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商提字第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蔡××。
委托代理人：朱××。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
有限公司（原称杭州瓶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
市××区瓶××镇××号。
法定代表人：李甲。
委托代理人：宋××。
委托代理人：李乙。
蔡××诉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宇××）买卖
合同纠纷一案，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于2008年6月10日作出
（2008）余民一初字第360号民事判决。蔡××不服，提出上
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0月8日作出（2008）杭民
一终字第125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蔡××仍不服
，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9年2月17日作出（2008）浙民
申字第1338号民事裁定，决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
合议庭，于2008年5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
蔡××及其委托代理人朱××，再审被申请人兴宇××的委托
代理人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某：2004年9月至2005年7月期间，兴宇
××在承建杭州市××区××镇荆丰村新建标准厂房工程（以下简称荆丰厂房工程）时，蔡××陆续供给该工程某某建筑用
石某906车。兴宇××项目部出具最后一张收货清单的时间为2
005年8月2日。2006年1月18日，荆丰厂房工程竣工验收合格。
2007年12月20日，蔡××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兴宇××支付工
程石某款41197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31577元。本案诉讼
费用由兴宇××负担。兴宇××在一审中辩称：蔡××起诉的
事实理由与客观事实不符。荆丰厂房工程尚欠的货款411970元
中，包括了不锈钢款、卫生间墙款及他人的借款，并不是蔡×
×一人的债权，蔡××对该款项仅有部分请求权。蔡××提供
的证据不能证明兴宇××曾向蔡××购买过任何材料，蔡××
也从未向某某公司主张过任何权某。根据蔡××提供的石某均
在2004年至2005年间，而起诉的时间为2007年12月20日，本案
已超过诉讼时效，应驳回蔡××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蔡××供给兴宇××承建的荆丰厂
房工程石料，该工地项目部出具收到石料的清单日期均在2004
年9月至2005年8月2日期间。蔡××送货后，一直未向某某公
司主张过权某，现蔡××以向原经办人赵某某和承包人之一仲
甲催讨过货款为由，认为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因该工地已于
2006年1月18日竣工验收，蔡××此后让原经办人赵某某和原
承包人之一仲某出具的证明，不予认可。现蔡××的诉讼请求
已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
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蔡××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
7953元，财产保全申请费2770元，合计10723元，由蔡××负担。
蔡××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本案是一起建筑材
料款纠纷，从建筑市场的惯例看，理应认定对项目负责人的催
讨视为对公司的催讨，本案中项目负责人已承认蔡××向其催
讨过货款，也承诺只要公司将工程款发下来后即归还蔡××的
货款，项目负责人还与蔡××一起到兴宇××进行催讨，上述
行为应认定为诉讼时效的中断。一审法院对蔡××在一审提交
证据不予确认，也未给予说明，对证人证言仅以有利害关系为
由不予采信，均是错误的。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
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兴宇××负担。兴宇××在二
审中答辩称：证人仲某是荆丰厂房工程的合伙承包人之一，案
涉工程的债权债务，应由仲某等四合伙人承担。而本案的蔡×
×与仲某串通，制造出本案，根据承包合同，债权债务应由仲
甲承担。证人仲某利用蔡××向某某公司主张债权，将责任强
加于兴宇××。证人仲某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不应作为证人。
而且仲某也没有向某某公司上报过有拖欠案涉债务的事实。据
此，一审法院认定证人仲某的证言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未予采
纳正确。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的适用，如果对方当事人是法人
、其他组织的，应该向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主张。从蔡
××的陈述看，其只是向证人仲某主张权某，而案涉工程已在
2006年初进行了验收，仲某等四合伙人与兴宇××之间的挂靠
关系应从2006年1月19日终止。2006年1月19日后，仲某与兴宇
××没有任何关系。因此，蔡××向证人仲某主张权某，不应
认定为向某某公司主张。本案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审理查某：2004年9月14日，仲某等四人与杭州
瓶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内部承包合同一份，约定由四人以
包工包料形式承包荆丰厂房工程。2005年5月9日杭州瓶窑建筑
工程有限公司更名为兴宇××。作为工程承包人之一的仲某，
于2008年1月30日在涉及该工程材料付款清单上签字，对包括
工地所欠蔡××石料款434588元在内的材料款项予以确认。另
查某，蔡××主张2006年5月仲某向其支付了上述石料款中的2
2618元。二审查某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首先，蔡××在本案中据以主张货
款的石料清单中，虽加盖有兴宇××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但因
技术专用章一般用于其内部使用，在蔡××未举证证明兴宇×
×对该印章在对外使用的法律效力予以认可的情况下，蔡××
所供案涉石料的相对人并不能认定为兴宇××；其次，蔡××
据以主张案涉石料款的结算清单中，虽有该项目承包人之一的
仲某的确认，但仲某并不能当然对外代表兴宇××进行结算，
且蔡××亦未举证证明仲某对外实施的法律行为，包括对外结
算业已得到兴宇××的认可；第三，蔡××所供石料的货款虽
有部分支付，但仅系项目承包人仲某支付，亦并非兴宇××支
付。综上，蔡××虽持有向案涉项目工地供货以及经项目承包
人之一的仲某认可的证据，但该些证据对兴宇××并不能具有
相应的法律约束力，故蔡××向某某公司主张案涉石料货款，
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实体处理并无不当
，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953元，由上诉人蔡××负担。
蔡××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违反
相关规定，判决明显错误。一审判决已经明确了蔡××向某某
公某某送石某的事实，判决不支持蔡××的理由是本案已过诉
讼时效。蔡××上诉后，二审法院以技术专用章为内部使用，
对外不具有效力，对蔡××交付兴宇××的石某的事实不予认
定错误。本案蔡××所供石某已全部用于兴宇××承建的工程
项目中，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兴宇××应支付欠款。请求支
持蔡××的一审诉讼请求。
兴宇××在再审中答辩称：本案是蔡××与仲某合谋制
造的假案。从蔡××陈述的事实和理由看，一审法院认定蔡×
×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符合法某某。蔡××所谓的向工地供应
石料是在2004年－2005年期间，其起诉的时间是2008年，已过
诉讼时效。蔡××在一审中为了证明诉讼时效未超过，申请仲
甲出庭作证，仲某系挂靠于兴宇××，本案工程验收于2006年
1月，工程验收后，兴宇××与仲某的权某义务已终止，蔡×
×向仲某的催讨行为应是个人行为，不是向某某公司催讨。后
蔡××提出上诉，二审法院认为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不能代表兴
宇××是正确的，如果对外发生民事行为应以项目部的名义进
行，并使用项目部印章。项目部技术专用章掌控的人多，如认
定该印章具有对外效力，则会扰乱市场秩序。二审判决认定事
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再审中，蔡××未提交新的证据。兴宇××提交了两组证据材料：一、2005年3月19日、2005年5月4日、2005年5月10
日、2005年5月26日由蔡××出具的四份领款凭证，证明蔡×
×已在荆丰厂房工程某某的包工头沈水泉处领取石料款6.5万
元的事实，一审证人仲某明知该事实，仍作证证明蔡××只领
取2万多元的石料款，说明仲某与蔡××存在合谋骗取兴宇×
×款项的事实；二、2004年11月2日、2005年6月30日、2005年
9月30日、2006年1月24日，由仲某出具的四份领款凭证，证明
工地石料由仲某和蔡××合伙供应，并由仲某在沈水泉处领取
17万元的事实，其余证明内容与证据材料一相同。
蔡××质证认为，对证据材料一的真实性无异议，承认
收到货款22618元，但其余款项是应仲某的要求代签的，并未
收到全部款项；对证据材料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仲某在一审中
承认收到23.5万元并提交了该款项支付他人的清单，本案不存
在虚假诉讼。
本院认为，仲某在一审中作为蔡××的证人到庭作证，
对积欠蔡××的款项数额没有异议，当庭也承认收到过23.5万
元，庭后也提交了23.5万元支付给他人的清单，清单记载的数
额也与其收到的款项一致，因此，在兴宇××没有其他证据予
以印证的情况下，兴宇××提交的证据材料尚不能证明兴宇×
×的证明目的。
本院再审审理认定：荆丰厂房工程由兴宇××承建。200
4年9月14日，兴宇××与仲乙、仲某等四人签订内部承包合同
一份，约定：兴宇××将荆丰厂房工程交由仲某等四人承包，
承包期限暂定一年，自2004年9月10日起至2005年9月10日止，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仲某等四人按施
工产值的7％上交兴宇××税管费等。期间，蔡××陆某某荆
丰厂房工程某某供应石料906车。2004年10月27日至2005年8月
2日，工地材料员赵某某先后出具8张石料清单，清单上分别记
载了运送石料的时间、名称、重量及车辆运载的次数。该清单
上还加盖有兴宇××前身杭州瓶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甲新建厂
房项目部技术专用章。2006年1月18日，荆丰厂房工程通过竣
工验收。2006年12月28日，经赵某某核对签名的材料付款清单
中写有蔡××石某款434588元。该清单上仲某还签有“上述材
料欠款经核对无误，工地还没支付”的意见。2007年12月20日
，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诉讼中，荆丰厂房工程的承包人之一的仲某作为蔡
××的证人到庭作证，承认工地积欠蔡××货款411970元，蔡
××多次向其催讨，仲某也领蔡××在2005年、2006年到兴宇
××进行过催讨，其他承包人也知道积欠蔡××货款，并陈述
其与兴宇××的工程款尚未清结。
再审庭审中，本院针对兴宇××陈述的其刻制有项目部
印章并将该印章交于项目承包人的事实，要求兴宇××在庭后
提供相关证据，兴宇××至今未予提供。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对本案争议焦点评析
如下：
（一）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虚假诉讼的问题。
虚假诉讼是指民事诉讼各方当事人恶意串通，采取虚构
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方式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利用虚假仲裁裁决、公证文书申请执行，使法院作出错误裁判或执行，以
获取非法利益的行为。本案从蔡××提起诉讼提交的证据材料
看，有盖有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的石料清单原件及仲某确认的材
料付款清单，仲某还到庭陈述案件事实，兴宇××虽认为仲某
是承包人之一，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蔡×
×所提供的906车石料未用于荆丰厂房工程建设或工程所用石
料系由他人提供或所供石料已超过工程所需石料，据此，兴宇
××提出的本案存在虚假诉讼的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二）关于对蔡××交付石料价款的认定问题。
根据本案查某的事实，荆丰厂房工程由兴宇××承建，
仲某等四人作为承包人与兴宇××签订了内部承包合同，在仲
甲等人承包期间，该工地与蔡××发生了口头石料买卖关系。
从蔡××提供的证据看，在石料运至工地后，由工地材料员赵
某某出具石料清单，清单上还加盖有项目部技术专用章。同时
蔡××还提供了由仲某确认所欠材料款的付款清单。一审庭审
中，承包人之一的仲某到庭作证对荆丰厂房工程某某积欠蔡×
×石料款411970元无异议，还证实赵某某在工地分管材料工作
。兴宇××虽对蔡××交付的石料是否全部用于工程建设持有
异议，但不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否认。据此，本案的石料价款
应按仲某认可的434588元予以认定，扣除蔡××主张的已收到
22618元，欠款额应认定为411970元。
（三）关于兴宇××是否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问题。
本案工程系兴宇××承建并将该工程交于仲某等四人内
部承包，兴宇××对此无异议。蔡××将石料运至施工工地，并收到加盖有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的工程材料付款清单，兴宇×
×对该公章的真实性也无异议。虽然通常情况下，项目部技术
专用章只能在内部使用，但作为善意人的蔡××在收到盖有项
目部技术专用章的清单后，更有理由相信其所供石料的需方应
为兴宇××，且从兴宇××与仲某等四人签有内部承包合同看
，仲某作为承包人之一，其行为也应认定为系兴宇××的职务
行为。至于兴宇××与仲某等四人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这是
公司内部的承包关系，并不影响兴宇××对外民事责任的承担
。据此，兴宇××应承担偿付蔡××货款的民事责任。二审法
院以项目部技术专用章是内部印章，仲某的行为不能代表公司
为由驳回蔡××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也与查某的事实相悖
，应予纠正。
（四）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
本案二审审结前已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
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
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
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
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
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
向其主张权某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
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计算。”本案当事人之间是口头
合同，对履行期限未明确，蔡××在催讨货款期间，兴宇××
或承包人均未表示不履行义务，按照该条款规定应认定本案诉
讼时效未超过。且仲某在一审庭审中也作证其领蔡××于2005年、2006年到兴宇××进行过催讨，故要认定本案超过诉讼时
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蔡××将石料运至兴宇××承建的荆丰厂房工程
施工工地，工地材料员向蔡××出具清单，并加盖项目部技术
专用章，作为项目内部承包人之一的仲某也当庭作证，应认定
蔡××与兴宇××之间的口头合同关系成立并依法确认有效，
兴宇××未按约支付货款，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不存
在蔡××主张的权某已过诉讼时效的情形。蔡××的再审理由
成立。二审法院在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已过诉讼时效，蔡××仅
就此提起上诉的情况下，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
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围绕当事
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显属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八十六
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
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杭民一终字第125
4号民事判决和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08）余民一初字第3
60号民事判决；
二、兴宇××于本判决送达后10内支付蔡××货款41197
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31577元（2007年12月21日起至付清之
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
。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
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诉讼费107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953元，均由
兴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审 判 员 徐向红
代理审判员 孙光洁
二〇〇九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沈佩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