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民终61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贵州湘贵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都司路七号新天地大厦一单元C层。
法定代表人：黄建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毅，贵州慧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佘美林，男，侗族，1961年8月5日生，住贵州省凯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兴明，贵州争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佘敏明，男，侗族，1985年12月30日生，住贵州省凯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兴明，贵州争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湘贵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湘贵投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佘美林、佘敏明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26民初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湘贵投资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26民初58号民事判决主文，判决驳回佘美林、佘敏明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佘美林、佘敏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为佘美林、佘敏明未出具股权转让发票的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湘贵投资公司有证据证明佘美林、佘敏明在其经营状况已经严重恶化的情况下，拒不开具已收取股权转让款的发票，将导致后期支付的股权转让尾款仍被其用于应付对外债务，仍旧没有能力开具发票给湘贵投资公司，并造成湘贵投资公司的重大经济损失。
被上诉人佘美林、佘敏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恰当、审理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佘美林、佘敏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湘贵投资公司支付2015年底前到期应付股权转让款1893万元；案件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等相关费用由湘贵投资公司承担。
湘贵投资公司在一审中辩称，1、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效力待定协议，根据协议第七条还没有进行公证；2、湘贵投资公司已经支付转让款3263万元，佘美林、佘敏明至今未提供相应的发票，导致公司无法做账，湘贵投资公司有权不支付余款，请求驳回佘美林、佘敏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认定事实：佘美林与佘敏明系父子关系。黔东南州凯威房地产开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凯威公司）股东为佘美林、马忠民、谢菊生、佘建忠、曾贤谦、翟洪平、郭清、戴文勇，佘美林、佘敏明在凯威公司开发的凯威现代物流城项目占有24.2%的股份。2013年7月17日以佘美林、佘敏明为甲方，湘贵投资公司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1、甲方同意将24.2%股权转让给乙方，每股230万元，共计5566万元，扣除应付湘贵投资公司利息110万元，佘美林借凯威公司563万元，实际应付甲方4893万元；2、转让协议签订后，乙方于股权过户后先将300万元支付给甲方，所欠余款从2014年1月1日起按其年息30%计算，利息到2016年12月30日之前一次性付清（不计复利）；3、余款分四次付清：2013年底付700万元、2014年底付2000万元、2015年底付1893万元、2016年底将剩余的本息一次性付清，如果乙方没有按约定付款，按月息4%补偿给甲方；4、股权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3天内到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5、股权转让中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为了表彰佘美林之前为凯威公司做出的贡献，2016年底拿出凯威公司360万元的商业资产奖励佘美林；6、以上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双方共同遵守；7、以上协议到凯里公证处进行公证。同月18日凯威公司法定代表人申志君向工商登记机关提出《有限责任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19日工商登记机关受理后，并于同月30日批准办理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湘贵投资公司为凯威公司股东，认缴实缴出资额为1746万元，出资时间为2013年7月18日，出资方式为股权转让。
佘美林、佘敏明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至湘贵投资公司名下后，至佘美林、佘敏明起诉之日，湘贵投资公司已付股权转让款2590万元，抵扣佘美林应付湘贵投资公司利息110万元，向凯威公司借款563万元，湘贵投资公司共计已付股权转让款3263万元，尚欠2303万元，按双方转让协议，2014年度应当支付的转让款410万元，湘贵投资公司未按约定支付。
2015年5月2日，经双方协商，以佘美林、佘敏明为甲方，湘贵投资公司为乙方签订了付款《协议书》，协议约定：一、双方确认2014年度乙方应付甲方的股份转让款为2000万元；二、具体支付方式，双方约定为：1、甲方原欠曾贤谦的500万元借款和应计付的利息100万元，合计600万元，双方确认转移为乙方对甲方的付款，抵扣为乙方已支付甲方600万元，乙方承诺此笔债权转移已取得曾贤谦同意；2、2015年2月16日以前乙方向甲方支付900万元，余款和利息争取在2015年上半年全部付清给甲方；3、原协议约定2014年2月底乙方应付甲方2000万元，现已造成违约，按协议应付的利息在全部款项付清时计结。三、本协议是双方对原2013年7月1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在2014年度付款时间及方式上所作的修改，对2015年度的股份转让应付款项，仍按2013年7月1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执行。同时，贵州中财福鑫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财投资公司）在协议书中作出的承诺为：“贵州中财福鑫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对本协议书中1400万元承担保证责任。”
2015年7月11日佘美林、佘敏明向凯威公司和湘贵投资公司递交了《关于要求兑现承诺支付欠款的通知》，通知内容为：“根据2013年7月17日协议应该在2014年12月31日前应支付2000万元，现已支付1590万元，请在7月17日前将余款本金410万元，利息237.67万元，共计647.67万元支付给我。”凯威公司签收后告知佘美林、佘敏明找湘贵投资公司处理。同年10月8日佘美林、佘敏明以公证，以特快专递方式向湘贵投资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其支付2014年度股权转让款410万元和补偿款，以及筹措2015年底前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同月13日佘美林、佘敏明又再次向湘贵投资公司发出《催告函》，均未得到回复。为此，佘美林、佘敏明于2015年11月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6年5月5日作出（2015）黔东民商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由湘贵投资公司向佘美林、佘敏明支付股权转让款410万元，中财投资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湘贵投资公司、中财投资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已提起上诉。
2016年4月22日佘美林、佘敏明以湘贵投资公司未按约定支付到期股权转让款1893万元为由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佘美林、佘敏明与湘贵投资公司2013年7月17日、2015年5月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和《协议书》均系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未有违反法律规定，均为有效协议。我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零七条还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佘美林、佘敏明已经完全履行了股权转让义务，因此，湘贵投资公司理应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湘贵投资公司未按约定支付转让款，已经违反了协议约定，佘美林、佘敏明要求湘贵投资公司支付已到期股权转让款1893万元，符合合同约定，应受法律保护。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1、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属于效力待定合同；2、佘美林、佘敏明未向湘贵投资公司出具已支付股权转让款票据，湘贵投资公司是否有权行使不安抗辩权；3、本案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等相关费用是否应由湘贵投资公司承担。
关于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属效力待定合同的问题。效力待定合同是指合同已经成立，因其不完全符合有关生效要件的规定，其效力是否发生，尚未确定，一般须经有权人表示承认才生效的合同。公证不是合同生效的法定要件，不仅双方协议第6条明确约定“以上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而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了《股权转让协议》，仅仅是湘贵投资公司未有完全按照协议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因此，湘贵投资公司提出《股权转让协议》属效力待定合同，不符合效力待定合同法律规定，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佘美林、佘敏明未向湘贵投资公司出具已支付股权转让款票据，湘贵投资公司是否有权行使不安抗辩权的问题。根据《合同法》第六十八规定，不安抗辩权的行使，是指先给付义务人在有证据证明后给付义务人的经营状况严重恶化，或者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或者丧失商业信誉，以及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的其他情形的，可中止自己的履行。本案中，佘美林、佘敏明已经按协议完全履行了股权转让变更义务，并不存在其无履行合同的能力，导致对湘贵投资公司履行合同的损害。虽然湘贵投资公司要求佘美林、佘敏明出具支付股权转让款票据符合交易原则，但是，佘美林、佘敏明未出具付款发票，并非湘贵投资公司行使不安抗辩权的依据，湘贵投资公司的抗辩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对于湘贵投资公司要求佘美林、佘敏明出具已支付的股权转让发票，应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可另行主张权利。对本案涉及的股权转让发票，可在其支付股权转让款时，要求佘美林、佘敏明履行出具支付股权转让发票的义务。
关于本案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等相关费用是否应由湘贵投资公司承担的问题。佘美林、佘敏明在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中，已向一审法院交纳了财产保全费5000元，佘美林、佘敏明要求湘贵投资公司承担该费用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案涉执行费、评估费并未实际发生，故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湘贵投资公司在该判决生效后30日内向佘美林、佘敏明支付股权转让款1893万元；二、驳回佘美林、佘敏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若义务人在该判决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内不履行给付义务，依照民诉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向权利人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内向法院申请执行。案件受理费135410元，诉前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40410元，由湘贵投资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湘贵投资公司提交了《关于收购佘美林、佘敏明、戴文勇股份的内部协议》。证明目的：湘贵投资公司并非真正的股权收购方，实际上是为凯威公司的其他股东收购股权。佘美林、佘敏明的质证意见是：该证据真实性无法核实，且系湘贵投资公司与凯威公司的其他股东之间内部协商的问题，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佘美林、佘敏明提交了下列证据：凯威公司股东会议纪要及目标关系责任书、凯威公司股东会决议、公司经理任免文件、湘贵投资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黔民终428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目的：湘贵投资公司受让股权具有合法性。湘贵投资公司的质证意见：对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除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黔民终428号民事判决书以外，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其他证据均无原件可供核对，双方当事人对对方提交的证据均不予确认，且部分证据涉及案外人，其真实性亦无从核实，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二审另查明，佘美林、佘敏明于2015年11月2日就2014年已到期的股权转让款410万元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6年5月5日作出（2015）黔东民商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判决湘贵投资公司、中财投资公司向佘美林、佘敏明连带支付股权转让款410万元。湘贵投资公司、中财投资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6）黔民终428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6）黔民终428号民事判决查明：2012年6月28日，佘敏明将其持有的凯威公司10%的股份形式上转让至佘美林名下。同日，凯威公司《章程修正案》对股东予以变更，将原来包括佘美林、佘敏明在内的十名股东变更为包括佘美林在内的八名股东。湘贵公司受让股权前，佘敏明并非公司章程中记载和工商登记的股东，但佘美林、佘敏明及湘贵公司均认可，佘敏明实际持有凯威公司10%的股权，包含在佘美林转让的股权中。2013年7月16日，凯威公司全体股东形成决议，均同意佘美林将其持有的股权转让给湘贵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中，佘美林、佘敏明将其持有的凯威公司股权转让给湘贵投资公司，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经过凯威公司其他股东同意，《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守。根据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的抗辩是否符合《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抗辩事由是否成立。根据《合同法》第六十八条“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该条款属于在先履行合同义务一方当事人的不安抗辩权，也即如果存在法律规定的上述情形，先履行合同义务的一方当事人可以中止履行。本案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佘美林、佘敏明是股权出让方，湘贵投资公司是股权受让方，对佘美林、佘敏明而言，其主要合同义务是将其持有的股权变更登记至湘贵投资公司名下，湘贵投资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是支付股权转让款，当事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未约定先支付股权转让款，湘贵投资公司并非先履行合同义务的一方当事人，事实上佘美林、佘敏明出让的股权已经于2013年7月30日变更登记为湘贵投资公司持有，佘美林、佘敏明已经履行其主要合同义务，而湘贵投资公司并未按照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同时，湘贵投资公司以佘美林、佘敏明未开具股权转让款发票为由引用上述法条亦属不当，双方并未在合同中约定出具发票的顺序或时间，也未约定以开具发票作为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付款条件。因此，湘贵投资公司援引《合同法》第六十八条先履行合同义务一方当事人享有的不安抗辩权予以抗辩，不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湘贵投资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410元，由贵州湘贵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段建桦
审 判 员 雷 苑
代理审判员 谭董新
二〇一七年二月一十五日
书 记 员 尹业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