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11民终5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俊华。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衡水市桃城区赵圈镇胡家堂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刘子生，主任。
委托代理人：侯立峰，河北人民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俊华因与被上诉人衡水市桃城区赵圈镇胡家堂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胡家堂村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5）衡桃彭民二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胡家堂村委会原审起诉称：一九九一年，我村委会与刘俊华就果园一处签订了《果树承包合同》。二000年双方就该合同签订了修改条款。
根据《果树承包合同》及修改条款规定，刘俊华承包果园自一九九一年至二〇三一年。合同第五条第五项约定，承包期内乙方（即刘俊华）如放任不管，造成果树死亡50%以上，甲方（即胡家堂村委会）取消乙方承包资格，收回经营权，死亡一棵树如不补活，罚款3元。
现刘俊华严重违反合同约定，在承包期内，不仅不按约缴纳承包费，还将果树砍伐，将果园种植农作物。刘俊华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导致我村委会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我村委会经与刘俊华协商未果，依法判令解除双方于一九九一年签订的《果树承包合同》及二000年签订的《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判令刘俊华退还合同项下的承包土地，补交承包费660元，赔偿果树损失费300元。
庭审中胡家堂村委会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与刘俊华于一九九一年签订的果树合同，确定二000年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为无效，判令刘俊华退还合同项下承包的土地。
被告刘俊华辩称：一、胡家堂村委会主体不合法，刘子生不是法定代表人，其起诉我一事，也未通知村委会和村民代表大会，更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刘子生无权以胡家堂村民委员会名义进行诉讼。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现为刘俊义。2012年村委会换届选举，刘俊义当选为村委会主任，刘树根、刘子生当选为委员。根据《河北省村民委员会选举办法》第三条的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换村民委员会成员；第三十九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成员要求辞去职务的，应当以书面形式向村民委员会提出，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确认后，报乡级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备案；第三十八条规定了职务自行终止或暂行中止的条件。现在刘俊义没有要求辞职，也没有自动终止职务的条件，因此刘俊义仍然是合法的村委会主任。1、刘子生并非村委会主任，其无权以村委会名义进行诉讼。2、刘子生无权以村委会名义委托代理人。3、刘子生以村委会名义起诉刘俊华没有经过其他村委会成员和村民代表同意。除去村委会主任刘俊义，村委会成员有刘树根和刘子生，刘子生所谓征得村委会的同意应该是其个人的行为。
因此，刘子生以胡家堂村委会名义对我提起的诉讼程序不合法，其没有诉讼主体资格，应当依法驳回起诉。
二、胡家堂村委会违约在先，其提供给果农的果树因品种杂，每户有20来个品种，果树苗带菌入园，难以根治，致使果树死亡很多，并且其提供给果农的绝大部分是坟地、盐碱地、麦场地，地质很差，致使包括我在内的果农多年来投入多收入少，入不敷出。村里承诺给果树安装电力设施也没有落实，也没有退还答应给人们的押金。
三、胡家堂村委会不定期收取承包费，我每次都予以如数交纳没有违约。
四、我等果农为了弥补种果树造成的损失，经胡家堂村委会和桃城区赵圈镇胡堂村党支部委员会（以下简称“党支部”）同意，开始种植一些农作物，才避免损失的继续扩大。因此双方之间的合同内容已经变更，双方之间应当按照变更后的合同条款继续履行。
五、胡家堂村委会要求补交承包费和赔偿损失没有合法依据。现胡家堂村没有村委会，他人无权代表胡家堂村委会行使权力，无权代表胡家堂村委会行使委托权力及代理诉讼。胡家堂村委会方增加或变更诉讼请求应在举证期间内提出，其当庭对诉讼请求予以较大的变更，不符合法律规定。该诉讼请求不应当予以审理。
原审法院查明：1991年10月1日，胡家堂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承包户的刘俊华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一份，合同约定：胡家堂村委会将位于胡家堂村果园承包给刘俊华，承包面积为3亩，承包期限1991年10月30日至2011年10月31日。2000年双方在该合同基础上签订了【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承包期限延期至2031年10月31日，承包费：自即日起更改为：刘俊华每亩每年向胡家堂村委会交50公斤苹果，按当年市场价格交款，并在每年的十二月底交清。修改条款附新立条款规定：根据形势的发展，如刘俊华搞其他经营，在上级批准，胡家堂村委会允许的情况下，承包费由胡家堂村委会另订。2007年左右村里种植果树的农户开始刨树种植其他作物，承包费由胡家堂村委会不定期收取，最近一次收取在2012年。胡家堂村委会2008年3月31日收取刘俊华2007年承包费100元，在2012年5月3日收取2008年至2010年承包费740元。胡家堂村委会要求刘俊华补交承包费660元，赔偿果树损失费300元，未提供证据。
刘树根1990年至2008年和2010年至2012年担任胡家堂村委会主任。2013年刘俊义当选为胡家堂村委会主任，刘树根、刘子生当选为委员，此后未进行过换届选举。经过镇政府组织召开的胡家堂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会议决定同意村委会委员刘子生代表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诉讼时虽然胡家堂村委会主任刘俊义被暂停工作，村委会委员刘树根已作为与本案性质相同的另一案被告进行诉讼，代表村委会诉讼的仅剩刘子生一人，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会议决定并授权村委会委员刘子生代表胡家堂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胡家堂村委会出具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上也加盖了村委会的印章，其行为应视为村委会授权的职务行为，其作为村委会诉讼代表人符合法律规定，胡家堂村委会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故刘俊华称胡家堂村委会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的主张不成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在一九九一年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严格履行各自的义务。二000年胡家堂村委会、刘俊华之间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双方均未提供原件。该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对，且该修改条款未有胡家堂村委会和刘俊华的签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发包方应与承包方签订书面承包合同。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故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之间的果园承包合同修改条款为无效条款。关于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之间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至二O一一年十月三十一日承包期满，按照合同的约定，刘俊华应将承包的果园无条件返还胡家堂村委会。故对胡家堂村委会提出的要求刘俊华退还承包土地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胡家堂村委会要求刘俊华补交承包费660元及赔偿果树损失费300元，未提供证据，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二、2000年双方在该合同基础上签订了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为无效条款；三、刘俊华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位于衡水市桃城区赵圈镇胡家堂村的3亩土地退还胡家堂村委会。案受理费180元，由刘俊华承担。
上诉人刘俊华上诉称：一、刘子生不能代表胡家堂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其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刘子生在起诉时不是胡家堂村委会主任，也未经村委会授权，其仅能代表个人，不能代表胡家堂村委会。一审判决认定，经过赵圈镇政府组织召开的胡家堂村党支部和村委会会议决定同意村委会委员刘子生代表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没有任何证据，与事实不符。二、一审判决对实体部分也是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复印件由胡家堂村委会提供，我予以认可，一审法院审理时，未要求双方再提供原件进行核对，判决时却认定，双方均未提供原件无法核对失之偏颇，与事实不符，我持有该修改条款原件。2、《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未规定土地承包合同必须采取书面形式，也未否定口头合同的效力。前者第二十一条虽然规定了发包方应当与承包方签订书面承包合同，但该法条明确指出签订书面承包合同是发包方的义务，发包方不能以故意不签订书面合同来否认承包合同的效力；再者，该法条的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作出，本案合同不具有该法条所规定的无效合同情形。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与本案情形不符，本案合同及补充条款合法有效。因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胡家堂村委会的起诉；一、二审诉讼费由胡家堂村委会承担。
被上诉人胡家堂村委会口头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二审诉讼费由刘俊华承担。
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并征得当事人同意，确认本案争议焦点：刘子生是否有资格代表胡家堂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修改承包合同条款是否有效。
围绕争议焦点，胡家堂村委会提交了如下证据：
1、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1991年10月1日签订的《果树承包合同》，主要内容：胡家堂村委会（合同上的甲方）将本村果园中的果树地3亩，发包给刘俊华经营（合同上的乙方），承包期限自1991年10月31日起至2011年10月31日止，另外合同还对双方其他相关权利义务作出规定。证明承包合同的履行期限届满，刘俊华应返还其承包地。
2、2000年1月21日《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复印件，与本案诉争焦点有关的内容：经过甲、乙双方共同协商，将原合同（即上述《果树承包合同》）第二条第一款中的承包期限由原来的20年更改为40年，自1991年10月3日起至2031年10月31日止。落款的甲方为胡家堂村委会并加盖该村委会公章，乙方为“胡堂村村民”，没有具体的承包人签名。用以证明，修改条款的承包方不明确不具体，刘俊华未实际取得延长承包期权利。
3、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人民政府《证明》，主要内容，2015年7月29日经胡家堂村选民选举，刘子生当选为胡家堂村第十届村民委员会主任。用该证据及胡家堂村委会提出刘子生其任负责人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证实，刘子生有资格代表胡家堂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参加本案一、二审诉讼。
刘俊华围绕争议焦点，提供了如下证据：
1、2014年2月14日，中国共产党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胡家堂支部委员会（以下简称胡家堂村党支部）写给赵圈镇党委、政府的《提议》，主要内容：因胡家堂部分群众对果树承包合同存有异议问题，经镇领导做思想工作，胡家堂村党支部提议走法律程序，由村委会提交法院裁决，所需程序、书面文字必须由村委会成员及法人代表同意后方可加盖村委会公章。
2、2014年5月5日，胡家堂村党支部关于赵圈镇胡家堂村果树承包情况《说明》，共四页，内容涉及胡家堂村委会与部分村民签订《果树承包合同》的经过、果树生长和土地土质等情况；《说明》称修改条款经过三分之二的村民代表和党员同意，刘俊义当时是胡家堂村委会主任，胡家堂村部分群众对涉案果树承包合同提出异议；《说明》第四页与本案争议焦点相关内容，刘俊义处于停职期间，不便参与村内事务，赵家圈镇政府召开的胡家堂两委会会议决定，由胡家堂村委会委员刘子生代理胡家堂村委会起诉承包户，刘子生就果树合同是否有效提请法院予以裁定，但其个人意不代表村两委意见。
3、2000年1月21日《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原件，内容与胡家堂村委会提供的该文书复印件的内容相同。
用以上证据证明，刘子生无权以村委会名义进行诉讼，延长承包期限条款有效。
经质证，刘俊华对胡家堂村委会提供的证据1、2即《果树承包合同》和《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没有异议；对胡家堂村委会提供的证据3即赵圈镇政府的《证明》有异议，认为提起本案诉讼时，刘子生不是胡家堂村委会主任，主任是刘俊义，所以当时刘子生无权代表胡家堂村委会起诉。
胡家堂村委会对刘俊华所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3即《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有异议，认为该文书没有刘俊华签名，乙方即承包方针对的是胡家堂村村民，不能证明刘俊华取得了延期承包的权利；对证据2即胡家堂村党支部《说明》上印章的真实性无异议，说明共四页未加盖骑缝章，对没有章的前三页内容的真实性不认可，第四页有印章予以认可。
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对彼此提供的上述证据中，没有提出异议且与本案诉争焦点相关的部分，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对《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和胡家堂村党支部《说明》中关于该修改条款经过三分之二的村民代表同意之内容，因该修改条款针对的是胡堂村村民，而不是刘俊华个人，且没有村民代表会议记录证明三分之二的代表同意该修改条款，故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但一审判决认定2000年，刘俊华与胡家堂村委会签订了《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没有确凿的双方签字盖章的合同书之证据佐证。
本院认为，胡家堂村党支部和胡家堂村委会，为解决部分村民对本案及其他果树承包的意见及矛盾，在衡水市桃城区赵圈镇政府组织召开的会议上研究决定，由村委委员刘子生代理村委会起诉果树承包人，刘子生就果树承包合同是否有效提请法院予以裁定。本案起诉状和刘子生以胡家堂村委会负责人身份作为胡家堂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参与诉讼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均加盖有胡家堂村委会公章。由此可见，刘子生代表胡家堂村委员提起并参与本案诉讼，是胡家堂村委会作出的决定，符合该村委会意思。刘子生在本案的诉讼行为应依法予以维护。刘俊华关于刘子生不能代表胡家堂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的主张，不符合事实，不能成立，故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本案《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是否成立及效力问题。胡家堂村委会提交的该修改条款复印件与刘俊华所提供原件的内容一致，其中作为承包方的乙方是胡堂村村民，不是刘俊华本人，而且该文书上也没有刘俊华的签名。因此，不能据此认定，刘俊华与胡家堂村委会之间修改原果树承包合同条款的民事法律关系成立。再者，即使该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是胡家堂村委会与刘俊华订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修改原果树承包合同属土地承包经营方案范畴事宜，应当由18周岁以上村民过半数或者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的村民会议，或者由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参加的村民代表会议过半数人员同意。在本案诉讼中，刘俊华未提供经过上述任何一种会议讨论通过《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的会议纪要或记录之证据。因此，修改条款的出台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无效条款。一审法院依法同时为维护农村社会稳定，认定《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无效，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果树承包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判决刘俊华返还胡家堂村委会诉争承包土地，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刘俊华主张《原﹤果树承包合同﹥修改条款》合法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上诉人刘俊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新强
审判员 高彦明
审判员 张 晓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刘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