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41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功林，男，1966年1月4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巧永，北京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某，女，2000年5月6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丁某（许某之母），女，1966年10月1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智峰，北京市嘉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河北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原名：涿州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涿州市林屯乡南皋村南。
法定代表人：胡功林，总经理。
上诉人胡功林因与被上诉人许某、原审被告河北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叁零壹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156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功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许某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许某在一审中提交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了该协议经全体股东签字盖章后生效，截止一审开庭时，该协议尚欠缺部分股东签字。一审在未追加未签字股东为第三人的情况下认定为部分签字股东为股权实际受让人缺乏合法依据，侵害了未签字股东的合法权益，应当予以纠正。二、胡功林在上述《协议书》中手写加注承诺还款内容应为该协议的担保条款，其性质并不能因为胡功林作为股权的实际受让人而发生改变，担保人和实际受让人虽最终归属为一人，但法律关系不能混淆。既然一审认定《协议书》未生效，《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作价200万元的价格条款自然也应当认定为无效，而一审将一个无效的价格条款作为股权实际转让的价格依据显属偷梁换柱，其结果必失公允。三、《股权转让协议》中许育群的签字非许育群本人或其法定继承人所签，所以股权变更不合法，由胡功林偿还200万的股权转让款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
许某辩称：不同意胡功林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一、叁零壹公司与许育群继承人签订的《协议书》是成立的，虽然一审认定该《协议书》部分生效，我方认可，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的阻止附生效条件合同的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经成就。叁零壹公司未要求另外两名股东签字是阻止附生效条件的合同生效，应当认定为《协议书》成立并生效。二、在法律适用上，一审法院认定胡功林偿还股权转让�是正确的。
许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叁零壹公司给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5万元，胡功林对该款项的给付承担连带责任或根据法律应承担的其他责任；2、胡功林以2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月1日起至其实际支付之日止，按月息2%的标准给付利息；3、胡功林与叁零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叁零壹公司于2011年5月4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胡功林；叁零壹公司名称于2016年8月19日由“涿州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变更为“河北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根据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叁零壹公司原股东为许育群、王宝臣、马正先、胡功林、付允进、高志斌；2015年1月23日，股东变更为王宝臣、胡功林、付允进、高志斌。许育群于2012年9月25日因病去世，经（2012）高民提字第4686号民事裁定书确认，许育群继承人�林敏安、韩雨、丁某、许某。许某系许育群女儿。
2013年4月22日，丁某、韩雨、林敏安、许某（乙方，以下简称四名继承人）与叁零壹公司（甲方）于北京市海淀区签订《协议书》，确认许育群为叁零壹公司股东，持有公司25%股份；因许育群过世，叁零壹公司其他所有股东一致同意全额退还许育群生前对叁零壹公司的投资款200万元，于2014年3月30日之前，支付100万元；于2014年9月30日之前，支付100万元。对于退回的许育群投资款，四名继承人对分配比例达成一致，其中，许某继承退回款项的八分之一，折合25万元。四名继承人均同意在叁零壹公司退回200万元款项的前提下，放弃许育群所持有的25%股权。《协议书》另约定，如叁零壹公司不能按协议约定近期足额支付相关款项，其应对未如期支付的款项按日万分之五承担违约金，同时叁零壹公司所有股东对于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协议书》自甲乙各方及其他全部股东或其代表签字之日起生效。叁零壹公司在《协议书》上盖章，四名继承人（许某系由其法定监护人丁某代签）、叁零壹公司股东王宝臣、胡功林、高志斌分别在其上签字。
根据涿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叁零壹公司《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2012年7月2日，叁零壹公司股东为许育群、王宝臣、付允进、高志斌、胡功林、马正先；2015年1月23日，叁零壹公司股东变更由上述六人变更为王宝臣、胡功林、付允进、高志斌。而《协议书》签订于2013年4月22日，故《协议书》签订之时叁零壹公司的全部股东应为四名继承人、胡功林、王宝臣、付允进、高志斌和马正先。许某、叁零壹公司及胡功林均认可股东付允进、马正先未在《协议书》上签字。
2014年11月6日，胡功林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如下内容：“本协议中200万元退款现由本人负责支付，付款日期：2014年12月31日前付200万元。”2014年12月16日，胡功林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逾期按月息2%计取利息。”胡功林和叁零壹公司认为胡功林签署上述补充内容的性质系对叁零壹公司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及利息的还款担保。
许某提交自涿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的《涿州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以下简称《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形成于2015年1月19日，其中表决事项第1项载明：“同意股东马正先的全部股权金额50万元（货币）等价转让给胡功林”；第2项载明：“同意股东许育群的全部股权金额250万元（货币）等价转让给胡功林”；第3项载明：“变更后股东的出资额及占注册资本比例如下：胡功林出资45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45%；王宝臣出资40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40%；付允进出资10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10%；高志斌出资5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5%。”《股东决议》末尾股东签名处有胡功林、付允进、马正先、许育群、高志斌、王宝臣签字，并加盖叁零壹公司公章。《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载明，胡功林以250万元人民币的形式购买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的全部股权，末尾处转让方为许育群，受让方为胡功林。庭审中，叁零壹公司和胡功林对《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中的真实性均不认可，认为两份文件的形成时间为2015年1月19日，晚于许育群去世时间，不可能系许育群签字。对此，许某解释许育群四名继承人仅履行转让许育群25%股权之义务，但未参与具体的变更手续，故的确未在上述两份文件上签字。
一审庭审中，胡功林自认其持有股权于2015年1月28日由15%变更为45%，但称不清楚变更原因，也未提交证据证明股权变更原因。叁零壹公司和胡功林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许育群25%股权在胡功林所持股权发生上述变更前实际转让至叁零壹公司名下，且叁零壹公司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予以了注销或转让。
许某在一审庭审中明确不对除胡功林之外的叁零壹公司股东追究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协议书》的效力；二是胡功林在《协议书》上签署补充内容之行为的性质。
1.《协议书》的效力状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该案中，许某作为许育群的女儿，系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的股东资格。故其与其他四名继承人具备与叁零壹公司�公司回购许育群股权之协议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
根据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关于股东请求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权之规定，公司收购股东股权仅限于五年盈利未分配利润，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营业期限届满或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三种情况。该案涉及的股东继承人继承股东资格后退出公司虽不属于上述情况，但公司成立系股东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公司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将股东困于公司中不得脱身，而在于谋求股东利益最大化，因此，当股东因自身原因不能正常行使股东权利时，股东与公司达成协议由公司回购股权，既符合有限责任公司封闭性和人合性特点，又可确保公司正常经营的进行，使公司、股东甚至是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得到平等保护。因此，许某等许育群四名继承人与叁零壹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既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成立要件的规定，也未违反公司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协议书》依法成立。
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该案《协议书》各方关于“本协议书自甲乙各方及其他全部股东或其代表签字后生效”的约定，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故《协议书》系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因《协议书》中无股东付允进、马正先签字，故不满足“甲乙各方及其他全部股东或其代表签字”这一生效条件，《协议书》成立但未生效。
根据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结合合同法第四十五条关于当事人可以对合同效力约定附条件、合同当事人负有依诚实信用原则而促成合同生效的法定义务之规定，未生效合同在其成立时起，便依法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即部分合同义务具备完全效力，部分合同义务暂时未具备完全效力。该院认为，未生效合同“不生效力”仅指直接决定合同目的实现的“合同给付义务”的尚未生效；对于合同生效的控制约款以及为控制未生效前合同关系中存在的风险，以满足实现合同预期目的所需具备的条件等“合同准备义务”，已处于受法律约束的有效状态，具备完全的效力。
该案中，《协议书》的“合同给付义务”应包括：对许某等四名继承人而言，负有向叁零壹公司转让股权并协助变更股权之义务；对叁零壹公司而言，负有向许某等四名继承人支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之义务。根据上述论述，叁零壹公司向许某支付其应所分配的25万元股权款，暂未发生完全效力。许某现要求叁零壹公司向其给付25万元股�转让款，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2.胡功林在《协议书》上签署补充内容之行为的性质
《协议书》签订后，叁零壹公司实际并未回购原许育群持有的25%股权并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在法定期限内对该部分股权进行注销或转让。后胡功林分别于2014年11月6日、2014年12月16日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本协议中200万元退款现由本人负责支付，付款日期2014年12月31日前付200万元”以及“逾期按月息2%计取利息”两项内容。
虽叁零壹公司工商登记档案中的《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许育群”签字形成于许育群去世之后，且非其继承人所签，但结合两份文件关于胡功林股权变更及变更比例之描述、胡功林持有股权比例已自原有15%增至45%且其未能说明其股权变更原因之事实，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胡功林购买许育群全部股权这一内容，可以合理解释胡功林股权变更中的25%之来源。胡功林未能举证证明其所增该部分股权的来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胡功林在《协议书》上签署的上述补充内容，可认定为胡功林在实际受让许育群25%股权后自愿向四名继承人给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对价；结合许某等四名继承人其后向胡功林催要相应款项的行为，应认定胡功林和许某等四名继承人之间事实上形成了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对胡功林辩称其签署的上述补充协议系债的加入，仅是对叁零壹公司履行返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义务的担保之辩称，该院不予采信。许某等四名继承人与胡功林达成的新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应受法律保护。关于胡功林承诺逾期未支付即按月息2%计取计息是否属于利息约定过高的情形，该院认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上述约定未超出合理界限。故现许某要求根据胡功林据其承诺履行返还其25万元股权转让款，并以25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月1日起至其实际支付之日止，按月息2%的标准给付利息之请求，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胡功林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许某给付股权转让款250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250000元为基数，以月息2%的利率为标准，自二○一五年一月一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二、驳回许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胡功林与许某是否形成新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公司法第七十五条规定，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许某作为许育群的女儿，系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的股东资格。
2013年4月22日，许某等人与叁零壹公司签订《协议书》，公司股东一致同意全额退还许育群生前对叁零壹公司的投资款，但由于部分股东未签字而未生效。其后，胡功林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如下内容，即“本协议中200万元退款现由本人负责支付，付款日期：2014年12月31日前付200万元”，“逾期按月息2%计取利息”，以上内容系胡功林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与此同时，胡功林持有的公司股权由15%变更为45%，故，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结合在案证据以及胡功林持有股权比例增加的事实，认定胡功林与许某形成事实上的股权转让关系，并无不得当，本院予以认可。鉴于胡功林已实际受让公司股权，故其上诉称一审认定侵害了未签字股东的合法权益，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胡功林上诉称《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作价200万元的价格条款为无效，故胡功林的承诺条款无效，对此本院认为，胡功林已经与许某形成新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故许某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依据，本院对胡功林的该项上诉意见亦不予支持。
综上，胡功林的上诉�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胡功林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杨 力
审 判 员 王 晴
二〇一七年六月一日
法官助理 郭 帅
书 记 员 杜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