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民终字第6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建龙，现在浙江省乔司监狱服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峰。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俞敏慧。
原审被告王遵义。
上诉人蒋建龙因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民初字第37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两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崔峰原系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职工。2011年5月21日，原告在工作中不慎被机器轧伤，经诊断为挤压综合症、多发伤等伤。原告受伤后经绍兴市人民医院医治、上海长征医院、绍兴第二医院救治、武警浙江省总队杭州医院等医院治疗，住院时间共计433天。2011年9月28日，绍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1份，认定原告构成工伤。2012年11月28日，绍兴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1份，经鉴定原告伤残程度为一级，生活自理障碍程度为a级（完全护理依赖）。2012年2月10日，绍兴县工商局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1份，认为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以欺诈手段隐瞒重要事实取得公司登记，构成情节严重，决定对其作出如下处罚：撤销2008年11月1日作出的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设立登记。2013年6月9日绍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撤销通知书》1份，认定因原告原用人单位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被工商部门撤销设立登记，即该单位自始未有效成立，其主体资格自始不存在，导致之前作出的工伤认定书也失去工伤认定的法律主体，故撤销之前的工伤认定决定书。原告的事故伤害赔偿应按《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处理。事故发生后，原告获赔9900元。2014年9月9日，原告向绍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绍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未予受理。为此原告诉至该院。同时查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投资人为被告蒋建龙、王遵义，其中蒋建龙投资80万元，投资比例为80%，王遵义投资20万元，投资比例为20%。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人社部《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之规定，被依法撤销登记、备案的单位受到事故伤害的职工，用工单位必须向伤残职工给予一次性赔偿。一次性赔偿包括受到事故伤害的职工在治疗期间的费用和一次性赔偿金。一次性赔偿金数额应当在受到事故伤害的职工经劳动能力鉴定后确定。在劳动能力鉴定之前进行治疗期间的生活费按照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确定，医疗费、护理费、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以及所需要的交通费等费用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标准和范围确定，并全部由伤残职工所在单位支付。本案中，原告原在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工作，其在工作过程中受伤，经绍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但在此之后，因绍兴县工商局撤销了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设立登记，绍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单位自始未有效成立，其主体资格自始不存在为由撤销之前所作的工伤认定。原告的情况符合《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的规定，故其各项损失应依照该办法之规定予以确定。关于原告主张的各项赔偿项目：医疗费，经该院核算合理金额为860196.66元（已扣除伙食费9169.9元），对原告主张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误工费，原告因伤致颅脑损伤后生活不能自理，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参照《工伤保险条例》关于停工留薪期工资的规定，确定原告停工留薪期为12个月，因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工资标准，故按事故发生时上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误工费为30650元，对原告主张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前期护理费，根据原告住院时间，按事故发生时上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调整为36359.01元，对原告主张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主张合理，予以支持；残疾赔偿金，根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根据原告伤残等级，一次性赔偿金为工伤事故发生时上年度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16倍即490400元，对原告主张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后期护理费，原告经鉴定其生活自理障碍程度为a级（完全护理依赖），参照《工伤保险条例》关于护理费的规定，按事故发生时上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的50%标准计算，同时考虑原告的伤残情况，依法确定护理费计算时间为5年，经核算后期护理费为76625元，超过5年仍需要护理的，原告可另行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及《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之规定，故不予支持。综上，原告各项合理损失共计1507220.67元，扣除原告已获赔9900元，尚余1497320.67元。关于两被告的责任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五条之规定，发起人因履行公司设立职责造成他人损害，公司成立后受害人请求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未成立，受害人请求全体发起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两被告在设立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时隐瞒重要事项，取得了公司登记，经绍兴县工商局确认后作出撤销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设立登记的处罚。该公司在被撤销登记后，其所负债务应当依照公司未成立的规定处理，两被告作为公司设立发起人，且对公司被撤销登记负有过错责任，其对公司所负债务应当承担连带、完全的清偿责任。原告要求两被告对其损失承担连带责任，符合上述规定，予以支持。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之规定，在诉讼时效期间的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中止。本案中，原告于2011年5月21日发生事故，于2012年11月28日经鉴定确定伤残等级及生活自理障碍程度。此后绍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又于2013年6月9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撤销通知书》，撤销了原工伤认定，故原告向两被告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当自其收到上述《工伤认定决定撤销通知书》起算。同时，原告因患有认知功能障碍、四肢功能障碍、ADL障碍，客观上符合《民法通则》关于“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规定，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且原告至今仍在康复治疗中。综上，该院认为原告向两被告主张损害赔偿，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对被告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九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五条、《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蒋建龙、王遵义应连带赔偿给原告崔峰各项损失合计1497320.67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崔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蒋建龙、王遵义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法院履行。
上诉人蒋建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崔峰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没有劳动关系，其系车间承包人陈迪庆自行雇佣的员工，应由陈迪庆负责赔偿。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于2009年11月23日与陈迪庆签订了名为承包实为租赁的车间承包协议，约定将南车间北中间底层为2579平方米的厂房承包给其经营，价款为15元／平方米／月，承包时间为2010年1月15日至2015年2月15日，该协议第二条规定，承包车间的设备由陈迪庆自行购入，第七、八条规定：陈迪庆实现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承包车间工人及管理人员由乙方自主安排，费用自负，责任自负。如出现安全事故由陈迪庆承担责任，而上诉人崔峰系陈迪庆自行雇佣的人员，在陈迪庆的承包车间工作，在其处工作期间负伤，应由陈迪庆承担赔偿责任，而非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更非作为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发起人的蒋建龙、王遵义承担。二、崔峰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既未签订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会保险，亦未有任何工资发放等关联关系，崔峰由陈迪庆以个人名义雇佣，故本案应认定为陈迪庆与崔峰的雇佣关系，而非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与崔峰的劳动关系，应按雇佣关系确定赔偿责任而非适用工伤保险待遇。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崔峰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崔峰承担。
被上诉人崔峰答辩称：一、本案无任何证据证明崔峰与陈迪庆之间存在雇佣关系，而工伤认定书及撤销工伤认定决定均明确崔峰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与被撤销的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之间存在非法用工关系，退一步讲，即使法院认定上诉人提交的证据，陈迪庆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之间也是发包关系，而不是租赁关系，蒋建龙、王遵义应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由于欺骗取得营业执照，后被撤销设立登记，该公司自始不成立，原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的规定，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崔峰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清楚，与陈迪庆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王遵义答辩称：对上诉人蒋建龙的上诉没有异议，但原审法院应追加陈迪庆为本案独立第三人。
上诉人蒋建龙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车间承包协议复印件一份，证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将染整车间承包给案外人陈迪庆，由陈迪庆雇佣崔峰，工伤事故由陈迪庆负责。被上诉人崔峰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证明力均有异议，崔峰不是该协议的当事人，并不清楚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与陈迪庆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关系，无法确定该协议的真实性。而且，即使该协议存在，该协议约定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将车间承包给陈迪庆，并约定发生伤害事故由陈迪庆负责，该约定内容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将车间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陈迪庆，即使被上诉人崔峰系陈迪庆雇佣，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也应对崔峰工伤事故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原审被告王遵义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本院认证认为，因该证据系复印件，且涉及案外人陈迪庆利益，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上诉人蒋建龙在二审中申请本院向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取被上诉人崔峰工伤认定材料，证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将染整车间承包给陈迪庆，由陈迪庆自行雇佣崔峰，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无关。本院向绍兴市柯桥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取了工伤事故调查询问笔录、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报告、工伤认定申请表各一份，上诉人蒋建龙质证认为，对询问笔录、情况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该笔录反映了崔峰由陈迪庆招录，机器由陈迪庆购买，崔峰因安装机器发生事故，而且承包协议明确约定职工工伤由承包人陈迪庆负责赔偿；对工伤认定申请表未发表质证意见。被上诉人崔峰质证认为，对情况报告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能证明崔峰系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职工，在该公司发生伤害事故的事实，但崔峰未收到该情况报告中载明的医疗费188000元；对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该笔录系陈迪庆单方陈述，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且陈迪庆自称其承包了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车间，后招入崔峰工作，这一承包关系是非法的，陈迪庆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而且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已出具证明，自认崔峰是其单位职工；对工伤认定申请表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原审被告王遵义质证认为，情况报告出具时，其与上诉人蒋建龙均在监狱羁押，不清楚该份报告如何加盖公司公章，其亦未授权任何人加盖公章，且该份报告也未有经办人签字；询问笔录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但陈迪庆是租赁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厂房，不是承包关系，至于崔峰受伤经过和赔偿情况，均不清楚；因崔峰的工伤认定被撤销，工伤认定申请表也应被撤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关于工伤认定申请表上的公章加盖情况，因其和蒋建龙在监狱羁押，无法加盖公章，亦未授权任何人管理公章，且该表加盖公章无经办人签名，根据相关规定，公司被撤销登记，应该收回公章，封存财务账目。本院认证认为，因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主体资格仍存续，崔峰起诉蒋建龙、王遵义缺乏法律依据，且该组证据涉及案外人陈迪庆利益，本院在本案中对该组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本院依职权向绍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基本情况表一份，上诉人蒋建龙未发表质证意见。被上诉人崔峰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原审被告王遵义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本院认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定。
被上诉人崔峰、原审被告王遵义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二审查明：截至2015年9月6日，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被撤销设立登记，但未被注销。
本院围绕上诉请求和理由审查认为，被上诉人崔峰主张其在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工作中受伤，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被撤销设立登记，应由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投资人蒋建龙、王遵义对其人身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公司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公司解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公司因被撤销解散的，应当进行清算。公司清算结束后，清算组应当制作清算报告，报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人民法院确认，并报送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注销公司登记，公告公司终止，故公司只有在办理工商注销登记后，公司的法人资格才归于消灭。经本院查明，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于2012年2月10日被撤销设立登记后至今未被注销，其法人资格仍然具备，故被上诉人崔峰现直接要求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的出资人蒋建龙、王遵义对其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绍兴太平洋印染有限公司因被撤销登记，公司自始未成立，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五条之规定判令蒋建龙、王遵义对崔峰的人身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另，一审判决书第四页第十四行工伤认定时间“2012年9月28日”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更改为“2011年9月28日”。综上，因本案出现了新证据，致使原审判决错误，本院对本案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民初字第37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崔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被上诉人崔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森轶
代理审判员 李丹丹
代理审判员 王红良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