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22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反诉原告）：雷大松，男，1965年12月27日出生，畲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振明，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尔怡，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反诉被告）：陈瑞亮，男，1980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振豪，浙江金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扎西罗布，男，1969年1月23日出生，藏族，住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
上诉人雷大松与被上诉人陈瑞亮、原审第三人扎西罗布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平阳县人民法院（2015）温平商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0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雷大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刻意回避陈瑞亮已经恢复了西藏阿里地区岗底斯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岗底斯公司）和西藏坤成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成公司）股权的基本事实，在认定事实上存在严重错误。主要表现在未对2014年12月8日下午《股东会补充决议》的内容以及陈瑞亮在股权转让之后又重新持有岗底斯公司34%股权这一事实的性质作出认定。综观本案一审中双方提交的证据以及庭审中陈瑞亮的陈述，再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有足够的证据和理由可以认定陈瑞亮已经恢复了上述两家公司的股权。理由如下：1、《股东会补充决议》是三位股东之间根据2012年11月6日《退股协议书》的内容所作出的新的约定。因此，应当根据《退股协议书》、《股东会补充决议》的全文内容综合分析，得出当时股东所表达的真实意思。陈瑞亮在《股东会补充决议》中以股东身份签名，可见陈瑞亮认可自己的股东身份，以及该决议第一条中所述的全体股东包括了股东陈瑞亮。《股东会补充决议》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的内容，与《退股协议书》的内容相对应，《股东会补充决议》正是对《退股协议书》“返还股权”条款的实际履行。结合《退股协议书》和《股东会补充决议》的内容，不难得出《股东会补充决议》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约定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如果在2015年2月15日前与第三方达成股权交易的，陈瑞亮继续履行《退股协议书》，只收取1.2亿元的股权转让款；如果在2015年2月15日前各方都未能促成股权交易的，则陈瑞亮恢复股东身份并根据持股比例享有相应的股东权利。本案的事实情况是雷大松、扎西罗布、陈瑞亮在2015年2月15日前均未能与第三方促成股权交易，因此股东间履行《股东会补充决议》第五条的约定，陈瑞亮已经恢复坤成公司、岗底斯公司的股东身份，重新持有两家公司各34%股权，并享有相应的股东权利。此后，岗底斯公司的34%股权顺利登记在陈瑞亮的名下，而坤成公司的34%股权未登记到陈瑞亮名下的根本原因在于陈瑞亮先前收取的4000万元退股金未能及时返还，先前的受让方崔云刚、杨沙雄未收回其支付的股权转让金，从而导致股权变更工作无法继续进行。陈瑞亮在坤成公司中34%的股权未变更登记，仅仅是其恢复股权如何继续履行的问题，不能改变陈瑞亮实际上已经恢复两家公司股权的事实。2、陈瑞亮明知与崔云刚、杨沙雄之间的股权交易工作的实际情况，其恢复股权的原因正是与崔云刚、杨沙雄的股权交易失败导致。陈瑞亮委托了扎西罗布作为其代理人与崔云刚、杨沙雄进行股权转让交易，并通过其代理人扎西罗布完全知悉整个股权交易的过程，且此后签订《解除协议》也是经过陈瑞亮同意并由其代理人代签的。既然陈瑞亮同意与崔云刚、杨沙雄解除了《股权转让协议书》，那么陈瑞亮也认可其股东身份得到恢复。在与崔云刚、杨沙雄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过程中，陈瑞亮也从崔云刚、杨沙雄处直接收回了岗底斯公司6%的股权，又从扎西罗布处收回了岗底斯公司28%的股权，陈瑞亮并未为此支付任何对价，其目的就是为了恢复其两个公司的股东身份，恢复其先前持有的两个公司34%的股权。3、一审第三次开庭时，陈瑞亮面对雷大松代理人发问，曾经回答：退股时，是两个公司一起作价总价4亿元；2014年12月8日补充决议第三条中，公司转让款1.2亿元是指两个公司的转让款。同时，陈瑞亮亦承认《股东会补充决议》中第三条和第五条中所称的“公司”包括坤成公司、岗底斯公司。陈瑞亮在法庭上的这些陈述，进一步印证了《股东会补充决议》的内容以及当时各股东真实的意思表示。二、原判赖以成立的“欠条”之内容已经被《股东会补充决议》之内容所取代，该欠条已经废止。基于陈瑞亮之股权已经恢复的事实，《股东会补充决议》中约定的1.2亿元，已经包括了欠条里约定的违约金、利息、扣款等，根据合同法的基本原理，当事人对于同一事项的新约定必然取代其先前的约定。故一审据此判决雷大松向陈瑞亮支付违约金及利息显然缺乏基本的事实依据。三、一审判决称，雷大松在双方签订有效退股协议的情况下，诉请返还扎西罗布支付给陈瑞亮的退股款4000万元及利息损失，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并据此驳回雷大松的反诉请求。该部分判决明显回避了陈瑞亮是否恢复两家公司股权这一核心问题，其错误显而易见。雷大松不是基于《退股协议书》而是根据《股东会补充决议》之约定，以及陈瑞亮实际上已经恢复两家公司股权的事实，主张退还其已经收取的退股金4000万元。一审法院不以股东之间形成在后的《股东会补充决议》去分析事情的进展、判断案件的真实情况，反而以形成在前的《退股协议书》去反驳形成在后的《股东会补充决议》，不仅不符合基本的法律逻辑，而且有悖于常理。四、一审判决存在逻辑常识上的错误，导致其对事实的认定自相矛盾，其判决结果在实践中必将造成当事人权利义务严重的不公平、不对等。根据一审判决的逻辑，本案将出现十分荒唐的结果：陈瑞亮不但重新获得了两家公司34%的股权，而且雷大松需要向其支付违约金、利息共计1323万元，同时因为《退股协议书》尚未废止，所以，雷大松和扎西罗布除已向陈瑞亮支付4000万元股权转让款之外，尚需向陈瑞亮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余款8000万元；根据《股东会补充决议》的约定，如果两家公司再次转让的话，陈瑞亮还可以按照其持股比例获得股权转让款。这样自相矛盾的结果显然于情于理于法都太过荒谬。五、本案不同于普通的股东之间的经济纠纷，解决本案股东经济纠纷的最佳途径是股东之间放弃前嫌，共同促成目前已经在进行之中的矿产转让。雷大松涉案矿产的资金，大部分为亲戚朋友、大大小小的股东汇集而成，其背后“搭股”的人员多达上百人，本案的处理结果必将直接关系到这些隐形投资人的资金回笼甚至关系到他们家庭的生死存亡。根据原审判决的内容，本案两个股东之间的经济之争，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上百个家庭之间旷日持久的恩怨情仇和无数的债权债务纠纷，这种局面不仅将给当事人造成极大的诉累，而且必将由此产生严重的社会不安定因素。
陈瑞亮辩称：一、雷大松称陈瑞亮已根据《退股协议书》约定恢复了岗底斯公司和坤成公司股权与事实不符，雷大松的辩解理由毫无依据。1、坤成公司的股权现登记在案外人崔云刚、杨沙雄名下，雷大松和陈瑞亮均不是该公司股东。2011年11月6日，雷大松、陈瑞亮及扎西罗布签订《退股协议书》，陈瑞亮将岗底斯公司和坤成公司各34%股权转让给了雷大松和扎西罗布，同年11月9日，雷大松和扎西罗布将两个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了崔云刚和杨沙雄，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目前坤成公司股权登记在崔云刚和杨沙雄名下，雷大松不是坤成公司股东，不可能将坤成公司股权恢复给陈瑞亮。因此，雷大松称已恢复陈瑞亮坤成公司股权之说纯属无稽之谈。2、陈瑞亮目前持有岗底斯公司34%股权系从扎西罗布受让所得，而非雷大松基于《退股协议书》恢复陈瑞亮股权。该34%股权分两次取得。第一次是为了保证扎西罗布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2013年7月11日，扎西罗布将岗底斯公司6%股权转让给陈瑞亮，并约定雷大松和扎西罗布付清股权转让款后该6%股权应退还给扎西罗布。雷大松在上诉状中称该6%股权系陈瑞亮直接从崔云刚、杨沙雄取得与事实严重不符，工商登记材料记载，2013年7月5日崔云刚和杨沙雄将股权转让给雷大松和扎西罗布，而后7月11日扎西罗布才将其中6%股权转让给陈瑞亮，充分证明雷大松故意捏造事实。第二次是2014年12月8日扎西罗布将岗底斯28%股权转让给陈瑞亮，此前扎西罗布应支付陈瑞亮的违约金1220万元抵作股权转让款。因此，雷大松并没有基于《退股协议书》恢复陈瑞亮股权，陈瑞亮取得岗底斯公司34%股权系与扎西罗布之间另外的股权转让关系，而与雷大松无涉。3、2014年12月8日签订的《股东会补充协议》系对岗底斯公司转让款分配的约定，而不是约定陈瑞亮已经恢复岗底斯公司和坤成公司股权。首先，《股东会补充协议》涉及的1.2亿元转让款系雷大松和扎西罗布应支付给陈瑞亮的欠款金额，并不能证明陈瑞亮系两家公司股东；其次，雷大松、陈瑞亮及扎西罗布均不是坤成公司股东，故所谓《股东会补充协议》不可能涉及坤成公司转让事宜，陈瑞亮也从来没有表示过《股东会补充协议》系对两家公司转让进行约定；再次，《股东会补充协议》落款单位为岗底斯公司印章，足以证明《股东会补充协议》系对岗底斯公司相关事项进行约定，而不涉及其他任何公司。4、本案一审期间，扎西罗布没有到庭参加庭审活动，但向法庭提供了一份《情况说明》，客观公正地对案件事实进行陈述，作为股权受让方的扎西罗布与雷大松系利益共同体，不可能作出对雷大松不利的陈述，足以证明雷大松为了逃避责任所作出的辩解理由根本不能成立。二、雷大松于2014年5月22日向陈瑞亮出具的2780万元欠条系雷大松承担违约责任的书面证据，该欠条合法有效，雷大松认为欠条已经废止的理由完全不成立。首先，雷大松于2014年5月22日出具给陈瑞亮2780万元欠条不是对2012年11月6日《退股协议书》内容的变更，而是进一步确认雷大松没有按照退股协议约定履行支付义务而应承担违约责任的事实；其次，2014年12月8日《股东会补充协议》并没有涉及原股东之间退股协议、逾期支付违约金、利息计算条款解除或废止的内容，仅是对岗底斯公司转让方面作出约定，雷大松作为正常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再次，如果雷大松不再支付违约金和利息，那么作为重要债权凭证的欠条为何仍然在陈瑞亮处持有，再说陈瑞亮在没有取得剩余8000万元转让款情况下不可能放弃违约金和利息。三、不管雷大松是否已恢复陈瑞亮两公司股权，均不能免除其承担的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2012年11月6日《退股协议书》第五条约定，若甲乙双方（雷大松和扎西罗布）未按照本协议共同连带向丙方（陈瑞亮）履行支付义务，甲乙双方负有依照本协议所约定的价款向丙方履行返还相应的股权，与此同时甲乙双方还应向丙方承担本合同总价款20%的违约金。因此，不论雷大松是否返还陈瑞亮股权，雷大松依法均应承担违约责任，雷大松辩解的已退还股权的理由与本案处理没有关系。四、一审判决驳回雷大松的反诉请求符合事实与法律规定，雷大松在一审提起反诉缺乏事实依据，明显违反法律规定。陈瑞亮诉请的2780万元系雷大松、陈瑞亮两个人之间关于股权转让违约金、利息损失及岗底斯公司扣款的债务关系，而雷大松反诉请求陈瑞亮退还的4000万元股权转让款系陈瑞亮、雷大松及扎西罗布三个人之间关于坤成公司和岗底斯公司股权转让款纠纷，本诉与反诉二者法律关系的主体、客体及内容均不相同，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反诉的法定条件，雷大松在一审提起反诉不符合法律规定。五、一审判决后雷大松通过中间人要求与陈瑞亮和解，并编造第三方收购涉案两家公司股权的事实，以雷大松将尽快支付剩余转让款和违约金为由，要求陈瑞亮放弃上诉，陈瑞亮考虑双方亲戚关系，为了化解矛盾便没有提起上诉。虽然陈瑞亮没有上诉，但陈瑞亮对原审判决的金额是有异议的。一审法院无视合同约定，肆意降低违约金标准，极其不公正。六、导致本案纠纷的原因非常简单，即雷大松以公司作价4亿元向陈瑞亮受让股权，仅过三天时间即以公司作价5亿元将股权转让给崔云刚、杨沙雄，准备赚取其中差价1亿元，后因故交易不成与崔云刚、杨沙雄解除协议，但坤成公司股权已登记在崔云刚、杨沙雄名下。雷大松不能按期向陈瑞亮支付股权转让款而构成违约是不争的事实，雷大松违约造成陈瑞亮巨大损失，却还来指责陈瑞亮，影响社会不稳定的因素恰恰在于雷大松。综上，雷大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瑞亮于2015年5月2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雷大松支付陈瑞亮欠款（违约金、利息及岗底斯公司扣款）2780万元。雷大松在答辩期内提出反诉，认为在《退股协议书》签订后，未履行完毕前，各方重新达成新的协议，变更了《退股协议书》的内容，依据新的约定，雷大松与扎西罗布向陈瑞亮返还股权，现陈瑞亮已持有岗底斯公司34％股权，坤成公司股权正在进行变更，故陈瑞亮应当返还雷大松与扎西罗布已经支付的股权转让款。雷大松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令陈瑞亮向雷大松返还股权转让款4000万元及利息损失。一审法院对雷大松的反诉予以受理，并对本、反诉合并予以审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岗底斯公司住所地阿里地区，注册资本为5050万元，目前在工商部门登记的股份比例为雷大松46%、扎西罗布20%、陈瑞亮34%。坤成公司住所地拉萨市达孜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办公楼，注册资本5000万元，目前在工商部门登记的股份比例为崔云刚58%、杨沙雄42%。陈瑞亮曾拥有上述坤成公司和岗底斯公司各34％的股份。2012年11月1日，坤成公司、岗底斯公司股东雷大松、陈瑞亮、扎西罗布形成股东会决议，同意陈瑞亮退股，约定股权转让总价款4亿元，按1.2亿元核算其名下坤成公司、岗底斯公司34%股权，约定由陈瑞亮向扎西罗布出具授权委托书，全权处理其名下34%的股权事宜。2012年11月5日，陈瑞亮向扎西罗布出具授权委托书。待1.2亿元全额向陈瑞亮付清后，两个公司前期债权债务关系与陈瑞亮无关，由雷大松、扎西罗布承担做结算。今后两个公司盈亏与陈瑞亮无关。2012年11月6日，拉萨市阳光公证处对该授权委托书出具公证书，该授权委托书内容记载：1、岗底斯和坤成公司34%股权进行转让；2、与受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3、在工商部门的变更登记；4、代收股权转让款，此委托不得转委托。委托期限为股权转让事宜办理结束止。2012年11月6日，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签订退股协议书，约定陈瑞亮将其在坤成公司、岗底斯公司各拥有的34%股权退股给雷大松及扎西罗布，雷大松及扎西罗布需共同支付退股金1.2亿元，该退股金为扣除所有各项费用的实际应得退股金；第1期于2012年12月30日前付清4000万元，第2期于2013年2月6日前付清8000万元；若雷大松、扎西罗布未按照本协议共同连带向陈瑞亮履行支付义务，应依照本协议所约定的价款向陈瑞亮履行返还相应的股权，与此同时，雷大松、扎西罗布还应当向陈瑞亮承担本合同总价款20%的违约金。2012年11月6日，雷大松及扎西罗布共同向陈瑞亮出具承诺书，退股金由扎西罗布向陈瑞亮支付了4000万元，剩余8000万元没有支付，约定由雷大松、扎西罗布共同向原告陈瑞亮支付，并承诺在2013年10月1日前还清。2012年11月9日，雷大松及扎西罗布与崔云刚、杨沙雄签订了转让坤成公司和岗底斯公司股权的协议书，约定股权转让总价款5.1亿元，其中应支付陈瑞亮1.36亿元，支付雷大松2.72亿元，支付扎西罗布1.02亿元。2013年5月28日，雷大松、扎西罗布与杨沙雄、崔云刚达成了解除转让坤成公司和岗底斯公司股权的协议书。2013年5月29日，扎西罗布、雷大松向陈瑞亮出具欠条，载明：“今扎西罗布、雷大松欠陈瑞亮8000万元，于2013年6月30日前还3000万元，于2013年10月1日前分三批还清，如不能按时还款，则按日息百分之五计算”。2013年7月11日，岗底斯公司协议记载内容“经全体股东协商，将扎西罗布股权中的6%转让给陈瑞亮，待雷大松、扎西罗布（公司）把陈瑞亮的欠款支付清，原告陈瑞亮无条件退回所持的6%股份给扎西罗布”。2014年5月22日，雷大松又向陈瑞亮出具欠条，载明：“今欠陈瑞亮原退股资金违约金1512万元、原退股资金8000万元的利息567万元、原岗底斯扣款700万元，共计2780万元，于2014年11月30日付清”。2014年12月8日下午，岗底斯公司股东会补充决议：“扎西罗布将其持有的公司28%股权转让给陈瑞亮，李泽群将其持有的公司20%股权转让给扎西罗布”。同时，岗底斯公司股东会又补充决议：“约定公司的收购事宜各股东均可联系，但必须经全体股东共同商议同意并签字捺印方可生效，在同等条件的收购公司中，优先考虑北京方收购公司。2015年2月15日前，若雷大松或扎西罗布联系谈妥比例收购事宜，则陈瑞亮从公司转让款中只提取1.2亿元，剩余款项由雷大松和扎西罗布按股份比例提取。2015年2月15日前，如陈瑞亮联系谈妥比其他公司价位高的收购公司，则陈瑞亮、雷大松、扎西罗布从公司转让款中按各自股份比例提取。2015年2月15日后，公司转让款则由雷大松、扎西罗布、陈瑞亮按各自股份比例提取。”2014年12月8日，岗底斯公司股东通过章程修正案，公司投资总额5050万元，雷大松持有公司46%股权不变，扎西罗布28%的股权减持至20%，李泽群减持了20%股权，陈瑞亮则从持有股权6%增加至34%。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关于陈瑞亮和雷大松、扎西罗布间退股协议是否成立和雷大松是否存在违约的问题。认定雷大松、扎西罗布是否需承担违约责任的关键在于，陈瑞亮与雷大松、扎西罗布之间签订的退股协议书是否成立的问题。第一，在庭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2012年11月6日签订退股协议书的事实均无异议；第二，雷大松和扎西罗布在签订退股协议书当日即向陈瑞亮出具了付款承诺书，此后又于2013年5月29日共同向陈瑞亮出具欠条，在2013年5月28日与杨沙雄、崔云刚达成解除转让坤成公司和岗底斯公司股权的协议书之后，雷大松再次于2014年5月22日向陈瑞亮出具了欠条，对其因退股所形成的债务进行了确认；第三，陈瑞亮与雷大松、扎西罗布签订的是退股协议书，在陈瑞亮作为原股东退出股权之后，其他承受股权的股东对外转让股权与陈瑞亮不再具有关联性。雷大松辩称陈瑞亮是向崔云刚、杨沙雄转让股权，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陈瑞亮与雷大松因退股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雷大松作为股权受让人未履行全部付款义务，应承担付款和违约责任。二、退股协议书是否已失效的问题。第一，从雷大松据以主张“废止”的2014年12月8日岗底斯公司股东会决议、补充决议内容来看，并没有涉及原股东之间退股协议、逾期支付违约金、利息计算条款解除或失效的内容；第二，雷大松出具的两张欠条仍在陈瑞亮处，欠条作为债权的重要凭证，若不回收而主张失效，不符合民间交易的惯例；第三，陈瑞亮向雷大松及扎西罗布转让的是岗底斯公司和坤成公司两个公司的各34%股份，而2014年12月8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系岗底斯公司决议，且至今坤成公司58%、42%的股份仍登记在崔云刚、杨沙雄名下。另外，根据2013年7月11日的岗底斯公司协议记载内容“经全体股东协商，将扎西罗布股权中的6%转让给陈瑞亮，待雷大松、扎西罗布（公司）把陈瑞亮的欠款支付清，陈瑞亮无条件退回所持的6%股份给扎西罗布”，可见陈瑞亮目前虽然享有岗底斯公司34%的股份，但双方并非以协议失效为基础恢复陈瑞亮的岗底斯公司股东身份，该行为仍与退股协议相关联。且根据双方签订的退股协议书第五条约定：“若雷大松、扎西罗布未按照本协议共同连带向陈瑞亮履行支付义务，负有依照本协议所约定的价款向陈瑞亮履行返还相应的股权。与此同时，雷大松、扎西罗布还应当向陈瑞亮承担本合同总价款20%的违约金”。可见是否返还股权并不影响违约责任的承担。三、双方约定的违约金、利息是否过高的问题。关于雷大松于2014年5月22日出具的欠条约定1512万元违约金、8000万元本金的567万元利息是否过高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违约责任的承担原则是损失补偿原则，并不是以惩罚为目的。若约定的违约金低于或过分高于造成的实际损失时，当事人可以向法院或仲裁机构请求对违约金数额进行增减。雷大松认为陈瑞亮主张的违约金过高，同时陈瑞亮没有证据证明其因雷大松未及时付款而产生其它直接损失。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对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酌情将本案违约金和利息的总和调整为1323万元。至于原岗底斯公司700万元的扣款，该扣款涉及股权转让本金和股东实际权益争议，双方签订的退股协议对此有涉及西藏法院管辖的内容，且鉴于目前岗底斯公司34%股权又登记在陈瑞亮名下的事实，对该款应另案处理，在本案中不予处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雷大松在双方签订有效退股协议的情况下，诉请返还扎西罗布支付给陈瑞亮的退股款4000万元及利息损失，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扎西罗布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按缺席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4月13日判决：一、雷大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陈瑞亮违约金及利息1323万元；二、驳回陈瑞亮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雷大松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80800元，由雷大松负担101180元，陈瑞亮负担796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41800元，由雷大松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陈瑞亮没有提供证据，雷大松提供了以下证据：2016年4月29日崔云刚、雷大松、扎西罗布、陈瑞亮等人的谈话录音，拟证明陈瑞亮已经恢复了两家公司的股东身份，取得了退股出去的34%股权。陈瑞亮对雷大松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雷大松的主张。本院认为该证据的内容并没有反映出陈瑞亮已经恢复了两家公司的股东身份，陈瑞亮的异议理由成立，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并根据当事人在一审已经提供的证据以及在一审的陈述补充认定：2012年11月6日，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签订的退股协议书还约定，在履行本协议过程中若发生纠纷，首先应当协商解决，若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依法向公司住所地具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2014年5月22日，雷大松向陈瑞亮出具的欠条还载明，如不能按时还清可在当地人民法院诉讼。陈瑞亮与雷大松均确认上述欠条中所载的当地人民法院即一审法院。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争议的解决，首先必须考虑管辖权、反诉是否应当受理这两个程序问题，同时，关于管辖权的考量不仅在于能否审理本案，还在于本案可以审理的范围。（一）关于管辖权的问题。2012年11月6日，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签订的退股协议书约定，在履行本协议过程中若发生纠纷，首先应当协商解决，若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依法向公司住所地具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该约定并无违反法律规定，应当作为确定诉讼管辖的依据，在当事人没有新的管辖约定的情况下，与履行退股协议书相关的所有纠纷本应由公司住所地具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即西藏自治区有关法院，以下简称西藏法院）管辖。之后，2014年5月22日，雷大松向陈瑞亮出具的欠条载明，如不能按时还清可在当地人民法院诉讼，陈瑞亮予以接受，并据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所以，双方当事人就该欠条所涉的特定纠纷达成了新的管辖约定，该约定亦无违反法律规定，可以作为该欠条项下特定纠纷的管辖依据，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但是，与该欠条所涉的特定纠纷相关的管辖约定仅适用于此特定纠纷，超出该欠条内容之外的与履行退股协议书相关的其他纠纷仍受原管辖约定的拘束，一审法院并无管辖权，不属于本案可以审理的范围。因此，无论是一审法院还是本院，在审理本案的过程中，均无权对超出该欠条内容之外的与履行退股协议书相关的其他纠纷作出判定，此类其他纠纷包括雷大松现是否应支付陈瑞亮退股协议书所约定的剩余8000万元退股金，以及陈瑞亮现是否应返还雷大松已经支付的4000万元退股金等。同时，本案的处理结果对上述其他纠纷的解决亦不具有拘束力。（二）关于反诉的问题。雷大松在一审提起反诉，要求陈瑞亮向其返还股权转让款4000万元及利息损失，该4000万元股权转让款是基于陈瑞亮、雷大松、扎西罗布签订的退股协议书的约定所支付，其法律关系的主体，一方是陈瑞亮，另一方是雷大松与扎西罗布两人。而陈瑞亮提起本诉要求雷大松支付欠款的依据在于2014年5月22日雷大松出具的欠条，该欠款法律关系的主体，一方是陈瑞亮，另一方是雷大松。因此，一审的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并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或同一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不属于应当合并审理的反诉范围。另外，如以上第（一）点中所述，一审法院仅对2014年5月22日雷大松出具的欠条所涉的特定纠纷有管辖权，对超出该欠条内容之外的与履行退股协议书相关的其他纠纷并无管辖权，也即对反诉所涉的纠纷没有管辖权。所以，一审法院对雷大松提起的反诉予以受理并对本、反诉合并予以审理，明显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撤销原判第三项并驳回雷大松的反诉。
二、关于本诉部分的处理。欠条是证明双方存在特定合同关系和合同项下债务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或其他充足的理由足以推翻欠条所记载的内容，一般不轻易否定欠条的证明力。陈瑞亮现持有雷大松于2014年5月22日向其出具的欠条，该欠条明确记载了雷大松欠陈瑞亮原退股资金违约金1512万元、原退股资金8000万元的利息567万元以及清偿期限，雷大松作为合同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的意思表示是明确的。因此，雷大松要否定该欠条的证明力，就必须提供确凿的相反证据或其他充足的理由来证明其主张。根据雷大松上诉所称，其否定该欠条证明力的主张主要基于以下两方面的证据、事实及理由：一是基于陈瑞亮出具给扎西罗布的授权委托书以及2013年5月28日雷大松、扎西罗布与崔云刚、杨沙雄签字的《解除协议》，认为陈瑞亮同意与崔云刚、杨沙雄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认可其股东身份得到恢复；二是基于2014年12月8日陈瑞亮、雷大松、扎西罗布签字的《股东会补充协议》，认为陈瑞亮认可其股东身份得到恢复，在后达成的《股东会补充协议》之新约定已经取代了该欠条的内容，该欠条已经废止。关于雷大松的上述第一方面理由。首先，从《解除协议》签订的时间点来看，是在上述欠条的出具时间之前，也就是说，雷大松是在《解除协议》已经签订的情况下向陈瑞亮出具该欠条，故《解除协议》不可能成为否定该欠条的依据，雷大松关于陈瑞亮同意与崔云刚、杨沙雄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的主张，与本案的处理无关。其次，从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签订的《退股协议书》以及陈瑞亮出具给扎西罗布的授权委托书的内容来看，陈瑞亮是将股权让与给雷大松、扎西罗布，向陈瑞亮承担付款义务的也是雷大松、扎西罗布，至于雷大松、扎西罗布是否将股权让与他人以及向什么人让与、以什么价格让与，均由雷大松、扎西罗布自行决定，但陈瑞亮以出具授权委托书的形式授权扎西罗布可以将其股权直接变更登记至雷大松、扎西罗布的受让人名下，而无需办理两次股权转让手续。所以，无论是雷大松、扎西罗布与崔云刚、杨沙雄签订转让协议，还是签订解除协议，都不影响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之间的权利义务。就雷大松、扎西罗布与陈瑞亮之间的权利义务而言，雷大松、扎西罗布与崔云刚、杨沙雄签订解除协议后的状态，与雷大松、扎西罗布已与陈瑞亮签订退股协议书而尚未与崔云刚、杨沙雄签订转让协议时的状态并无不同，雷大松、扎西罗布仍然是基于退股协议书的约定对陈瑞亮负有付款义务。也正因为如此，雷大松在其及扎西罗布与崔云刚、杨沙雄签订解除协议后，仍然因其迟延履行债务而向陈瑞亮出具了涉案欠条。关于雷大松的上述第二方面理由。首先，合同当事人对合同权利义务达成变更约定的，除非有相反的明示，否则原合同并非全部失效，新约定中未涉及的部分，仍然按原约定履行。雷大松与陈瑞亮已经就雷大松迟延履行债务的违约行为确定了违约责任并由雷大松出具了欠条，而涉案《股东会补充协议》中并无涉及免除雷大松违约责任或否定该欠条效力的内容，故无论该补充协议有无对股权转让事宜作出变更约定，都不足以否定该欠条的效力。其次，《退股协议书》中“若雷大松、扎西罗布未按照本协议共同连带向陈瑞亮履行支付义务，负有依照本协议所约定的价款向陈瑞亮履行返还相应的股权。与此同时，雷大松、扎西罗布还应当向陈瑞亮承担本合同总价款20%的违约金”的这一约定，已经明确了返还股权不影响违约责任的承担，故雷大松关于陈瑞亮股东身份已经恢复的主张与其是否应承担涉案欠条项下违约责任的问题无关。综上，雷大松的上述两方面理由均不足以推翻原判基于欠条对本诉所作的处理，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基于本院在上述第一点中所述的理由以及所作的处理，雷大松的第四点上诉理由，不具有实质意义，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雷大松的第五点上诉理由，在其其他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的情况下，缺乏独立评判的意义。
综上所述，雷大松关于本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诉部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其本诉之判项。对于一审法院受理反诉的错误，本院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直接在本判决中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5）温平商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二、撤销平阳县人民法院（2015）温平商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驳回雷大松的反诉。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80800元，由雷大松负担101180元，陈瑞亮负担7962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予以退还；二审案件受理费101180元，由雷大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国栋
审 判 员 易景寿
审 判 员 叶雅丽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杨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