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56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省广业岭南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000190324830H。
法定代表人：陈雄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玉东，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盼，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神华昌运高技术配煤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114634392448F。
法定代表人：张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亚楠，北京高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钰，北京高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明昌泰和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
法定代表人：姚鹏。
上诉人广东省广业岭南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业岭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神华昌运高技术配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华昌运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明昌泰和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昌泰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1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6日，广业岭南公司（需方）与神华昌运公司（供方）签订编号20120801054《煤炭合作协议》，约定：发运站为万水泉，到货地为港口平仓（秦某、柳某南）；计划数量为10万吨动力煤，590元/吨；交货时间为2012年9月30日；交货方式为秦某或柳某南港口平仓交货（供方承担装船前所有费用）；数量和质量验收标准，以双方认可的装船港口检验机构出具的报告为准；结算方式：1、合同生效后，需方支付现汇1500万预付款，2、货到指定港口后、在装船前支付70%货款，3、根据实际装船数量和煤质化验单，供方开具增值税发票结清余款，4、支付方式为50%银行承兑汇票、50%的现汇；合同有效期自2012年9月6日起至2012年10月31日止。
合同签订后，广业岭南公司直接支付，以及通过青岛澳海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代付，合计1500万元给神华昌运公司。神华昌运公司确认收到该笔款项。
据2012年9月19日，盖有广业岭南公司公章的《煤款结算确认函》载明：神华昌运公司2012年9月向广业岭南公司供煤过磅数量为25000吨，结算量为25000吨，实际结算单价590元/吨，含税结算总金额14750000元。据2012年11月9日，盖有广业岭南公司公章的《关于退回余款的函》，载明：广业岭南公司于9月11-15日向神华昌运公司预付货款1500万元，其中500万元为青岛澳海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代付，以执行煤炭购销合同（合同号:201208010054），并于9月25日开票结算该批煤炭25000吨，1475万元，请神华昌运公司将余款25万元退回广业岭南公司。其中，《煤款结算确认函》及《关于退回余款的函》为传真件，由神华昌运公司提供。广业岭南公司对此不予确认。
2012年11月14日，神华昌运公司通过民生银行转账25万元给广业岭南公司。广业岭南公司亦开具了《收款收据》给神华昌运公司，载明：今收到神华昌运公司交来25万元。
广业岭南公司、神华昌运公司双方争议的事实如下：
广业岭南公司主张，神华昌运公司签订合同后并没有发货，故要求神华昌运公司退款。广业岭南公司对其主张的事实的主要证据是：1、证人杨某乙（广业岭南公司的员工）、证人姚某（广业岭南公司上级单位的律师）证明其于2013年8月22日找神华昌运公司退款；2、两证人于2013年8月22日从广州飞北京的机票。
神华昌运公司主张其已履行了发货义务。神华昌运公司主要证据为：1、盖有广业岭南公司公章的《煤款结算确认函》和《关于退回余款的函》；2、退款25万元的银行记录和广业岭南公司收据；3、上游卖家的合同、付款凭证和增值税发票。
另，广业岭南公司、神华昌运公司提交的《煤炭合作协议》排版不一致，但合同主要条款的内容一致。广业岭南公司于2015年4月17日通过EMS向神华昌运公司发出了书面函件，要求神华昌运公司返还货款，但广业岭南公司未提供妥投证明，神华昌运公司表示没有收到。
2015年8月6日，广业岭南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神华昌运公司立即返还预付款14750000元给广业岭南公司；2.神华昌运公司立即支付逾期退款利息给广业岭南公司（以14750000元为本金，自2012年10月15日计算至神华昌运公司实际支付完毕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进行计算，自2012年10月15日暂计至2014年7月28日暂计为3745952元）；3.神华昌运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广业岭南公司、神华昌运公司双方签订了《煤炭合作协议》，广业岭南公司、神华昌运公司提供的合同内容一致，原审法院予以确认。该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现双方的主要争议焦点是：1、神华昌运公司有否发货？2、广业岭南公司主张退款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关于神华昌运公司有否发货，从双方举出的证据证明力分析：1、神华昌运公司提交的盖有广业岭南公司公章的《煤款结算确认函》和《关于退回余款的函》是证明其已发货的直接证据，但由于其为传真件，证明力有所不足。但根据2012年11月的25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广业岭南公司收到25万元的收款收据，都从侧面上印证了《煤款结算确认函》和《关于退回余款的函》所证的事实。另外，从合同约定的根据实际装船数量和煤质化验单结清余款，广业岭南公司在支付1500万后，不久神华昌运公司退还25万元，解释为结清余款合情合理。广业岭南公司对此25万元的退款也未能提供更加合理的解释。另，神华昌运公司提供上游卖家的合同、转账凭证、增值税发票等，已经构成完整的证据链。2、广业岭南公司的两名证人分别是广业岭南公司的员工和上级单位的律师，其身份与广业岭南公司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机票也只是证明两名证人于该时间去了北京，至于到北京做什么，尚未形成证据链。再者，言词证据的证明效力比书面证据的证明效力较低。因此，从证明力大小上判断，现有证据显示神华昌运公司已发货的证明力更大。广业岭南公司的证据未能推翻神华昌运公司证明其已发货的证据，原审法院对广业岭南公司主张神华昌运公司未发货的事实不予采信。
2、关于诉讼时效。根据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为2012年9月30日，合同有效期为2012年10月31日止，神华昌运公司退还25万元的时间为2012年11月14日，广业岭南公司发出书面要求退货款的函件时间为2015年4月。从神华昌运公司退还25万元的日期是双方结算余款的日期，至2015年4月的函件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诉讼时效不能因此已恢复。至于广业岭南公司的员工和上级单位律师于2013年8月至北京的机票，是否找神华昌运公司以及是否商谈退款的事，仅凭机票无法证明。若广业岭南公司真的一直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与神华昌运公司协商，甚至可以派员到北京，为何不能发出一份明确的书函？因此，广业岭南公司并未能证明其有中断诉讼时效的事由，其主张返还货款亦超过了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四条、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广业岭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132776元，由广业岭南公司负担。
上诉人广业岭南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神华昌运公司已经交货，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广业岭南公司没有收到涉案货物，神华昌运公司应当对交货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其未提交基本证据证明已经交货，原审判决仅以结算函中的金额与神华昌运公司实际退款金额一致为由，认为神华昌运公司提供的证据形成证据链，推断其已经交货，逻辑不成立。大宗的货物交易必然有运输、交接等于交货有关的直接证据，仅凭发票、结算单（无原件）不能证明已经交货的事实。2.神华昌运公司称其委托第三人代为交付货物，而第三人否认其提供涉案货物，原审遗漏查明事实。根据广业岭南公司提交的《证明》的内容，第三人承认其未向广业岭南公司或神华昌运公司供应煤炭，该份证明虽无第三人直接盖章，但其关联公司（即第三人的大股东）大同新高山能源有限公司已经盖章确认，且第三人的实际控制人孙某签名确认，上述证据足以证明第三人没有实际供货。原审在认定事实时遗漏该份证明。3.广业岭南公司的员工杨某乙以及娆静言关于就供货及退款等事宜的谈判相关证言，应予认定。原审仅以上述二人与广业岭南公司有利害关系为由而否定证言的效力，依据不足。上述二人在原审庭审中对当时协商的过程进行了描述，基于以下原因，证言应予以采信：证人接受质证时，曾出面谈判的神华昌运公司方“肖某”也在庭审现场作为旁听人员，在法院已经告知虚假陈述的法律责任后，证人敢于在“肖某”面前陈述事情经过，且“肖某”未提出任何异议，足以证明证言的可信度。而姚某作为广州市执业律师，其进行虚假陈述的后果十分严重，基于职业生涯及相关法律责任的考虑，其没有理由作虚假陈述。而广业岭南公司还提供了机票、报销单等证据予以佐证。（二）《煤炭购销合同》是广业岭南公司主张权利的合同依据，原审在认定事实时，却仅以神华昌运公司提交的《煤炭合作协议》在内容上与该合同一致为由，完全不提及《煤炭购销合同》，而以《煤炭合作协议》作为确定双方权利义务的基础，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三）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已经过诉讼时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为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广业岭南公司并非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而是要求解除合同、返还预付款，考量的应是是否适用除斥期间的问题。1.《煤炭购销合同》没有对不履行合同交付义务情形下的退款进行期限约定，仅约定了交货期限，广业岭南公司没有要求交货，而是要求退款，合同没有约定退款期限，故不可能过诉讼时效。2.因神华昌运公司收款后一直未供货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约，广业岭南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还预付款，解除权是形成权，考量的是是否适用除斥期间的问题。况且广业岭南公司也曾经去现场催款，二审提交的刑事报案材料，均证明广业岭南公司有主张权利。广业岭南公司上诉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广业岭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神华昌运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神华昌运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正确，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神华昌运公司已经履行交付货物的合同义务。神华昌运公司提交的《煤款结算确认函》、《关于退回余款的函》，均表明广业岭南公司已经收到神华昌运公司的25000吨煤炭，货款总计1475万元。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认定广业岭南公司主张返还货款的诉讼请求已经过诉讼时效，合法有效。神华昌运公司请求依法驳回广业岭南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明昌泰和公司未到庭及陈述意见。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广业岭南公司为证明其曾于2013年8月29日就涉案煤款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向本院补充提交以下证据：
1.广业岭南公司以孙喜军、明昌泰和公司等涉嫌合同诈骗罪而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出具的《刑事报案书》，广业岭南公司在该《刑事报案书》中报称：孙某利用实际控制大同新高山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新高山公司）、明昌泰和公司、大连保税区晋能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晋能公司）的便利，同时利用神华昌运公司的信用，多次诱骗广业岭南公司在其安排下同时签署煤炭的上下游交易合同，没有真实交易而直接套取广业岭南公司1475万元人民币。
2.《报案证据材料清单》，其中包括涉案《煤炭合作协议》、神华昌运公司与晋能公司签订的《煤炭合作协议》以及明昌泰和公司与神华昌运公司签订的《煤炭合作协议》；
3.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2013年9月3日向报案人杨某乙出具的《报警回执》。
广业岭南公司明确表示，其提交上述证据主要用以证实其曾就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向相关部门提出权利主张，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至于当时各方交易模式的确定需待刑事案件审查认定。
神华昌运公司质证称：上述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刑事报案书》、《报案证据材料清单》系广业岭南公司单方制作，并未加盖公安机关相关材料接收或者档案管理印章，无法证实广业岭南公司的报案事实；《报警回执》中载明的报案人并非广业岭南公司，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广业岭南公司报称的犯罪嫌疑人并不包括神华昌运公司，因此，即便其曾向公安机关报案，其请求保护的权利也非其在与神华昌运公司签订、履行涉诉合同所产生的民事权利，而是要求公安机关对新高山公司、明昌泰和公司、晋能公司与其订立合同过程中损害其民事权利的行为进行追究，故上述证据并不发生中断诉讼时效的法律效果。
二审另查明：新高山公司系明昌泰和公司的股东。原审期间，广业岭南公司曾提供一份加盖新高山公司公章并由孙某签名的《证明》，抬头列明证明人为明昌泰和公司、新高山公司、孙某，内容为：一、明昌泰和公司与神华昌运公司签订了《煤炭合作协议》，神华昌运公司与广业岭南公司签订了编号20120801054的《煤炭合作协议》，前述合同供货关系为：明昌泰和公司将同一货物给神华昌运公司，神华昌运公司给广业岭南公司。二、明昌泰和公司并未依据前述合同向神华昌运公司供应煤炭，神华昌运公司也并未依据合同向广业岭南公司供应煤炭；三方并没有履行前述合同项下的煤炭交易。三、广业岭南公司根据合同，已经向神华昌运公司支付人民币1475万元，应由神华昌运公司向广业岭南公司返还。
神华昌运公司质证表示不确认该《证明》的真实性、客观性和关联性。
诉讼中，广业岭南公司主张孙某系新高山公司以及明昌泰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广业岭南公司与神华昌运公司签订的20120801054号《煤炭合作协议》合法有效。现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广业岭南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神华昌运公司是否已完成相应的供货义务。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认定，根据广业岭南公司二审提供的2013年9月的《报警回执》、《刑事报案书》、《报案证据材料清单》等证据，均能反映广业岭南公司曾经就涉案合同项下款项向公安机关提出相应的权利主张，故本案诉讼时效于2013年9月发生中断，广业岭南公司至2015年8月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神华昌运公司是否完成相应交货义务的问题。诉讼中，神华昌运公司对其履行合同义务的事实提供有加盖广业岭南公司公章的《煤款结算确认函》、《关于退回余款的函》传真件，虽广业岭南公司不确认两份传真件的真实性，但其对于此后神华昌运公司按照函件载明的银行收款账号和退款金额向广业岭南公司进行退款的事实却无法做出合理解释。此外，对于神华昌运公司按照《煤炭合作协议》中有关“根据实际装船数量和煤质化验单，供方开具增值税发票结清余款”的约定，相应开具金额1475万元的发票，广业岭南公司亦已实际收取，且并无证据证实广业岭南公司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或合同有效期届至前曾经就交货情况向神华昌运公司提出异议。故综合考量上述证据和相关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神华昌运公司提供的证据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证实其所主张的交货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定。至于广业岭南公司原审提供的《证明》，仅有孙某签名及案外人新高山公司盖章，广业岭南公司未能举证证实孙某是新高山公司或明昌泰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而即便新高山公司与明昌泰和公司之间存在持股关系，两者仍是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该《证明》并不能直接认定为明昌泰和公司所作出的意思表示，更不足以据此推翻神华昌运公司所主张的交货事实。而广业岭南公司原审提供的证人分别系其公司员工及上级单位顾问律师，与广业岭南公司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其证人证言亦符合相关证据审查认定的规则。据此，本院对广业岭南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基本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广业岭南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确凿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776元，由上诉人广东省广业岭南燃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审 判 员 汤 瑞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李泳筠
杨佐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