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5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窦玉红，女，1969年1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窦玉梅（窦玉红之妹），1972年6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詹胜。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女，2009年1月9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郭蓓（杨×之母），1981年3月15日出生。
原审被告北京市通州区贝乐康双语艺术幼儿园，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梨园镇半壁店大街10号院
法定代表人邵秀荣，校长。
上诉人窦玉红因与被上诉人杨×、原审被告北京市通州区贝乐康双语艺术幼儿园（以下简称贝乐康幼儿园）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少民初字第14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窦玉红委托代理人窦玉梅、詹胜，被上诉人杨×法定代理人郭蓓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贝乐康幼儿园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杨×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杨×于2012年9月进入窦玉红开办的玉豆豆格兰幼儿园，当时杨×的母亲郭蓓并不知道窦玉红开办的该幼儿园没有任何办学资质，也没有教育部门的相关备案，从2014年9月份开始，杨×的母亲郭蓓发现杨×身上总有伤，但怎么伤的孩子始终不说，孩子十分不愿意去幼儿园。后来杨×的母亲多次去学校询问均窦玉红知是与其他小朋友打闹或是自己磕伤的。2014年12月底，由于其他孩子被打伤严重家长报警，经过调取班级监控录像，才得知教师长时间无故打骂儿童，该园长期存在虐打儿童的行为。主要存在以下几点事实：一、该园教师对杨×及其同学不当的言语：（一）如果把在学校挨打告诉家长，再来学校会被打的更惨；（二）回家不许吃晚饭（杨×每天在学校都吃不饱）；（三）老师打你是因为你犯错，打你是因为爱你。二、该园教师随意殴打杨×：（一）元旦排演节目台词没背好，教师拿积木打杨×，据杨×说老师以前拿很多东西都打过（包括棍子、积木等）；（二）因为没将衣服掖在裤子里，杨×多次被打，2014年圣诞节前杨×又被老师拉到厕所打，该班老师将杨×在厕所踢倒，导致杨×腿部淤青；（三）自2014年9月开学以来，该园教师经常对杨×及其同学进行分组检查拼音和数学作业，当答不上或者答错时老师会打杨×以及杨×的同学，杨×多次半夜吓醒并哭着问杨×母亲数学题是不是答对了；（四）根据监控显示杨×的老师经常在班级公开打杨×的同学，面对扇嘴巴、拳打脚踢这样的暴行，杨×不仅要忍受自己被打还要面对自己同学被打，从录像上可以看出杨×已非常麻木，完全适应了这种虐待和压抑的环境。三、三餐两点没有按事先约定给予：（一）监控中杨×及其同学无早点，每天早上10点吃一顿，没有午饭；（二）吃饭时间没有保证30分钟，监控中可以看到杨×及其多名同学吃不完只能站在前面吃。该幼儿园违背幼儿教育规律，严重损害幼儿身心健康。事后，窦玉红多次作为该幼儿园的负责人，不但没有向杨×母亲赔礼道歉，也没有赔偿杨×的其他损失，而且还试图掩盖事实。综上，杨×认为自身的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创伤，现特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一、窦玉红赔偿杨×精神损失费10000元；二、判令窦玉红向杨×公开赔礼道歉；三、判令窦玉红请专家对杨×及其家人进行定期心理疏导。
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在原审法院辩称：一、幼儿园的各项资质手续均显示是贝乐康幼儿园为主体，窦玉红仅为幼儿园的管理人员，并非适格被告；二、贝乐康幼儿园在规划、消防安全等各方面均符合办园资质，并非无任何资质；三、涉案幼儿园管理规范，屡受幼儿家长好评，席×的个人违法行为并非职务行为，贝乐康幼儿园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四、我方已经通过短信及张贴布告的形式公开赔礼道歉，不存在“未赔礼道歉”的情形；五、杨×并不存在客观损害后果，没有构成伤残或遗留痕迹，主张高额赔偿缺乏依据；六、杨×同时提起教育培训合同之诉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之诉，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裁定驳回其中之一的起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杨×交纳相关费用后在玉豆豆幼儿园就读，玉豆豆幼儿园理应为杨×提供符合国家规定的教育，但根据公安机关查明的情况及法院询问情况得知，玉豆豆幼儿园处老师却在教学期间多次殴打杨×等幼儿，对杨×的身体和心灵均造成了伤害。对于杨×主张的精神抚慰金，根据公安机关查明的情况及法院询问情况得知，杨×等十余名幼儿在幼儿园期间多次被玉豆豆幼儿园处老师殴打并一度辍学，考虑到杨×被殴打的次数、地点及后果，对于杨×要求窦玉红赔偿其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本案综合情况酌定为8000元。对于杨×要求窦玉红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考虑到窦玉红表示现在同意向杨×赔礼道歉，故对于杨×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方式以法院判决为准。对于杨×要求窦玉红请专家对杨×及其家人进行定期心理疏导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对于窦玉红辩称其并非本案适格主体的问题，根据窦玉红与邵秀荣所签订协议内容以及刘洋、窦玉红、邵秀荣在派出所的陈述，结合杨×提供收据上的公章，参考通州区教育委员会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法院认为杨×要求窦玉红承担相关民事责任并无不妥。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作出判决：一、窦玉红赔偿杨×精神抚慰金共计八千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窦玉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杨×递交书面致歉声明，向其赔礼道歉，致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查许可；如不执行该内容，则由法院选择一家北京地区公开发行的报纸刊登判决主要内容，刊登费用由窦玉红承担；三、驳回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判决后，窦玉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杨×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其事实及理由为：窦玉红仅为幼儿园的具体负责人，并非适格主体；原审判决窦玉红书面赔礼道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杨×未构成轻微伤，窦玉红不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原审判决窦玉红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依据是教师体罚幼儿构成违约，与违约之诉构成重复起诉，依法应裁定驳回起诉。杨×同意原审法院判决。贝乐康幼儿园未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贝乐康幼儿园系在相关机构备案的有办学资质的幼儿园，其法定代表人为邵秀荣。2005年9月1日，邵秀荣以贝乐康幼儿园法定代表人身份与窦玉红签订委托书一份，约定：邵秀荣全权委托窦玉红作为我的合法代理人，独立出资承办北京市通州区玉桥西里72号院11号楼格兰晴天小区配套幼儿园，自负盈亏，出现债权、民事、刑事等问题自行承担责任。后玉豆豆格兰晴天幼儿园（以下简称玉豆豆幼儿园）在北京市通州区玉桥西里72号院内创办。2012年9月左右，杨×进入玉豆豆幼儿园小二班学习。案外人席×、安×等人为杨×所在班级老师。2014年12月26日下午，与杨×同班的贾×的家长向派出所报案，称自己孩子在玉豆豆幼儿园上学期间被班主任席×打伤，后公安机关对此进行了立案侦查。2014年12月29日左右，杨×家长知晓班主任老师打人事件后将杨×接回，此后杨×未再前往玉豆豆幼儿园就读。2015年2月5日，贝乐康幼儿园为杨×出具了《北京市托儿所、幼儿园儿童转园健康证明》。
2015年1月15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向安×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2014年12月22日至2014年12月25日期间，在通州区玉豆豆格兰幼儿园，安×多次对韩×、武×、王×、杨×、郭×等未成年人进行殴打，后被查获；给予安×行政拘留十四日并处罚款人民币五百元处罚。2015年2月5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向席×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2014年12月22日至24日期间，在通州区玉豆豆格兰幼儿园，席×多次对贾×、陈×、郭×、董×、李×、王×等未成年人进行殴打，后被查获；给予席×行政拘留十四日并处罚款人民币五百元处罚。同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对席×寻衅滋事案做出了撤案处理。
在派出所笔录中，刘洋称自己是玉豆豆幼儿园的执行园长，幼儿园的实际经营者是窦玉红；窦玉红称玉豆豆幼儿园由其负责独立经营，挂靠在贝乐康幼儿园名下；邵秀荣称玉豆豆幼儿园的实际经营者是窦玉红，是通过挂靠在我的办园资质下独立经营，属于自负盈亏、责任自负。在2015年1月15日的笔录中，席×称其动手打过的孩子有贾×、郭×、陈×、张×、张×1、刘×、董×、苗×、王×、武×。
关于本案主体问题，杨×称其直到2015年2月开具转园证明时其才知道贝乐康幼儿园的存在，此前一直是与玉豆豆幼儿园打交道，现其仅要求窦玉红承担本案的各项责任，为此杨×提供交费收据、班级工作手册等予以佐证，其中收据中显示的收款单位均为“玉豆豆格兰晴天幼儿园”、班级工作手册中均显示为“玉豆豆格兰幼儿园”。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则表示贝乐康幼儿园属于有资质的幼儿园，窦玉红为贝乐康在格兰晴天小区办理的分园的管理人员，为此其向法庭提供《民办学校非学历教育收费标准备案表》、《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予以佐证。此外，法院从公安机关刑事卷宗中调取了一份北京市玉豆豆幼儿园与席×签订的《劳动合同书》，该《劳动合同书》中甲方为北京市玉豆豆幼儿园、窦玉红为法定代表人，但合同书文尾无相关人员的签字或盖章。
关于杨×的伤情，杨×母亲称：元旦排演节目台词没背好，教师拿积木打杨×；因为没将衣服掖在裤子里，杨×多次被打，2014年圣诞节前杨×又被老师拉到厕所打，该班老师将杨×在厕所踢倒，导致杨×腿部淤青；自2014年9月开学以来，该园教师经常对杨×及其同学进行分组检查拼音和数学作业，当答不上或者答错时老师会打杨×以及杨×的同学，杨×多次半夜吓醒并哭着问杨×母亲数学题是不是答对了等。2014年12月30日北京市通州区潞河医院诊断证明书载明杨×右膝、右小腿外伤；杨×表示经公安机关委托相关部门鉴定，其伤情未构成轻微伤。
关于赔礼道歉事宜，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称其于2014年12月31日、2015年1月26日分别向大二班家长及全校家长发过致歉信；于2014年12月31日通过短信平台向大二班家长发过致歉及整改短信共四条；涉事老师曾在派出所给家长鞠躬道歉等，并表示现在仍然同意赔礼道歉。对此杨×表示其仅收到了短信平台的相关短信，对于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所述的其他道歉情况不认可。
诉讼中，杨×还提供相关媒体对窦玉红、玉豆豆幼儿园的相关报道，以证明窦玉红存在夸大宣传幼儿园、吹嘘其教育理念、隐瞒未注册等情况；窦玉红对此不予认可。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还提供《大班半日活动开放家长满意度调查表》及锦旗等，以证明杨×等多位家长在回访调查中表示对幼儿园教育等各方面表示满意；对此杨×称满意度调查是窦玉红、贝乐康幼儿园特意安排给家长看的，即使表示满意也仅仅是针对那次开放日的半天情况的满意。
另，为核实杨×等幼儿在园期间的早餐及早加餐的情况，法院前往相关小学联系了此前与杨×等幼儿同班的幼儿荣毓、刘英乃、苏北辰，其中三人均表示在幼儿园时有早餐吃，而且还有酸奶、牛奶、豆浆等，其中刘英乃、苏北辰二人还表示在幼儿园曾被老师殴打过，法院在对上述三名幼儿分别询问时其家长或者班主任全程在场见证。
以上事实，有委托书、收据、《行政处罚决定书》、《北京市托儿所、幼儿园儿童转园健康证明》、派出所询问笔录、录像光盘、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杨×作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就读，幼儿园应对杨×尽到安全保护责任。但根据公安机关查明的情况及法院查明的事实可知，幼儿园教师在教学期间多次殴打杨×等幼儿，给杨×的身心均造成了伤害，窦玉红作为幼儿园的开办人和负责人，对给杨×造成的损害后果存在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窦玉红辩称其并非本案适格主体，但根据窦玉红与邵秀荣所签订协议内容以及窦玉红、邵秀荣等人在派出所的陈述等证据，可以认定玉豆豆幼儿园系挂靠在贝乐康幼儿园名下，由窦玉红负责独立经营，窦玉红作为玉豆豆幼儿园的实际经营者，对杨×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
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杨×要求窦玉红赔偿医疗费及交通费，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依据医疗费票据及实际就医情况确定医疗费及交通费的具体数额，并无不当。
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杨×作为幼儿，身心发展均未至完全，被幼儿园老师殴打势必对其精神与心灵造成严重的伤害，对其本应快乐无忧的童年造成浓重的阴影，令人痛心惋惜。原审法院判决窦玉红书面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的数额，原审法院综合杨×年龄、被殴打的次数、地点及后果，酌情确定为8000元，数额合理，本院予以维持。
对于窦玉红所称本案诉讼与杨×所提教育培训合同之诉构成重复诉讼一节，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杨×人身权利受到侵害而提起的侵权诉讼，而另案系因教育培训合同的相对方未履行其应提供合格教育服务之义务而主张返还相关费用的合同诉讼，二者在诉求内容以及赔偿范围等方面不存在重合之处，不存在请求权竞合问题，故二者之间不属重复起诉的情形。
综上，窦玉红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窦玉红负担2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窦玉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锦新
审 判 员 赵 霞
代理审判员 李春香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