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民二终字第004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景哲。
委托代理人：郑恩杰，辽宁众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路红。
委托代理人：王莉，辽宁同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郭景哲诉原审被告路红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11日受理后，对该案进行了审理，并于2014年8月5日做出（2013）沈中民三初字第105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告郭景哲不服该判决，上诉至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该案一审审理认定事实不清，故以（2014）辽民二终字第00276号民事裁定书，将该案发回至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并于2015年9月10日作出（2015）沈中民三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原审原告郭景哲不服该判决，于2015年11月16日再次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杨悦担任审判长并主审，谭弘、郑锦弘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1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郭景哲委托代理人郑恩洁，被上诉人路红委托代理人王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郭景哲一审起诉称：2002年7月31日，原告郭景哲出资600万元，冯洪彪（后变更为郭霄鹏）出资400万元，在北京市门头沟区清水镇设立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原告为公司董事长。2011年2月份，原告在清理公司的债权债务时，发现原告的股权被人仿冒签名，通过股权转让协议转让给了路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变为了路红，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2011年10月10日，原告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股权转让协议上原告的签名进行了鉴定，结论为不是本人所写。根据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诉至法院，请求确认2005年10月10日郭景哲与路红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原审被告路红一审辩称：《股权转让协议》确系原告郭景哲真实意思表示。门头沟公安局的鉴定结论是基于出让方的签名是否为本人的签字的一对一鉴定，因此该鉴定结论对本案没有实际意义，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案涉股权转让事宜系由原告郭景哲的会计张云成在北京市门头沟工商分局全权经办的，张云成受原告委托办理股权转让事宜，足以客观说明原告对股权转让事宜的知晓及认可。原告自2005年10月10日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订之日起，就知道该股权转让事宜，如有异议就应依法及时起诉，但原告一直等到2011年才提起诉讼，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受到法律的保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2年7月31日，原告郭景哲出资600万元，案外人冯洪彪出资400万元成立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2003年4月，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在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进行登记变更，将公司股东变更为郭景哲和郭霄鹏，其中郭景哲出资份额仍为600万，郭霄鹏出资份额400万。在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工商登记显示：2005年10月，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将公司股东变更为为路红和郭霄鹏，其中路红出资份额为600万，郭霄鹏出资份额未变更，仍为400万元；在此之前，原告郭景哲就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的印章、营业执照等交给路红，由路红负责管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1年11月18日，郭景哲向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报案，称有人伪造法人印章、签字及相关文件，并将其名下的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股权变更至他人名下，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对此立案侦查。侦查期间，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组织有关人员对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工商变更登记资料中郭景哲、郭霄鹏签名进行了笔迹鉴定，鉴定意见是：日期为2005年10月10日的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章程、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中郭景哲、郭霄鹏签名不是二人本人所写。2012年12月31日，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以郭景哲被诈骗案因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有犯罪事实发生而撤销该案。
在一审法院第一次审理中，被告路红向该院提出申请，要求对2005年10月10日股东会决议上郭霄鹏签字中的“郭”字是否由郭景哲所书写进行司法鉴定。原告委托代理人王楠、被告委托代理人迟雪妍临场摇号随机选定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对被告路红申请鉴定事项进行司法鉴定。2014年6月16日，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出具辽仁和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601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检材中“郭霄鹏”签名笔迹的“郭”字与样本中“郭景哲”签名笔迹的“郭”字是同一人所写。原告郭景哲对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提出异议，该鉴定中心2014年7月4日作出文检司法鉴定答复函且其中一位鉴定人王现增出庭接受了法庭质询，该鉴定中心坚持其作出的（2014）文鉴字第601号鉴定书的鉴定意见。
上述一审认定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原告提交的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及在该公司工商档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复印件，北京市工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北京市门头沟分局鉴定结论通知书，被告提交的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纳税申报表、银行账户明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工商档案、杨克旭诉郭景哲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资料、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的报案及销案材料、不予立案通知书，郭霄鹏询问笔录，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601号鉴定意见书等在卷佐证，经庭审质证和审查，一审法院对其证据效力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告提出《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问题，根据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是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2005年10月10日的股东会决议上郭霄鹏的“郭”字是郭景哲所书写，且鉴定人员接受法庭质询时说明郭霄鹏的名字是由同一支笔一次写出，因该股东会决议已经记载了郭景哲将所持有全部600万元股权转让给路红的事宜，因此，应当认定郭景哲对于其将600万元的股权转让给路红的事实应是明知的，该股权转让行为也应当认定为郭景哲真实意思表示。此外，原告郭景哲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的印章、证照交给路红管理数年，没有提出异议，从此亦可推断出当时原告对股权转让这一事确实是认可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因原告无法提供充足证据加以证实，故一审法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郭景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原告郭景哲负担；鉴定费20，000元，由原告郭景哲负担。
上诉人郭景哲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请求依法撤销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沈中民三初字第105号民事判决书，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郭景哲上诉状主要事实及理由是：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2005年10月1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中郭景哲、郭霄鹏二人的签名均非本人书写，该股权转让协议未经法定转让程序，并且是在两位股东均不知情的情况下，由被上诉人与他人恶意串通后将上诉人的股权转移到被上诉人名下，因此，该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
2、一审法院仅以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驳回其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错误判决。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股权转让没有标的，未经过等价交换，是在转让权利主体不知情且其他股东亦不知情的情况下，未经过法定程序，由被上诉人与他人恶意串通后的结果。
上诉人郭景哲二审庭审补充上诉理由：1、事实问题。（1）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提供的营业执照、工商档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复印件、北京市工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鉴定结论通知书等证据的效力予以确认，但对以上证据所反映出的客观事实却没有认定。（2）一审判决在没有充分根据情况下认定“原告郭景哲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的印章、营业执照等交给路红，由路红负责管理”。（3）一审法院判决中称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据是错误的，已提供证据。一审被上诉人在法定规定期限外提出的鉴定不科学不准确，与门头沟公安局结论是矛盾的。2、适用法律问题。（1）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二条对本案作出判决适用法律错误。2015年2月4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二条有规定，据此一审法院引用的第二条与司法解释第90条规定不一致，不应适用原解释的规定。（2）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提供认定协议无效的证据，与法院职能相悖。本案股权转让协议不是上诉人签字也不是被上诉人签字，根据合同法规定，该合同不成立。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股东会决议上的郭字是上诉人所签，违背民诉法基本原则，上诉人所诉的是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不是股东会决议。本案应适用民法通则第55条第二项规定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被上诉人路红二审答辩主要事实及理由：1、被上诉人认为2005年10月1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行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上诉人的上诉事实及理由不能成立。（1）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确系由上诉人真实签字。（2）上诉人对于股权转让事实其知悉、同意并参与。（3）本次股权转让零对价的原因完全是由上诉人在目标公司注册登记时，存在抽逃注册资本的情况，根据答辩人提供的公司的银行流水及对账单，足以说明公司自成立至今，公司无任何经营，且公司账面无资金，因此，基于公司无资产的情况下，公司股份根本无价值可言，因此答辩人以零对价接受转让股权合法合理。（4）该股权协议已得到切实履行。2、本案不存在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况，上诉人针对法律适用错误的陈述无事实依据。
被上诉人路红二审庭审补充答辩：1、关于2005年10月10日公司股权由郭景哲变更为路红的章程中，股东郭霄鹏的签字（1）对于案涉《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变更的《公司章程》，均系于2005年10月10日同一日同时签字形成的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的必备文件。而该签字的过程是由郭景哲单方将前述文件先行签字后，再交由路红方签字，故对于《公司章程》中“郭霄鹏”的签字是否由其本人签署还是由他人代签，答辩人无从得知。（2）但从三份文件形成的时间、关联性及出处，均由郭景哲方提供，因此，这也能证明该《公司章程》中所反映的股权转让事宜，郭景哲明知并确认。（3）根据股权转让应具备条件，首先即为全体股东经一致同意并将形成股东会决议，而恰恰从案涉的《股东会决议》“郭霄鹏”的笔迹鉴定已能明确反映郭景哲曾签署了该文件，而《股权转让协议》及《公司章程》亦是对该决议的履行，因此，可以证明郭景哲对于股权转让事宜知晓并协助办理了全部的股权转让手续，该股权转让事实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2、被上诉人认为张云成为郭景哲所控制经营的海城一建公司（国企）担任会计，在案涉股权转让工商登记变更过程中，其受郭景哲的指派全程参与经办转让事宜，这也充分说明郭景哲对于股权转让事宜的知悉及认可。
本院经二审审理认为一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二审另查，涉诉公司因无实际经营于2006年被吊销营业执照。
本院认为：（一）关于上诉人提出的一审适用法律问题，一审法院判决依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二条，与上诉人所主张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相关规定基本内容一致。该法第九十一条二款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上述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在民事诉讼案件中，当事人对于自己所主张的事实均需要提供相应证据，并经由法院审理做出是否采信或足以支持其主张的确认，一审法律适用并无错误。
（二）关于股权转让协议效力及上诉人请求是否应得到支持问题，本院经审理认为涉诉股权转让行为不违背郭景哲真实意思表示，且得到其事后默示追认。
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一款规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北京门头沟公安分局的鉴定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并非郭景哲与郭霄鹏本人签字。然而根据辽宁仁和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股东会决议》中郭霄鹏签名为郭景哲代签，这与郭霄鹏在2013年11月28日笔录中确认，自己只是“挂名股权”，“公司实际控制人和股东为郭景哲，其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相符。可以认定郭景哲对做出包含将600万元股权转让给路红内容的《股东会决议》知晓并确认同意。根据上述分析，股权转让协议虽然并非郭景哲本人所签，但是该协议内容符合经由本人签字的股东会决议内容，被上诉人所主张的“郭景哲对股权转让事项及协议知晓并系其授权他人所为”可以与此证据相印证。
2、可以认定该股权转让行为得到上诉人事后默示追认。上诉人郭景哲对于股权转让行为及其后果确有明知，且没有在法律规定期限内主张权利，并将公司证照印章交于被上诉人妹妹路颖，使公司实际经营管理权长期由被上诉人行使且未提出异议。
（1）上诉人没有及时行使其异议与撤销权。2005年10月涉案公司股权已经发生变更，2008年双方另案纠纷中，大连市公安局对郭景哲的询问笔录及辽宁高院对本案再审的判决书，对郭景哲私刻昊海公司印章一事予以确认，表明郭景哲在该诉讼期间已经知晓公司印章及公司代表权已由他人实际控制并行使，且根据该诉讼内容，其对公司股权发生变动也应当为明知。其后直到本案起诉之前上诉人始终未提起关于该协议效力异议的诉讼。
（2）上诉人自行将公司相关印章证照交由被上诉人的利益相关人，并被其实际掌控。关于上诉人提出“郭景哲没有将北京昊海嘉城投资有限公司的印章、证照交给路红管理”一节，本次二审庭审中，上诉人表明“上诉人和路红不相识，和路红妹妹路颖是男女关系，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前，郭景哲将公司交由路颖保管印章和营业执照。”由以上表述可确认上诉人确系在股权转让协议之前将公司印章及证照交由被上诉人妹妹，系被上诉人利益相关人，使得被上诉人得以有权对公司进行实际经营控制。
综上，本院认为以上诸多事实可以认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并不违背郭景哲真实意思表示，且得到被诉人事后默示追认。
（三）关于该股权转让是否合理问题
关于该涉诉股权转让为“零对价”转让问题，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昊海公司对外确曾以公司名义开展对外投资业务，其中经双方确认曾于股权转让协议之前于北京市朝阳区投资酒楼项目。公司所持有的对外投资股权属于公司资产范畴，且具有可期待经营利益，股权“零对价”转让行为确与正常交易规则和习惯不符，但此情节仅属于合同可调整范畴，需要在法定期限内提出请求，且并不影响合同根本效力，同时由于上诉人于本次诉讼中并未对合同股权转让价款调整问题提出明确诉讼请求，本院对此问题不予裁断。
综上，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上诉人郭景哲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悦
审判员 谭 弘
审判员 郑锦弘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陈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