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1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志宾，总经理。委托代理人：赵幸杰，上海百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启泉，XX年XX月XX日生，汉族。上诉人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信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启泉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三(民)初字第41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7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审理。上诉人盈信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幸杰、被上诉人李启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盈信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公司与被上诉人李启泉自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并判决其公司不支付李启泉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1月12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5,013.97元。盈信物流公司主要上诉理由为：（1）李启泉与其公司没有劳动关系及其他任何关系，李启泉实际与其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志宾系合作关系，包括李启泉在内的所有合作快递员均一样，合作中止只需告知王志宾即可，合作重新开始也是一样，合作期间李启泉曾因个人原因上午告知王志宾，下午即离开，中止合作数月，返回上海后又重新与王志宾继续合作快递业务。由此可见，李启泉并不需要经过盈信物流公司同意才能离开，盈信物流公司对李启泉并无任何管理权限且实际从未对李启泉的行为进行约束；（2）基于李启泉与王志宾的合作关系，王志宾根据快递业务情况向李启泉分配利润，不存在盈信物流公司支付李启泉工资的情形；（3）李启泉送快递使用的交通工具系向王志宾租用，成本和费用由李启泉自行承担。而劳动关系中，员工使用用人单位交通工具的成本由用人单位承担。这也是本案实际情况与劳动关系的显著区别；（4）李启泉在仲裁和一审提出的大量内容并非事实，提供的聚光劳务所的所谓“证明”系李启泉胡搅蛮缠、逼迫不知情的案外人出具的；（5）盈信物流公司与李启泉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无需按照劳动合同法承担义务和责任。被上诉人李启泉则不接受上诉人盈信物流公司之上诉请求。李启泉辩称：盈信物流公司招用其时并未说过双方是合作关系，双方约定每月底薪4,000元，另有提成，主要看业务、个人能力；交通工具由公司提供，车辆损坏有维修地点，租车费用是后面加上去的。原审法院查明：李启泉于2014年6月21日经中介介绍至上海市嘉定区XX路XX号从事快递工作，工作内容包括快递件的分拣、收货、送货等。2014年9月，李启泉的工作场所迁至上海市嘉定区XX路XX号，工作内容不变，李启泉工作场所张贴有盈信物流公司的名称及“外派员工作规范”，并设置考勤机，其中“外派员工作规范”对于快递员工作具体流程、服务规范及奖惩制度等予以明确规定。李启泉工作期间，盈信物流公司为其提供手机及最高额30元的手机通讯费，盈信物流公司对其劳动报酬实行计件制，于每月26日左右发放上月的劳动报酬。对于李启泉工作中出现的丢件、双面单等情况，盈信物流公司对其处以罚款。李启泉2014年6月、12月的工资为现金发放，金额分别为1,083元、4,300元。李启泉2014年7月至11月的工资，由盈信物流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志宾通过银行汇款给付，金额分别为3,000元、3,894元、3,408元、1,733元、2,437元，汇款附言均载明为工资，其中2014年7月工资附言为：扣除25日付现金500元，货物丢失500元应付，2014年9月工资附言为：扣除双面单及罚款，2014年10月工资附言为：上班12天半，2014年11月工资附言为：上班17天。2015年1月13日，李启泉左眼不慎被铁钩弹伤，同年1月17日至上海和平眼科医院入院治疗，同年1月27日出院。2015年6月2日，李启泉向上海市嘉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一、确认其与盈信物流公司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合同期限自2014年6月21日开始；二、盈信物流公司支付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6月21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4,000元；三、盈信物流公司支付2015年1月13日至2015年6月13日期间病假工资20,000元。仲裁庭审中，李启泉明确第一项请求为要求确认双方自2014年6月21日起存在劳动关系，并且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撤回了第三项请求。该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8月4日作出嘉劳人仲（2015）办字第1852号裁决：一、对李启泉要求确认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与盈信物流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予以支持；二、盈信物流公司支付李启泉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未签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6,044.15元；三、对李启泉的其他请求事项不予支持。裁决后，盈信物流公司不服，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1、确认双方自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二、不支付李启泉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6,044.15元。原审另查明，根据工商注册登记资料显示，盈信物流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货物运输代理、人工装卸服务、人工搬运服务。原审还查明，李启泉2014年6月20日至6月30日的劳动报酬构成为收货1,263.82元、派货299.18元、罚款-25元、车费-183元、饭费-72元、7月12日借款-200元，实付1,083元；根据盈信物流公司提供的李启泉劳动报酬明细，其中2014年8月为收件3,040.65元+派送1,561.21元-租赁车费500元（500元/月）-盒饭208元（8元/餐×26天）=3,894元；2014年9月为收件3,420.48元+派送1,205.12元-租赁车费500元（500元/月）-盒饭208元（8元/餐×26天）-双面单中心罚款500元-回单未及时返中心10元=3,408元；2014年10月为收件1,627.49+派送361.24-租赁车费200元（500元/月×12天）-盒饭56元（8元/餐×7天）=1733元；2014年11月为收件2,071.53+派送768.1元-租赁车费283元（500元/月×17天）-盒饭120元（8元/餐×15天）=2,437元。原审中，李启泉明确要求按照工伤标准计算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启泉与盈信物流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若存在劳动关系，双倍工资差额如何计算？对于争议焦点一，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而由劳动者提供职业性的劳动所形成的法律关系，兼具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案。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李启泉工作的场所指向的对象为盈信物流公司，李启泉的工作内容为盈信物流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盈信物流公司通过张贴“外派员工作规范”、设置考勤机对李启泉进行管理，在管理过程中，对于李启泉采取罚款的措施，李启泉按件计酬，由此可见，双方之间体现了劳动关系的人身属性和财产属性，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盈信物流公司所提出的因李启泉自付租车费、餐费，双方之间系合作关系并要求确认双方自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对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本案中，对于李启泉自2015年1月13日受伤起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的双倍工资差额，因李启泉坚持要求按照工伤期间的工资标准计算，而李启泉是否属于工伤，须经有关部门进行认定，非属原审法院处理范围，故暂不处理，李启泉可在有关部门作出认定后另行主张。对于李启泉自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1月12日的双倍工资差额，根据李启泉的陈述，其工作期间有延时加班及双休日加班的情形，其劳动报酬中含加班工资，故在计算双倍工资差额时，根据李启泉应得的工资酌情确定为15,013.97元。李启泉经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原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一、第二款、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与李启泉于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李启泉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1月12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5,013.97元。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盈信物流公司负担。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上述事实正确，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表示没有新证据。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劳动过程中以劳动力的使用和劳动报酬的支付为对价而建立的社会经济关系，劳动关系既包含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单纯以劳动力为对价的财产关系，同时还具备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人身隶属关系，这是劳动关系区别于其他民事关系最显著的特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盈信物流公司与被上诉人李启泉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对此，首先，根据李启泉在原审中的陈述，其每天早上至盈信物流公司所在地点提取属于自己区域的快件并投递，同时将揽到的客户交寄的快件交回，当天完成交账即可下班。可见李启泉对快递任务的寄送和收件安排、工作区域等都有很强的自主权，并非随时听从用人单位的调遣，虽然李启泉的工作时间和路线可能在一定范围内相对固定，但并不能由此认定盈信物流公司对李启泉的劳动过程实行指挥监督。其次，虽然李启泉的工作场所设有考勤机，并对李启泉进行打卡，但该打卡情况与李启泉的劳动报酬是否获得、获得多少均无关联，可见该打卡行为不同于一般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考勤管理，盈信物流公司称该打卡是用于统计快递员的收、派件情况以及发现某区域快递员人手空缺时及时协商填补的手段，较为可信，故不能由此认定盈信物流公司对李启泉进行用工管理。再次，从李启泉的报酬构成来看，盈信物流公司提供的利润分配表、经李启泉签字的收据、付款凭证、收、送货利润表、利润发放清单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且李启泉对于原审查明事实中其每月报酬的构成未持异议，故本院对盈信物流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予以采信。根据上述证据，可以看出李启泉的每月报酬是按件计酬，由收件+派送组成，收件是根据计费重量和件数计算运费，然后扣除中转、扫描等费用后的利润分配，还需扣除每张面单一元；派送则是按照件数和重量计算的利润分配，大体上派送一件的最终利润分配为一元；李启泉的每月报酬中需扣除其每月租赁公司交通工具的费用以及盒饭费用，另，李启泉工作中出现“丢件”、“双面单”、“回单未及时返中心”等情况，还需扣除相应款项。由此可见，李启泉所得报酬源自其向寄件客户收取的快递费扣除公司收取的面单费、中转费等的差额以及由公司按其投递快件数量按单价向其支付的投递费用，以件为单位与劳务付出具有对价性，计酬方式不受达到本市最低工资标准的限制，完全由收派件的数量来决定，无收件、无派送则无收入，与一般劳动者领取的工资在性质上并不一样。且李启泉在收派件中出现“丢件”等情况则需从其报酬中扣除相应款项，而劳动关系注重劳动提供的过程，劳动用工过程中的风险负担由用人单位承担，劳动成果是否得以实现，一般不需要劳动者承担风险。然，李启泉却是自担经营风险，故其获得的收入与劳动关系项下劳动者交付劳动力的使用权从而获得劳动报酬的特性有明显区别。另，李启泉每月需支付租赁交通工具的费用，即租用用人单位的交通工具来完成收、派件任务，这亦不符合劳动关系中劳动工具由用人单位提供、交通工具的成本由用人单位承担的特性。综合上述分析，虽然盈信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李启泉提供手机和最高额30元的手机通讯费，为李启泉工作提供便利，但是李启泉以自己的技能、租用交通工具自行揽件、送件，自担经营风险，难以认定其与盈信物流公司形成人格上、组织上及经济上的从属关系，故难以认定李启泉与盈信物流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于李启泉基于劳动关系存在而主张的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盈信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原审判决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三（民）初字第4178号民事判决；二、确认上诉人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李启泉于2014年6月21日至2015年4月12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三、上诉人上海盈信物流有限公司不支付被上诉人李启泉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1月12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5,013.9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合计15元，由被上诉人李启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鸿
代理审判员 顾颖
代理审判员 叶佳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陆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