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20民终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资阳市政府东路50-52号。
法定代表人：李达扬，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瑞兵，四川达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红，女，1972年6月9日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
上诉人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董红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2016)川2002民初2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法定代表人李达扬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瑞兵，被上诉人董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董红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系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性质，决定了全体职工大会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2013年5月召开职工大会、修改《公司章程》时（董红也是参加了的），对这一点予以了更加明确的规定，该《章程》亦明确规定，公司职工劳动合同的签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行双向选择，由职工大会讨论表决。2015年8月29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通过全体职工大会表决一致通过终止与董红的劳动合同关系［糖酒字（2015)2号文件7]既符合公司章程的规定，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体所有制条例》及其《商业企业实施细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是完全正确的。原审判决完全忽略了集体企业职工是企业的主人的地位，严重侵犯了企业的自主经营权和民主管理权，不但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体所有制条例》第八条“集体企业的职工是企业的主人”、该《条例》实施细则第四十六条“任何部门、单位和个人不得改变企业的集体所有制性质、不得干预企业的经营和民主管理”之规定，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中有关用人单位行使解除权的规定，是典型的适用法律错误。2.即使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也可以依照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条件、程序，依法与之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二）、……（三）、……（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五）、……（六）、……。”为进一步明确用人单位行使解除权的权限以及如何行使解除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对此做了更进一步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依照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条件、程序，用人单位可以与劳动者解除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或者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五）、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均规定，“在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的情形之下，用人单位在两种情形之下可以与之解除劳动关系（包括存在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一种情形是“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另一种情形是“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具体到本案中，董红同时与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资阳中心支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虽没有对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但却是属于“经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多次提出、要求其改正，拒不改正”的情形，所以，即使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依照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条件、程序，依法与之解除这种劳动合同关系，是完全正确的。
被上诉人董红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律规定可以建立双重关系，董红没有给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造成任何损失。
董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确认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作出的糖酒字（2015）02号《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无效；2.依法判决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6年6月30日，董红变更诉讼请求为：1.依法判决确认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作出的糖酒字（2015）02号《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无效；2.依法判决确认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一审庭审中董红明确第二项诉请：依法判决确认董红自2015年10月1日起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系集体所有制企业，经营范围为资产管理服务。1994年8月6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签订《承包、联营协议书》，约定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提供坐落于雁江镇下西街52号门市给董红使用，使用期限自94年8月1日至96年8月1日止，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原门市职工（董红、蒲维继、张敏、赵得胜、李平、谭丽）由董红负责安置工作。董红每月向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缴纳372.50元（含企业和个人上缴退休养老统筹费）。承包经营或实行联营的（包括职工和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安排在董红处工作的人员在内）一切劳保福利及费用自理。1995年7月10日，资阳市劳动局以资阳劳发(1995)10号文件全面推行劳动用工制度改革，凡属资阳市行政区域内的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联营企业、股份制企业等均属于实行劳动合同制的范围。1995年7月12日，资阳市人民政府以资阳府发[1995]58号文件确定凡属资阳市城域内的国有企业、城镇和乡村集体所有制企业等单位的劳动者均实行劳动合同制。1995年9月20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制定《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关于全面实行劳动合同制的实施方案》并将该方案报请资阳市劳动局。1995年9月29日，资阳市劳动局以资阳劳发（1995）46号文件即《资阳市劳动局关于同意实行劳动合同制实施方案的批复》同意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按照其报送的实施方案办理。1995年与2000年，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分别签订劳动合同，期限均为5年。2005年9月30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与董红签订《资阳市企业职工劳动合同书》，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05年10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止。董红担任营业员工种，为8小时工作制，月工资394元。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为董红购买退休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医疗保险。2011年以前，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向员工每月发放生活费200－230元。2011年1月10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达扬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向员工缴纳社保和医保费用后，每月发放生活费650元。2012年至2015年，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在向员工缴纳社保和医保费用后，每月发放生活费720元。2013年5月14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修改了公司章程。新的章程表明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为公司职工大会，且公司职工劳动合同的签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行双向选择，由职工大会讨论表决。董红自2012年8月正式入职成都安邦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截止2015年3月底，该公司已为董红购买32个月的社保、医保等五险一金。2012年8月至2015年9月，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为董红缴纳养老保险金25615.58元、医疗保险金13837.20元。2015年6月12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经理得到资阳市雁江区社保局通知，经省社保局核查，董红在成都某公司重复参保，违反社保政策。同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安排员工赵德胜通知董红，要求其自行处理好重复参保事宜。2015年7月11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的会议记录载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不再与董红续签劳动合同。2015年8月29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召开职工大会讨论是否续签董红劳动合同期限事宜并作出糖酒字（2015）2号《关于终止董红通知劳动合同的决定》。2016年9月25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向资阳市雁江区商务局作出了《关于终止董红劳动合同情况的再汇报》。2015年10月26日，董红向资阳市雁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了劳动争议仲裁申请。2015年11月13日，资阳市雁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出具了资雁劳人仲超字[2015]第414号超时未办理案件证明书，并于当日向董红送达。2015年12月1日，董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2.本案中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是否为法律法规明确禁止；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3.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以董红重复参保违法为由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是否合法？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系上世纪九十年代政府主导下集体改制企业。如在企业改制过程中所引起的职工下岗、经济补偿金和下岗生活费等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应按照企业改制的政策规定解决。但本案属于集体企业改制完成多年以后在平等的民事主体之间产生的劳动争议纠纷，则应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自1995年企业改制以后就停止经营，仅有“资产委员会”管理公司资产，董红属于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八条“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因与新的用人单位发生用工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动关系处理”规定可知，我国现行法律对特定情形下劳动者存在双重劳动关系的情形予以认可。与原用人单位保留劳动关系的董红在同一时期与包括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在内的两个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并不受法律明文禁止。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分别于1995年、2000年签订5年劳动合同，于2005年签订10年劳动合同，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连续满二十年，二者之间已形成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董红请求确认自2015年10月1日起二者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的诉请，予以支持。按照四川省财政厅、四川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川劳社发[2006]17号文件以及四川省人民政府川府发[2006]13号文件精神，董红重复参保，按照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只保留一个个人账户，企业为职工重复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一次性退还企业。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在得知董红重复参保并令其自行处理无果的情形下，可以停止继续为董红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用并有权要求社保机构对已重复缴纳的保险费予以退还。因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仅有“资产委员会”管理公司资产，每月对董红发放基本生活费，董红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不会对完成本单位工作任务造成严重的影响。就董红重复参保行为，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通过召开职工大会的形式解除双方劳动关系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的规定。故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作出的糖酒字（2015）2号文件《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董红请求确认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作出的糖酒字（2015）2号文件《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无效的诉请，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八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委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作出的糖酒字（2015）02号《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无效；二、原告董红自2015年10月1日起与被告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负担。
二审诉讼中，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
1.2016年12月1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通知1份。内容：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通知董红纠正双重劳动关系。
2.2016年12月9日董红回复1份。内容：董红针对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2016年12月1日通知作出回复，认为其建立双重劳动关系合法，不存在纠正的说法。
3.2017年1月9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对董红双重劳动关系的公告及该公司会议记录。内容：董红必须纠正建立的双重劳动关系，要追回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多的社保、医保费用，不发放董红2015年10月起的生活费。
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的证明目的：董红重复建立劳动关系没有告知公司，给公司造成了多交社会保险的损失，多交的社会保险费用要由董红追回。
董红的质证意见为：对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提交上述证据材料无异议，但不能达到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的证明目的。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系二十几年的劳动合同，既然有合同就不存在损失。
董红未提供新的证据。
董红对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提交的证据无异议，二审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2015年10月起，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未向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缴纳董红的社会保险费。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于1995年改制实行劳动合同制，长期以来公司以“资产委员会”的名义管理公司资产，对职工发放生活费和缴纳社会保险。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分别于1995年、2000年、2005年签订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双方间的劳动合同关系已满二十年。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虽然在2005年10月1日签订了为期10年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董红不到公司上班，公司只给生活费和缴纳保险。董红于2012年8月与案外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资阳中心支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董红构成双重劳动关系（被动型），但并不影响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间的劳动关系。我国劳动合同法对特定情形下劳动者存在双重和多重劳动关系的情形予以认可，其虽未将劳动者建立双重或多重劳动关系视为违法行为，但对双重劳动关系是一种不提倡也不禁止的态度，特别是不提倡劳动者建立双重全日制劳动关系。本案中，与原用人单位保留劳动关系的董红在同一时期与包括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在内的两个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并不受法律明文禁止。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已连续三次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董红在2015年9月30日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时，其符合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当其提出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董红与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存在，即使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拒绝与董红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方间的劳动关系也并未解除。一审判决对董红请求确认自2015年10月1日起二者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关系予以支持正确。董红与案外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资阳中心支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未告知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导致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重复为董红缴纳社会保险费。按照四川省财政厅、四川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川劳社发[2006]17号文件以及四川省人民政府川府发[2006]13号文件规定，董红重复参保，按照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只保留一个个人账户，企业为职工重复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一次性退还企业。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在得知董红重复参保并令其自行处理无果的情形下，可以停止继续为董红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用并有权要求社保机构对已重复缴纳的保险费予以退还。因此，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以董红重复参保为由，于2015年8月29日作出糖酒字（2015）02号文件《关于终止董红同志劳动合同的决定》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一审判决确认该决定无效正确。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提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成立，二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资阳市第二糖酒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波
审判员 刘彤
审判员 陈艳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刘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