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6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先路，男，1954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何开林，男，1965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何海刚，男，1975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鲜洪祥（曾用名鲜兵），男，1972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严忠党，男，汉族，四川省西充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雍飞雄，男，1964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申请再审人李先路因与被申请人何开林、何海刚、严忠党、鲜洪祥（简称何开林等四人）、雍飞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南中法民终字第1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3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85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李先路，被申请人雍飞雄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何开林等四人经本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13日，一审原告李先路起诉至西充县人民法院称，其与何开林、何海刚签订购房合同，约定该二人将位于西充县晋城镇天宝路丽都轩商住楼A幢6楼2号，面积为128平方米的住房（简称602号房）出售给自己，其已四次付款共计13万元。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南中法刑初字第14号刑事判决（简称14号刑事判决），认定雍飞雄在丽都轩商住楼项目中，利用开发的房屋抵扣工程款，一房多卖，犯诈骗罪，判处其无期徒刑。除西充县人民法院（2008）西充民初字第1838号民事调解书将丽都轩商住楼601号房屋确认给雍飞雄前妻马英外，该楼所有对外出售的房屋均被人民法院认定为赃款赃物，全部予以追缴。2013年5月，西充县人民法院委托拍卖公司对上述房屋进行拍卖处理，拍卖单价为3209元/平方米，602号房实测面积为137.1平方米。其已不可能取得602号房房屋所有权。何开林、何海刚通过和雍飞雄抵扣工程款方式取得602号房后与其签订购房合同，其二人作为购房合同的出卖人，应保证自己取得602号房房屋所有权，其二人违约导致自己不能取得602号房房屋所有权的原因系雍飞雄的犯罪行为所致。当初其与何开林、何海刚签订购房合同时，房屋单价相对起诉时低，该合同不能履行，其无法再以以前的单价购买类似房屋，何开林、何海刚违约给其造成的损失就是签订购房合同之时和起诉时的房屋差价。而自己除通过司法机关返还的已付购房款外，未得到何开林、何海刚的任何赔偿。请求：判令何开林、何海刚二人共同赔偿因不能履行购房合同给其造成的违约损失233114.6元，并负担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同月30日，李先路书面申请追加鲜洪祥、严忠党为本案被告，并与何开林、何海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被告何开林等四人辩称，1.双方签订的购房合同是其四人将与南充市山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山鑫公司）、雍飞雄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权利义务转移给李先路，李先路与山鑫公司、雍飞雄形成买卖关系，李先路应起诉山鑫公司、雍飞雄等，其四人作为本案被告不适格；2.本案涉及刑事犯罪，李先路已收回购房款，其物质损失已得到弥补，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3.李先路自身也有直接过错；4.本案诉讼时效应从雍飞雄涉嫌犯罪时即自2011年2月24日起算，李先路起诉时已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李先路的诉讼请求。一审被告雍飞雄辩称，商品房买卖合同并非其与何开林等四人签订，何开林等四人出售602号房的行为属于诈骗行为，其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西充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6月10日，雍飞雄与欧本杰等四人签订以地换房协议，约定雍飞雄对土地使用权人为欧本杰等四人的位于西充县晋城镇天宝路面积为492平方米的划拨土地进行商品房开发，所需手续由雍飞雄负责办理。2008年5月12日，西充县规划和建设局核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单位为欧本杰等四人，建设项目名称为丽都轩商住楼。雍飞雄将该商住楼命名为丽都轩A幢。2008年5月10日，雍飞雄将丽都轩商住楼建筑工程发包给四川省西充县协力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协力公司）承建（实际为何开林等四人合伙承建），并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工程于2008年5月20日开工，施工过程中，雍飞雄因缺乏资金，不能按时拨付工程款，遂表示用正在修建的丽都轩商住楼七套房屋抵扣其应付工程价款。2009年6月18日，何开林、何海刚以西充县丽都轩商住楼项目部名义与李先路签订购房合同，主要约定该项目部将丽都轩商住楼A幢6楼2号，面积为128平方米的一套房屋（即602号房）出售给李先路，单价为每平方米1200元；违约责任，若一方违约按购房总价的5%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之后，李先路四次向何开林、何海刚支付购房款共计13万元。2012年12月4日，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4号刑事判决，认定雍飞雄私刻山鑫公司印章，冒用山鑫公司名义，谎称土地性质为出让，将丽都轩商住楼等房屋一房多卖；雍飞雄与何海刚、严忠党、何开林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证实雍飞雄与该三人达成协议，由何海刚等人出售丽都轩商住楼A幢和B幢共七套商品房，收取的房款作为山鑫公司抵扣何海刚等人承建此房的工程款；认为关于承建商代为出售房屋收取的购房款应计入雍飞雄犯罪金额的问题，承建商何海刚等人与雍飞雄签订的合同约定由何海刚等人出售七套房屋以抵扣工程款，该内容与何开林、何海刚的陈述相互印证，雍飞雄对其中两套房屋的代售行为亦予以认可，结合雍飞雄交给何海刚等人大量其已签字盖章的空白售房合同的行为来看，可以认定雍飞雄认可何海刚等人代为出售房屋的行为，其应当对这些出售行为承担责任，故对承建商出售房屋获取的购房款应计入雍飞雄的犯罪金额；雍飞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734.114万元，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雍飞雄无期徒刑；追缴其违法所得734.114万元发还各被害人。该判决生效后，丽都轩商住楼被收缴，因案涉被害人人数众多，西充县人民政府为了缓解社会矛盾，使被害人购房款能退还，责令有关部门对丽都轩商住楼未完工部分及配套设施完善后，对房屋进行公开拍卖，拍卖价款用于发还被害人。李先路购房款13万元已被返还。
西充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李先路与丽都轩商住楼项目部即何开林等四人签订购房协议，并支付购房款13万元，但何开林等四人作为承建商，系代雍飞雄出售房屋收取房款，14号刑事判决认定承建商收取的购房款计入雍飞雄的犯罪金额，该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雍飞雄承担，不应由何开林等四人担责。雍飞雄因犯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其违法所得被司法机关收缴后已返还各被害人，李先路所遭受的物质损失13万元亦被返还。雍飞雄因被追究刑事责任，李先路起诉要求雍飞雄承担其他物质损失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西充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7日作出（2013）西充民初字第2135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李先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79.5元，由李先路负担。
李先路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将雍飞雄追加为本案被告不当，且未释明雍飞雄未到庭以及未对本案宣布进行缺席审理，审判程序违法；2.一审判决认定何开林等四人为雍飞雄销售房屋，以及其没有物质损失的事实错误；3.一审判决认为雍飞雄承担刑事责任后，不应当承担其他物质损失的赔偿责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由何开林等四人连带赔偿损失233114.6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何开林等四人答辩称，1.何开林、何海刚为代售行为，实际形成房屋买卖关系的双方为李先路与雍飞雄；2.雍飞雄作为本案被告适格；3.一审法院组织各方当事人对雍飞雄询问笔录发表意见后作出裁判，审判程序合法。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雍飞雄答辩称，1.其作为本案被告不适格；2.何开林等四人虚构事实，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应承担刑事责任,本案应移交公安机关进行立案侦查。
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西充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14号刑事判决认定，雍飞雄骗取其中被害人的丽都轩商住楼购房款192.3764万元。雍飞雄诈骗案中被害人包括李先路。西充县有关部门对两幢房屋未完工部分及配套设施完善后，于2013年3月对两幢房屋进行了公开拍卖。
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何开林等四人挂靠协力公司，承包修建丽都轩商住楼工程，因发包人雍飞雄无力支付工程款，双方协商用其中七套房屋抵扣部分工程款。何开林、何海刚遂与购房人李先路签订购房合同，出售其中一套房屋。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履行中，由于发包人雍飞雄一房多卖，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导致购房合同无法履行，购房人李先路不能取得602号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雍飞雄违法所得赃款，经刑事案件追缴，李先路所交购房款已得到发还。现李先路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因不能履行购房合同而遭受应获取的房屋升值损失，系可得利益损失，非雍飞雄违法所得的财物，依据前述规定，不应得到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由于李先路主张何开林等四人承担民事责任，其民事责任是否可因涉案生效刑事判决的认定和结果可以被免除并不得予以追诉等，民事诉讼法律法规没有规定。故本案除对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予以认定外，还应兼顾生效刑事判决对雍飞雄合同诈骗犯罪事实的认定及其犯罪所得的追缴退赔等情况，对各当事人的相应民事责任作出判定。也就是说，被害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其损害赔偿范围和标准应与刑事被告人承担的赔偿范围和标准相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雍飞雄违法所得的财物即李先路的购房款，已经退赔。同时，何开林等四人对李先路的损失发生没有过错，故李先路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决何开林等四人承担李先路购房款之外的其他损失的赔偿责任，应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驳回李先路的诉讼请求正确，予以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9日作出（2014）南中法民终字第121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元，由李先路负担。
李先路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何开林等四人为代售行为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2.其要求何开林等四人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追加雍飞雄为本案被告，属审判程序违法；3.二审判决以何开林等四人不具有过错为由，认为该四人不应承担合同违约责任不当。请求：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被申请人何开林等四人提交书面意见称，1.何开林、何海刚与李先路签订购房合同，实质上是将其二人与山鑫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权利义务转让李先路，其四人与李先路之间不具有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不应作为本案被申请人；2.何开林、何海刚的代售行为属代理行为，相应法律后果应由被代理人雍飞雄承担，其四人不应承担任何责任；3.本案涉及刑事犯罪，李先路所受物质损失已得到弥补，其主张赔偿间接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4.李先路于2011年2月24日雍飞雄被刑事拘留之日起已明知其权利受到侵害，其于2013年9月13日起诉本案时，已过诉讼时效。请求：维持二审判决。被申请人雍飞雄辩称，1.2008年10月28日其以山鑫公司委托代理人名义与何海刚、严忠党、何开林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自己的签名属实，但合同内容不实；2.其与李先路没有任何关系，未与李签订购房合同，未收取李先路的购房款；3.何开林等四人与李先路签订购房合同属于合同诈骗行为，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进行刑事侦查；4.申请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内容及其与何开林、何海刚、严忠党签名时间与日期形成时间进行鉴定；5.李先路应向何开林等人主张赔偿损失。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李先路于2011年3月2日向公安机关报案称，其买房时，何开林、何海刚称602号房系雍飞雄抵给其二人的工程款，合同就由他二人与自己签订。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如下：（一）关于李先路起诉本案时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李先路与何开林、何海刚二人签订的购房合同中未约定交房时间。雍飞雄因涉嫌合同诈骗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李先路于2011年3月2日到公安机关报案，雍飞雄于2012年12月4日被14号刑事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一审法院对包括602号房在内的丽都轩商住楼部分房屋进行拍卖后，李先路于2013年9月13日起诉本案，未过二年诉讼时效。
（二）关于是否应对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的雍飞雄签名及其中内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问题。经查，14号刑事判决认定承建商何海刚等人与雍飞雄签订的合同约定由何海刚等人出售七套房屋以抵扣工程款，该内容与何开林、何海刚的陈述相互印证，雍飞雄对其中两套房屋的代售行为亦予以认可。14号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确认的上述事实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并且，本案二审和再审中，雍飞雄虽提出商品房买卖合同内容不实，但认可其在该合同中的签名属实，故该合同具有真实性。对雍飞雄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三）关于李先路主张何开林等四人赔偿违约损失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何开林等四人挂靠协力公司，承包修建丽都轩商住楼工程，因发包人雍飞雄无力支付工程款，双方协商用其中七套房屋抵扣部分工程款。何开林、何海刚遂与购房人李先路签订购房合同，出售其中一套房屋。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履行中，由于发包人雍飞雄一房多卖，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导致购房合同无法履行，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购房人李先路不能取得602号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李先路的诉讼请求是，判令何开林等四人连带赔偿因不能履行购房合同给其造成的违约损失233114.6元。李先路已向司法机关领取其支付的602号房购房款13万元，且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其存在违约损失及损失的具体金额，其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故对其提出的上述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南中法民终字第121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永健
审 判 员 何 丛
代理审判员 冯一平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