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0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秀芳，女，1967年5月12日出生，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代理人周乐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龙金成，男，1954年1月24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现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委托代理人黄东伟。
委托代理人温观生。
原审第三人卢锦南，男，1963年8月31日出生，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原审第三人蔡汶倩，女，1968年7月13日出生，住广东省高要市。
上诉人卢秀芳因与被上诉人龙金成、原审第三人卢锦南、蔡汶倩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3）佛顺法民二初字第4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六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卢秀芳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卢秀芳负担。
上诉人卢秀芳上诉提出：一、原审法院无理拒绝对双方所持房产证及公证书进行司法鉴定，导致本案事实不清。本案原审庭审中，卢秀芳与龙金成均提供了案涉三处房产的集体土地房产证及公证书原件，显然，双方中必有一方所持有的证照为伪造，对此存在明显疑点的争议焦点，卢秀芳当庭提出了司法鉴定的申请。原审法院以所谓“双方对该问题的争议不足以影响对案涉房产权益归属的判断”为由，不予接纳司法鉴定的申请。对此，卢秀芳认为，由于案涉房产在性质上属于集体所有性质房产，按照我国土地管理相关法律规定，在没有经征收程序转变为国有性质的情况下，不得对外进行转让。事实上，案涉房产自始至终均登记在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经济联合社名下。因此，集体组织以协议书（公证书）的形式将案涉房产的部分权益（占有、使用）等赋予卢锦南，那么公证书的原件即具有权利凭证的法律意义。鉴于案涉房产无法以变更登记权属人的形式将实际权利人对外公示，那么集体土地房产证及公证书的原件事实上即具有了将其持有人对外公示为真实权利人的法律作用。本案中，卢秀芳与龙金成、卢锦南谁持有真正的集体土地房产证及公证书，以及其取得的途径和来源是否合法，将直接影响谁真正享有案涉房产权益的事实认定。如果卢锦南是持伪造的房产证及公证书向龙金成借款，那么卢锦南的行为构成诈骗，而龙金成也不能凭借伪造的证照向真实权利人即卢秀芳主张权益。原审法院无理拒绝对双方房产证及公证书进行司法鉴定，造成本案关键事实不清，从而导致了错误的判决。
二、卢锦南处分涉案三处房产的权益，无需通知原集体经济组织，更无需经过其同意，协议变更的行为当然产生法律效力，原审法院对此事实查明错误。根据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与卢锦南所签订的三份协议书约定，卢锦南对涉案房产所享有的是使用（占有）、出租（收益）、抵押、处分（买卖）等权益。但根据前述对涉案房产属于集体所有性质房产的分析，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所谓“抵押、处分（买卖）”的权益是无法被卢锦南所享有，也是无法行使的。因此，卢锦南对涉案房产所实际享有的权益仅包括占有使用、出租收益的权益。协议书在法律性质上，实际上属于涉案三处房产的租赁合同，卢锦南对涉案房产所享有的权益实际属于租赁权。而根据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集体组织不干涉卢锦南对该物业行使任何权利，亦不承担由该物业产生的债权债务。据此，卢锦南将其租赁权益转让予第三人，无需事前征得集体组织的同意，无论是否通知集体组织，均不影响协议转让行为的有效性。同时，本案中卢秀芳与卢锦南原为夫妻关系，卢锦南在协议书中所享有的物业租赁权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本就属于和卢秀芳的夫妻共同财产，卢秀芳本就对租赁权益享有二分之一的份额，其系租赁权益的共同权利人之一。集体组织对于卢秀芳长期占有使用涉案物业，并对涉案物业享有租赁权益的事实本就是知晓并确认的。双方离婚时，卢锦南通过财产分割协议书、离婚协议书将其享有二分之一租赁权益放弃，全部归属于卢秀芳享有，并自行搬离涉案房产，自行放弃了继续占有使用及出租收益的权益，此行为属于夫妻对共同财产的自行分割，此行为无需再经过集体组织的同意，协议转让的行为当然具法律效力。原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错误。
三、原审法院应当依职权追加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涌村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螺涌经联社）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以查明本案相关事实，由于所有权人螺涌经联社的缺席，导致本案查明事实不清。原审法院以卢秀芳与卢锦南协议变更案涉房产的权益归属未经过集体组织同意为由，认定协议变更的行为不发生效力，但在此事实查明及认定过程中，却从未向所有权人螺涌经联社进行过调查，此事实认定的作出完全是原审法院的主观臆测。涉案房产属于集体性质的房地产，登记在螺涌经联社名下，螺涌经联社与本案有重大利害关系，原审法院之所以出现对事实查明的遗漏和错误，在于没有追加涉案房产的所有权人。本案中，原审法院应当依职权追加螺涌经联社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就案涉房产证及公证书的真伪、卢秀芳与卢锦南取得的来源、物业现状及权益现时的真正归属进行法庭调查，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查明本案全部事实。
四、在涉案房产没有办理产权转让手续之前，卢锦南对涉案房产仅拥有使用权，不享有抵押、处分等权益，原审庭审结束后，卢秀芳自行委托中国广州分析测试中心司法鉴定所对涉案协议书中的“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印文进行鉴定，结论为该印文与样本上的“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由此可见，该协议书系卢锦南单方伪造，该协议书中卢锦南单方曲解了原建房协议的约定，将原仅享有使用权的约定扩大为占有、收益、抵押、处分的权益，因此卢锦南对涉案房产不享有对外设定抵押的权利，其将该房产抵押给龙金成应属无效。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支持卢秀芳的全部诉讼请求，确认位于广州市白云区高桥大街40号、40号之一、62号三处房产的一切权益（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属于卢秀芳所有，法院立即停止对上述三处房产的执行措施，解除对三处房产的查封措施；3.本案全部诉讼费由龙金成承担。
被上诉人龙金成答辩称：一、原审法院未对房产证及公证书进行司法鉴定，并不影响案件事实的查明，不予鉴定并无不妥。各方均确认，卢锦南对涉案三宗房地产的权利的依据是三本集体土地房产证和公证书，而双方提交的房产证和公证书记载的内容均为一致，均可证明卢锦南对涉案三宗房地产所享有的权益，双方提交该证据所要证明的事实均已查明，因此，原审法院未对房产证和公证书进行鉴定对于案件事实的查明并无影响。卢秀芳在上诉状中主张公证书的原件具有权利凭证的法律意义，谁持有公证书原件则谁享有涉案房产的权益。而卢秀芳在本案的执行听证中当庭确认龙金成所持的公证书原件是真实的，并承认其手中并不持有公证书原件，也从不要求卢锦南移交公证书原件给她，因此，公证书的真伪已明确，无需鉴定。
二、原审法院认定卢锦南与卢秀芳虽协议变更涉案房地产的权益归属，但因并未经过涉案房地产所有权人的同意，其协议变更的行为不发生效力，该认定是正确的。各方确认，卢锦南取得涉案房地产的权益来源于经公证的三份协议书，该协议书属于双务合同，卢锦南与卢秀芳之间的协议实际是卢锦南将其在协议书中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卢秀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八条的规定，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的，必须经对方同意，即本案中必须经过涉案房地产所有权人螺涌经联社的同意。本案中，卢秀芳与卢锦南的变更协议显然没有经过螺涌经联社的同意，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其变更行为未生效是正确的。卢秀芳一方面主张卢锦南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无法对涉案房地产行使“处分”的权益，另一方面又主张卢锦南将权益转让予卢秀芳是合法的且无需经过螺涌经联社的同意，前后矛盾。
三、卢秀芳与卢锦南之间的协议不能对抗作为善意第三人的龙金成，法院有权处置涉案的房地产，所得款项用于清偿卢锦南的债务。1.如前所述，卢秀芳在上诉状中主张公证书的原件具有权利凭证的法律意义，谁持有公证书原件则谁享有涉案房产的权益。本案执行听证中法院已查明，公证书一直由卢锦南持有，并长期用于抵押借款，而卢秀芳既未要求卢锦南办理产权转移手续，也从不要求卢锦南移交公证书，对卢锦南持有公证书也从未提出过异议，因此，龙金成有充分理由相信卢锦南对涉案房地产享有权益并有债务清偿能力。2.龙金成从接触卢锦南开始，卢锦南就在涉案的广州市白云区增槎路高桥大街62号的八楼办公，卢秀芳提交的《离婚协议书》也证明2012年9月13日之前，卢锦南一直在涉案的广州市白云区增槎路高桥大街62号的八楼办公。至于卢秀芳是否在涉案房地产办公，以及卢锦南是否在其他地址注册公司，均无法推翻卢锦南使用涉案房地产的事实。不仅卢秀芳从未告知龙金成其与卢锦南离婚及分割财产的情况，相反，所有对外公示的文件均显示卢秀芳与卢锦南的夫妻关系持续及财产共有，理由如下：首先，卢锦南长期在涉案的广州市白云区增槎路高桥大街62号的八楼办公；其次，卢锦南与卢秀芳的身份证住址均为同一住址：广州市荔湾区厚福大街5号201房，甚至在本案的一、二审诉状中，卢秀芳填写的有关二人的住所也相同；第三，直至2012年9月，卢秀芳在本案所主张已分得的近百宗房地产仍登记在卢锦南名下；第四，2012年9月，龙金成部分执行案查封了登记在卢锦南名下的房产，卢秀芳同意担保卢锦南偿还2108万元债务，并开具支票给龙金成作担保，以此要求龙金成向法院申请解封财产，而这些解封的财产就是离婚协议中约定分割给卢秀芳的财产，由此也说明这些财产实质上未分割。卢秀芳与卢锦南一起办公、一起居住、共有房产，龙金成之所以借款给卢锦南，是基于从这些具有公示性质的现象和资料知晓卢锦南名下有大量的财产，包括涉案的房地产，因此，龙金成是善意的，龙金成的合法权益应予保护；而卢秀芳以其已离婚及财产分割对抗执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恶意逃避债务，损害善意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不应得到支持。
四、螺涌经联社与本案没有利害关系，原审法院无需追加其为第三人。卢锦南对涉案房地产享有的权益来源于经公证的三份协议书，本案各方当事人对公证书的内容也予以确认，因此，案件事实已查明。而且，法律规定只有存在利害关系才能追加为第三人，而为查明事实就追加为当事人并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已认定卢秀芳与卢锦南的变更协议行为未发生法律效力，即对螺涌经联社的权利义务并不发生新的影响，因此，本案的处理与螺涌经联社并无利害关系，追加螺涌经联社为第三人无法律依据。
五、合作建房协议与涉案三份公证书并没有冲突，涉案房产建好之后通过公证书的形式确定相关权益，原审时龙金成将该三份公证书作为证据提交，卢秀芳也认为三份公证书的内容是真实的，其在二审的陈述与之前的质证意见相互矛盾。卢秀芳单方委托进行鉴定，龙金成对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该份鉴定意见书只能证明卢秀芳手中那份公证书是虚假的。
综上所述，卢秀芳的上诉没有依据，应判令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卢锦南、蔡汶倩在二审期间均未作答辩。
上诉人卢秀芳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拟证明卢秀芳委托中国广州分析测试中心司法鉴定所对涉案协议书上的“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印文进行鉴定，结论为该印文与样本上的“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该协议书是伪造的，卢锦南对涉案房产不享有对外设定抵押的权利，其将该房产抵押给龙金成应属无效。
2.合作建房协议一份，拟证明卢锦南与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第一经济合作社在2000年3月3日签订合作建房协议，根据该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在办理产权转让手续之前，卢锦南仅拥有使用权，故卢锦南无权将案涉房产抵押于龙金成。
对于卢秀芳提交的上述证据，龙金成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无法确定样本是由螺溪村委会提供的；即使按照鉴定意见书的描述，该样本是由螺涌经联社提供的，该程序也是不合法的。提供样本的时间是2014年3月13日，即使该样本印文是真实的，也不能证明2001年6月28日当时的印章是怎么样的，期间印章是否变更无法证明。检材是由卢秀芳提供的，所以即使样本真实，也只能证明卢秀芳手上那本公证书是虚假的，而不能证明龙金成手上的三份公证书并非真实。卢秀芳在本案执行听证中确认龙金成手上三本公证书都是真实的，卢秀芳在执行听证、一审期间也是认可公证书的内容，其二审提交的鉴定意见书与之前的意见相互矛盾。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因为没有原件，关于卢锦南对涉案房产享有的权益在三份公证书中已经说明了。对于卢秀芳提交的上述证据，原审第三人卢锦南、蔡汶倩均未发表质证意见。
被上诉人龙金成、原审第三人卢锦南、蔡汶倩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对于卢秀芳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于证据1，首先，无法确定样本的来源是否合法、真实；其次，涉案协议书于2001年6月28日签订，而样本的提供时间是2014年3月13日，该样本是否为2001年6月28日广州市白云区松洲街螺溪村民委员会当时所使用的印章，也无法确定；故证据1不能证明龙金成所持有的协议书是伪造的。对于证据2，该份合作建房协议于2000年3月3日签订，但协议双方在2001年6月28日又签订协议书一份，对合作建房协议的内容作出变更及补充，故应以2001年6月28日协议书为准，本院对证据2的证明内容不予采纳。
经审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卢秀芳主张其与卢锦南离婚时已书面约定涉案三处房产的全部权益（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由其个人享有，故法院应停止对该三处房产的执行及解除查封。经审查，虽然卢秀芳与卢锦南之间的离婚协议及财产分割协议是在涉案债务（即龙金生与卢锦南之间的债权债务）发生之前签订，但其夫妻二人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合法的债权人。首先，龙金生持有涉案三处房产的集体土地房产证以及公证书，可见卢锦南是以上述权利凭证对外举债，龙金成有足够理由相信卢锦南享有涉案房产的全部权利并具有清偿债务的能力。其次，涉案三处房产并没有登记在卢秀芳的名下，龙金生无法通过房产登记公示知晓涉案房产涉及卢秀芳的权益。再次，卢秀芳与卢锦南之间的离婚协议及财产分割协议属于夫妻二人的内部约定，卢秀芳未能举证证明龙金成事前知道该约定，故该份协议仅对夫妻双方具有约束力。综上，卢秀芳与卢锦南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协议不能对抗本案的债权人龙金成，卢秀芳以此主张其对涉案房产享有权益并要求停止执行、解除查封，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应否追加螺涌经联社为第三人的问题。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审查的是卢秀芳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权益并以此对抗案件的执行，并不涉及螺涌经联社的权益，因此螺涌经联社并非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卢秀芳要求追加螺涌经联社作为第三人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卢秀芳认为应对双方各自持有的房产证及公证书进行司法鉴定，以此判断上述证据的真伪。经审查，卢锦南以涉案房产证及公证书对外举债，导致龙金成相信其享有涉案房产的全部权利并出借款项，龙金成的债权应受法律保护，涉案房产证及公证书的真伪问题并不影响龙金成对卢锦南实现债权，故本案没有必要进行司法鉴定，本院对卢秀芳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卢秀芳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上诉人卢秀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珊
代理审判员 王志恒
代理审判员 安 静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梁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