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贺民一终字第16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麦发群（曾用名麦发君）。
法定代理人：黄秀清。与麦发群系母女关系。
委托代理人：麦小平。与麦发群系姐妹关系。
委托代理人：吴海波，广西宏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尹光亮。
委托代理人：余涵，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贺州市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
法定代表人：黄秀勤，校长。
委托代理人：余涵，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麦发群与上诉人尹光亮、被上诉人贺州市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以下简称螺石小学）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2）贺八民一初字第1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苏少勋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杨桂明、代理审判员蒙晓华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7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李红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麦发群、法定代理人黄秀清与委托代理人麦小平、吴海波、上诉人尹光亮与委托代理人余涵、被上诉人螺石小学法定代表人黄秀勤与委托代理人余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5月31日10时许，被告尹光亮在螺石小学倒车时撞伤在该校上学的原告。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入贺州荣顺医院住院治疗至同年6月22日。医院诊断，原告的伤情为头面部软组织挫、裂伤，右背部、腰部皮肤擦伤，多颗牙齿松动。在原告住院的2007年6月18日间，被告尹光亮与原告父亲麦冬生在螺石村民委员会调解下达成了赔偿协议书，主要内容：伤者在医院所有伤药费、住院费由尹光亮支付；补给伤者的营养费、亲人护理误工费及车费，牙齿纠正费共3000元给麦冬生；今后伤者永远不再追究尹光亮一切经济责任；学生的保险费由伤者使用，由尹光亮负责办理。被告尹光亮依协议给付麦冬生3000元，并为原告支付了在贺州荣顺医院的全部住院治疗费用一千多元。在该院治疗后，原告的肿胀消退好转，但原告右面部较肿胀，压痛，开口受限。随后于2007年6月22日至2007年9月4日期间，原告出院后在其母亲黄秀清及被告尹光亮的陪同下分别到桂林市人民医院、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医院、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贺州市广济医院、广东省口腔医院检查和治疗。均诊断原告的伤情为：321＋牙槽骨骨折、右髁状突高位骨折、右上牙松动（外伤致）。因未带足医疗费，原告未住院治疗返回贺州。原告到桂林、南宁及广东的交通费等相关费用均由被告尹光亮支付。
2011年9月24日，原告到贺州市人民医院治疗支付CT检查费234元。于2011年9月26日至同年10月6日在贺州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行双侧颞下颌关节强直松解成形术。原告支付住院治疗费7050.80元。原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赔偿医疗费7284.8元、护理费765.24元、交通费1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营养费400元、残疾赔偿金41848元、鉴定费130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合计72998.04元。
在诉讼中，广西明桂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原告因交通事故损伤颌面部构成七级伤残。原告支付鉴定费1300元。被告尹光亮和螺石小学申请重新鉴定，广西公众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认定原告因本次交通事故所致的伤残程度为七级伤残。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原告的起诉是否己超过诉讼时效，原告2007年第一次在贺州荣顺医院该费用己由被告尹光亮支付完毕，原告选择了保守治疗。原告第二次是在贺州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住院时间是2011年9月26日至同年10月6日，至原告起诉之日未超过一年，原告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麦冬生与被告尹光亮签订的协议书应如何定性？第一、原告受伤时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麦冬生作为原告的监护人，其有权利对原告的损害赔偿问题与被告尹光亮达成赔偿协议。第二、协议书是在螺石村民委员会调解下达成的，麦冬生己收取了被告尹光亮依协议给付的赔偿款3000元。原告主张麦冬生受到了胁迫，该协议为无效协议，但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对原告的该主张该院不予支持。第三、因原告的伤情严重，麦冬生对此存在重大误解，该协议属于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协议。原告在贺州荣顺医院未治愈，到多家医院确诊，己经知道其伤情严重；交警部门接到原告母亲的报警后也曾告知原告方可提起民事诉讼。但原告方在一年内未行使变更和撤销协议的权利，撤销权消灭。综上，该院认为麦冬生与被告尹光亮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
三、本案的民事责任应如何承担？
1、因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原告与被告尹光亮应按协议履行。协议书第一项约定未明确具体的医院及具体的医疗费数额，联系协议书上文“伤治好后”的表述及被告尹光亮陪同原告去多家医院治疗并承担相关费用的情况分析，协议书第一项约定应理解为：原告因此次交通事故受伤在医院进行治疗的医疗费用由被告尹光亮支付。因此，原告此次住院治疗产生的医疗费7284.80元应由被告尹光亮承担。协议书第二项约定的内容被告尹光亮己一次性赔偿完毕。协议书第三项约定原告不再追究尹光亮的一切经济责任。因此，原告主张的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与双方的约定不符，该院不予支持。协议书第四项约定不明，经询问当事人，该项约定的内容为对原告在贺州荣顺医院治疗的费用，由被告尹光亮为原告办理学生伤害保险赔偿。被告尹光亮陈述当时原告方未提供户口本等材料导致无法为原告办理保险赔偿。综上，被告尹光亮应赔偿原告医疗费7284.80元。
2、被告螺石小学应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被告尹光亮驾驶车辆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不属于执行学校职务的行为。被告螺石小学未制止未取得驾驶证的被告尹光亮把车开进学校并发生本案事故，被告螺石小学未尽到管理职责，依法应对被告尹光亮应负的责任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由于被告尹光亮依协议应赔偿原告医疗费7284.80元，学校应在此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该院根据被告螺石小学的过错程度，确定其按20%责任比例，即在1456.96元（7284.80元×20%）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诉讼中，被告尹光亮愿意补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35000元，被告螺石小学愿意补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3000元。该补偿数额均高于其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两被告的主张未违反法律规定和损害原告的利益，该院予以支持。该院确定由被告尹光亮补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35000元（包括其应承担的7284.80元），被告螺石小学补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3000元。判决：一、被告尹光亮补偿原告麦发群各项损失共计35000元；二、被告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补偿原告麦发群各项损失共计3000元；三、驳回原告麦发群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660元，邮寄费128元，共计788元，由原告麦发群承担128元，由被告尹光亮自愿负担660元。
上诉人尹光亮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答辩）称：一审判决将上诉人尹光亮在调解中的单方调解方案作为判决依据是错误的。麦发群父亲与尹光亮签订的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因此尹光亮不需再向麦发群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在法院组织的调解过程中，尹光亮愿意补偿麦发群损失35000元，但麦发群当时未作任何积极回应，不同意尹光亮的调解方案。因此，双方的调解不能达成合意，调解未能成功。一审法院不能以在调解过程中尹光亮单方的调解方案作为依据，判决尹光亮补偿麦发群各项损失35000元，而应按已依法确认的基本事实作出判决，尹光亮不需承担赔偿责任。尹光亮与麦发群父亲就本案达成了协议，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麦发群认为该协议有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要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但是其并没有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该协议合法有效，且本案起诉已经过了诉讼时效。综上，请求：撤销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2）贺八民一初字第1880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尹光亮无需向上诉人麦发群支付35000元的补偿费；由上诉人麦发群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上诉人麦发群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事故发生于2007年5月31日上午10时左右，事故发生后，上诉人麦发群就一直在贺州荣顺医院住院治疗。2007年6月18日，上诉人尹光亮即催促、胁迫麦冬生签订协议书，当时上诉人麦发群还尚在住院治疗，根本就不是像协议书里所写的“伤治好后”双方才进行协商。当时，麦冬生根本无法预料麦发群的伤势到底有多重，需要多少治疗费，签下这份协议书存在受胁迫、趁人之危、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的情形。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在贺州荣顺医院未治愈，到多家医院确诊，已经知道其伤情严重。上诉人是在接到柳州市明桂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关于上诉人因事故受伤构成七级伤残的鉴定意见书后，才知道上诉人损失惨重，麦冬生与尹光亮签订的协议书显失公平。据此，上诉人并未丧失请求撤销该协议书的撤销权。人民法院不应认定该协议书具有法律效力，不应采信该协议书作为定案的依据。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之规定是错误的。因上诉人尹光亮是螺石小学的校长，本案中上诉人麦发群受到上诉人尹光亮伤害，不属于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以外的人员造成人身损害的情形，被上诉人螺石小学不适用该规定承担补充责任。螺石小学未尽到管理职责，其管理过失与本案事故发生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同时故意或者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承担连带责任。”被上诉人螺石小学应对上诉人麦发群因本案造成的损失与上诉人尹光亮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而不是补充责任。
上诉人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请求：撤销八步区人民法院（2012）贺八民一初字第1880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由上诉人尹光亮与被上诉人螺石小学连带赔偿上诉人麦发群损失79398.16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上诉人尹光亮与被上诉人螺石小学负担。
被上诉人贺州市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辩称，上诉人尹光亮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不是在履行教学范围内的活动，因此该赔偿应该由尹光亮个人承担；学校不存在管理混乱的行为，学校也不知道他是否有驾驶证，没有管理上的义务和责任，因此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的定性分析，是校园内侵权致人伤害，主体涉及学校和侵权人的责任承担，本案诉讼请求还涉及教育机构责任纠纷。因此，应当以当事人诉请的法律关系确定为侵权责任纠纷，一审定性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因双方签订的协议书问题，协议书主要内容是今后伤者永远不再追究尹光亮一切经济责任。从签订时间看，协议书并不是在“伤治好后”签订的，在荣顺医院治疗后还根据诊断出院到上级医院检查治疗，后分别到桂林、南宁和广东的医院进行检查治疗，因上诉人尹光亮未带足费用未进行治疗。另麦发群的主要监护人黄秀清没有参加协商，也未在协议上签名确认，故该协议主体不全，且该协议书涉及到上诉人麦发群的赔偿财产权利，《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的监护人“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是一禁止性条款。涉及到的赔偿属财产权利，未成年人的财产权利应该得到保障。麦冬生作为女儿的监护人，负有维护子女合法权益的职责，其放弃赔偿的主张，损害了其子女的合法权益，不具有法律效力，本院确认上诉人尹光亮与麦冬生于2007年6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一审判决以当事人调解的数额作为判决依据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麦发群起诉的赔偿项目医疗费7284.8元、残疾赔偿金48064元、护理费821.3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鉴定费1300元，上诉人尹光亮及被上诉人没有异议，根据上诉人麦发群的住院时间并参照相关标准，经核算符合规定本院予以确认；营养费400元过高，本院确定为200元；交通费1000元无依据，本院根据实际酌情确定300元；根据上诉人尹光亮及被上诉人螺石小学侵权行为的场合、侵权行为方式、事故责任人的过错程度和上诉人麦发群受到七级伤残的损害后果等因素，对上诉人麦发群请求精神抚慰金20000元，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合计确定上诉人麦发群的各项损失为78370.16元。
关于责任的承担问题。学校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学校存在安全教育、管理、保护上的过错，学校的法定义务由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第二十四条对学校应尽的安全保护责任进行了进一步明确，既有安全教育的职责，又有安全保护的职责；既有建立安全制度，加强安全教育的要求，也有采取保障措施，消除安全隐患的要求。本案中上诉人尹光亮实施非职务行为时也被视为“第三人”。对于第三人的校园侵权行为，学校的管理职责与教育、保护职责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均旨在保障学生的安全和健康成长。学校承担责任的依据在于义务之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40条表明学校违反的是“管理职责”这一法定义务，“违反法定安全保障义务说”符合该条的立法旨意。上诉人麦发群在校遭受损害之际，如果没有上诉人尹光亮的加害行为，损害后果不会发生；但如果学校尽到了保护、监督及控制义务，损害后果也可以避免。因此在因果关系之中，学校的过错行为并非一律表现为学生受害结果的主要原因或间接原因。学校允许教职员工在操场旁开车的行为是学生受害结果的直接原因，并且在原因力的大小方面，较之于第三人的加害行为，该学校的行为所形成的原因力是次要的。螺石小学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实其已尽到充分的教育、管理、保护等职责，应承担一定过错责任。综上过错原因力分析，本院确定上诉人尹光亮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为80％，即应赔偿数额为62696.13元（78370.16元×80％），扣除上诉人尹光亮已支付的3000元，实际还应赔偿59696.13元。螺石小学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比例为20％，即应赔偿数额为15674.3（78370.16元×20％）。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麦发群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二十二条、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2）贺八民一初字第188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尹光亮承担赔偿上诉人麦发群各项损失59696.13元；
三、被上诉人贺州市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赔偿上诉人麦发群各项损失15674.03元；
四、驳回上诉人麦发群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660，一审邮寄费1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5元。合计1663元，由上诉人尹光亮负担1330元；被上诉人贺州市八步区大宁镇螺石小学负担333元。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案生效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少勋
审 判 员 杨桂明
代理审判员 蒙晓华
二〇一四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李 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