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湘01行终37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湛军（系原长沙市雨花区华文森林酒店的经营者）。
委托代理人杨旸，湖南翰骏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梅芝，1973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毓德铺镇太平村曾家湾组。
委托代理人蒋剑云，湖南华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正德，湖南华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芙蓉中路一段669号。
法定代表人张白云，局长。
委托代理人芈振华，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李梅芝诉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工伤认定决定一案，原审第三人湛军不服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以下称原审法院）(2017)湘0102行初1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0月12日，曾云进入华文森林酒店工作，双方签订为期一年的书面劳动合同，约定曾云在餐饮部任服务员。华文森林酒店为员工提供食宿，曾云住在酒店M楼8号宿舍。曾云母亲李梅芝，与其继父曾宪武在长沙市天华村槐湾老屋租住，曾云下班后时常回母亲家。劳动合同到期后，曾云继续在华文森林酒店上班。2013年10月24日，曾云在餐饮部茶吧上白班于17时下班后回了一趟宿舍，然后到餐厅用座机打了个电话便下楼去了。18时05分，张金山驾驶湘AFN7**号小型普通客车沿湘府路由东往西行驶至植物园对面路段时，恰遇曾云在此处由北往南横过马路，由于张金山未确保安全行驶，机动车以超过限速标志表明的最高时速行驶，加之曾云横路时未走人行横道或过街设施，以至张金山所驾车辆的前部与曾云身体相碰撞，造成曾云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2013年12月3日，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客车驾驶人张金山承担同等责任，曾云承担同等责任。2014年1月7日，经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复核，决定维持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2014年5月30日，长沙市天心区法院作出（2014）天民初字第6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梅芝、曾按景因本次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死亡赔偿金426380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丧葬费20014元，共计548394元，由肇事者投保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内赔偿曾云父母110000元，余款由张金山承担60%的赔偿责任，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责任商业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曾云母亲李梅芝向市人社局申请对曾云进行工伤认定。2014年11月20日，市人社局作出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4）5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决定不予认定或视同工伤。李梅芝不服向长沙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5年6月16日，长沙市人民政府作出长政复决字[2015]第6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为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决定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市人社局重新认定。2015年8月18日，市人社局作出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5）5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曾云发生交通事故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情形，决定不予认定或视同工伤。李梅芝不服，诉至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15年12月23日，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芙行初字第341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5）5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市人社局于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对李梅芝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华文森林酒店不服上诉至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7月6日，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湘01行终460号《行政判决书》，驳回华文森林酒店的上诉，维持原判。2016年9月5日，市人社局向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调取了《询问笔录》。2016年10月14日，市人社局作出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曾云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情形，决定不予认定或视同工伤。李梅芝不服，诉至该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制作的《询问笔录》询问时间为2013年10月29日。《询问笔录》第3页第6行记录为“问：曾云手中拿两块钱干什么你们知道吗？”第7行记录为“答：我估计是拿钱做摩的到我那里去”第8行记录为“问：出事前他是否打电话给你或其他家人她要回家去”第9行记录为“答：没有”第10行记录为“他平常回家都不告诉你吗”第11行记录为“答：她回到家中我们才知道，一般回家前不打电话的”。华文森林酒店于2016年11月22日注销。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本案主要审查市人社局于2016年10月14日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合法性。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曾云于2013年10月24日18时05分许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否属于回其母亲经常居住地的下班途中。显然上述争议焦点属于案件争议事实的认定，李梅芝和市人社局均提供了多份证据材料，除市人社局于2016年9月5日向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调取的《询问笔录》外，其余证据材料在本院作出的（2015）芙行初字第341号《行政判决书》和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01行终460号《行政判决书》中均有详细记载，合议庭已仔细审阅，相关证据材料证明目的采信与否，以及理由和依据，本院均予以采用，本院不再重复陈述。关于市人社局提供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制作的《询问笔录》，各方当事人均认为该份证据材料形成时间距离曾云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的时间较近，能客观反映案件的事实，合议庭对上述意见予以采纳。市人社局和华文森林酒店认为曾云手中握有两张面值为一元的人民币，结合其提供的证人证言和《工伤事故调查笔录》，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判断曾云是去乘坐公交车，又根据曾云母亲家住天华村，及天华村与华文森林酒店两地的物理地理位置及空间距离较短的事实，推断曾云的目的地不是母亲家。关于市人社局和华文森林酒店的上述辩称意见和推断结论，合议庭经过讨论，仔细研究，慎重作出如下意见。一、本案曾云因交通事故死亡距今已过去3年有余，已无法完全还原曾云当天外出的真实目的地，且各方当事人对曾云当天外出的目的地持有较大争议。本院只能基于本案现有的证据材料作出一个接近客观的法律事实判断，而本案中，根据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制作的《询问笔录》第3页的第6行至11行的内容，曾云有可能用手中的两元钱搭乘摩的回其母亲家中，市人社局和华文森林酒店的上述推论并不能排除此种情形，本院对市人社局提供的此份证据材料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二、曾云因交通事故死亡的工伤认定经历了一次行政复议、一次一审及一次二审。各方当事人围绕本案争议的焦点提供了证人证言四份、华文森林酒店的情况说明一份、《工伤事故调查笔录》八份、《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一份、《道路交通事故认定复核决定书》一份、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雨花大队制作的《询问笔录》一份。各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权利得到了充分的保障。合议庭认为，在穷尽当事人的举证路径和充分保障当事人的举证权利的情形下，采用举证责任规则来判断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符合程序正义。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本院倾向认定曾云当时外出的目的地为其母亲居住地的事实。三、《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倾向于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正如李梅芝在诉状中所述，即便曾云与朋友约定出去吃饭，曾云外出是先回父母家还是先出去吃饭，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市人社局和华文森林酒店主张曾云的目的地为外出吃饭的事实存疑。因此，本院对市人社局和华文森林酒店上述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上下班途中”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二）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配偶、父母、子女居住地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曾云在到其母亲居住地的下班途中发生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死亡，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市人社局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适应法律、行政法规错误，应予以撤销。李梅芝的诉称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对李梅芝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湛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倾向认定曾云当时外出的目的地为其母亲的居住地系事实认定错误；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销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湘0102行初16号行政判决书；2、依法改判驳回李梅芝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审被告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3、一、二审诉讼费由原告李梅芝承担。
被上诉人李梅芝答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上诉人认为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理由不成立。上诉人认为没有证据证明曾云当时外出的目的地为其母亲家的居住地，被上诉人认为现有证据不能排除曾云回家的可能，而上诉人和原审被告长沙市人社局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曾去不是回其母亲家中。上诉人认为曾云手持的2元钱横穿湘府路去坐摩的回其母亲家的可能性是可以排除的。被上诉人认为这一说法本身是错误的。上诉人认为现在证据应当更倾向于认定曾云的目的地不是其母亲的居住地。事实上，这一说法就是说明上诉人及原审被告长沙市人社局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曾云不是回其母亲家。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是完全正确的。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是不成立的。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被告市人社局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市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关键理由是，认为曾云不是在“上下班途中”。其具体理由如下：一是认定曾云平时居住于华文森林酒店，不住在母亲家；其意是如回母亲家不能算上下班途中。根据法释〔2014〕9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二）项的规定：“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上下班途中”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配偶、父母、子女居住地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本院认为，即使曾云平时大多数时间住酒店提供的宿舍，但她少数时间下班回母亲家的途中，也应归入上下班途中，才符合立法本意。二是市人社局认定曾云不是“以下班为目的”的理由之一是，“曾云手中拿着2块钱横过机动车道，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判断曾云是去坐公交车”。本院认为，现有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曾云准备横过机动车道去对面坐公交车；手中拿着2元钱，也可能出于其他很多目的，如买一瓶矿泉水、买一份报纸、擦一双皮鞋等等。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的推断，并不具备唯一性和排他性。市人社局认定曾云不是“以下班为目的”的理由之二，是基于其对曾云生前同事的调查。从2014年9月26日的《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事故调查笔录》证据来看，其中被调查人王智雅“说了一句‘好的，我就下来’就挂了电话下楼去了”（第2页14行）。但在市人社局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将其表述为“好的，我就来”（第4页14行）。这两者的表述一字之差，但意思就不尽相同。按照调查笔录的回答，“好的，我就下来”的意思，可能是有人就在楼下，可能是同事或熟人有什么事情要找曾云；市人社局将其表述为“好的，我就来”，让人有曾云外出赴约之嫌。故市人社局作出的长人社工伤不予认字（2016）51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湛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光辉
审判员 柳志敢
审判员 王真铮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刘烁星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