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桂01行终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南宁市桂春路南二里4号。
法定代表人刘德宁，局长。
委托代理人农茂，广西创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婷婷，南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科副主任科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帅某，女，1981年8月4日出生，汉族，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员工，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邱大贵，女，1949年1月22日出生，汉族，务农，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委托代理人帅某,身份情况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俊杰，男，2007年4月4日出生，汉族，学生，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法定代理人帅某，身份情况同上（系胡俊杰之母亲）。
原审第三人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科园大道29号。
法定代表人左强，总经理。
上诉人南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与被上诉人帅某、邱大贵、胡俊杰、原审第三人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因工伤行政认定一案，不服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5）西少行初字第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21日组织当事人到庭就本案争议事项进行举证、质证、调查、询问和辩论。上诉人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农茂、李婷婷，被上诉人帅某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06年7月1日第三人中铁隧道四处公司与胡兵签订了一份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约定胡兵根据第三人中铁隧道四处公司的需要在第三人公司从事施工管理工作，胡兵按照第三人确定的岗位责任，按时、按标准完成工作任务。2014年8月23日2时左右，受第三人安排在云南省富宁隧道进口拌合站工作的胡兵，在上班时感觉头晕，后回到宿舍休息，当日6时10分，其家人发现胡兵意识不清，遂联系医院急救。胡兵于当日9时55分被送至富宁县医院抢救，当日20点35分胡兵“突然出现呼吸骤停，血氧饱和度0”，医院予以呼吸机辅助呼吸。2014年8月24日09点40分，医院再次组织会诊，诊断“患者实际上已处于脑死亡，家属要求继续予以治疗”。同日09点57分，医院病情分析及讨论，“现患者高热，处于深昏迷状。生命体征不平稳，无自主呼吸，呼吸机维持中，血压下降，靠多巴胺维持，建议继续药物保守治疗，同时告知家属，患者病情危重。家属要求转院，但是患者实际已处于脑死亡，随时可能出现死亡可能，无转院必要”。2014年8月25日08点49分，医院病情分析及讨论，现患者仍有高热，处于深昏迷状。生命体征不平稳，无自主呼吸，呼吸机维持中，血压下降，靠多巴胺维持……同时再次告知家属，患者病情危重仍处于脑死亡，随时可能出现死亡可能。患者因病情过重，经抢救无效，于2014年8月25日13时05分宣布临床死亡。死亡原因：1、脑干出血；2、右侧基底节脑出血；3、蛛网膜下腔出血。2014年9月30日，第三人中铁隧道四处公司向被告申请工伤认定。2014年10月20日，被告市人社局作出南人社工伤不认字[2014]2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认为胡兵于2014年8月23日9时55分突发疾病入院抢救至2014年8月25日13时05分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2010修订)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原告不服，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另查明：原告帅某系胡兵的妻子，其两人生育了一子，即原告胡俊杰，原告邱大贵系胡兵的母亲，胡兵的父亲先于其死亡，胡兵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系邱大贵、帅某、胡俊杰，即为本案三原告。
原审判决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被告具有对其管辖范围内的用人单位和个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进行审核并作出工伤行政确认的主体资格和法定职权。《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胡兵作为第三人的员工，其根据第三人的工作安排已经进入工作岗位工作，符合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条件。本案胡兵于2014年8月23日9时55分被送至医院抢救，分别于2014年8月24日09点40分、2014年8月25日08点49分被诊断为脑死亡，于2014年8月25日13时05分心率为0宣布死亡，存在着胡兵的死亡是以脑死亡还是以心率为0宣告死亡作为抢救无效死亡的时间问题。依照上述法规的规定，以脑死亡作为胡兵的死亡时间，胡兵死亡是在抢救的48小时之内，应当认定为视同工伤；而以医院宣告死亡作为胡兵的死亡时间，则胡兵死亡是在抢救的48小时之外，依法不视同工伤。大脑是人体的神经中枢，是生命活动思想意识的中心，对于临床上虽有心跳但无自主呼吸，脑功能已经永久性丧失，最终必致心肺死亡的病人，称之为脑死亡。脑死亡者已无自主呼吸，脑功能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丧失，仅仅依靠通气、药物升压等死者意识之外强制力来维持其生命特征，包括心跳、体温等，一旦撤除上述设备和措施，所维持的生命体征迅速消失。上述两种不同的死亡标准，我国并无法律上的明确规定，医学学术上也存在“心肺死亡”和“脑死亡”的不同观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的规定，分析其立法目的、本意，《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就是保障职工权益、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本案中，原告的亲属胡兵在工作时间突发疾病，经医院医护人员抢救无效，在48小时内已确认脑死亡，但医院顾及其家属对病人的情感原由而采用现代医疗技术维持其心肺部分生命体征，使其入院抢救的时间超过了48小时。对此，在目前我国法律未对死亡标准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应当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以脑死亡时间作为认定死亡的标准。由此可以确认，胡兵在于2014年8月23日9时55分被送至医院抢救，于2014年8月25日08点49分被确认为脑死亡，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工伤。综上，被告市人社局作为负责工伤保险工作的社会保障行政部门，片面的以临床心肺死亡的时间作为工伤认定的时间标准，其《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予以撤销。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2014修正)第七十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第五条第二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南宁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南人社工伤不认字[2014]2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南宁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于判决生效后60日内对第三人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工伤认定。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南宁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负担。
上诉人市人社局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以事实不清为由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没有事实依据。根据救护车出诊记录、医院病程记录、医院死亡记录、医学死亡证明书等证据，足以证明从胡兵突发疾病后入院开始抢救的时间2014年8月23日9时55分，到其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时间2014年8月25日13时05分，已经超过了48小时，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法定情形，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原审法院以事实不清为由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没有事实依据。二、原审法院以事实不清为由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所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一)主要证据不足的；(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三)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超越职权的；(五)滥用职权的；(六)明显不当的。”该法律条文中并无“以事实不清为由撤销行政行为”的有关规定，原审法院以事实不清为由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没有法律依据。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作出本案行政行为，程序合法，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应当依法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四、原审判决突破了对行政行为“合法性审查”的法定原则，违反了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该法律条文明确规定了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以对行政行为“合法性审查”为原则，本案行政行为程序合法，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其合法性无庸置疑，而原审法院用民事合理性推理替代行政合法性审查，推定以脑死亡时间作为胡兵死亡时间，并以此判决撤销本案行政行为，其判决违法、错误。五、原审判决不采信临床医学以及司法实践广泛采用的“气心死亡标准”，反而采信“脑死亡说”，属于滥用司法裁量权。尽管我国医学界对认定自然人死亡的标准存在“心死亡说”与“脑死亡说”的争议，但目前我国尚没有脑死亡的立法，脑死亡也没有正式引入临床或司法实践，无论在临床医学上还是在司法实践中，仍然坚持以呼吸、心跳停止为判定死亡的标准。自然人在医院死亡的，医疗机构所开具的医学死亡证明仍以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作为死亡时间，公安机关等国家政府机关均是采信死亡证明书上所记载的死亡时间，上诉人作为行政机关采信“心死亡标准”认定胡兵的死亡时间并无错误。原审法院作为法定的司法裁判机构，越权去界定医学专业标准，采信“脑死亡说”认定胡兵的死亡时间，属于滥用司法裁量权，导致其判决错误。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五条及第八十九条第(二)项之规定，特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贵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帅某等三人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胡兵住院的相关医疗诊断材料客观、真实、全面地反映了患者胡兵在医疗机构抢救的全过程。一审过程中，上诉人对该相关医疗材料证据相关医疗材料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都没有异议，就是说，上诉人也认可了患者胡兵抢救过程、抢救时间、脑死亡时间及宣布死亡时间这个基本事实。医院确认患者胡兵脑死亡时间是2014年8月24日9点40分，由于胡兵的家属不离不弃没有要求医院取消呼吸机的辅助呼吸，才延长了亲人胡兵的抢救时间。如果这个时候，被上诉人不顾道德，要求医院停止使用呼吸机辅助呼吸，胡兵在2014年8月24日9点40分就停止了生命。但是，被上诉人并没有这样做，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要胡兵还有治疗的一线的希望，都不会放弃对他的治疗，还希望转到上级医院进行治疗。但是当时医生诊断患者实际己处于脑死亡，随时可能出现死亡可能，无转院必要。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医院才继续按照被上诉人的要求对胡兵继续采取呼吸机辅助呼吸的治疗措施。后来，因为病情过重，经抢救无效，胡兵于2014年8月25日下午3点05分宣布临床死亡。二、一审法院认定胡兵脑死亡时间就是其死亡时间，完全符合医学理论。本案中，胡兵从生病入院到死亡是否在48小时内，是认定胡兵的死亡是否视同工伤的关键所在。根据查明的事实，2014年8月24日9点40分，医院组织对胡兵会诊，诊断结论：“患者实际上处于脑死亡，家属要求继续予以治疗”。可见，2014年8月24日9点40分，胡兵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在医学学术上，关于死亡的标准，存在“心肺死亡”和“脑死亡”两种不同的观点。关于死亡的标准，我国没有任何法律有明确的规定。但是，懂医学的人都知道，大脑是人体的神经中枢，是生命活动思想意识的中心，对于临床上虽然有心跳但无自主呼吸，脑功能已经永久性丧失，最终必然致心肺死亡的病人，称之为脑死亡。脑死亡者已经无自主呼吸，脑功能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丧失，仅仅依靠通气、药物升压等患者意识之外强制力来维持其生命体特征，包括心跳、体温等，一旦撤除上述设备和措施，所维持的生命体特征迅速消失。所以，如果不借助意识体之外强制力，脑死亡者会在短时期内消失全部的生命体特征。所以，一审法院认定胡兵处于脑死亡时间为死亡时间，完全符合医学理论。三、一审法院依据案件的实际情况，认定胡兵从送医院治疗到其脑死亡时间在内48小时内，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适用法律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胡兵从生病入院到死亡是否在48小时以内，是认定胡兵的死亡是否视同工伤的关键所在，也是被上诉人和上诉人在一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双方争议的实质是，胡兵的死亡时间，究竟应当以“脑死亡”的时间还是应当以“心肺死亡”的时间来确定。但是，如果只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一般条文规定内容，是无法做出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根据立法目的和原意来进行认定和判断。《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病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该条规定是《工伤保险条例》立法目的直接规定，根据其立法目的和立法的本意，《工伤保险条例》目的保障职工权益、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一审法院在我国法律对死亡标准没有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以脑死亡时间作为认定胡兵死亡的标准，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即诠释了法律的原意，贯彻了立法目的，也体现对弱者的人文关怀，该认定即合情、合理、也合法。
原审第三人中铁隧道集团四处有限公司没有提交书面的陈述意见书。
经审查，各方当事人坚持一审的举证质证意见。本院确认原审判决对证据的认证合法有效，可作为定案依据。据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胡兵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经抢救后死亡的事实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双方主要争议的焦点为胡兵的死亡时间是否属于“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富宁县人民医院出具的《病程记录》及《死亡记录》，胡兵于2014年8月23日9时55分被送至医院抢救，分别于2014年8月24日09点57分、2014年8月25日08点49分被诊断为脑死亡，在“48”小时内已确认脑死亡。但由于医院顾及其家属对病人的情感因而采用现代医疗技术维持其心肺部分生命体征，使其入院抢救的时间超过了“48”小时，经医院医护人员抢救无效，胡兵于2014年8月25日13时05分心率为“0”，被宣布死亡。关于死亡的标准，目前存在“心肺死亡”和“脑死亡”两种不同的观点。我国《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对死亡的标准尚未予以明确。《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病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该条体现《工伤保险条例》立法目的和立法的本意，是为了保障职工权益、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故在我国《工伤保险条例》对“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死亡标准未予明确的情况下，应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及本意对“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死亡标准作出有利于劳动者及用人单位的解释，对“48”小时内脑死亡、“48”小时后停止呼吸的可视同工伤予以工伤认定。综上，上诉人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依据不足，一审判决予以撤销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南宁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晓霞
审 判 员 姚 娟
代理审判员 林国帅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黎泉英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