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66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观音阁**号。
投资人：帅日昇，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永松，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露露，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市玄武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珠江路***号****室。
负责人：张金贵，该办公室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芈永梅，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锐，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以下简称如意不夜城）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玄武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以下简称区人防办）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2民初65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如意不夜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原被告双方无任何合理原因，租金却降低到不合理的低价；与前期两次租金比较，且目前南京同类场地的经营性租金是逐年上涨的”缺乏证据支持，属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于租金价格并无异议，整个庭审均是围绕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进行审查，没有任何一方提供同类场地经营性租金的价格进行参考与比较。2、一审法院在一审庭审中并未就租金高低问题进行审查，更没有让双方就租金是否合理进行举证；二、一审法院以“双方无任何证据证明如此低价租金具有合理性，以该租金订立的合同，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为由认定“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适用法律不当。1、恶意串通需要双方在主观上有损害国家、集体或他人利益的恶意，如果双方当事人或一方当事人不知或不应知道其行为的损害后果，不构成恶意。在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租赁关系形成于1993年，上诉人后期继续租赁场地也是为了尽快收回成本以期获利，其主观上并无损害国家利益的恶意。2、恶意串通需要恶意串通的双方事先存在着通谋。一审法院对案涉合同的签订过程并未进行审查，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续签案涉合同时存在压低租金损坏国家利益、甚至个别人因此而获取非法利益的意思表示，显然，在本案中既不存在共同目的，也不存在着共同行为问题。3、恶意串通结果应该是国家、集体或他人的利益受损。案涉场地属于人防工程，虽然产权归国家所有，但被上诉人是经国家授权对案涉场地进行经营管理，此时被上诉人是作为普通的市场主体参与民事活动而非履行行政职责，且本案中双方约定的租金系真实意思表示且在合理范围之内，不存在任何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三、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已经超出法律规定的范畴，且未按照法定程序进行审理与判决，明显偏向被上诉人一方。人民法院主动审查合同无效，不能过于扩大合同无效的范围，而是以合同违反了强制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违反了公序良俗为前提的，一般情况下是以当事人自己提供的证据能够确认合同无效的，而不是作为审判者去查证合同是否无效。本案中，一审法院在整个审理过程中并未就合同效力问题进行调查，也没有向被上诉人作出任何释明，且案涉合同不存在任何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或公序良俗之处，一审法院却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未就双方是否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举证的前提下即适用《合同法》第52条第2项的规定，主动宣判合同无效而不是驳回被上诉人诉请，显然已经严重地干涉了当事人的合同自由。四、案涉合同不具有《合同法》第52条的情形，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合法成立且有效。五、被上诉人解除合同及返还房屋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合同应继续履行，以维护市场交易的稳定性。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
区人防办辩称，一、关于一审法院依职权认定合同效力的问题。1、一审法院认定合同存在无效情形是其职权所在。合同的法律约束力或者说合同的效力并非直接来源于当事人的合意，而是来源于法律的赋予。因此国家会对无效合同实行干预。本案中，因案涉的无效合同违反了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一审法院对无效合同予以主动审查并确认其无效。虽然被上诉人一审时诉讼请求并无要求确认合同效力，但一审法院主动审查合同具有无效情形，是法院的职权所在。2、一审法院依职权认定合同无效无需当事人双方举证。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其《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审理指南》中对认定买卖合同效力问题的基本原则中，有如下规定可供参考：对当事人就买卖合同效力争议问题作出认定，应注意“主动审查原则”，所以，在本案中法院对租赁合同的审理同样适用该原则，合同效力的判断，是价值判断，而非事实的判断。依据是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非民事证据，当事人也不负有举证证明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义务。二、关于合同双方是否存在主观上恶意串通的问题。合同当事人的主观恶意应从客观行为上加以表达，因被上诉人属于行政单位，单位的意志力通过相关职务人员的行为对外表达，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在2003年与2011年签订的二份合同来看，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一是存在租期约定过长，二是前协议未到期的情况下又重新签订新协议，三是后协议增加了租赁面积及使用期限，租金却不合理的减少，四是短时间内交完了全部20年的租金。三、案涉合同客观上确实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损失，侵害了国家利益，依法应属无效。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决。
区人防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区人防办、如意不夜城于2011年签订的《协议书》；2、判令如意不夜城将南京市玄武区观音阁6号人防工程2126平方米房产恢复原状并返还给区人防办。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6月27日，区人防办与如意不夜城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区人防办有观音阁人防工事、工事管理房1751平方米，提供给如意不夜城作为开办娱乐场所使用，协议使用期为十年，从2003年7月1日起至2013年6月30日止，如意不夜城向区人防办缴纳年使用费12万元；该工程及其内部通风、除湿、消防、水电等设备设施，均属国有资产，其维修保养费用由如意不夜城承担；使用期限内，如意不夜城不得私自转租他人，如发现转租，区人防办有权终止本协议；如意不夜城在使用期内，不得擅自改变人防工程、服务用房的结构，不得损坏区人防办提供的设备、设施，如需内部装潢，一切费用均由如意不夜城自行解决。2011年5月，双方又签订协议一份，约定的租赁面积为2126平方米，使用期为20年，从2011年5月1日起至2031年4月30日止，每年使用费为3万元（共计60万元），自签订本协议之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交纳使用费30万元，2012年6月30日之前，付清剩余使用费30万元。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原协议作废。之后，如意不夜城按合同约定向区人防办支付了房屋使用费6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区人防办、如意不夜城属于续签合同，在2003年6月27日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区人防办有观音阁人防工事、工事管理房1751平方米，愿提供给如意不夜城作为开办娱乐场所使用，协议使用期为十年，年使用费12万元。2011年5月，双方又签订协议一份，约定的租赁面积为2126平方米，使用期为20年，每年使用费为3万元。区人防办、如意不夜城无任何合理原因，租金却降低到不合理的低价：与前期两次租金比较，且目前南京同类场地的经营性租金是逐年上涨的。因双方无任何证据证明如此低价租金具有合理性，以该租金订立的合同，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区人防办要求解除合同，但解除合同的前提是合同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故区人防办要求解除区人防办、如意不夜城之间的协议书，不予支持。区人防办要求如意不夜城恢复原状返还房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防空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南京市玄武区人民防空办公室要求解除南京市玄武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与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于2011年签订的《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二、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南京市玄武区观音阁10号人防工程2126平方米房产恢复原状并返还给南京市玄武区人民防空办公室。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交以下证据：1、《樱驼花园人防工程地下停车场三年经营使用权转让成交公告》，该公告显示，南京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公布的樱驼花园人防工程（地下停车库）三年经营权公开拍卖公告成交价为200万元，而非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述的2014年的80万元，该价格已远远超过本案人防工程的租金价格。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同明显不合理，该合同已损害国家利益；2、《周边商铺租金信息列表》，证明周边类似商铺在对外招租的租金平均价格已经超过2.5元/平方米/天，超过本案合同约定租金价格0.038元/平方米/天的65倍。被上诉人质证认为，1、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因该证据显示的是2017年樱驼花园人防工程的成交价格，与本案在时间上没有可比性。本案租赁合同签订时间是2011年，而樱驼花园人防工程在2014年的成交价格仅为80万元。2、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如意不夜城与区人防办就涉案人防工程于2011年5月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每年使用费为30000元，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且上述协议比双方于2003年6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的每年使用费120000元的价格亦有大幅度下降，故双方于2011年签订《协议书》的行为已严重损害国家利益。鉴于国有资产已有流失的情况，南京市玄武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已对相关人员的违纪问题予以立案调查。考虑到双方于2011年签订《协议书》约定的每年使用费存在明显不合理的情况，从维护公平的原则出发，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将位于南京市玄武区观音阁10号的人防工程的2126平方米房产恢复原状并返还给区人防办，并无不当。如意不夜城主张其并未损害国家利益，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合同效力的确认，不属于当事人处分民事权利的范畴，而是法律赋予人民法院的职权。尽管区人防办在一审中未主张合同效力，但一审法院主动审查合同效力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上诉人主张一审法院主动审查合同效力已超出区人防办一审诉讼请求范围，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如意不夜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南京如意不夜城娱乐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钮丽娜
审判员 曹 艳
审判员 龚 达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汪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