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36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京客隆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密云店，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新南路21号。
主要负责人：纪勇，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新帅，北京德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春华，男，1985年2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京客隆商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密云店（以下简称京客隆密云店）因与被上诉人范春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8民初79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京客隆密云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新帅，被上诉人范春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京客隆密云店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以及第三项，改判驳回范春华的诉讼请求；2.判令范春华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京客隆密云店销售的商品不违反国家食品安全标准。1.涉案产品经数家有资质检测机构检测，均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涉案产品是具有优良品质的食用调和油，该产品通过了国家专业机构的严格检测，各项指标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SB/T10292-1998（食用调和油）、《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的规定，如果检测报告都不能证明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那么国家认可的检测机构则形同虚设；2.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食品标签的指导案例60号有着明显的区别。指导案例中的金龙鱼橄榄原香食用调和油向消费者强调了该产品添加了橄榄油的配料，标签的名称不符合《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各种配料应按制造或加工食品时加入量的递减顺序进行排列；而涉案产品符合《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各种配料应按制造或加工食品时加入量的递减顺序排列；3.芥花籽油和橄榄油属于目前各大商超均有销售的普通食用油，一审判决认定其为有价值、有特性的油品是错误的。涉案产品并没有以虚假、夸大、使消费者误解或者以欺骗性的文字、图形等方式介绍，只是对产品物理属性进行客观真实描述，并未在标签上特别强调“芥花籽”或“橄榄油”配料，亦无任何宣传配料“芥花籽”或“橄榄油”有特别价值或特性的词语。根据《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3款之规定，食品名称中提及的某种配料和成分而未在标签上特别强调，不需要标示该种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因此，标示内容显然不构成“特别强调”，无需标示配料添加量及含量；4.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认为涉案产品的标签是符合行业的实际情况的。由于目前的技术水平所限，无法精确检测出食用植物调和油中各原料油的含量，因此目前行业的相关标准并不强制要求标示植物调和油中原料的含量；涉案产品中的芥花籽、橄榄油作为普通的食用植物油，不属于GB7718所述的“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因此不标示橄榄油或者菜籽油在产品中的含量及成分是符合行业实际情况的。二、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判决京客隆密云店支付十倍的赔偿款，适用法律明显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内容，本案情况下不应该支付十倍赔偿。1.涉案产品标签是真实的陈述，没有以虚假、夸大、使消费者误解或者以欺骗性的文字进行描述，即便法院认定该食品的标签违反法律规定存在瑕疵，根据食品安全法对食品安全的定义，涉案的产品并不影响食品安全，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的惩罚性赔偿。范春华并不是普通的消费者，此前多次大量购买各种品牌的橄榄油调和油，其目的不是为了消费而是以诉讼盈利为目的，其研究过各种品牌橄榄油的案例，涉案产品的标签不会对其造成误导；2.指导案例60号是行政案例，最高人民法院并没有对民事赔偿的法律适用作出指导，一审判决明显依据不足；三、各地法院对涉及橄榄油调和油的案件是否需要标注橄榄油的含量以及是否应对消费者作出十倍的赔偿都有不同的理解，应根据不同案件具体分析，不能生搬硬套60号指导案例。涉案产品标签并不存在强调橄榄油的情况，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二审庭审口头补充上诉意见：《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规定的食品安全是指食品无毒无害等，本案中范春华起诉的事实理由以及证据是不能证明京客隆密云店出售的涉案产品违反了食品安全，亦无法证明涉案产品有毒有害，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一审判决不公。法院对此类案例有不同的判决，本案虽然诉讼标的额不大，但是对京客隆密云店以及涉案产品的生产商有重大影响，十倍赔偿是企业无法承受的重负。范春华在一审中根本无法提交证据证明涉案产品涉及和影响食品安全，十倍赔偿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范春华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京客隆密云店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京客隆密云店的上诉请求。
范春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京客隆密云店向范春华退还其购买的×5L芥花籽橄榄油款590元。2.判令京客隆密云店支付范春华赔偿金5900元。3.诉讼费由京客隆密云店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涉案产品×5L芥花籽橄榄油的产品标签显示，标签底色为深绿色，中间上部分三排印有“×”、“放心粮放心油”、“非转基因让您放心”白色字样，右侧印有比底色稍浅的绿色橄榄果图案和黄色花朵图案，标签中部为白底灰黑色景致的农作物坡地图案，图案中上部白色区域以深绿色大字印有“芥花籽橄榄油”字样，下排以黑色小字印有“食用调和油”字样；标签右侧上部在深绿色底色上印有“营养成分表”，标注了能量、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钠的百分比含量，中部列有产品名称、产品标准号、质量等级、配料、生产日期、保质期、贮存条件，其中配料标注为“一级芥花籽油特级初榨橄榄油”，下部印有条形码；标签左侧上部以稍大字体竖版印有“采用地中海特级初榨橄榄油和呼伦贝尔一级芥花籽油精制而成，营养丰富、均衡，食用安全、放心”字样，中部以稍小字体印有出品商及地址、生产商及地址、产地、食品生产许可证编号、生产商代码、服务热线、网址等内容，下部印有生产许可图案和二维码。产品标签的文字内容中“×”、“芥花籽橄榄油”字号相当，为标签上最大字号，“非转基因让您放心”与标签最下部“净含量：5L”字号次之，“食用调和油”字号与“放心粮放心油”字号及左侧上部竖版“采用地中海特级初榨橄榄油和呼伦贝尔一级芥花籽油精制而成，营养丰富、均衡，食用安全、放心”字号再次之，其余文字字号最小。
关于范春华从京客隆密云店处购买5桶×芥花籽橄榄油的事实，范春华提供了2016年10月9日京客隆密云店的购物小票和购物发票各一张予以证明，购物小票上显示时间为2016年10月9日，商品名称为×5L芥花籽橄榄油，单价118元，共5桶，总计590元，并加盖有“商品未过保质期京客隆密云店”的章。购物发票上名称处为个人，货物名称为×5L芥花籽橄榄油，金额为590元。京客隆密云店认为发票上没有写范春华的姓名，不能证明范春华购买了该商品。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发票上没有写明姓名，但从范春华持有发票和购物小票的情况来看，可以认定范春华从京客隆密云店处购买涉案产品的事实。
关于涉案产品标签是否符合GB7718-2011标准，京客隆密云店提供了上海市粮油制品质量监督检验站分别出具的检验报告各一份、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出具的《关于“食用植物调和油标签标示问题咨询函”的回复》、出品商恒大粮油集团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生产商呼伦贝尔合适佳食品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生产许可证等证据材料，证明其出售的产品质量及标签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范春华对此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上海市粮油制品质量监督检验站出具的检验报告是针对产品质量作出的检验，并不涉及产品标签问题；农业部谷物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哈尔滨）出具的检验报告，虽然给出合格的结论，但并未阐述认定理由，不足以证明京客隆密云店的主张；关于全国粮油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油料及油脂分技术委员会出具的《关于“食用植物调和油标签标示问题咨询函”的回复》，主要内容为由于技术水平所限，目前行业相关标准不强制要求标识食用植物调和油中各项原料油的标准，不标识含量的做法符合行业实际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在预包装食品标签已有国家标准的情况下，不应以符合行业标准或是行业实际情况为评判标准。而生产商、出品商的营业执照和许可证等资料亦无法证明产品标签符合国家标准。故对于京客隆密云店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范春华、京客隆密云店各自提交的民事判决书，根据我国的法律制度，先前判例对之后的案件审理并不具有约束力，故关于两份判决书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范春华在京客隆密云店购买了5桶5L×牌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双方实际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明下列事项：（一）名称、规格、净含量、生产日期；（二）成分或者配料表；……（九）法律、法规或者食品安全标准规定应当标明的其他事项。”第三款规定“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对标签标注事项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发布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1条规定“如果在食品标签或食品说明书上特别强调添加了或者含有一种或多种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应标示所强调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第4.1.4.3条规定“食品名称中提及的某种配料或成分而未在标签上特别强调，不需要标示该种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
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范春华在京客隆密云店购买的5桶×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的产品标签是否对“橄榄油”进行了特别强调，标签标准是应适用《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1条规定对橄榄油含量作出标示，还是应适用该通则第4.1.4.3条规定无需作出标示。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中国食品工业协会《GB7718-2011〈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实施指南》中对该通则第4.1.4.1条的释义为：当强调某种预包装食品含有某种配料或成分时，需要进行定量标示，应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特别强调”，即食品生产者通过对配料或成分的宣传引起消费者对该产品、配料或成分的重视，以文字的形式在配料表内容以外的标签上突出或暗示添加或含有一种或多种配料成分，二是“有价值、有特性”，即暗示所强调的配料或成分对人体有益的程度超过该食品一般情况所应当达到的程度，并且配料或成分具有不同于该食品的一般配料或成分的属性，是相对特殊的配料，在满足“特别强调”的前提下，只要具备“有价值、有特性”中的一点就应当进行定量标示；对该通则第4.1.4.3条的释义为：用真实属性名称或图示对食品的风味、口味、香味配料来源进行说明不属于特别强调，不需要对该原料进行定量标示，某些情况下食品名称会涉及某种配料或成分，无论是作为食品名称还是商标名称，仅提及而未强调的配料或成分不需要定量标示。
涉案商品的标签上标注的“芥花籽橄榄油”的产品名称、绿色橄榄果搭配黄色花朵的图案设计、“一级芥花籽油特级初榨橄榄油”的配料标注、尤其左侧上部“采用地中海特级初榨橄榄油和呼伦贝尔一级芥花籽油精制而成，营养丰富、均衡，食用安全、放心”的文字以及标签在字体对比、颜色选择和对比使用等图文设计中，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中4.1.4.1条和4.1.4.3条的规定，并参考《GB7718-2011〈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实施指南》的释义，可以认定涉案产品的标签对“×芥花籽橄榄油”产品中含有橄榄油进行了特别强调，而众所周知，橄榄油的营养价值和市场价格均高于芥花籽油，应按照4.1.4.1条的规定在标签标示该产品中有价值、有特性的成分“橄榄油”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京客隆密云店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涉案产品应在标签上标示橄榄油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而未标示，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的，可以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损失，也可以向生产者要求赔偿损失。接到消费者赔偿要求的生产经营者，应当实行首负责任制，先行赔付，不得推诿；属于生产者责任的，经营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属于经营者责任的，生产者赔偿后有权向经营者追偿。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
范春华在京客隆密云店处购买的食用调和油标签未对橄榄油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作出标示，致使消费者对该产品中橄榄油的含量多少、是否适合消费者个体长期食用、购买该产品的性价比等难以做出理性判断，确有误导之嫌，且不属于“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情形，故范春华要求退款以及要求经营者京客隆密云店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的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1条之规定，判决：一、范春华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将其所购买的5桶×牌5L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退还给京客隆密云店。二、京客隆密云店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退还范春华货款590元。三、京客隆密云店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范春华赔偿金59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京客隆密云店向本院提交另案判决，用以证明涉案产品不存在违反食品安全的现象；范春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范春华在京客隆密云店购买了5桶5L×牌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双方之间形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应该依约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在于范春华在京客隆密云店购买的5桶×芥花籽橄榄油食用调和油的产品标签是否对“橄榄油”进行了特别强调，标签标准是应适用《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1条规定对橄榄油含量作出标示，还是应适用该通则第4.1.4.3条规定无需作出标示。
《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1条规定：“如果在食品标签或食品说明书上特别强调添加了或含有一种或多种有价值、有特性的配料或成分，应标示所强调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4.1.4.3条规定：“食品名称中提及的某种配料或成分而未在标签上特别强调，不需要标示该种配料或成分的添加量或在成品中的含量”。
经本院审查，涉案产品商品标签关于橄榄油的内容未超出使用真实属性名称或图示对食品风味、口味、来源进行说明的范畴，并未暗示其产品中的橄榄油对人体有益的程度超过该食品一般情况所应达到的程度，亦不符合对产品中的橄榄油成分进行特别强调及突出反映的情形。故本院认为，涉案产品不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GB7718—2011《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第4.1.4.1的规定的特别强调添加了某种成分的情形，未违反食品安全相关标准。本案中，范春华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涉案产品本身存在食品安全问题，其主张涉案产品因未在标签上对橄榄油的添加量进行明确表示，故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该主张不能成立。
故综合以上情形，本院认为，范春华一审中向京客隆密云店主张的十倍赔偿请求，一审判决对此予以支持不当，本院对该部分予以改判；京客隆密云店在二审中表示同意范春华的退货请求，本院对此亦不持异议，故本院对范春华关于退货的一审诉请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8民初793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维持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8民初793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驳回范春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范春华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范春华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丽新
审 判 员 石 煜
代理审判员
王奔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孙国芳
书 记 员 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