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6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晨璐，女，2009年4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建才（亦系袁晨璐之法定代理人），男，1964年12月12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四云（亦系袁晨璐之法定代理人），女，1963年4月19日出生。
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良财，男，1969年12月25日出生。
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斌龙，男，1971年11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神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西滨河路22号。
法定代表人：张玉卓，职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练贤君，广东伟伦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静涛，广东伟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神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国华惠州热电分公司，住所地惠州市大亚湾区霞涌镇石化大道中滨海十二路8号。
负责人：王凤池，职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练贤君，广东伟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静涛，广东伟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惠州大亚湾石化工业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惠州大亚湾科技创新园科技路1号创新大厦六楼。
法定代表人：张奋，职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炳良，男，1983年9月2日出生。
上诉人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神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华能源公司）、中国神华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国华惠州热电分公司（以下简称惠州热电分公司）、惠州大亚湾石化工业区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亚湾石化集团）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2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我方一审全部诉讼请求，由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承担一、二审诉讼费。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的上诉理由为：事发时袁胜忠尸体在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取水口箱涵（长26米，高宽均为4.2米）之中而不是之外。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取水口专设防止人员和异物进入的栅栏（间距为200毫米，即2厘米）存在缺口等缺陷。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发电作业包括取水作业，具有危险性。警示标志的设立证明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明知自己作业的危险性。取水口的吸力具有危险性是常识，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亦认可取水口有吸力。对方的行业性质和营业范围为石油化工工业区管理，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利用煤炭发电亦属于石油化工行业领域，而石油化工行业及相关所有作业肯定均具有危险性，因此，取水作业是石化作业的一部分，同样具有危险性。一审法院程序违法。部分证据未予调取，一审我方申请调取“国华惠电取水作业停止记录”，一审法院未作反对但未调取；一审我方申请调取取水口监控录像（取水口之内），一审法院未作反对但未调取；一审我方申请调取取水口监控录像（取水口之外），一审法院未作反对但未调取；一审我方申请现场勘查取水口有无洞口、下水处有无障碍物，一审法院未作反对但未调取。因果关系鉴定及死因鉴定缺失，一审我方申请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未提供委托手续及结论；一审我方申请死因的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未作反对但亦未委托。一审法院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二）、（七）项规定，未确定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承担举证责任和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法官与对方的纪检人员及其他人员有影响案件公正的不正当关系。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错误。“抢救无效死亡”描述错误，事实是在水中已经死亡；“经大亚湾区公安局法医鉴定”描述错误，因没有提供法医鉴定报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侵权责任法的施行日期为2010年7月1日，本案侵权行为发生的日期为2014年12月6日，因此，本案应当优先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而不是优先适用2010年7月1日以前的法律的规定。因此，一审判决适用198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来认定本案中电厂的取水作业是否属于高度危险作业，显然错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有相应规定的前提，一审法院跳过侵权责任法而适用民法通则的做法显然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高度危险责任为第九章专章规定，有总括性的第六十九条，排斥了民法通则的优先适用，高度危险作业也不限于民法通则所规定的“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的调整范围采用了“高度危险作业”的表述，这是个开放性的概念，包括一切对周围环境产生高度危险的作业形式。因此，本案中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发电行为和取水作业可以被认定为高度危险作业。
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均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的上诉主张及请求，请求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
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连带赔偿我方：死亡赔偿金878
200元（按照2015年北京城镇标准，每年43910元乘以20年），精神抚慰金金10万元，丧葬费38
778元（6463元乘以6个月），未成年人抚养费364117元（每年28009元乘以13年，按照北京20**年城镇标准），交通费、住宿费共计5万元；2、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与理由：袁建才、徐四云是死者袁胜忠的父母，袁晨璐是死者袁胜忠的女儿。2014年12月6日晚七时左右，袁胜忠和李行科、袁美兰三人驾驶渔船从大亚湾澳头到霞涌镇附近海域捕鱼，八点左右，袁胜忠穿着橡胶潜水浮力裤，头带眼镜，和氧气咬嘴，肩上挂着10个铅块，在神华码头西面100米左右下水，半小时转到惠州热电分公司东海岸30米下水，李行科、袁美兰在船上发现袁胜忠下水后绑在其左手腕上的手电光看不见了，氧气胶管也拉不动了。二人停住船，并叫老乡施救，后有人下水施救，水下具有很强的吸力，然后李行科报警，警方通知惠州热电分公司停止取水作业，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水中的两个警示牌中间位置，出现水泡，施救人员一拉氧气胶管就把袁胜忠拉出水面。2014年12月7日5时54分，袁胜忠被送往医院，医院确认在其来院之前已经死亡，未继续治疗，但确认其有外伤痕迹，颅骨凹陷，后惠州市大亚湾区公安机关确认袁胜忠溺水死亡。我方认为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取水行为与袁胜忠的死亡有因果关系。死者下水至出事时间很短，事发突然，死者受到外力冲击，因死者穿有潜水服，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可以上浮，随身带有铅块可以固定自己，所以是因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取水行为产生的吸力导致死者被吸走。而且袁胜忠有外伤痕迹，不是简单的溺水行为，袁胜忠有氧气罐，在拖上船后已经脱落、损害，所以死者不可能是纯粹的溺水，当时唯一的外力是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取水作业，是其取水行为产生的外力导致其死亡。取水作业是一种高度危险行为，应承担无过错责任，惠州热电分公司是实际经营管理者，也是取水行为的实施者，大亚湾石化集团是惠州热电分公司区域的管理者。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存在过错，没有设置完好的标志，电厂取水口标志只是显示禁止靠近，但是没有明示其他的相关危险，但是其他地方有提示，而且标志是白的，晚上无法看清，没有实时监控，事发当时取水口下面有洞口，其原有的栅栏被剪掉，疏于管理。因死者自身有一定过错，我方承担20%的过错，我方诉请的赔偿金是从全部赔偿金额减去我方过错应承担的部分。
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辩称，对方所述的亲属关系不清楚。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得知潜水时间是2014年12月6日晚九时，出现事故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通知老乡施救，大概50分后才到现场进行自救，报警时间是22时30分，出警时间是晚十点四十分。其他的事发的时间、地点属实。我方对本案的案由有异议，按照侵权责任法第九章规定，海底取水作业没有规定为高度危险作业，应为一般侵权行为。本案中袁胜忠的死亡与取水作业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询问笔录提到自救时有人两次下水，发现有一定吸力，但是均安全脱离，可以证明袁胜忠并不一定是取水的吸力导致死亡的，有可能先溺水后被吸力吸走。我方认为本案不适用无过错责任。另外死者在禁渔区域捕鱼，没有潜水资质，没有捕鱼资质，捕鱼设备简陋，并且其捕鱼行为已经构成违法犯罪，是其自身过错导致的死亡的。我方也不存在过错，我方采取警示标志，包括岸上、取水口等位置设置标志，也有视频监控，但事发时是晚上，所以无法监控，我方也进行巡查。我方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方也不认可死亡赔偿金，抚养费，应按照农村标准进行计算，精神抚慰金过高。因死者的打捞行为导致我方关闭四个机组，造成一定的损失，我方已经提起相关诉讼。
大亚湾石化集团辩称，对方把我方列为被告是不妥的，我方不对事发区域进行管理，我方对事发情况不清楚，不对事发海上区域负责管理，不是所有人，也不清楚具体的所有人是谁，事发区域的基础设施由投资人自行建设，事发区域也不是我方的物业范围。我方只负责土地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我方不承担事发区域的任何工作，事发区域管理处与我方无关，我方不是赔偿责任主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袁晨璐系袁胜忠之女，袁建才、徐四云系袁胜忠之父母。2014年12月6日晚，袁胜忠和案外人李行科、袁美兰三人驾驶渔船从大亚湾澳头到惠州热电分公司东海岸30米即电厂取水口附近海域潜水捕捞，袁胜忠下水时身穿简单潜水设备，包括身穿橡胶潜水浮力裤、眼镜、氧气咬嘴，肩挂10个铅块，腰系有保险绳、电鱼枪、手电筒。潜水不久后，案外人李行科、袁美兰在船上发现系在袁胜忠身上的保险绳及氧气胶管无法拉动，便打电话叫老乡前来施救，后又向派出所报警。派出所接警后立即组织民警赶到出事海域营救。因电厂取水口附近有吸力，经协调，关闭电厂取水口取水作业。当晚救援人员将袁胜忠从水中拉出，并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大亚湾区公安局法医鉴定，死者袁胜忠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死者袁胜忠没有捕鱼资质、潜水资质。
惠州热电分公司取水口上方建有混凝土构筑物，构筑物上方设有“电厂取水口，禁止停泊”的警告标识，取水口附近海域岸边设有“国华热电循环水取水口区域200米内禁止游泳”、“禁止游泳”、“小心落水”等警示标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高度危险作业是指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本案中，电厂的取水作业行为不符合高度危险作业的相关规定，故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提出电厂取水作业属于高度危险作业并认为本案应适用高度危险活动损害的无过错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本案应适用一般侵权责任的相关规定。依据现有证据，在电厂取水口附近海域已经设有明显警示标识，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已经尽到了相关的安全提示义务。在电厂设有明显警示标识的情况下，死者袁胜忠作为成年人，在意识到该海域存在危险的情况下，仍在夜间进入该海域潜水捕捞，导致其溺水死亡，由此产生的损害后果应由袁胜忠自行承担。因此，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要求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连带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的认定与一审法院对事实的认定相同，故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为：1、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取水作业行为是否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问题；2、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对袁胜忠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责任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1：我国侵权责任法并未对高度危险作业的具体含义进行明确，而我国民法通则对高度危险作业具体含义进行了明确规定，即高度危险作业是指从事高空、高压、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高速运输工具等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因此，一审法院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无不妥。本案中，惠州热电分公司的取水作业行为不符合前述高度危险作业的相关规定，故一审法院认定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提出惠州热电分公司取水作业属于高度危险作业并认为本案应适用高度危险活动损害的无过错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且不予采纳是正确的，本案应适用一般侵权责任的相关规定。
关于争议焦点2：依据现有证据，在惠州热电分公司取水口附近海域已经设有明显警示标识，故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已经尽到了相关的安全提示义务。在惠州热电分公司设有明显警示标识的情况下，死者袁胜忠作为成年人，在意识到该海域存在危险的情况下，仍在夜间进入该海域潜水捕捞，导致其溺水死亡，由此产生的损害后果应由袁胜忠自行承担。因此，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对袁胜忠的死亡没有责任。一审法院关于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要求神华能源公司、惠州热电分公司、大亚湾石化集团连带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的认定与处理，均正确。
综上所述，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51.94元，由袁晨璐、袁建才、徐四云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 光
审判员 宋 鹏
审判员 任淳艺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果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