公司用不着承担。四、股东和公司人格混同是一种严格的法律责任，不能轻易认定。人格混同不同于财务混同，公司财产去向清楚，上诉人不存在侵占公司财产的情况，故不能予以认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人不需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被上诉人王顺洪、朱栽芽辩称：一审法院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上诉人提到公司财务帐目的问题，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相关证据已证明浙商投资公司有大量资金在账外运作，没有登记入帐。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审计报告，只是反映了登记在帐的资金情况，没有反映账外资金运作情况。因此，该审计不具有客观真实性。另外，对于上诉人提到的其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21，从该证据内容上看，收费项目是服务费，李春香只是开票人，而非交款人，所以根本不存在李春香在借款后向公司支付款项的事实。再说，上诉人提交的借款协议中，也并无利息的约定。在无利息约定的情况下，怎么还会向公司支付利息？所以上诉人陈述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二、人格混同的问题，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8已经证明100万元注册资金中的99.5万元被胡越江提取，存在抽逃注册资金的事实。上诉人将公司资金收益转入其个人帐户，而将费用开支列入公司帐目。导致公司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因此出现负资产并不奇怪，并以此来逃避公司债务，最终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三、关于业务范围，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已经证明浙商投资公司没有贷款的经营许可证，但是实际上在从事借贷业务。公司借贷依靠胡越江个人帐户进行账外运作，所以与胡越江自身个人借贷业务无法区分，是混同的。关于抽逃注册资金的问题。上诉人在出资后不久，就将注册资金99.5万元分五次提取，转存入其个人帐户，且没有证据证明事后其对注册资金进行了补足。因此，抽逃注册资金的事实清楚。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已达到证据目的，上诉人没有相反证据来证明浙商投资公司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形，因此，作为股东的上诉人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中，上诉人提供以下证据材料：1、浙商投资公司从2010年起到2014年的历年财务凭证若干，证明胡越江提取的现金款项，都用于公司的日常支出，包括房租，工资，差旅费等，胡越江不存在侵占公司财产的情况。2、浙商投资公司出具的收条一份，系李春香向浙商投资公司归还27万元借款后，公司出具给李春香的收条，证明：李春香向公司所借的款项已经归还。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据材料1，不是新的证据，且不能反映账外资金情况。审计报告也没有把账外资金情况审计进去，有证据证明有账外资金存在。对证据材料2，系2011年出具，一审中没有提供，不是新证据。即使是新证据，也系浙商投资公司单方出具，没有客观真实性。
在二审中，被上诉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对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材料，缺乏证明力，本院不作为二审中新的证据予以认定。
本院经二审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三款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浙商投资公司与胡越江之间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形，主要表现在浙商投资公司资金与胡越江个人资金存在主要由浙商投资公司向胡越江转移和混同的情形，胡越江作为浙商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个人从事的借贷业务与公司的借贷业务混同，王顺洪、朱栽芽之子王金辉为浙商投资公司员工，但也为胡越江个人借贷业务提供服务等。浙商投资公司与胡越江存在人格混同的事实清楚。且胡越江已明确承认浙商投资公司存在帐外资金运行的事实，故其提供的公司财务审计报告难以全面反映浙商投资公司的财务状况。上诉人关于其与浙商投资公司不存在人格混同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111元，由上诉人胡越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叶青
审 判 员 陆卫东
代理审判员 薛飞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代理书记员 李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