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高法民提字第000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姚晋川，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陶于权。
委托代理人：罗玉杰。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正贵。
委托代理人：夏皓。
一审被告：重庆市轨道交通（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仲建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谭启平。
委托代理人：张宇川。
陈正贵与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冶公司）、重庆市轨道交通（集团）有限公司（简称轨道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18日作出（2012）渝北法民初字第07801号民事判决。中冶公司不服，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3年6月13日作出（2013）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1258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中冶公司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17日作出（2013）渝高法民申字第01200号民事裁定，决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4年3月25日、2014年8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玉杰，被申请人陈正贵的委托代理人夏皓、一审被告轨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启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陈正贵系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的经营者，经营范围及方式为种植绿化苗木。2008年12月26日，轨道公司与中冶公司签订《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工程大竹林车辆段与综合基地平基土石方、边坡防护及道路工程施工合同》，由中冶公司承包重庆市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工程大竹林车辆段与综合基地平基土石方、边坡防护及道路工程。2009年11月10日，中冶公司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大竹林车辆基地工程项目经理部向陈正贵出具《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其主要内容为：“经我部与贵林苗圃场共同丈量及清点其轻轨用地地块面积�苗圃，其中面积为23328.8平方米，苗圃：小叶榕树胸径80㎜-100㎜，1000株；重阳木60㎜-80㎜，350株；天竺桂60㎜-80㎜，950株；广玉兰50㎜-80㎜，150株；桂花250株，黄花槐250株。因为工期紧，树木已来不及搬迁”。陈正贵于2011年8月26日向中冶公司发函，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赔偿损失。
2012年5月4日，陈正贵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中冶公司与轨道公司共同赔偿其苗木损失284250元。
2012年6月14日，经一审法院委托，重庆华联房地产土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做出资产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经评估，陈正贵申请苗圃被损毁的苗木损失价值于评估基准日2009年11月10日的评估价值为284250元。陈正贵用去评估费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在于中冶公司与轨道公司有无实施侵权行为。中冶公司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大竹林车辆基地工程项目经理部向陈正贵出具�《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表明，该项目部因施工工期紧，在陈正贵未搬迁苗木的情况下，进行施工，将陈正贵所有的苗木损毁，存在侵权行为。该项目部系中冶公司的内设机构，其实施的行为产生的民事责任应当由中冶公司承担。中冶公司提出的未实施侵权行为的辩称不成立。轨道公司未对陈正贵实施侵权行为，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财产受到损害，权利人可请求损害赔偿。陈正贵系贵林苗圃场的经营者，其对该苗圃场内的苗木享有所有权。陈正贵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应予以支持。
本案的另一个争议焦点在于陈正贵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法律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冶公司与轨道公司辩称，陈正贵起诉的侵权行为发生在2009年11月10日，起诉的时间为2012年5月4日。陈正贵的起诉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但因陈正贵曾于2011年8月26日向中冶公司发函，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赔偿损失，诉讼时效因陈正贵提出要求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陈正贵起诉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中冶公司与轨道公司的该辩称亦不成立。此外，中冶公司与轨道公司辩称陈正贵已经获得诉争苗木的征收补偿款，但无相应证据证明，对该辩称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中冶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对陈正贵所有的苗木进行损毁，应当对陈正贵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经评估，被损毁的苗木损失评估价值为284250元，应当由中冶公司对原告进行赔偿。故判决：一、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陈正贵苗木损失284250元；二、驳回陈正贵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64元，评估费3000元，由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中冶公司不服上诉。二审经审理除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06年1月，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高新园分局作出《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高新园分局关于征收大竹林镇大路村4社全部土地的补偿安置方案公告》（渝国土房管北新高征公（2006）20号），对包括陈正贵全部苗圃场的土地予以征收，但至今陈正贵尚未与政府签订地上附着物的补偿协议。
二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财产权受法律保护。国家依法对土地进行征收，应对征地范围内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他附着物予以补偿。拆迁应依照法定程序进行。任何单位和个人非经法定程序，不得以国家名义或公共利益等名义强制拆迁。陈正贵经营的苗圃所在地虽已被国家征收，并对该土地上的附着物等予以了核定，但陈正贵尚未与征地相关部门签订征地补偿协议，该苗圃上的附着物所有权仍属陈正贵所有，任何单位未经法定程序，不能侵犯陈正贵的财产权利，对其苗圃内的苗木不得强行挖掘、毁损，否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中冶公司上诉称陈正贵经营的苗圃已被这家征收、陈正贵已对该苗圃内苗木不再享有所有权的理由与事实不符，其要求追加诉讼当事人的请求不能予以支持。中冶公司无任何法定授权，无权对陈正贵的财产实施强制拆迁行为，陈正贵有权要求实施侵权行为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中冶公司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大竹林车辆基地工程项目经理部向陈正贵出具的《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已清楚说明因施工原因，苗圃内的树木来不及搬迁，而中冶公司的轻轨施工必然在苗圃的土地上进行，不挖掘、毁损苗木与常理不合，该苗圃现已被轻轨占用，苗木已不见踪影，中冶公司�未实施侵权行为明显与事实不符。中冶公司称施工面积和苗木数量不实，但其未举示充分的证据推翻其现场项目经理出具的说明，其称该说明为被胁迫所写，也无证据予以证明，故不应予以采信。陈正贵举示的律师函有挂号信收据为证，而函件与挂号信收据本身就互为印证，中冶公司未举示任何陈正贵向其寄送其他信函的证据，其否认陈正贵在法定期限内向其主张权利的上诉理由不能予以采信。陈正贵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其诉讼权利应予支持，但其苗圃已核定的期待权即拆迁补偿款总额中应将已获得的赔偿额予以扣除。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64元，由中冶建工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中冶公司申请再审请求撤销本案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陈正贵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陈正贵承担。其主要理由是：1、本案的土石方工程分包给了武胜县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武胜建司），即使存在侵权也是武胜建司的行为；2、中冶公司项目经理部向陈正贵出具的《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是不真实的；3、被申请人陈正贵的苗圃场已被国家依法征收，其自此不再享有所有权，本案应是征收补偿纠纷，陈正贵应要求政府给付其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而不能以侵权之诉要求赔偿；4、陈正贵应当搬迁，但一直不搬迁，存在全部过错，应当承担全部责任。5、二审判决扣除拆迁款无法实现。故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被申请人陈正贵答辩称，1、中冶公司与武胜建司分包合同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案的侵权行为是中冶公司而不是武胜建司的行为；2、《重庆市�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经过盖章确认，是真实的；3、根据《重庆市征地补偿安置办法》（1999第55号令）附表三表后说明（经补偿后的林木由被征地单位、个人自行处置），本案林木被毁损时，陈正贵仍享有所有权，本案属于侵权纠纷；4、陈正贵没有得到相应补偿，在征地拆迁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5、中冶公司在承担本案责任后，可以依法向相关责任人追偿。故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一审被告轨道公司称，对分包情况不知晓，同意中冶公司的再审请求和理由。
再审中，中冶公司举示了：1、以中冶建工有限公司轻轨六号线大竹林车场项目经理部为发包人、以武胜建司为承包人签订的《轨道交通六号线大竹林车场工程分包合同》，以及中冶公司支付武胜建司工程款的招商银行付款回单。上述合同载明：分包工程名称为轨道交通六号线大竹林车场工程；分包工程的内容及范围为大竹林车场Ⅱ标范围内土石方，合同有双方签章。以此证明本案的土石方工程分包给了武胜建司，即使存在侵权也是武胜建司的行为。陈正贵质证认为，中冶公司与武胜建司分包合同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案的侵权行为是中冶公司而不是武胜县建筑公司的行为。2、系列照片，以此证明《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是不真实的，不可能存在该说明中数量的苗木。陈正贵质证认为不认可其真实性，其在原审中没有出示，不属于新证据。
经中冶公司申请，本院依法调取了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分局《关于领取贵林苗圃场及陈家院养殖场构附作物补偿款的通知》，其上载明贵林苗圃场及陈家院养殖场构附作物补偿款已�确定，金额1803309.36元。由于在本案中，相关主体对贵林苗圃场的补偿问题没有形成协议，各方的权利义务不明确，上述通知也没有明确补偿后苗圃场附作物的处置主体、方式。根据案情需要，本院向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分局书面发函询问：按照本案征地当时的规定，陈正贵获得上述苗圃场补偿款后，苗圃场的附作物由陈正贵自行搬迁（或由其自行决定以其他方式处置）还是收归政府所有2014年7月10日，该局作出《重庆市国土房管局两江新区（北部新区）分局关于陈正贵苗圃场附作物是自行搬迁还是收归政府所有的复函》（渝国土房管两江（北新）函（2014）25号）函复本院：按照苗圃补偿惯例，补偿后的苗木由被补偿单位或个人在规定的时间自行搬迁。
再审查明其余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案再审认为，一、关于本案的林木毁损行�主体及数量问题。中冶公司举示的《轨道交通六号线大竹林车场工程分包合同》虽然载明分包工程的内容及范围为大竹林车场Ⅱ标范围内土石方，但其并未明确由武胜建司处置本案林木，故其并不能充分证明武胜建司毁损了本案林木。中冶公司在本案原审中均未举示上述证据，再审中也没有对原审中未举示上述证据的原因作出合理解释，不合常理。同时，轨道公司与中冶公司签订的《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工程大竹林车辆段与综合基地平基土石方、边坡防护及道路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了由中冶公司承包重庆市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工程大竹林车辆段与综合基地平基土石方、边坡防护及道路工程。中冶公司重庆轨道交通六号线一期大竹林车辆基地工程项目经理部向陈正贵出具《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载明：“经我部与贵林苗圃场共同丈量及清点其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和苗圃，……，因为工期紧，树木已来不及搬迁”。原审据此认定中冶公司为本案的林木毁损行为主体，并无不当。虽然中冶公司认为《重庆市北部新区贵林苗圃场轻轨用地地块面积及苗圃数量》载明的数量不属实，并举示了系列照片予以证明，但由于该系列照片的客观性无法确认，陈正贵也不予认可，其不足以推翻经其盖章确认的上述说明，原审据此认定中冶公司毁损林木的数量，并无不当。
二、关于苗圃场被国家依法征收后，陈正贵对苗圃场的林木是否享有所有权，本案是否属于民事侵权纠纷问题。
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高新园分局《关于征收大竹林镇大路村4社全部土地的补偿安置方案公告》对包括陈正贵全部苗圃场的土地予以征收。该征收行为征收的对象是土地，并不当然包括其上构附作物，即该征收行�产生的是土地所有权主体变动的效果，并不必然引起地上附作物的所有权主体变动。《重庆市征地补偿安置办法》（1999第55号令）附表三表后说明：经补偿后的林木由被征地单位、个人自行处置。本案林木在苗圃地被征收后，由于树木具有可移栽性，本案当时依据上述规章补偿的是树木搬迁中的费用及损失，而并非对所有权进行补偿。《重庆市国土房管局两江新区（北部新区）分局关于陈正贵苗圃场附作物是自行搬迁还是收归政府所有的复函》（渝国土房管两江（北新）函（2014）25号）也说明，按照苗圃补偿惯例，补偿后的苗木由被补偿单位或个人在规定的时间自行搬迁。故本案林木在苗圃场征收补偿后，陈正贵仍享有所有权。因此，中冶公司作为民事主体，无权对苗圃林木实施强制行为，本案属于民事侵权纠纷。
三、关于陈正贵过错问题。陈正贵在本案树木被�损时，没有得到相应补偿。中冶公司入场施工后，发现苗圃场没有搬迁，其应当按照与发包方的合同约定进行处理。作为民事主体，中冶公司无权对苗圃林木实施强制行为，不应直接将本案林木毁损，其认为“陈正贵应当搬迁而不搬迁，存在全部过错，应当承担全部责任”的理由不充分。
四、关于中冶公司取得相应拆迁款的实现途径问题。现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北部新区高新园分局补偿了陈正贵本案林木的搬迁费和损失，本案原审通过评估判决中冶公司赔偿陈正贵的林木损失，陈正贵因此不必再支付林木搬迁等费用和承担相应损失，基于此情形，对陈正贵而言构成了不当得利，本案林木相应补偿款项应归中冶公司所得，陈正贵在原二审中也对此表示同意。中冶公司对此可另案提起诉讼，并非没有实现的途径。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再审申请人中冶公司的再审理由不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125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渠波
代理审判员 邹玉辉
代理审判员 刘战平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