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58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方砉，男，1977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正轰、张仁贵，浙江正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许建华，男，1964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项丽珍，女，1963年5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为浙江省建德市，现住浙江省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荣，建德市求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方砉因与被上诉人许建华、项丽珍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杭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6）浙0182民初43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方砉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方砉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具体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对项丽珍与许建华于1998年1月29日签订《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对诉争房地产归项丽珍所有”予以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即便《离婚协议书》对财产分割是真实的，也只是对于夫妻共同财产处分的约定仅发生债法上的约束力，项丽珍可基于债权请求权要求许建华协助办理产权变更手续，而非仅仅凭《离婚协议书》在不办理产权登记的情况下就直接获得房屋产权。2.本案法律适用问题：物权应以登记为效力。即使许建华与项丽珍的离婚财产分割是真实的，但未按法律规定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物权不发生变动，许建华仍是案涉房屋的登记产权人，故在许建华对外存在债务的情况下，法院可依法对案涉房屋进行查封。同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等规定，也是以变更登记为物权变更的唯一要件。3.案涉房屋未及时办理过户登记，项丽珍具有严重过错。案涉房屋不存在产权过户障碍的情况下，从1998年双方协议离婚至本案2016年诉讼的18年时间里，即使按照国有土地使用权证2005年9月16日办理计算至项丽珍提出执行异议也有11年，项丽珍从未要求许建华履行合同义务。且在后续许建华再婚后仍不要求将案涉房屋过户至自己名下，有悖常理。因此，项丽珍怠于行使自己债权的行为主观上是存在故意或严重过错，许建华与项丽珍明显是为恶意逃避债务而提起执行异议。4.一审判决存在诸多认定事实不清；同时一审法院按照方砉申请执行标的5290470.06元作为计算本案诉讼费依据，进而收取一审案件受理费49076元是错误的。本案案件受理费应以案涉标的为依据，而不是以方砉申请执行标的为依据。本案讼争标的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房屋及×号×车库，案涉房屋现均价为每平方米8000元左右，计100万元，车库约价值8万元，以上房屋及车库现市场价值约为108万元左右，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应为14520元。综上，案涉房屋属于许建华个人房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以维护上诉人方砉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许建华答辩称：1998年，许建华与项丽珍离婚，当时案涉房屋的有关房改房手续正在办理中。2005年9月案涉房屋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办出后，许建华所在单位将案涉房屋国土证交给了许建华而非项丽珍，且当时许建华并没有及时向项丽珍告知这一情况，也未及时将该国土证交给项丽珍。2014年，方砉起诉对案涉房屋采取保全措施后，许建华才将案涉房屋国土证交给项丽珍母亲徐秋兰，并且说明案涉房屋因诉讼已被法院查封的事实。一审判决对本案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方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项丽珍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案涉房屋系项丽珍与许建华根据房改政策取得的房改房，当时虽登记在许建华名下，但该房屋本身就有项丽珍的份额。后双方离婚时协议约定该房改房归项丽珍所有，因此自1998年1月离婚起，项丽珍就取得了案涉房屋的全部产权，且现项丽珍名下仅有该一处房屋，离婚后也一直占有使用该房屋。一审判决对以上事实的认定完全正确。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当时项丽珍与许建华离婚时，我国《物权法》尚未颁布，应适用当时的民事法律相关规定，因此方砉上诉认为本案应适用《物权法》相关规定，属于对法律适用原则的理解错误。项丽珍与许建华离婚协议关于不动产归属约定虽未办理变更登记，但不影响其效力，项丽珍享有将案涉房屋所有权变更到其名下的请求权，此属于物权请求权，而非上诉人方砉认为的属于债权请求权。根据物权大于债权的法律原则，物权发生变动而未履行登记和公示程序的，所不能对抗的是善意第三人主张的物权，而非债权，因此项丽珍对案涉房屋享有的物权与方砉对许建华享有的金钱债权不能相提并论。何况通过离婚协议，项丽珍只是取得许建华的份额部分，项丽珍本身享有的份额并不存在权属问题，因此如将案涉房屋予以执行，也意味着将项丽珍的份额进行了处置，显然上诉人方砉此主张不能成立。鉴于案涉房屋属于夫妻财产分割的情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等规定是针对城市房地产开发、交易的相关规定，故本案并不适用以上法律的规定。3.案涉房屋未办理过户登记，项丽珍不存在过错。自双方离婚起，项丽珍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离婚之后，项丽珍与许建华互无往来，由于案涉房屋是房改房，离婚时没有土地证，当时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办出，加上农村习惯夫妻离婚分房子有协议就行，也就没有在意房屋过户的事情。况且2005年原单位把办出的案涉房改房土地证交给了许建华，对此项丽珍并不知情。直到2014年初，项丽珍母亲把案涉房屋证、土地证转交给项丽珍，后去房屋中心办理过户因案涉房屋被查封而不能过户，因此并不存在项丽珍有意不去过户的情形。4.项丽珍在一审审理中提交了案涉房屋所在社区证明及期间租用人叶琴的证明，上诉人方砉虽对该证据有异议，但无充分理由；尽管叶琴证明属于证人证言，但项丽珍提供的其他证据能与叶琴证明相互印证，当然具有证明力，一审判决据此认定项丽珍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的事实并无不当。5.有关本案诉讼费用的收取标准是否存在错误并不属于上诉范围。综上，项丽珍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权利完全能够阻却对案涉房屋的执行，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房屋、×号×车库的所有权人为许建华；2、准许对上述房地产的执行。3、本案诉讼费由许建华、项丽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该院在审理方砉与许建华、徐郡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于2014年2月28日作出（2014）杭建商初字第254号保全裁定，查封了登记在许建华名下的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房屋、×号×车库。2015年12月18日，该院作出（2014）杭建商初字第254号民事判决（二审维持原判），判决许建华、徐郡支付方砉借款本金人民币2944603元及违约金、利息，并承担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4692元。该院于2016年8月25日立案执行。2016年9月19日，方砉向该院提出执行异议。该院于2016年9月28日作出（2016）浙0182执异47号执行裁定，裁定中止该院（2014）杭建商初字第254号民事裁定项下查封的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房屋、×号×车库的执行。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系建德市寿昌林场房改给被许建华和项丽珍的房改房，1997年10月28日登记在许建华名下，房屋证号：杭房权证建新字第××号；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车库于1998年6月26日登记在许建华名下；2005年9月16日，上述涉案房屋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土地证号：建国用（2005）字第0132-0**号。项丽珍与许建华原系夫妻关系。1998年1月20日，项丽珍与许建华协议离婚，离婚时约定位于浙江省建德市×街道×楼×室130.67平方米、车库20平方米归项丽珍所有。后涉案房屋更名为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路×号×幢×室，现名称为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严东关路锦园小区×幢×单元×室。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争议点：项丽珍、许建华离婚后，项丽珍是否实际占有诉争房地产。
项丽珍提交的以下证据：1.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府西社区居民委员会及叶琴证明复印件各一份，拟证明涉案房屋的名称变动情况和使用情况。2.叶琴水费记录复印件四份，拟证明叶琴租住涉案房屋的事实。3、项丽珍的电费清单复印件两份，拟证明2011年至今项丽珍居住在涉案房屋的事实。方砉质证后对证据三“三性”均有异议；对证据四“三性”均有异议；水表的用户名称是叶琴，不是项丽珍；对证据五“三性”均有异议，证明对象也有异议，不能以此来证明诉争房屋属于项丽珍所有。
一审法院认为项丽珍所举证据经与原件核对，内容一致，其来源合法，各证据能形成证据链，方砉亦未要求相关人员出庭接受询问，该院对项丽珍实际占有诉争房地产的事实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不动产，归夫妻共同所有。诉争房地产虽登记在许建华名下，但该房地产系项丽珍与许建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从建德市寿昌林场以房改的形式而取得的夫妻共同共有财产，方砉未能举证证明该房屋的所有权人为许建华，故对其要求确认诉争房屋的所有权人为许建华的诉请不予支持。对申请执行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中，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情形，可以排除对该执行标的的强制执行。本案中，项丽珍对诉争房地产排除执行的理由为项丽珍与许建华民间借贷发生之前该诉争房地产已经在离婚协议中作为其所有，因此，项丽珍对本案诉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是本案争议的焦点。该院认为，项丽珍对诉争房地产有足以阻却执行的权利。主要理由是：项丽珍与许建华于1998年1月20日签订《离婚协议书》，约定诉争房地产为项丽珍所有，该约定是就婚姻关系解除时财产分割的约定，在诉争房地产办理过户登记之前，项丽珍享有的是将诉争房地产的所有权变更登记在其名下的请求权。该请求权与项丽珍的请求权在若干方面存在不同，并因此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首先，从成立时间上看，该请求权要远远早于方砉与许建华民间借贷纠纷所形成的金钱债权。债权的成立时间尽管不影响债权的平等性，但是在若干情形下对于该债权能否继续履行的顺序产生影响。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针对出卖人就特殊动产订立多重买卖合同的继续履行问题明确规定，依法成立在先合同的买受人的继续履行请求权就优先于其他买受人。以此类推，在本案情形，至少不能得出方砉成立在后的债权具有优先于项丽珍成立在前的债权的结论。其次，从内容上看，项丽珍的请求权系针对诉争房地产的请求权，方砉的债权为金钱债权，并未指向特定的财产，诉争房地产只是作为许建华的责任财产成为方砉债权的一般担保。在项丽珍占有诉争房地产的前提下，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的精神可知，其要求将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应当优于方砉的金钱债权。再次，从性质上看，方砉与许建华之间的金钱债权，系项丽珍与许建华的婚姻关系结束后发生的，属于许建华的个人债务。在该债权债务发生之时，项丽珍与许建华共同共有的诉争房地产实质上已经因财产分割协议而不再成为许建华的责任财产。因此，诉争房地产都未影响到许建华的责任财产。在此意义上，项丽珍的请求权即使排除方砉债权的执行，也并未对方砉债权的实现形成不利影响。最后，从发生的根源上看，诉争房地产系项丽珍与许建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从建德市寿昌林场以房改的形式而取得的夫妻共同共有的财产，在项丽珍与许建华婚姻关系解除时约定诉争房屋归项丽珍所有。从功能上看，该房屋具有为项丽珍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方砉的金钱债权相比，项丽珍享有的请求权在伦理上具有一定的优先性。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基于项丽珍与方砉各自债权产生的时间、内容、性质及根源等方面来看，项丽珍对诉争房地产所享有的权利应当能够阻却本案诉争房屋执行的理由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判决：驳回原告方砉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49076元，由原告方砉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方砉提交下列证据：证据一、浙江省建德市不动产权属信息查询记录两份，证明项丽珍在本案诉讼期间转移两套房产的事实。证据二、杭州城市房屋网（建德市锦园小区）信息三份，证明案涉房屋现名为锦园小区，现该小区房产均价为每平方米8000元，案涉房屋价值100万元，车库约8万元，共计108万元，本案诉讼费用应为14520元。一审法院对本案收取诉讼费49076元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项丽珍、许建华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该查询登记记录项下的房产是项丽珍离婚后获得，系项丽珍个人财产，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能简单的认定案涉房产每平方米8000元，每幢楼房设置每层楼的价格都存在差异，且一审法院对本案诉讼费的计算标准是正确的。
被上诉人项丽珍提交以下证据：浙江省建德市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记录一份，证明至2017年2月14日为止，项丽珍名下没有查询查有相关房产记录。
上诉人方砉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该份查询记录是2017年2月14日查询所得的结果，而根据方砉提供的证据一所表现出来的内容有承先启后的关系，说明在执行异议诉讼过程中，项丽珍名下存在两套住房，所以在诉讼过程中不能得出项丽珍名下没有住房的待证事实。
被上诉人许建华对被上诉人项丽珍提交的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
被上诉人许建华无证据提交。
本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对以上证据的关联性，需结合本案其他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予以综合评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根据上诉人方砉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许建华、项丽珍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项丽珍享有的对案涉房屋的权利是否能够阻却人民法院执行？
本院认为：（一）项丽珍与许建华协议离婚时约定案涉房产归项丽珍所有，该约定是项丽珍与许建华就婚姻关系解除时对共同财产的处分，该行为发生于1998年1月20日，远早于方砉与许建华之间产生债权债务的时间，也不存在项丽珍与许建华双方恶意串通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以逃避债务的情形。项丽珍与许建华离婚后，项丽珍即享有将案涉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项丽珍对案涉房屋的请求权是一种基于发生物权变动效力的物上请求权，且离婚后项丽珍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至今，故与方砉的债权请求权相比，该请求权具有一定的优先性。（二）本案中方砉与许建华之间的债权债务是在项丽珍与许建华离婚多年后才产生，且许建华已与她人再婚，故该笔债务与项丽珍无关。项丽珍离婚后占有使用案涉房屋至今已长达十八年，虽然2005年起案涉房屋已经具备办理过户登记的条件，但项丽珍未采取积极手段要求许建华配合办理案涉房屋过户登记手续，怠于行使自己合法权益，确实存在一定的过错，但项丽珍此过错并不直接导致其丧失了请求对案涉房屋进行变更过户登记的权利以及案涉房屋应被强制执行的法律后果。
综上，项丽珍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权利能够阻却执行。上诉人方砉主张准许对案涉房产的执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结果应予维持。但一审法院对本案案件受理费未按照争议财产标的计算收取不当，本院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520元，均由方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 晴
审判员 寿俊峰
审判员 朱 梅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俞 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