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5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冉建军，男，系肖X的丈夫。
上诉人（原审原告）：冉X俊，男，系肖X的儿子。
法定代理人：冉建军，系冉X俊的父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冉X丽，女，系肖X的女儿。
法定代理人：冉建军，系冉X丽的父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玉文，男，系肖X的父亲。
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敬涛，广东大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钟春燕，广东大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建飞，男。
委托代理人：陈力，广东粤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奕瑞，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程深，男。
原审第三人：东莞市长安镇新民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顺和路***号。
负责人：樊灿森。
上诉人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吴建飞因与被上诉人黎奕瑞、黎程深、原审第三人东莞市长安镇新民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民居委会）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民一初字第8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17日，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赔偿：（1）死亡赔偿金604534.2元（30226.71元／年×20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501118.33元，包括肖玉文的生活费223963.5元（22396.35元／年×20年÷2），冉X俊的生活费113848.11元（22396.35元／年÷12×122÷2），冉X丽的生活费163306.72元（22396.35元／年÷12×175÷2）；（3）丧葬费27842元（55684元／年÷2）；（4）误工费30683.3元，包括冉建军自2013年2月11日至2013年4月18日的误工费8933.3元（4000元／月÷30天×67天），冉平自2013年2月11日至2013年4月16日的误工费9750元（4500元／月÷30天×65天），ＸＸ盛的误工费12000元；（5）交通费10303.52元；（6）住宿费6780元。2.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3.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支付迟延履行赔偿义务造成的利息损失，以1231261.35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完全履行赔偿义务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位于东莞市长安镇新民一村兴盛路10巷7号首层的东莞市长安喜客新生活日用品商店（以下简称喜客新超市）业主是吴建飞，实际经营者是黎奕瑞、黎程深。2013年2月10日6时15分许，由于该超市的冰柜底部电气线路短路产生高温熔珠引燃周围可燃物，导致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150平方米。当时住在起火房屋4楼的肖X为了逃生，在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不顾现场人员劝阻，直接从4楼跳下而死亡。事后，其家属即本案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提起诉讼，要求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承担赔偿责任。
其中，冉建军、冉X俊、冉X丽和肖玉文分别是肖X的丈夫、儿子、女儿和父亲。在事故发生前，冉X俊和冉X丽由冉建军与肖X共同扶养，肖玉文由肖X及肖X的哥哥ＸＸ盛共同扶养，且肖玉文经其住所地人民政府出具证明证实，已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冉建军主张肖X在事故发生前已在东莞连续居住满一年且有固定收入，其提供肖X住所地社会保障服务所、群众自治组织出具的证明，新民居委会出具的证明，肖X的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及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为证，显示肖X自2011年7月起在东莞工作及居住，2012年2月入职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2012年12月24日离职。另，冉建军等主张因处理事故后续事宜及丧葬事宜，致使冉建军和冉平、ＸＸ盛等人误工，并发生交通费、住宿费等损失，其提供东莞市长安谨晟五金厂出具的证明和该厂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证明冉建军自2012年3月至2012年12月在该厂工作，月平均工资为4000元；提供东莞市大岭山建东橡胶厂出具的证明和该厂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证明冉平自2012年2月至2012年12月在该厂工作，月平均工资为4500元；提供重庆发博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和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证明ＸＸ盛在该公司任职，月收入6500元，因处理本事故于2013年2月11日至2013年4月5日未上班工作，被扣发工资及奖金12000元；提供交通费发票和住宿费收款收据，证明交通费、住宿费的数额。
另查明，在事故发生后，吴建飞向冉建军等支付了8000元。此外，新民居委会出于人道主义代本案赔偿义务人垫付了500000元的赔偿款给冉建军等，并与冉建军签订一份《执行和解协议书》，约定该款将在相关赔偿义务人支付给冉建军等的赔偿款中扣除。为此，吴建飞主张本案中所确定的赔偿数额不应超过500000元。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个体户机读档案登记资料、租赁合同、《火灾事故认定书》、死亡医学证明书、结婚证、亲属关系证明书、肖玉文住所地人民政府出具证明、肖X住所地社会保障服务所和群众自治组织出具的证明、新民居委会出具的证明、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东莞市长安谨晟五金厂、东莞市大岭山建东橡胶厂、重庆发博科技有限公司分别出具的证明及其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交通费发票、住宿费收据、收条、《执行和解协议书》，以及原审法院调取的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新民边防派出所询问笔录和原审质证笔录、庭审笔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黎奕瑞、黎程深未到庭，亦未提出答辩意见、质证意见或提供证据，视为其放弃抗辩和举证的权利。本案为生命权纠纷，争议焦点是：一、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应否对肖X的损害结果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如何划分；二、冉建军等提出的具体赔偿项目是否合法合理。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本次事故虽然是因火灾引起，但肖X的损害结果却是因其自身跳楼行为所致。肖X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从4楼跳下逃生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可肖X不顾在场人员劝阻，径行从4楼跳下，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其行为是造成案涉损害结果的主要原因。而本次火灾是因喜客新超市的设备短路导致，吴建飞作为超市的业主，黎奕瑞、黎程深作为超市的实际经营者，未尽消除火灾隐患的注意义务，是导致案涉损害结果的次要原因。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六条的规定，结合各方的过错程度以及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原因力比例，原审法院认为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应对案涉损害在40%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对冉建军等提出的各项赔偿核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根据肖X住所地社会保障服务所和群众自治组织出具的证明、新民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以及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肖X在事故发生时已在东莞市连续居住满一年且有固定收入，故死亡赔偿金应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数据即《广东省2013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为604534.2元（30226.71元／年×20年）。
2.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亲属关系证明书，事故发生时，肖玉文59岁，由肖X与ＸＸ盛共同扶养；冉X俊7岁零7个月，冉X丽3岁零2个月，二人的扶养年限分别为10年又5个月和14年又10个月，且二人由肖X与冉建军共同扶养。其中，在第1年至第14年又10个月，被扶养人生活费的年赔偿总额累计已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此后的不超过，故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为390032.44元（22396.35元／年×14.83年＋22396.35元／年×5.17年÷2）。
3.丧葬费：按照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28200.5元（56401元／年÷2）。
4.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冉建军等主张因处理事故后续事宜和丧葬事宜导致冉建军、冉平、ＸＸ盛等人误工，符合客观实际，原审法院予以采信。但冉建军等提供的误工证明和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等不足以反映误工人员的收入损失情况，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对冉建军等主张的误工损失数额不予确认。参照东莞市上一年度的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原审法院酌情支持误工损失为6414元（2138元／月×3人×1个月］。
5.交通费、住宿费：冉建军等主张因处理事故后续事宜和丧葬事宜产生了交通费和住宿费损失，符合客观实际，且有相关票据为证，原审法院予以采信。但其主张的数额过高，结合本案的情况，原审法院酌情支持交通费800元和住宿费800元。
以上项目共1030781.14元，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连带承担40%为412312.46元。另由于肖X在本次事故中死亡，给冉建军等精神上造成极大痛苦，故根据该损害结果，结合各方的过错程度、赔偿义务人的经济能力及东莞市的生活水平等，原审法院酌定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连带支付冉建军等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至于冉建军等诉请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支付上述赔偿款的利息问题，因上述赔偿款本身是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其数额亦是经本案诉讼才确定，故冉建军等提出该项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于2013年11月15日判决：一、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支付赔偿款432312.46元；二、驳回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4850元，由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承担8910元，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共同承担5940元。
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原审法院认定肖X跳楼导致死亡具有重大过错是错误的。2013年2月10日6时15分，位于东莞市长安镇新民一村兴盛路10巷7号首层的“喜客新生活超市”发生火灾，东莞市公安消防局长安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该超市的冰柜底部电气线路短路产生高温熔珠引燃周围可燃物，导致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150平方米，火灾烧损建筑结构及店内物品一批，火灾中1人跳楼死亡”。从火灾事故认定书也可以看出，当时火势凶猛，火灾面积很大，并且火灾烧损了底层的建筑机结构，大火迅速而上，烟熏非常大，住在四楼的租户肖X在历经了新年的守岁后还在睡梦中被浓烟熏醒。当得知楼下起火，本想开门逃离，哪想在开门的瞬间更浓的浓烟扑面而入，四周墙壁被大火烤得发烫。当时，求生的欲望本能令肖X必须逃离火灾现场，在此危险、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为了逃生而选择跳楼，其本身是一种避险行为。从法律角度来说，因情况紧急，选择避险情况下也难以准确判断避险行为的后果。从事实角度来说，任何一个人不会随便拿自己的生命来赌博，所以，当时的情况是紧急危迫，所以才会选择从楼上跳下。据向消防局了解，肖X所住的房间在四楼楼道旁，是最危险的地方，加之当时火势太大，楼道已形成烟囱的作用，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绝对受不了此煎熬。事实证明，在事发后有幸被救出的人均昏迷不醒，甚至还有一人需手术开胸，且至今没有苏醒。而原审法院认为肖X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知道跳楼的危险性，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认为原审法院没有根据当时的情况具体分析，只是根据正常情况下认定肖X的行为有误。肖X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最小的才两三岁，自己也是青春年少，新闻也报道了上海静安大火的惨不忍睹，能有一丝救命的机会当然要及时把握，所以才选择跳离。而原审法院认定无辜受害的人比失火责任人承担更重的责任有误，与法律、情理不符。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认为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具有重大过错，发生火灾是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引起的，是引起险源的根本原因，其引起危险行为者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甚至全部责任。据此，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判决的第一、二项，改判支持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承担。
吴建飞针对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上诉答辩称：吴建飞不认同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上诉请求，应该以吴建飞提交的民事上诉状的理由与事实为准，答辩意见以吴建飞的上诉状为准。
吴建飞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加大了吴建飞的法律责任。（一）超市的运行支配人、运行利益的受益人是黎奕瑞、黎程深，根据“运行支配”和“运行利益”的原则，应由黎奕瑞、黎程深承担，吴建飞在此次事故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连带责任，请法院准确区分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各自责任比例，使吴建飞以后有追偿权利。即使从人道主义出发吴建飞最多只应在30%的次要责任范围内承担20%的无过错补偿责任，余下的80%责任应由黎奕瑞、黎程深承担。原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6条规定，认定由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承担连带责任是错误的，是错误理解条文，混淆责任承担主体，该条规定只是强调共同诉讼人，但并不明确若列为共同诉讼人即要承担连带责任，在共同诉讼人当中也应区分彼此的责任。而且也不符合本案正在办理转让的情形，吴建飞无须承担连带责任。1.本案以连带责任追责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责任侵权法》第13条明确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必须是“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不属于法律，是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奚晓明主编，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第108页）对此问题有明确的判断：“在审判过程中确定承担连带责任时，法官必须严格遵循法律规定，不能随意自由裁量，从而加重责任人的负担。”2.承担责任的应是超市的实际经营人黎奕瑞、黎程深。在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采用了“运行支配”和“运行利益”两项标准。有法律规定按法律规定，没法律规定按法律原理，参照最相近的法律规定。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条，结合本案分析，该超市的“运行支配”和“运行利益”皆已归于买受人，原所有人尽管在超市登记上仍是名义上的所有人，但显然已经不对该超市享有“运行利益”，也不能够进行“运行支配”了。吴建飞不应对黎奕瑞、黎程深所使用的冰柜短路负责，让吴建飞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3.吴建飞已多次催促黎奕瑞、黎程深办理登记变更，但只是黎奕瑞、黎程深因事暂没办理，吴建飞就因黎奕瑞、黎程深的拖延行为要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显失公平。4.本案的发生完全是黎奕瑞、黎程深的过错造成。（1）冰柜属于黎奕瑞、黎程深所有，当冰柜最初仅有火苗时，黎奕瑞就在超市现场，当时只管抢救自己的财物，未能及时扑救和报警，后来甚至夺取救援人员的电筒用于抢救自己的财物，耽误了最佳的扑火时机，造成火势进一步蔓延。（2）事故发生后，黎奕瑞、黎程深至今一直拒不出面处理和赔偿，本是直接责任人但却逍遥法外，而吴建飞在发生火灾后，第一时间通知住户和报警，事后又积极安置伤者和赔偿。在这次事故中，黎奕瑞、黎程深应承担全部过错，吴建飞没有过错。5.本案应对黎奕瑞、黎程深与吴建飞进行责任划分，明确责任应由黎奕瑞、黎程深承担，吴建飞无责任，即使从人道出发吴建飞最多只应承担20%的责任，黎奕瑞、黎程深承担80%的责任。（二）原审判决认定死者肖X应对其死亡承担主要责任，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承担次要责任，但在具体份额认定吴建飞应承担40%责任，增大了吴建飞的责任。依照相关的规定，主要责任应承担70%，次要责任应承担30%，而不是40%。（三）原审判决认定死者肖X按照城镇户口赔偿标准计赔错误，本案中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肖X是死亡前在东莞市有连续居住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的事实。吴建飞所提交的租赁合同表明肖X是在2012年8月16日租住该处，结合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所提交的《养老保险个人帐户对帐单》显示的参保时间是2012年9月，清晰表明了肖X是在2012年8月才在东莞就业生活，之前肖X因生育女儿已回重庆市酉阳县龚滩镇艾坝村6组，时间已发生中断，因此，至其死亡时并没有超过一年的时间，肖X只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赔。1.对新民居委会、东莞市长安镇新民社区新莞人服务管理站出具的《证明》的质证意见：新民社区与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已达成协议，需要通过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起诉来实现自己的经济利益，与本案的有利害关系，其出具的证明有自己的利益考虑，不具有客观性，这个证明视同当事人自己的陈述，不应采信。社区居委与服务管理站有利害关系，其在证明盖章是基于居委会已盖章为前提，不具真实性。本案应结合其他证据来认定。（1）新民社区在没有其他相关证据如租赁合同、暂住证等证明的情况下而凭空证明肖X“于2011年7月起即在东莞市长安镇新民社区工作及居住”，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2）证明中提出“于2012年2月15日，进入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工作”，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由劳动部门来认定，新民社区无权力来认定。即使依据其入职时间2012年2月15日至其死亡时并没有超过一年的时间。2.对富路素模具有限公司出具的《捷荣模具工业有限公司人员入职登记表》、《离职员工基本资料》的质证意见：该两份证据前后矛盾，身份证号码及出生日期、年龄、婚姻状况、户口所在地及家庭住址、毕业院校与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所提供的其他证据所反映的信息全部不一致，不具有真实性。该离职资料仅是公司单方制作，并没有肖X的任何签名确认，且肖X如果在这公司工作，理应提供一系列与劳资关系有关的证据，如工资条、工牌、劳动合同、社保关系、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等证明。综上，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应按农村死亡赔偿标准理赔。（四）原审判决依据2013年的标准和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赔偿适用标准错误，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9条规定，事故发生在2013年2月，那么上一年度就是2012年，肖X的死亡时间是2013年2月。同时参照《广东省公安机关2012年度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有关项目计算标准》，这个计算时段是从2012年5月30日零时起至2013年5月29日24时止，广东省内应严格按照这个时间段来计赔，因此应按2012年标准计算，原审判决按照2013年标准计算错误。1.死亡赔偿金604534.2元有误，肖X是农村户口，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现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肖X在东莞工作一年以上，因此应按农村死亡赔偿标准理赔，即为187434元。2.被扶养人生活费390032.44元所依据的证据不足和计算错误，肖玉文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无收入，冉X俊可赔10年、冉X丽可赔14年，前10年总额不应超过6725.6元，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可得的生活费为6725.6元x10年÷2＋6725.6元x4÷2=33628＋13451=47079元。3.丧葬费28200.5元所依据的证据不足和计算错误，丧葬费应为27842元。4.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为6414元较为合理，对该部分不提出异议。5.交通费和住宿费为1600元较为合理，对该部分不提出异议。6.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显然过高，根据广东司法实践，这种行为人本身占主要责任或全部责任的情况下，一般不判处精神损害抚慰金或最多判处5000元。结合以上分析，吴建飞只应在30%的次要责任的基础上承担20%的无过错补偿责任，即［（187434＋47079＋27842＋6414＋1600）x30%＋5000）x20%=17222元。综上，吴建飞在本案中也是直接受害者，因黎奕瑞、黎程深的过错，造成损失过百万元而负债累累，请求法院严格甄别证据适用法律，准确区分各自的责任，支持吴建飞的上诉请求。据此，吴建飞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法院的第一项判决内容。2.判令区分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的责任承担比例，判令黎奕瑞、黎程深承担次要责任后的80%责任、吴建飞承担次要责任后的20%责任。3.判令吴建飞只需在17222元的范围内对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承担责任。4.判令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黎奕瑞、黎程深承担本案全部的诉讼费用。
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针对吴建飞的上诉答辩称：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是共同侵权的行为，而且据了解黎奕瑞、黎程深是根本不具备执行能力，吴建飞提出该请求是洗清其连带责任。既然不需要区分责任，那么吴建飞第3项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2年6月1日，吴建飞为甲方、黎程深为乙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第一条第1款约定“甲方将东莞市长安镇新民兴盛路十巷七号一楼商铺面积约160平方左右商场出租给乙方，租赁期5年，2012年6月1日至2017年6月1日止”，第二条第2款约定“乙方不论经营什么项目不得以甲方命名，有关经营的营业证照由乙方办理，乙方证照必须具有独立法人资格，不得挂靠有关的费用”，第四条第1款约定“甲方现提供现有的商铺和现有的装饰，如乙方还须对其进行装饰变动由乙方自己负责”。
又查明，黎弈瑞于2013年2月13日14时45分至15时10分接受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新民边防派出所询问时称：2012年5月份从吴建飞那里接手喜客新超市后开始经营，接手后没有改变用途，也没有重新装修。吴建飞于2013年2月13日10时0分至13时5分接受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新民边防派出所询问时称：一楼商铺面积约160平方米。2009年建成后一直是吴建飞自己在经营，叫喜客新生活超市。2012年6月1日出租给黎程深，继续做小超市。租金是5500元一个月，因为经济压力大所以转手出租。所有的货物、设备、经销商联系方式都转手卖给他了。签订《租赁合同》后，工商部门来检查手续，吴建飞就给了他们检查。之后吴建飞就叫黎程深和吴建飞去办理工商营业执照的变更手续。但是黎程深说他要自己去办，当时就没有一起去办理，吴建飞就把营业执照给了黎程深。之后吴建飞多次催促黎程深抓紧时间办理，黎程深一直推脱说朋友正在办理，但是一直没有办好。吴建飞催促黎程深把营业执照还给他，黎程深也没有归还。签订《租赁合同》后，黎程深重新装修部分电路，主要是冰箱、风扇、收银台及照明灯光的电路，还加做了超市与二楼的住宿区的分隔。黎程深于2013年2月13日14时0分至14时40分接受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新民边防派出所询问时称：喜客新生活超市的工商营业执照的登记人是吴建飞，因为事情多且不舍得花钱，所以没有去重新办理工商营业执照，吴建飞没有催促过黎程深办理工商营业执照，还说不急，你们能用就用，不急着去办新证件。喜客新生活超市没有装修过，但是超市与二楼及以上的住宿区有分隔。
还查明，根据原审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记载，证人涂X建陈述参与火灾现场救人，其与严伟国、国辉搬来厂里的消防云梯架到三楼，把三楼的一名男子救了下来。然后看到四楼的窗户那里有个女人把头伸出了窗户，是后脑背对着涂X建。严伟国看到火势较大，就叫涂X建去疏散火宅现场不远的宿舍。过了十分钟左右，涂X建看到一个女孩子躺在地上，脸部朝下，还有消防车已经在救火了。证人骆X生陈述事发时，其看到附近的保安架了一架消防梯到二楼，让二楼的一个人下来。同时，在着火的出租屋四楼的过道窗户窗台上有一名女子蹲在上面，好像准备要跳下来，站在楼下的人都叫她不要跳，突然这个女子就从窗台上跳下来，脸部朝地地摔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不再动弹，过了约十几分钟，就有消防车到达现场。二审期间，冉建军为查明本案事实，向本院申请调取东莞市消防局长安大队保管的案发现场全部勘验、调查资料。
二审期间，吴建飞提交吴建飞与新民居委会于2014年4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显示吴建飞承诺于2014年4月14日返还新民居委会垫付款项1165000元，并主张在垫付款中抵扣本案应赔款项。为核实吴建飞返还的款项是否与本案有关，本院去函调查相关事项。新民居委会于2015年1月23日向本院提交《回复函》显示：1.新民居委会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垫付死者肖X的丧葬费及死亡赔偿金相关赔偿费用，包括死亡赔偿金500000元，丧葬费中的停尸费及火化费4120元、诉讼费14850元，共计518970元；2.吴建飞已向新民居委会返还为其垫付的各项费用及由此产生的利息总计为1165000元，包括垫付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及蒋己、陈子英、蒋乐根等人的款项；3.新民居委会同意在垫付的款项中直接抵扣有关吴建飞因该四宗案件需赔付的款项。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对回复函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对新民居委会具体支付的数额认可，但认为其与新民居委会的协议约定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在执行款中直接划拨给新民居委会。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其收到的款项由新民居委会支付，且吴建飞向新民居委会支付的1165000元，是否足以抵扣该四宗案件的赔偿数额及该款具体如何区分到四宗案件由法院裁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上诉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院分析如下：
关于吴建飞是否应对肖X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东莞市公安消防局长安大队于2013年2月22日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本次火灾是由喜客新超市北侧冰柜底部电气线路短路产生高温熔珠引燃周围可燃物导致。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在诉讼中，个体工商户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者为当事人。有字号的，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字号为当事人，但应同时注明该字号经营者的基本信息。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者与实际经营者不一致的，以登记的经营者和实际经营者为共同诉讼人。本案中，喜客新超市登记企业类型为个体户，登记经营者为吴建飞，故吴建飞是本案的共同诉讼人。黎奕瑞、黎程深是超市的实际经营者，案涉设备是其使用和管理，黎奕瑞、黎程深对导致火灾具有过错，二人应作为本案的共同诉讼人并对肖X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从吴建飞与黎程深签订《租赁合同》至事发时近半年时间，吴建飞仍作为超市的登记经营者，其对案涉设备负有管理责任，案涉超市对外的法律责任应由吴建飞承担。吴建飞提出超市已经转让给了黎弈瑞、黎程深，其无权管理，但是《租赁合同》签订之后吴建飞曾用其工商营业执照给工商部门检查，且除了吴建飞陈述，无其他证据证明吴建飞曾催促黎程深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或正在办理变更手续，故对其该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认定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应对肖X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再次，本案虽因火灾引起，但肖X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因其自身跳楼行为所致，肖X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在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从4楼跳下逃生具有极大的危险性，根据现场证人陈述可知肖X不顾在场人员劝阻，径行从4楼跳下，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其行为是造成案涉损害结果的主要原因。原审法院已经调取了相关的证据材料，故冉建军再向本院申请调取案发现场全部勘验、调查资料已无必要，本院不予准许。原审法院结合各方的过错程度以及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原因力比例，认定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应对案涉损害在40%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但本案是火灾引发的损害赔偿纠纷，并非建筑物物体脱落、坠落造成的损害，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因物件管理不当而引起，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将举证责任由吴建飞与黎奕瑞、黎程深承担，属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赔偿项目的计算问题。关于赔偿项目的计算问题。针对吴建飞对具体赔偿项目所提异议，本院分析如下：1.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肖X提供住所地社会保障服务所和群众自治组织出具的证明、新民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以及捷荣模具工业（东莞）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肖X在事故发生时已在东莞市连续居住满一年且有固定收入，故原审法院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2.丧葬费。原审法院按照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认定丧葬费为28200.5元，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对丧葬费的计算合理有据。3.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根据损害结果、各方的过错程度、赔偿义务人的经济能力及东莞市的生活水平等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亦合理有据。综上，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一共需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赔偿432312.46元，鉴于新民居委会已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垫付了518970元，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确认收到上述款项，新民居委会、吴建飞均同意在赔偿项目中直接扣减，也为减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诉累，基于新民居委会所垫付的款项已经超过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所需赔偿的数额，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无需再就肖X的死亡向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吴建飞、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吴建飞与新民居委会于2014年4月10日签订《协议书》，吴建飞已实际返还新民居委会垫付给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款项518970元，且吴建飞与新民居委会同意在本案中抵扣垫付款项432312.46元。原审判决作出后新出现的事实导致原审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民一初字第87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850元，由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负担8910元，由吴建飞、黎奕瑞、黎程深共同负担5940元。吴建飞上诉部分二审案件受理费7526.36元，由吴建飞负担（已预交）。冉建军、冉X俊、冉X丽、肖玉文上诉部分二审案件受理费14850元，基于其经济原因，本院同意其免交148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健如
代理审判员 何玉煦
代理审判员 徐华毅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淑仪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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