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辽审四民提字第9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赵振英、二审上诉人）：赵振英，男，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委托代理人：郑志伟，男，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郑福利，男，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丹凤，女，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委托代理人：苏田奎，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再审申请人赵振英与被申请人郑福利、吴丹凤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一案，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2日作出（2009）沙民初字第5543号民事裁定。赵振英不服，向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0年4月14日作出（2009）大民一终字第1337号民事裁定，指令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审理。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3月21日作出（2009）沙民初字第5543号民事判决。赵振英不服该判决，向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2年3月19日作出（2011）大民一终字第2167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生效后，赵振英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2013）辽审四民申字第1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赵振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郑志伟、被申请人吴丹凤的委托代理人苏田奎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郑福利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11月2日，原告赵振英一审起诉至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称，被告郑福利于2003年起经营海上捕鱼时陆续欠付赵振英柴油款35.5万元，双方形成债务纠纷，后经赵振英多次催要郑福利拖欠至今。2008年3月30日赵振英向郑福利主张权利时，郑福利承认欠款并由被告吴丹凤出具欠条，郑福利与吴丹凤系夫妻关系，其儿子郑磊也在该欠条上签字证明此事的存在。另外，郑福利长子又于2009年12月捎来其父欠条一份，可以认定欠款的事实，对于郑福利于2011年1月捎给法院的说明，亦不能否认欠款事实。故请求郑福利、吴丹凤共同偿还欠款本金35.5万元及利息42866.25元。
郑福利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吴丹凤辩称，赵振英与郑福利是否有业务往来、是否存在欠款的事实我不清楚，赵振英称的欠条并没有郑福利的签字，也没有约定利息，该欠条的形成也不具有合法性，且该欠条我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签的字，证明人也只是证明当时的签字过程，我与证明人均不清楚郑福利是否欠赵振英的款，关于郑福利再次捎给法院的说明可以看出郑福利与赵振英并不存在借贷关系，赵振英亦没有证据证明为郑福利垫付油款及债权人委托赵振英追偿此笔款项，故请求法院驳回赵振英的诉讼请求。
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左右，郑福利经营的渔船需要加油，郑福利找到原告赵振英，托赵振英找加油船的老板为其渔船加油，但未付油款。2008年3月30日，赵振英到郑福利家中索要油款35.5万元，被告吴丹凤（郑福利的妻子）在欠条上签字，郑福利的儿子郑磊作为证明人在欠条上签字，该欠条内容为：“郑福利欠赵振英35.5万元”。本案在诉讼过程中，郑福利、吴丹凤的儿子郑镇交给赵振英其父郑福利于2009年12月5日书写的欠条一张（郑镇称该欠条是其父亲通过非洲的朋友捎来的），欠条内容为：“现有郑福利欠赵振英印尼鲅鱼运费柴油款共计35万元，待回国后协商解决处理此事”。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吴丹凤的委托代理人递交了署名为郑福利于2010年12月20日书写的说明一份，内容为：“赵振英（原告）起诉我欠油款，这件事我的家人并不清楚，法院在通知家人时，家人告诉我让我打一个欠条，赵振英能撤销起诉，我就同意了，托人带回一个欠条，但家人告诉我赵振英又拿这个欠条作为证据，要求法院继续审理，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我和赵振英只是朋友关系，他帮我联系加油情况是对的，但是我并没有借赵振英的钱，如果赵振英为我加油垫付款他应该拿证据，如果他没有证据我不应该和赵振英借款，他起诉我和我的家人是不对的”。
另查，赵振英无经营油品资质，赵振英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实际支付油款。郑福利经营的渔船于2009年4月在尼日利亚经济中心拉各斯依杰拉区水面发生爆炸起火，郑福利在该国处理爆炸事宜，至今未归。
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佐证，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赵振英主张其为郑福利加油垫付了加油款35.5万元，并提供了欠条等证据予以佐证。对于赵振英提供的2008年3月30日的欠条，该欠条没有郑福利本人的签字，虽然被告郑福利的妻子在欠条上签字，因被告吴丹凤不是实际的债务人，赵振英与郑福利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应当由郑福利本人予以确认。因此，依据此欠条证明郑福利欠其加油款35.5万元，证据不足，对赵振英提供的2009年12月5日的欠条，该欠条系郑福利的儿子交给赵振英，该欠条的真实性无法认定。赵振英不能说明向谁垫付了油款、由谁为郑福利加油、被告加油数量等事实，赵振英也不能提供其已垫付了油款的证据，且赵振英主张的加油事实形成于2004年，赵振英对于该债务的形成，证据不足，另要求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亦无依据。综上，赵振英主张郑福利、吴丹凤不当得利，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赵振英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赵振英不服一审判决，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上诉至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上诉理由如下：郑福利经营的渔船需要加油找到赵振英，经赵振英与船东协商，由赵振英为郑福利垫付油款，郑福利为赵振英书写欠条。因赵振英追索欠款，郑福利妻子告知其不在国内，赵振英就让其妻子吴丹凤及其儿子郑磊书写了欠条，将以前郑福利所出具的欠条收回，不存在欺诈、胁迫行为，郑福利不到庭应诉，吴丹凤及其子郑磊亦为赵振英出具了欠条，吴丹凤对郑福利出具的欠条上的签名不申请进行笔记鉴定，郑福利、吴丹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郑福利、吴丹凤应当偿还欠款及利息。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赵振英是否为郑福利垫付了加油款，郑镇提交的郑福利出具的欠条是否具有真实性。赵振英称其与郑福利口头达成协议，郑福利委托赵振英为其渔船加油并由其垫付加油款，但上诉人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已实际为被上诉人郑福利渔船加油并已支付加油款35.5万元的事实，对于其主张的欠加油款的事实，赵振英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关于郑镇提交的郑福利书写欠条及说明，不能充分证明郑福利对欠上诉人加油款事实的承认。关于吴丹凤签名的欠条，吴丹凤称是其在不知晓具体事实的情况下所签，郑福利亦证实其妻子并不知情，需待回国后协商解决。故此欠条非吴丹凤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客观真实性。综上，赵振英因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郑福利欠其加油款的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赵振英申请再审称：1、我于2004年在福建省福州市与他人合伙从事远洋渔业运输、加油工作。由于被申请人资金周转困难而不能支付油款，由翟福介绍被申请人郑福利认识我，求我帮忙作保，先加油，后付款，我先后作保多次，由我的船东给郑福利的渔船加油，总计油款35.5万元，但郑福利迟迟不支付该款，最终我的股金、红利、工资全部让台湾大股东扣除，支付了郑福利拖欠的全部油款。经多方寻找，我终于找到了两位当时亲历我与郑福利欠款纠纷的关键证人，该证人证言属于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一、二审判决。2、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在庭审中，郑福利没有证据证明其不欠我款的事实，原审让我承担欠加油款事实的举证责任是错误的。3、本案属于欠款纠纷，不属于不当得利纠纷，原一、二审法院以不当得利纠纷审理，属于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判令郑福利、吴丹凤返还欠款人民币35.5万元及利息144321.25元，由郑福利、吴丹凤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4540元，公告费600元。
吴丹凤辩称：不同意赵振英的再审请求。理由如下：赵振英所述事实无事实依据，其在原审中并未向法庭出示任何垫付款项的证据，也无证据证明郑福利欠其款项。是否欠款，案涉欠条和调查笔录能够证明吴丹凤不知该欠款情况，因为当时再审申请人方有四个人在场，不得不签字。赵振英在再审期间找到的二位证人与其具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被采信。吴丹凤与丈夫郑福利分居十几年，现联系不上，让吴丹凤承担债务缺乏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期间，赵振英放弃部分权利，称按35万元主张欠款数额。
本院认为：赵振英以郑福利欠付柴油款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而郑福利书写的欠条及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情况说明亦认可经赵振英联系给其船舶加油的事实，故本案应为船舶物料供应合同纠纷。一、二审判决确定本案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欠款事实是否存在的问题，赵振英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吴丹凤、郑福利分别出具的两张欠条。吴丹凤出具的欠条，落款日期为2008年3月30日，内容为：“今由郑福利欠赵振英人民币叁拾伍万伍仟元（35.5万元）。”郑福利、吴丹凤的儿子郑磊亦在该欠条上签字。吴丹凤辩称其对郑福利是否欠款并不知情，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签的字，但未能提供存在胁迫、欺诈等情节的证据。本院认为，吴丹凤作为郑福利的妻子，在不知其丈夫是否欠款的情况下，未经核实便出具欠条，且其子亦在该欠条上作为证明人签字，与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相悖。吴丹凤抗辩其在遭受胁迫情况下违背真实意思出具的欠条，但其既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等情形，又未在欠条形成一年内提起诉讼或者仲裁请求撤销该欠条，故本院对吴丹凤的抗辩不予支持。一、二审判决否定吴丹凤出具欠条的真实性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郑福利出具的欠条，落款日期为2009年12月9日，主要内容为：“现有郑福利欠赵振英印尼扒鱼运费才（应为柴）油款，共计人民币叁拾伍万元（350，000.00）。因郑福利船在西非作业出现因（应为意）外事故，……不能回国，等郑回国后在协商解决处理此事。”该欠条由郑福利签字并加盖名章，由郑福利之子郑镇交给赵振英，在无相反证据推翻其真实性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为真实证据。另外，郑福利通过吴丹凤委托代理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情况说明，自认其与赵振英是朋友关系，赵振英帮其联系加油情况属实，但其并未向赵振英借钱，其出具欠条系其因家人告知打一个欠条，赵振英就能撤回起诉，于是其就同意了，托人带回一个欠条。该情况说明进一步印证郑福利出具欠条的真实性。故一审判决认定郑福利签字欠条系郑福利儿子交给赵振英，该欠条真实性无法认定不当，应予纠正。
赵振英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郑福利、吴丹凤对欠款事实予以认可。如果二人主张赵振英提交的欠条不能证明欠款事实，应提供反驳证据予以证明。但二人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应承担不利后果。根据郑福利的自认，其出具欠条系因家人告诉其打个欠条赵振英就能撤回起诉。此自认表明郑福利同意以确认欠款的方式换取赵振英撤诉。郑福利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应当知道出具欠条的法律后果。其在诉讼过程中如果认为对赵振英的欠款不存在，应做实体抗辩，而不应通过确认赵振英债权的方式换取赵振英撤诉。退一步讲，即使赵振英撤回了本案起诉，因郑福利出具欠条确认了赵振英的债权，其对赵振英的债务亦未消灭。故郑福利出具欠条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对其承担债务的确认。
综上，在郑福利承认其船舶通过赵振英联系加注燃料柴油、郑福利、吴丹凤分别给赵振英出具了欠据、郑福利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向他人支付加油款、吴丹凤未举证证明存在胁迫、欺诈的情况下，应当采信赵振英提交的证据，认定本案欠款事实成立。
关于欠款数额，吴丹凤出具欠条确认为355，000元，郑福利出具欠条确认为350，000元，经本院释明，赵振英同意按350，000元主张欠款数额，系对其权利的处分，故本院认定欠款数额为350，000元。
关于赵振英主张的欠款利息问题，本院认为，赵振英与郑福利并未约定欠款给付日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故本院确认赵振英起诉之日，即2009年11月2日，作为郑福利欠款的给付日期。郑福利欠款不还，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因此，郑福利除支付欠款外，还应支付迟延还款的利息，以赔偿给赵振英造成的损失。
关于案涉欠款是否属于郑福利、吴丹凤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为：“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郑福利的欠款系其与吴丹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发生，虽然吴丹凤主张与郑福利已分居多年，与其联系不上，不知道该债务情况，但该抗辩并不属于上述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夫妻共同债务的除外情形，且郑福利经营渔船在外捕渔亦属为其家庭生活利益，故案涉欠款属于郑福利、吴丹凤的夫妻共同债务。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大民一终字第2167号民事判决和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人民法院（2009）沙民初字第5543号民事判决；
二、郑福利、吴丹凤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赵振英欠款350，000元，并从2009年11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赵振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270元、公告费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270元，均由被申请人郑福利、吴丹凤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志强
代理审判员 郝 佳
代理审判员 张维和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