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三民申字第0058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单凤英。
委托代理人：戴亚峰。
委托代理人：蒋旭，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苏娣。
委托代理人：陆锡芳（系张苏娣丈夫）。
委托代理人：陆荣忠，江苏逸鹤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单凤英因与被申请人张苏娣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民终字第08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单凤英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单凤英在张苏娣厂门口种树，并对张苏娣实施了泼粪等侮辱行为，其对自身外伤存在一定过错，证据不足。（二）对于单凤英治疗精神症状的费用，二审判决将单凤英与张苏娣的责任比例由一审判决确定的2：8调整为6：4，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二审法院不能在没有新的鉴定结论作为依据的前提下对一审法院判决的赔偿责任比例作出巨大调整。2.对于单凤英精神方面的伤残状况、张苏娣的侵权行为与单凤英的损害结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存在严重疏漏，事实不清。本案审理查明的五份鉴定意见书内容不同，相互矛盾，其中三份公安委托形成的鉴定意见不应当作为民事案件的证据使用，法院委托形成的无锡中诚司法鉴定所的《说明》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法院委托形成的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既不符合回避原则又遗漏鉴定事项，法院未对采信哪一份鉴定意见作出充分说理，也未按单凤英要求委托更高层级的鉴定机构重新予以鉴定。3.二审法院认定张苏娣的暴力伤害行为与单凤英精神疾病仅成立间接因果关系，而裁量减轻侵权人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侵权责任法》，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才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况且单凤英对于自身精神疾病的发病并无过错，不应当加重单凤英的责任。（三）一、二审判决遗漏单凤英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诉讼请求。（四）二审法院未开庭审理本案，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综上，单凤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请求再审。
张苏娣提交意见称：（一）二审判决认定单凤英存在明显过错，已经一、二审法院查明，有事实依据。（二）二审判决张苏娣对单凤英精神症状治疗费用承担40%的赔偿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经法院委托的无锡市中诚司法鉴定所的司法鉴定具有法律效力，该鉴定结论证明双方纠纷仅系单凤英精神症状的诱发因素，单凤英自身素质、心理状况等是其发病的主要因素。二审法院对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的调查笔录表明，医生根据单凤英目前状况建议其回家治疗，但其家人不同意，对于继续住院治疗扩大的损失不应当由张苏娣承担。（三）单凤英要求精神损害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二审判决程序合法。综上，请求驳回单凤英的再审请求。
本院审查查明：单凤英的居住地与张苏娣家经营的企业位于同一村。2008年5月31日15时30分许，单凤英在张苏娣企业相邻处植树并浇粪，双方发生争执并扭打起来，相互间有抢夺粪勺的行为，张苏娣的身上、衣物上被泼到了粪迹，张苏娣用皮鞋跟敲击单凤英头部致伤。2008年6月1日，单凤英入住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入院诊断为枕后头皮裂伤、前颅底骨折、继发性癫痫，2008年6月12日，转入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治疗至今。
2008年9月27日，经无锡市公安局锡山分局委托鉴定，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出具锡精卫司（2008）法鉴字第1055号司法鉴定书，鉴定意见为单凤英患“脑震荡后综合症”。2008年11月25日，经无锡市公安局锡山分局委托鉴定，江苏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技术鉴定组出具2008-64号司法鉴定书，认为单凤英系癔症，2008年5月31日的纠纷事件为诱发因素。2008年11月27日，经无锡市公安局邀请江苏省公安厅及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的法医对单凤英进行会诊，出具［锡公物鉴法（2008）2158号］法医鉴定书，分析意见为：多次头颅CT及MRI检查均未见外伤性改变，脑电图及脑电地形图检查正常，外伤性癫痫的基础不存在，故诊断不成立，同时颅底骨折诊断依据不足。……由于癔症属心因性疾病，患者的自身素质、心理和人格类型是发病的主要因素，2008年5月31日纠纷事件只是诱发因素，故对此不宜评定损伤程度。结论为：单凤英枕部头皮裂伤构成轻微伤。
2009年2月17日，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了单凤英、戴亚峰、戴月琴诉陆锡芳、张苏娣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2009年3月26日，经该院委托鉴定，无锡中诚司法鉴定所出具说明，认为外伤后出现的“癫痫”及其他精神症状与本次头部外伤之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精神方面不宜评定伤残等级；其头皮裂伤及胸腹软组织挫伤可以进行伤残评定，但根据现有资料，该方面的损伤不可能构成伤残等级。2010年11月11日，经该院再次委托鉴定，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出具锡精卫司鉴所（2010）精鉴字第10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单凤英患神经症样综合症。在审理过程中，单凤英、戴亚峰、戴月琴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该院于2011年3月7日裁定按单凤英等撤诉处理。
2013年3月25日，单凤英起诉至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张苏娣支付因纠纷造成其受伤的医疗费250940.5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8520元，交通费1500元（上述费用计算至2012年4月26日止），请求法院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残疾赔偿金、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张苏娣用皮鞋鞋跟敲打单凤英头部致伤具有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单凤英对该纠纷的起因及损害后果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错，应减轻侵权人相应责任，确定由张苏娣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单凤英自行承担20%的责任，判令：1.张苏娣赔偿单凤英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以及交通费合计208102.82元；2.驳回单凤英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张苏娣不服，上诉至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其承担单凤英在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费用11252.54元的60%，承担单凤英在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合理治疗费用188738.3元的20%。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向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调查了解单凤英住院治疗情况，其主治医师陈述：单凤英刚入院时，行为比较乱，经常吵闹、哭泣，后来就一两个月发作一次，从这几年的情况看，间歇性的平静状态在延长；住院治疗主要是改善睡眠、稳定情绪、控制精神症状，平时用药以保证不发作，发作起来就要打镇静剂之类的针；从目前情况看，住院治疗下去也难以有更好的变化，关键是其心理因素以及需要安定的环境，尽量让她不发作；医生建议单凤英出院回家休养，暂时还要按原来的标准用药，再定期看门诊，但其家人担心复发后难以处理而不同意出院。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对于在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治疗费用11252.54元，因该头部外伤与张苏娣的侵权行为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由张苏娣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即9002.03元），由单凤英自行承担20%的责任；对于单凤英在无锡市精神卫生中心治疗精神症状的费用255004.66元（包括住院伙食补助费25668元、陪护人员交通费800元），根据张苏娣、单凤英对侵权发生的过错程度以及张苏娣的侵权行为与单凤英癔症病发的损害后果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情况，确定由张苏娣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102001.84元），由单凤英自行承担60%的责任，判令：撤销一审判决，张苏娣赔偿单凤英损失111003.87元，驳回单凤英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本院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单凤英对其自身外伤有一定过错，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法院调取的当地派出所于纠纷发生当日拍摄的事故现场照片显示，两只粪桶散落于张苏娣厂门口西边的树木前。二审中，张苏娣提交的复印于当地派出所卷宗的照片显示，张苏娣的衣物上被泼到粪迹。结合当地派出所对张苏娣的询问笔录等证据，二审法院认定，单凤英在张苏娣厂门口种树、浇粪，进而双方发生争吵、扭打，因张苏娣身上被泼到粪迹，导致矛盾激化，随后张苏娣用皮鞋敲打单凤英的头部而造成其受伤，综合本案纠纷起因及事发经过，张苏娣对其侵权行为应承担过错责任，单凤英对自身损害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错，事实确凿，证据确实充分。
（二）对于单凤英治疗精神症状的费用，二审判决确定单凤英与张苏娣的责任承担比例为6：4，并无不当。关于单凤英的精神状况及单凤英精神状况与事发当日纠纷的因果关系问题，经一、二审法院审理查明，本案纠纷发生以后，围绕该问题，经公安机关委托，相继出具了三份鉴定意见，随后，在单凤英等诉陆锡芳、张苏娣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中，经江苏省锡山区人民法院委托，相继出具了两份鉴定意见。本案一审诉讼中，经单凤英申请，法院同意并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单凤英的精神伤残等级及伤害后果与事发当日的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其后，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退卷说明，认为根据现有送检材料被鉴定人脑器质性损害依据不足，故不能进行精神伤残评定。以上鉴定意见及退卷说明，除接受公安机关委托出具的以外，还有前案中接受人民法院委托而出具的鉴定意见，在单凤英的精神状况以及与2008年5月31日纠纷事件的因果关系这两个专门性问题的判断上，可以彼此互相印证，并不矛盾，已经足以帮助法院查明案件事实。二审审理过中，单凤英亦明确表示对本次纠纷所涉的所有鉴定意见及说明无异议，都应作为定案的依据。因此，二审法院在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退卷以后不再另行委托鉴定，并采信法院查明的历次鉴定意见的结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亦与单凤英处分结果相一致，并无不当。单凤英申请认为，本案诉讼前形成的鉴定意见书均存在问题不应予以采信，与其在二审审理过程中的意思表示相违背，依法不能成立。
综合所有鉴定意见及退卷说明可见，单凤英所患为癔症，并非人脑器质性损害，故不能进行精神伤残等级评定；癔病为心因性疾病，患者的自身素质、心理状况和人格类型是发病的主要因素；单凤英的自身素质缺陷和外部侵害行为共同导致了癔症病发的损害后果，而张苏娣的侵权行为仅是诱发因素，并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基于单凤英对损害发生有一定过错认定责任比例为2：8，二审法院在区分过错的基础上，对于治疗精神症状的费用，进一步考虑侵权行为与单凤英治疗精神症状的损害结果不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即行为对于损害的参与度和影响力较小，酌定责任比例为6：4，并无不当。
（三）关于单凤英申请认为一、二审遗漏诉讼请求的问题，因单凤英起诉主张的是在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后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在鉴定未成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进行了释明，要求单凤英明确诉讼请求，并询问单凤英在本案中是否继续主张以及有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单凤英回答没有证据并坚持要求鉴定。因单凤英始终未对精神损害赔偿、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提出明确具体的诉讼请求，二审亦未上诉，一、二审法院未予理涉，并无不当。
（四）关于单凤英申请认为二审法院未开庭审理本案程序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可见，合议庭有权对符合条件的二审案件决定是否开庭审理，本案亦由主审法官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询问，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单凤英该项申请理由依法不能成立。
综上，单凤英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单凤英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俞建平
代理审判员 杜三军
代理审判员 张 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