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06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艳飞，男，1980年5月13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霞光里18号佳程广场B座28层。
法定代表人KarstenEngel（安格），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邹唯宁、张罡，北京市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ＸＸ，男，1987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上海中城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职员，户籍地址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阳明区桦林大街216号。
委托代理人张罡、邱琳，北京市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艳飞因与上诉人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下称宝马公司）、原审被告ＸＸ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410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常艳飞、宝马公司委托代理人、ＸＸ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1月，常艳飞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1年9月24日，我从西安荣宝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下称荣宝公司）购买产地为德国的宝马120i汽车一辆。购车4天后，我发现车辆存在严重危及驾驶人生命安全的重大质量问题，如等红灯时车辆抖动、天窗关不上、烧机油、发动机突然熄火、刹车失灵、方向盘锁死等。为此，我多次找荣宝公司，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无奈之下，2012年7月，我向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投诉。2012年7月25日，陕西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决定受理我的信访。同年9月18日，该局局长签发了编号为陕检信（2012）01号《关于常艳飞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函告如下：“2.你反映的该车天窗故障、车门故障、发动机渗油、整车异响四个故障宝马方确认存在此问题”；“3.关于你反映机油消耗告的问题…虽然宝马公司保修服务手册中明确允许的最大机油消耗为07升／1000公里，但该消耗值与10000公里的正常保养周期明显存在矛盾”；“4.关于你反映的刹车失灵、发动机高速运转时熄火、钥匙故障，以及方向盘报警并锁死等问题，还有待进一步检测和证实”。
基于上述《答复意见》中有关故障的待证事实，2012年10月31日，宝马公司职员朱保林与我签订《验车条件备忘录》，并在我、宝马公司、荣宝公司、陕西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参加的情况下试车，并于当日签署了《关于常艳飞反映所购买宝马120i轿车故障现象验证情况的备忘录》，确认在28.1公里的试车过程中，发动机熄火四次、发动机右下方螺丝渗油、后差速器异响、发动机转速出现异常等。
2012年11月26日，由于质量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我独自一人来到宝马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霞光里18号佳程广场B座28层的办公地点，要求宝马公司尽快处理争议。但宝马公司的员工拒不让我进入，正在协商时，宝马公司的员工ＸＸ突然用肘部朝我的腹部击打，背后有人伸腿阻挡。对于突然袭击，我躲闪不及，整个身体后仰，头部着地，重重摔倒在地上。我急忙报警，后感觉头晕恶心，没等到救护车到场，我就晕厥过去，此后不省人事。当时有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一名警察在场。
当天另一个因宝马车质量问题维权的车主刘正也被打，幸好刘正女友关艳艳在场，及时拨打急救车将我们送至朝阳医院。我被诊断为头外伤后神经性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并进行了颅脑外伤CT平扫描。我长时间昏迷不醒，又孤身一人在京，刘正的女友不得不为我请了护工护理我。
第二日，我还是头痛头晕，又去了北京协和医院就诊，CT影像诊断报告单显示：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可能。由于有不明身份人员跟踪，协和医院人满为患，我只得强忍疼痛于11月28日离京回家。
此后我多次与宝马公司联系，要求宝马公司对员工故意伤害一事作出处理。2013年3月7日，宝马公司服务中心员工代表宝马公司回复我电子邮件：“对于您声称的遇到人身攻击的事件，我们对此持不同看法，如果您仍然坚持您此前的观点，您可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争议”。这封邮件证实了我在宝马公司遇袭的客观事实。
自头部外伤后，我的右眼视力明显下降，近似失明。2013年5月23日至29日，我多次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就诊，眼科权威专家诊断我为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经与司法鉴定机构咨询，我目前的视力已经构成伤残，但鉴定机构不接受我个人委托。我多次要求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立案，缉拿并追究凶手的刑事责任，但宝马公司财大气粗，公安机关以此案不是刑事案件为由，拒不立案侦查。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我只好起诉，要求1.宝马公司及ＸＸ赔偿我各项损失10万元，其中包括医疗费3761.3元、交通费4953元、餐饮费4553.63元、住宿费12，501.5元以及误工费74，230.57元；2.宝马公司及ＸＸ向我公开承认错误、赔礼道歉。
宝马公司辩称：常艳飞所述不属实。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争议焦点应当为2012年11月26日是否发生打人事件，而与涉诉车辆是否存在质量问题无关。但为让法院全面了解本案事实经过，针对常艳飞在起诉状中提到的背景事实，我公司做几点简要说明：1.在涉诉车辆存在的问题可能是常艳飞维保不当所致的情况下，我公司授权的经销商荣宝公司始终希望与常艳飞妥善解决争议，并向常艳飞提出了合理的解决方案，但常艳飞始终坚持无理的高额赔偿请求，要求赔偿人民币200万元，其中包括贴膜、脚垫、眼镜盒、购置税、保险费、2012年3月后的违章罚款等费用，致使荣宝公司与我公司协商解决的努力最终落空，我公司不得不建议常艳飞通过司法途径解决；2.常艳飞在高额赔偿要求未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采用违法手段于2012年5月13日纠集多人用车堵住荣宝公司大门，造成荣宝公司的其他客户无法出入，干扰荣宝公司正常运营。在民警协调下，常艳飞仍态度蛮横，并扬言报复荣宝公司；3.在高额赔偿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2012年11月26日，常艳飞直接到我公司闹事，伙同另外两名闹事者刘正及关艳艳在佳程广场长时间逗留，大声喧哗，试图闯入我公司办公区寻找我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由于三人闯入办公区域的目的未能得逞，常艳飞和刘正在没有任何人员实施侵权行为的情况下，先后佯装被打、自行倒地并报警，大声呼喝和诬陷其倒地系我公司人员所为。此后，麦子店派出所认为常艳飞和刘正被打的证据不足，既不属于治安案件，也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在所谓“维权”期间，常艳飞反复拨打我公司的客户服务热线，声称我公司有“后台”和“推动腐败”等，多次威胁“会使用任何可能的手段及方式”、“维权到底，至死方休”、要把知道的信息“一点儿一点儿全部捅出来”、“会炸掉你们宝马中国”。同时，常艳飞还通过发表微博、论坛文章等方式，散布大量针对我公司的不实信息和诋毁言论。
2012年11月26日，常艳飞在我公司办公地点大声喧哗，并试图冲进办公区扰乱办公秩序。我公司聘请的上海中城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派遣保安维护办公秩序及人员安全。保安以人墙阻挡常艳飞，但未实施任何主动攻击等侵权行为。为制造我公司对其进行人身伤害的假象，以迫使我公司接受其不合理的索赔要求，常艳飞在没有任何人对其人身进行侵犯的情况下自行佯装倒地。常艳飞所述的“用肘部朝我的腹部击打”和“背后有人伸腿阻挡”的事实不存在。2013年3月5日，常艳飞发给我公司客服中心的邮件中称被击打部位为“前胸”，而其在本案中称被击打部位为“腹部”，二者明显不相符。常艳飞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其腹部被肘部击打、背后有人伸腿阻挡的事实存在，也不能证明上述行为是我公司员工事实，更不能证明其在诉请中主张的各项赔偿费用与“肘击腹部”、“伸腿阻挡”之间的关联性。常艳飞是职业摔跤运动员，摔倒是其擅长的动作，其在无人对其实施侵害行为的情况下自行摔倒，谎称我公司对其进行了侵害。
自2012年7月30日起，我公司与保安公司签约，聘请保安公司提供安保服务，维护办公场所的安全和经营秩序。2012年11月26日，保安公司派遣保安维护办公秩序及员工安全，由于常艳飞在办公场所大声喧哗，并试图冲进我公司办公区扰乱经营秩序，所以保安以人墙阻挡了常艳飞不正当的闯入行为，在此期间保安没有实施任何主动攻击等违法违纪行为。我公司聘请保安公司维护办公秩序保护员工安全，没有任何过错，也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强制规定。
常艳飞主张的损害后果不存在，且与我公司聘请保安公司派遣保安维护办公秩序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常艳飞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我公司的上述行为给其财产、生命、健康、身体造成了何种损害，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与之相反，常艳飞提交的2012年12月27日协和医院头颅CT检查报告记载“未见明显异常，因患者诉头昏明显，建议休息、留观，病情变化随时复诊，复查CT”。2012年11月27日，协和医院北区CT影像诊断报告单中“印象”栏记载“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可能”，而同年11月28日协和医院处方笺中的“临床诊断”栏记载为“1.心悸。2.肥胖症”。因此常艳飞在诉状中主张的损害事实不存在。
ＸＸ是为了履行其与保安公司的劳动合同才赶到事发现场，维护我公司的经营秩序是其代表保安公司履行职务的行为，而保安公司与我公司之间是服务合同关系，并非劳务派遣单位与接受劳务派遣单位之间的法律关系。ＸＸ既非我公司的员工，也不是保安公司劳务派遣至我公司，因此常艳飞称ＸＸ代表我公司进而要求我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证据支持。
即便法院经过审理认为宝马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常艳飞的诉讼请求也不应当得到支持。法律支持的是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因此合理费用中不包括餐费和住宿费。常艳飞主张的餐费和住宿费既没有法律依据，也与本案无关。关于误工费，常艳飞没有提交其误工损失的相关证据，所以误工费也没有证据支持。常艳飞主张的交通费、餐费、住宿费等票据发生的日期均在2012年11月28日以后，与所谓侵权事实无关。常艳飞在协和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就诊的医疗费用，与其诉称的损害后果没有关联性，实际上损害后果不存在。事发当日常艳飞并非“昏厥”而是“神清”，救护车费用和护理费用是其人为扩大损失，不应由我公司承担。常艳飞完全可以在普通门诊就诊，没有必要到特需门诊就诊，因此该等费用也是常艳飞故意扩大损失。综上，我公司认为，常艳飞提出的诉讼请求及其事由不符合民事侵权的构成要件，应依法驳回常艳飞的全部诉讼请求。
ＸＸ辩称：我与上海中城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之间有劳动关系，是该公司的经理助理，负责协助经理安排人员，依据客户要求协调处理问题。我日常办公地点不在宝马公司，事发时我接到电话后从保安公司赶到宝马公司。事发时我是代表保安公司履行职务，不是个人行为，因此常艳飞起诉我主体错误。当日，我接到宝马公司电话，称有人闹事，中午12点到1点之间我就来到宝马公司的办公地点。当时常艳飞和另外两位车主在大厅里，警察把他们叫出去。另一名女车主打算回大厅取衣服，我站在玻璃门处不让女车主进去，常艳飞并没有打算要进去。我跟女车主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我们的保安员将车主衣物拿出来，交给女车主，她接过去。常艳飞想要进玻璃门，我不让进，他就用身体往里挤，当时我的姿势是两手下垂，没有用胳膊肘对着常艳飞。常艳飞往里挤，用右手拽了我一下就倒地了。倒地的位置在玻璃门外，没有进到大厅。当时警察在场，警察可以看到我没有打常艳飞。我不知道常艳飞是不是晕倒，他倒地以后没有再起来，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发出声音，现场太吵我没听清说什么。我没有实施任何打人行为，常艳飞在宝马公司闹事，所以我在玻璃门处站立阻挡常艳飞，我没有任何过错，完全是常艳飞自身原因所致。常艳飞的诉讼请求不合理也不合法。餐费和住宿费于法无据，误工费没有证据证明，在协和医院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就诊的医疗费用与常艳飞所述伤害无关，救护车费用、护理费以及特需门诊费用为故意扩大损失，上述费用均不应得到支持。虽然鉴定报告确认朝阳医院的检查结果，但完全是出于常艳飞向医生自述得出的结论。除朝阳医院、协和医院及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诊断日期外，其他日期产生的费用与本案无关。我没有实施打人行为，所以常艳飞的伤情与我无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宝马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包括作为宝马集团BMW（宝马）品牌进口汽车在国内的总经销商，从事BMW（宝马）品牌非中国制造的汽车的进口、销售（不含零售）、市场营销及服务，其他相关配套业务，上述商品的检测等。
2011年9月，常艳飞从荣宝公司购买一辆BMW120iUD31汽油型小轿车（下称涉案车辆）。2012年7月，常艳飞向国家质检总局提出所购涉案车辆质量问题信访事项。同年9月18日，陕西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答复常艳飞称，宝马方确认存在天窗故障、车门故障、发动机渗油、整车异响等四个故障，常艳飞反映的刹车失灵、发动机高速运转时熄火、钥匙故障以及方向盘报警并锁死等问题有待进一步检测，荣宝公司愿以双方商定价格回购涉案车辆。同年10月，常艳飞、宝马公司代表、荣宝公司代表共同对涉案车辆进行检测，并签署《关于常艳飞反映所购买宝马120i轿车故障现象验证情况的备忘录》。
2012年12月7日，西安市公安局灞桥分局红旗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称“2012年5月13日上午，我所曾先后3次接到荣宝公司报警……民警赶到现场，经调查系常艳飞……因车辆问题与荣宝公司协商未果，后其与朋友等7人将车堵在荣宝公司门前，造成其他客户车辆无法正常出入，影响了荣宝公司正常经营秩序。民警后协调双方处理此事，但常艳飞态度比较强硬，拒绝接受调解，并扬言要继续对荣宝公司进行报复”。
2012年11月26日白天，常艳飞来到宝马公司位于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霞光里18号佳程广场B座28层的办公地点（下称涉案地点）。后常艳飞打电话报警，称其在宝马公司被打伤。当日，麦子店派出所出具《证明》，表示：“此案不属于治安案件，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已告知常艳飞本人可自行去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事发当日，常艳飞被送至朝阳医院急诊就诊。急诊病历记载：“主诉：被人打伤2小时。伤至腰背部，伴伤处疼痛，诉头疼头晕，无恶心。体征：神清，双肺（-），瞳孔等大、光反可，颈部活动可，背部、腰部压痛（＋），腹软无压痛，肝脾（-），四肢可，胸廓挤压痛（-），右胸壁压痛（-）。初步诊断：1、头外伤后神经反应；2、多发软组织损伤（胸部、背部、腹部）。”就诊期间，医生给予常艳飞颅脑外伤CT平扫描、心电图、尿常规、心肌酶、肝胆胰脾双肾彩色多普勒超声检查、腰椎正侧位、胸椎正侧位检查。颅脑外伤CT平扫描结论为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常艳飞支付当日的救护车费70元、急救费130元、当日检查费1062.48元、急诊医事服务费62元、护工费用150元。
11月27日，常艳飞至北京协和医院神外科就诊，做头颅CT平扫，“表现”有“右侧枕部颅骨内侧片状稍高密度影”，“印象”为“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可能”。当日病历记载“胸部被肘击伤，向后倒地，当时头着地，一过性意识障碍，被救护车送至就诊医院做检查时苏醒……复查颅脑CT……三段六层神外马大夫帮忙看看CT……协和医院头颅CT未见明确异常，因患者诉头昏明显，建议休息留观，病情变化随时复诊，复查CT”。当日常艳飞支付医疗费958.49元。
11月28日，常艳飞至协和医院心动科就诊。病历记载“近期有时心慌……体重100kg左右，运动员……心悸、肥胖”。当日常艳飞支付心电图费用20元，西药倍他乐克费用8.01元。
2013年5月23日，常艳飞至协和医院眼科就诊，病历记载“右侧枕叶部外伤半年，发现右眼视力下降近2月……右眼视力下降”。当日常艳飞支付医疗费379元。
5月24日、27日，常艳飞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就诊，支付医疗费938.82元。5月29日，常艳飞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诊断为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常艳飞还提交了未加盖医院收费专用章的挂号费票据，金额为9元。
诉讼中，经当事人申请，法院依法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司法鉴定，鉴定目的包括：1.对常艳飞的伤残等级进行鉴定；2.常艳飞所受伤情包括“头外伤后神经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胸部、背部、腹部）”、“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可能”、“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与常艳飞诉称的2012年11月26日受伤过程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鉴定机构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内容有：1.常艳飞2012年11月26日发生纠纷事件，并即刻急诊至医院就诊；根据病历所示外伤史、症状及体征，常艳飞临床诊断“头外伤后神经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胸部、背部、腹部）”合理，可以形成；2.关于“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可能”，头部局部遭受暴力作用所致颅内出血者，一般会伴有着力部位局部软组织损伤（如肿胀等），若枕部着地可能还会伴发颅脑对冲伤，颅内出血及损伤可发生在额、颞叶，经一段时间后吸收或在相应出血部位遗留脑软化灶；经专家会诊，并比对2012年11月26日、27日头颅CT片、2013年5月24日（伤后6个月）复查CT片，所示颅内征象基本一致，未见明显动态变化，未见明显颅内出血征象，且其伤后颅外软组织未见明显肿胀，因此“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诊断依据不充分；3.关于“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常艳飞2012年11月26日的急诊病历，未见其伤后主诉右眼视力下降，未见右眼眼部损伤的记载（如青紫、肿胀），伤后早期亦未见右眼异常的相关就诊资料，即其右眼外伤史不明确；在伤后近6个月，即2013年5月以“发现右眼视力下降近2月”为主诉就诊，距离2012年11月26日时间长，相应的就诊病历中均未见眼部结构损伤后的后遗改变，就目前现有材料，其“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的诊断依据尚不充分，且由于缺少伤后短期眼损伤及功能障碍的主诉及检查等资料，亦无法确认其目前主诉视力障碍与本次外伤的关系；4.关于伤残等级，现有检查提示其目前头部未见明显外伤痕，四肢活动自如；对于难以认定的诊断及无法确认与本次外伤之间关系的功能障碍，不宜据此进行伤残等级评定；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2011修订稿）》相关条款之规定，常艳飞的目前情况尚不构成伤残程度。“鉴定意见”包括：1.常艳飞2012年11月26日发生纠纷事件，并急诊就诊，临床诊断“头外伤后神经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胸部、背部、腹部）”明确，“颅内出血”、“右眼外伤视神经病变”诊断依据不充分；2.常艳飞目前情况尚不构成伤残程度。常艳飞支付鉴定费2175元。宝马公司支付鉴定费2625元。
关于2012年11月26日事件经过，常艳飞称：其因所购买的汽车存在质量缺陷而去宝马公司索要故障说明及解决方案，要求见领导，保安称领导拒绝接待，常艳飞直接拉开门进到宝马公司办公场所大厅，坐在沙发上等待；后宝马公司工作人员拿着手机对其和另外两名维权车主摄像，其报警，麦子店派出所民警到场与宝马公司员工协商后删除了视频；民警要求常艳飞与宝马公司协商解决，常艳飞要求宝马公司给解决方案和故障说明；常艳飞看到另一维权车主招手，遂走出宝马公司大厅，因民警让到楼下会议室谈，常艳飞欲返回大厅取衣物和包，被保安拦住，ＸＸ拿起了常艳飞的包和另外两名车主的衣物，在大厅门口，常艳飞欲进入不得进入，ＸＸ一条胳膊拦着，另一个胳膊肘对着常艳飞，其被击中前胸腹部，后退时腿被别人绊住向后摔倒；在场民警袒护宝马公司，没有制止打人行为，其打电话报警，没打完电话就失去知觉。
ＸＸ称：事发当日中午，宝马公司人员电话称有人闹事，其赶到涉案地点，常艳飞及另外两名车主在宝马公司办公区大厅内，民警将三人叫出，其中一名女车主欲返回大厅取衣物，其时常艳飞并未打算进入大厅，ＸＸ站在大厅玻璃门处不让女车主进入，保安员将女车主衣物取出交给女车主，常艳飞想进玻璃门，ＸＸ不让，常艳飞用身体向里挤，当时ＸＸ胳膊下垂，常艳飞挤的过程中用右手拽了一下ＸＸ就倒地，整个事件经过有民警在场。
常艳飞提供4段视频，证明其在涉案地点被ＸＸ打伤。视频显示常艳飞躺在地上用手机报警，ＸＸ站在一旁，画外有女声说“这不警察在这儿嘛，当着警察的面推倒他”，刘正在一旁喊“他打人，当着警察的面打人”，随后救护人员到场。
常艳飞申请法院到佳程广场的物业公司调取涉案地点事发当日的视频。佳程广场物业公司保安部经理称物业公司视频保存期限为30天，故物业公司已没有2012年11月26日的视频，但事发时已将物业视频交给麦子店派出所。
法院从麦子店派出所调取了事发当日的4段视频。第1段开始时间为13时25分34秒，该所民警达到事发现场，结束时间为13时59分36秒。第2段视频开始时间为13时59分55秒，时长29秒。第3段视频开始时间为14时11分25秒，结束时间为14时26分40秒。第4段视频开始时间为14时57分39秒，结束时间为15时零44秒。4段视频均未显示常艳飞被打的内容。
审理中，法院限定宝马公司于2014年3月28日之前提交宝马公司持有的2012年11月26日事发当时的视频。宝马公司在上述期限内提交了视频。该视频显示当日14时08分前后，刘正进入宝马公司办公区大厅取衣服，常艳飞欲尾随进入，ＸＸ站在门口阻挡，然后常艳飞倒地。当时，大厅左侧玻璃门打开，ＸＸ背对摄像头站立，ＸＸ身后还站立一名人员，右侧玻璃门为磨砂玻璃，故视频未体现ＸＸ与常艳飞之间肢体接触的细节。常艳飞不认可该视频，认为宝马公司超过举证期限提交视频，并且该视频经过剪辑。经询，常艳飞表示不申请对该视频是否经过剪辑或修改进行鉴定。
宝马公司提交常艳飞分别于2013年1月6日、4月12日、8月29日致电宝马公司客户服务热线的电话录音，证明常艳飞通过电话要求宝马公司必须按照其要求提供车辆故障解决方案，否则会“炸掉宝马中国”，并要求客服人员转告宝马公司高层，威胁称“我死也会拉着你们这帮高层一块死”，常艳飞以各种方式向宝马公司索要高额赔偿。常艳飞认为宝马公司错误理解其意思，宝马公司应当承担质量担保义务的瑕疵举证责任，提供车辆故障说明，出具解决方案。
另查，2012年7月30日，上海中城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作为供应商（下称中城卫公司）与宝马公司签订《框架合同》及附件，约定宝马公司聘用中城卫公司提供安保服务。
ＸＸ系中城卫公司的员工，与中城卫公司之间签订有《劳动合同书》。中城卫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称：“ＸＸ为我公司在职保安员。因华晨宝马汽车有限公司客户刘正频繁对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和华晨宝马汽车有限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北路霞光里18号佳程广场的办公区进行骚扰，严重扰乱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员工和华晨宝马汽车有限公司员工的正常工作秩序……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自2012年7月30日起委托我公司派遣保安员（包括以上两名保安员）进入该办公区内协助维持现场办公秩序，并支付派遣人员服务费用”。
ＸＸ提交应聘人员信息登记表，证明其有多年保安从业经验；提交入职须知和承诺书，证明中城卫公司对入职保安要求严格，员工行为管理规范。
关于常艳飞的身体状况，依据常艳飞申请，法院调取了2007年10月30日常艳飞的《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该证明显示当时常艳飞右眼视力正常。宝马公司申请调取常艳飞在榆林体育运动学校的学籍档案。该校回复称“常艳飞在1996年至1998年我校摔跤专业学习，毕业时相关档案材料已被常艳飞带走”。
关于损失，常艳飞提交餐费发票、榆林至北京的火车票、长途车票、北京的出租车票、住宿费发票等，证明其食宿费用、交通费用损失；提交榆林市浩冉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证明其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维权而耽误经营，受到巨额经济损失。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劳务派遣期间，被派遣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中城卫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表明，ＸＸ为该单位派遣至宝马公司担任保安工作的保安员，ＸＸ虽然主张其在事发当日系代表中城卫公司履行职务，但此主张与其本人提交的中城卫公司《情况说明》相矛盾。而宝马公司对中城卫公司的《情况说明》亦予以认可，因此可以认定ＸＸ与宝马公司之间形成劳务派遣关系，宝马公司为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根据本案查明事实，事发时ＸＸ在宝马公司的办公区域维持秩序，系在执行工作任务，因此2012年11月26日事件的后果应当由宝马公司承担。
关于事件经过，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义务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宝马公司提供的视频有连续的时间计数，未显示有中断现象，常艳飞主张该视频经过剪辑、抽帧，但未举证证明。根据当事人陈述及在案视频，2012年11月26日常艳飞等人在宝马公司的办公区域长时间逗留，民警到场协调后离开，其后刘正返回取衣服，常艳飞欲尾随再次进入办公区，ＸＸ站在门口阻挡，ＸＸ与常艳飞发生了肢体接触。宝马公司聘请安保公司维持办公秩序和办公区域安全，是该公司的合法权益。事发当日ＸＸ阻止常艳飞再次进入宝马公司办公区，亦是执行安保工作任务的行为，但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并且不能超过必要限度。现有视频均不能反映ＸＸ与常艳飞肢体接触的细节。常艳飞提供的视频显示其倒地后，有旁人称常艳飞系被推倒，未提及常艳飞被击打腹部或有人伸腿阻挡。常艳飞在诉状中被肘击腹部的陈述，与其就医时被击打胸部的陈述不相符。并且朝阳医院急诊病历记载，首诊时常艳飞腹软无压痛，因此法院对常艳飞提出的被ＸＸ击打腹部的主张不予采纳。然而，事发时ＸＸ与常艳飞有肢体接触，而宝马公司及ＸＸ均不能证明ＸＸ对常艳飞倒地受伤没有过失，因此宝马公司应为ＸＸ的行为承担责任，赔偿常艳飞因2012年11月26日受伤而产生的合理费用。
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应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等，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关于医疗费，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事发当日急诊诊断的“头外伤后神经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合理明确，“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的诊断依据不充分，因此法院支持2012年11月26日在朝阳医院急诊发生的医疗费和急救费1254.48元，其余医疗费用因不能确定与2012年11月26日受伤的因果关系，法院不予支持。
护理费根据护理人数和护理期限确定。常艳飞未提供医嘱证明其需要护理，而急诊病历记载事发当日常艳飞的体征为“神清”，因此法院对护理费不予支持。
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常艳飞未提供事发当日医疗机构出具的需要休假的医嘱，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常艳飞因2012年11月26日受伤受到的实际误工损失，故法院难以支持误工费。
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时间、地点、人数、次数相符合。根据司法鉴定意见，法院对事发当日的救护车费用70元予以支持，其余费用不能确定与2012年11月26日受伤的关联性，法院不予支持。常艳飞诉请的餐费及住宿费，依据不足，法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公开承认错误、赔礼道歉的诉请，根据查明事实，事发当日常艳飞等人在宝马公司办公区域长时间逗留，ＸＸ是执行安保工作，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宝马公司或ＸＸ存在故意殴打常艳飞的情节，因此法院对公开承认错误、赔礼道歉的请求不予支持。
需要指出的是，消费者应当通过合法途径理性维权，在经营者办公场所长时间逗留、大声喧闹，既非《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本义，也不利于解决纠纷。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常艳飞医疗费一千二百五十四元四角八分；二、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常艳飞救护车费用七十元；三、驳回常艳飞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常艳飞及宝马公司均不服，上诉至本院，常艳飞上诉称：我方向宝马公司主张的赔偿，含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宿费、护理费等均系2012年11月26日侵权行为发生后我的合理支出，宝马公司应予赔偿。宝马公司造成我人身损害事实是确定的，宝马公司在其经营所在地的公开场所造成我的人身损害，侵害了我的人格尊严，应赔礼道歉。故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宝马公司赔偿我损失10万元及公开赔礼道歉。
宝马公司上诉称：一、宝马公司与ＸＸ之间并非劳务派遣关系。宝马公司与中城卫公司签订的《框架协议》明确约定宝马公司与中城卫公司人员不属于劳务派遣关系。宝马公司聘用中城卫公司提供安保服务，但一审法院未查明宝马公司向中城卫公司支付服务费，并不负责具体保安员的工资福利。二、事发视频无法反应肢体接触的细节，一审法院不能就此认定ＸＸ与常艳飞发生肢体接触。一审法院认定宝马公司及ＸＸ应对常艳飞倒地受伤没有过失承担举证责任，系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三、ＸＸ在执行安保工作任务，阻止常艳飞进入宝马公司办公区是正当的，没有任何过错。四、不能通过司法鉴定意见反推出存在常艳飞诉称的伤情以及诉称的受伤经过。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常艳飞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所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购车发票、机动车登记证、信访事项受理通知书、《关于常艳飞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验车条件备忘录》、《关于常艳飞反映所购买宝马120i轿车故障现象验证情况的备忘录》、视频光盘、医疗费票据、护理协议、护理费收据、病历、检查报告、《麦子店派出所证明专用》、法大（2014）医鉴字第3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红旗派出所《情况说明》、《框架合同》及附件、电话录音、《劳动合同书》、应聘人员信息表、入职须知和承诺书、中城卫公司《情况说明》、荣誉证书及上述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本案相关录像视频等显示，常艳飞与ＸＸ发生过肢体接触，并在纠纷过程中常艳飞倒地，结合常艳飞就医等相关事实，本院可以认定ＸＸ存在过错，且常艳飞所受的相关伤害与ＸＸ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故ＸＸ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就宝马公司上诉称宝马公司与ＸＸ不存在劳务派遣关系一节，本院认为宝马公司与ＸＸ是否是劳务派遣关系并非本案争议焦点，无论ＸＸ与宝马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务派遣关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2012年11月26日，ＸＸ是在宝马公司的办公区域维持秩序，是为宝马公司执行工作任务，故ＸＸ的侵权责任应由宝马公司承担。原审法院依此确定宝马公司赔偿常艳飞的合理费用实属合理。
就常艳飞上诉要求其一审主张的各项费用，本院认为，原审法院经当事人申请，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的司法鉴定结论，系真实合法有效，其作出的相关专业医学鉴定意见应予采纳。根据该鉴定机构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分析说明：事发当日急诊诊断的“头外伤后神经反应”、“多发软组织损伤”合理，可以形成；“右侧枕部硬膜下出血”、“右眼外伤性视神经病变”的诊断依据不充分，因此原审法院据此支持2012年11月26日事发当日常艳飞在朝阳医院急诊发生的医疗费和急救费1254.48元并无不当，其余医疗费用因不能确定与事发当日受伤的因果关系，故不应予以支持。就常艳飞主张的护理费及误工费，常艳飞并未提供相应医嘱证明其需要护理及需要休假，故上述费用，原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就常艳飞主张的交通费，原审法院根据司法鉴定意见，支持其事发当日的救护车费亦无不当，其余交通费用因不能确定与事发当日受伤的关联性，故实难支持。常艳飞主张的餐费及住宿费，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常艳飞上诉所主张的承认错误、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因本案的纠纷并未给常艳飞造成严重的损害后果，同时结合本案的事发经过和宝马公司的过错程度等，本院认为常艳飞的该项诉请缺乏充足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需要指出的是，本案实际上系宝马车主就其所购宝马汽车的质量问题向宝马公司进行维权的过程中发生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宝马公司作为宝马集团系列知名品牌进口汽车在中国国内的总经销商，应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妥善解决汽车消费者的维权事宜。本案纠纷的发生表明宝马公司并未妥善解决常艳飞的维权事宜，而是激化了双方矛盾。希望宝马公司就本案进行反思，总结经验，进一步提升自身的售后服务管理水平，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综上，常艳飞及宝马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亦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常艳飞负担2250元（已交纳1150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由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伤残鉴定费2175元，由常艳飞负担（已交纳）。因果关系鉴定费2625元，由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350元，由宝马（中国）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0元（已交纳），由常艳飞负担230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宫 淼
代理审判员 刘建刚
代理审判员 郑吉喆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吴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