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云民再19号
抗诉机关：云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肖顺文，男，汉族，1971年9月17日出生，云南省彝良县人，系云南省彝良县新场中学教师，住云南省彝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七均，云南意衡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文贤堃，男，彝族，1962年10月2日出生，云南省彝良县人，居民，住云南省昆明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者坤，男，彝族，1963年9月18日出生，云南省彝良县人，居民，住云南省彝良县。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栗兴江，男，汉族，1972年11月1日出生，云南省彝良县人，农民，住云南省彝良县。
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李代艺，云南悟同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被告：彝良县大河砖厂。住所地：云南省彝良县角奎镇大马树马撑坪。
法定代表人：李正波，该厂厂长。
申诉人肖顺文因与被申诉人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原审被告彝良县大河砖厂（简称大河砖厂）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云检民（行）监【2016】5300000006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7）云民抗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云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丁萍、王建出庭。申诉人肖顺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付七均，被申诉人文贤堃、者坤及三被申诉人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李代艺到庭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大河砖厂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云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具体理由如下：1.肖顺文与文贤堃等三人于2013年9月2日签订的《彝良县大河砖厂终止说明》（简称《终止说明》）事实上是一个独立的民事合同，该合同不仅解除了《合作协议》，同时重新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其中并未对肖顺文多支付租金作出处理，肖顺文主张对方返还多收取的租金并未违反《终止说明》的约定。2.文贤堃等三人关于“按照《终止说明》第三条第二款的约定，多收取的租赁费已经包含在其他补差中”的主张只有自己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实。同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作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的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之规定，综合《终止说明》的条款内容，“其他补差”不应当包含多收取的租赁费。综上，文贤堃等三人的主张及再审判决认定“根据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的违约条款及《终止说明》的终止原因等内容进行分析，可以确定肖顺文放弃剩余租金、文贤堃等不予追究肖顺文违约责任的事实成立”缺乏证据证明。
申诉人肖顺文同意抗诉意见，请求维持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中由文贤堃等三被申诉人支付其租赁结算款637631.87元及相应利息，以及大河砖厂不承担责任的判项；改判文贤堃等三被申诉人返还其租金644999.31元及自2014年6月5日（一审判决作出之日）至履行完毕之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并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
被申诉人文贤堃等三人辩称，肖顺文主张的租金已包括在结算款中，《终止说明》约定的“其他补差65万元”包含租金和违约金，《终止说明》是双方对《合作协议》的最终结算，肖顺文已根据《终止说明》得到结算款，再起诉租金会造成文贤堃等三人重复支付，且肖顺文已就原再审判决申请强制执行完毕，再申请抗诉不符合法律规定。请求维持昭通中院再审判决。
2014年3月16日，肖顺文向云南省彝良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四被告连带支付结算欠款677620元，退还承包费645000元，承担到期未付款的二分利息至履行完毕之日止；2.由四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大河砖厂系彝良县角奎镇人民政府所属乡镇企业。2011年7月8日，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合伙以文贤堃名义与大河砖厂在彝良县角××人民政府办公室签订租期3年的《承租经营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大河砖厂将设备及生产经营权租赁给文贤堃；原企业性质不变；文贤堃新增的投资设备的产权归文贤堃所有，承租期满后，可以带走，也可以通过协商折价给大河砖厂或下一个承租方；承租时间为2011年7月8日至2014年7月7日；文贤堃必须保证承租的厂房、设备完好，按照设备管理规定，对设备进行定期维护保养；不经大河砖厂同意不得转租、转包他人经营。彝良县角奎镇人民政府作为监督单位在该协议书上加盖了公章，彝良县公证处对该协议进行了公证。
合同签订后，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在对原生产线生产、经营的同时，又新建一条生产线。2013年2月2日，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以大河砖厂法人代表的名义与肖顺文签订《合作协议》。协议主要约定:将承租大河砖厂后新建的生产线租赁给肖顺文经营，租赁形式为生产、销售、总包干，租赁价格为每年1140万元，租赁期限为2013年2月3日至2014年2月2日，付款方式为先付款后生产，每三个月交一次，每次交285万元；肖顺文必须在大河砖厂的统一安排下，按时完税及缴纳相关费用，并全权承担排污费、取水费等因生产、经营而产生的费用；机械维修保养及更换由老厂处理，新厂认可，老厂承担20%，新厂承担80%等。肖顺文分别于2013年2月20日、2013年4月2日、4月20日、7月4日、7月31日向文贤堃、者坤、栗兴江支付租赁费共计720万元。
2013年8月31日，因肖顺文无力经营，其与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协商签订《终止说明》，约定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从2013年9月1日起正式收回大河砖厂生产经营权，终止《合作协议》，并于9月2日结算：机械、物资已交清；财务结算：2013年8月30日前的工人工资、电费、税收、债权债务等均由肖顺文承担；肖顺文将机械物资移交给大河砖厂，并将剩余成品、半成品及其它折抵给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其中堆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存坯、生坯折抵30万元；肖顺文接收砖厂时代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交纳电费16万元；以上双方认可112万元，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应支付肖顺文。付款方式：2013年9月10日前付15万元、9月30日前付17万元、10月30日前付20万元、11月30日前付20万元、12月30日前付20万元、2014年1月30日前付20万元;未按时付款，超五天，从第六天起按当期付款金额的三分利息计算。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于2013年10月6日向肖顺文支付442380元，尚欠677620元未支付。
2013年9月3日和14日，文贤堃、者坤、栗兴江缴纳大河砖厂2013年8月1日至31日期间应缴纳税费7577.16元，其中新线6061.73元、老线1515.43元。2013年11月18日文贤堃、者坤、栗兴江缴纳大河砖厂新线和老线生产排污费42408.00元。
另查明，文贤堃、者坤、栗兴江将大河砖厂新生产线经营权转租给肖顺文生产经营，未征得出租人大河砖厂同意。
一审法院认为，文贤堃等三人与肖顺文签订《合作协议》违反《全民所有制小型工业企业租赁经营暂行条例》第八条、第三十八条关于不得转租的规定，转租也未经大河砖厂同意，依法应为无效，双方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依法应当予以返还。双方在本案中均存在过错，但经营行为已经完成，且双方已终止《合作协议》并进行结算，签订了《终止说明》。《终止说明》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为有效，故文贤堃等三人应支付尚欠肖顺文的结算款637631.87元（已扣除肖顺文应缴纳的税费6061.73元和应承担排污费33926.40元）及利息，并返还《合作协议》终止之日起多支付的租金644999.31元。据此判决：1.文贤堃等三人返还肖顺文租金644999.31元，并向肖顺文支付租赁结算款637631.87元及自2013年11月30日至履行完毕之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2.大河砖厂不承担责任；3.驳回肖顺文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03.58元，由文贤堃、者坤、栗兴江负担。
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肖顺文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肖顺文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703.58元，由文贤堃、者坤、栗兴江承担。
文贤堃、者坤、栗兴江不服二审判决，向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0日作出（2015）昭中民申字第35号民事裁定，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案。
再审法院补充认定以下事实：经双方结算，截止2013年8月30日止，肖顺文尚未销售的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该“其他补差”的内容包括了所有未在《终止说明》写明的内容。
再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合作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认定无效，这是合同法保护交易安全和鼓励交易的立法目的的要求所在。《全民所有制小型工业企业租赁经营暂行条例》第八条规定：“租赁期限每届为三至五年。承租方不得将企业转租。”条例并未明确规定转租行为无效，且转租行为仅涉及合同相对人，不会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故《全民所有制小型工业企业租赁经营暂行条例》第八条应属管理性强制性规范。文贤堃等三人对肖顺文的转租行为虽未得到大河砖厂的书面同意，但大河砖厂亦未阻止转租，同时，依据《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转租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即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转租行为涉及的是合同解除问题，而非合同效力问题，且解除合同的权利人是大河砖厂。综上，《合作协议》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有效，原审认定《合作协议》无效适用法律错误。
二、关于文贤堃等三人是否应当返还被肖顺文租金644999.31元的问题。首先，依据《合作协议》约定，承包经营期间为一年，总包干价为1140万元，付款方式为先付款后生产（三个月支付一次，每次285万元）等，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因肖顺文无力经营，提出协商终止，双方于2013年9月2日签订了《终止说明》，故《合作协议》不能履行完毕的原因系肖顺文的违约行为导致。其次，《终止说明》第三条财务结算载明：1、8月30日止，工人工资、电费、税收、债权债务等均由乙方全部承担；2、8月30日止，乙方堆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3、窑室内及存坯道生坯30万元；4、乙方接收时代甲方交纳电费16万多（元）。以上四项合计，双方认可112万元。故双方对相关事项已进行了清算并确定了具体数额，且《终止说明》第四条、第五条同时约定了付款方式、付款时间及未按时付款违约责任等。综合《终止说明》第三、四、五条的约定及清算的一般原则，双方就承包经营的相关债权债务已经了结。第三、在再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乙方堆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中的“其他”内容存在争议。文贤堃等三人称，其是在肖顺文放弃剩余租金、其不予追究肖顺文违约责任的前提下，才同意对肖顺文进行“补差”，“其他”的内容包含了租金、违约金等。根据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的违约条款及《终止说明》的终止原因等内容进行分析，可以确定“肖顺文放弃剩余租金，文贤堃等三人不予追究肖顺文违约责任”之事实成立。第四、在再审庭审中，法庭询问肖顺文堆砖有多少，其答：堆砖将近470万至480万砖。按其在庭审中的报价每块砖0.38元进行计算，价值为178.6万元至182.4万元，这与双方约定的“乙方堆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存在重大矛盾，肖顺文对上百万元的利益不予主张而事后主张60余万元，与常理不符，且肖顺文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文贤堃等三人无条件地不予追究其违约责任，故肖顺文要求返还剩余租金的请求系只享受权利，不承担责任的行为，有悖于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不能成立。第五、根据2012年9月7日彝良县“9.7”地震的客观事实，肖顺文经营期间正值彝良县“9.7”地震恢复重建的高峰期，砖的需求量大，而到了恢复重建的尾声、砖的需求量下降时，肖顺文则提出终止合同，属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具体体现。另外，从投资与回报的经济规律和常识及双方约定租金数额（每月95万元）看，文贤堃等三人作为大河砖厂新生产线投资者，不可能在市场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将新生产线让与他人经营，而在市场供过于求或市场需求量相对较小的时候收回自己经营，这也印证了文贤堃等三人不予追究肖顺文违约责任是有条件的，该条件只有是肖顺文放弃剩余租金才具有合理解释。综上，肖顺文要求返还租金的请求不予支持，原审予以支持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该院判决：1.维持云南省彝良县人民法院（2014）彝民初字第36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2.撤销本院（2014）昭中三终字第145号民事判决及云南省彝良县人民法院（2014）彝民初字第36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3.文贤堃、者坤、栗兴江支付肖顺文租赁结算款637631.87元及自2013年11月30日至履行完毕之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4.驳回肖顺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703.58元，由肖顺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703.58元，由文贤堃、者坤、栗兴江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再审评判如下：本案中，肖顺文和文贤堃等三人于2013年2月3日签订《合作协议》，9月2日签订《终止说明》，约定从8月31日终止双方之间的租赁关系。计算至8月31日，肖顺文多付租金644999.31元。对该多付的租金，《终止说明》中未单独列项作出明确约定。现双方争议的问题是：该644999.31元租金是否已在《终止说明》中作出了处理，《终止说明》第三条“财务结算”第2项约定的“8月30日止，乙方堆砖及其他补差65万元”中是否包含了租金。
经审查，《终止说明》由首部和五个条款组成。首部和第一条明确《合作协议》因肖顺文无力经营，提出协商终止，并明确了协议终止时间及协议终止后租赁物的收回时间。第二条载明“机械、物资已交清”。《终止说明》第三条名称为“财务结算”，分4项，第1、3、4项均有具体指向，唯第2项中的“其他补差”无具体指向。文贤堃等三人主张，“其他补差”包含了财务结算中没有列明的所有项目，包括肖顺文多支付的租金及提前终止合同应承担的违约金，65万元是双方协商的最终补差金额。肖顺文则主张，“其他补差”不包含租金和违约金，而是剩余的材料、煤炭和电机。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按“结算”一词的通常含义，并结合《终止说明》第三条全文内容看，该条应是对肖顺文租赁期间双方的财务往来作出的结算和确认，而租金结算亦属财务结算范畴，既然双方做的是合同终止时的财务结算，不结算租金且不在结算中对此作出说明不符合常理。肖顺文主张该条补差针对的是剩余的材料、煤炭和电机，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且根据双方《合作协议》第九条的约定，租赁开始时，甲方（出租方）现有到场的机械设备、厂房、办公区、零配件、耗材、燃料等全部交由乙方（承租方）无偿使用，乙方交回时同等交接，也即肖顺文退出租赁时对耗材、燃料依约也应无偿交接，不存在由出租方补偿的问题。故肖顺文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且与双方《合作协议》的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终止说明》第四条及第五条对第三条载明金额的付款方式及逾期付款利息均作出了明确约定。通过以上条文，《终止说明》就肖顺文租赁期间的债权债务作了了结，且本院再审中，双方均明确认可肖顺文在《终止说明》签订后已经实际退出租赁。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及《终止说明》全文约定和履行情况，本院认为，《终止说明》系对双方《合作协议》的提前解除及对《合作协议》履行情况的最终结算，履行完毕后双方就《合作协议》的权利义务即告终止，在肖顺文未就其在该最终结算外可另行主张返还租金提交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其在《终止说明》结算金额外另行主张返还租金缺乏证据证明，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申诉人肖顺文的再审请求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本案经合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包靖秋
审判员 吴立宏
审判员 潘 静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四日
书记员 冯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