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 决 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5）民一终字第3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美升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六枝特区那平路115号3楼。
法定代表人：陈一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申源泉，贵州青蓝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超，贵州青蓝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晓江（原审原告吴海雁之子），男，1978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晋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宏，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清河，男，1948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晋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宏，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声团，男，1966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晋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宏，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福伙，男，1958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惠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宏，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美升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晓江、吴清河、吴声团、林福伙（以下简称吴清河等四人）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黔高民初字第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美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超、被上诉人吴清河等四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审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贵州省大方县庆兴煤矿整体产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双方之间的约定，部分判决事项无法实际履行。双方签订上述协议后，美升公司已支付了300万元定金及5000万元转让款。但吴清河等四人未按约协助美升公司取得煤矿45万吨采矿权技改扩能批复手续，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及利益，美升公司暂停支付后续款项，并未构成根本违约。如吴清河等四人行使解除权，应当提前30日向美升公司送达违约行为更正通知书，美升公司没有提前通知。一审判决判令美升公司将相关证照变更登记到吴清河等个人名下，无法履行。2.一审法院在判决解除合同时，应同时判令吴清河等四人返还美升公司已支付的定金300万元和转让款5000万元，以平等保护双方利益。合同解除后，恢复原状为法律后果之一。本案中，美升公司恢复原状的方式是返还煤矿权属，吴清河等四人恢复原状方式是返还款项。一审中，美升公司已经明确提出如转让协议被判解除，吴清河等四人应当返还其已支付的全部款项，一审法院未就此作出判决。
吴清河等四人辩称,美升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吴清河等四人拥有对协助办理煤矿45万吨采矿权技改扩能批复的先履行抗辩权，美升公司没有依约先行支付转让款17040万元、5680万元；美升公司屡次不能按时支付转让款，吴清河等四人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吴清河等四人要求恢复原状（即将证照变更至原产权人名下）并无不当，可以履行。2.美升公司要求判令返还定金及部分转让款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不能成立。美升公司在一审中既没有反诉，也没有交纳相应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审理并无不当。
吴清河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于2013年签订的《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并由吴清河等四人没收美升公司合同定金300万元；2.美升公司赔偿吴清河等四人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679.88万元；3.美升公司支付吴清河等四人恢复煤矿原状的费用3900万元，并限期（30个工作日内）协助将相关的煤矿采矿许可证、贵州省大方县庆兴煤矿（以下简称庆兴煤矿）合伙企业出资份额工商登记变更、煤矿安全生产许可证及税务登记等所有煤矿生产经营所需的证照变更至吴清河等四人名下，限期向吴清河等四人移交庆兴煤矿资产文件及原协议附件（二）煤矿经营性资产清单和移交清单上所列的所有资产；4.美升公司承担自2014年3月1日起至变更登记前庆兴煤矿对外产生的一切债权债务（包括但不限于煤矿工作员工的应付工资、经济补偿金和潜在的经济民事责任、发生的伤残、抚恤金，已经存在或发生的安全责任、环保责任、地质灾害等有关问题）；5.美升公司承担本案的一切诉讼费用。
一审审理过程中，吴清河等四人多次申请变更诉讼请求或撤回部分诉讼请求。最后明确诉请为：1.解除双方于2013年签订的《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2.美升公司限期（30个工作日内）协助将相关的煤矿采矿许可证、庆兴煤矿合伙企业出资份额工商登记变更、煤矿安全生产许可证及税务登记等所有煤矿生产经营所需的证照变更至吴清河等四人名下，限期向吴清河等四人移交庆兴煤矿资产文件及原协议附件（二）煤矿经营性资产清单和移交清单上所列明的所有资产。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庆兴煤矿及其全体合伙人（即本案四原告吴海雁、吴清河、吴声团、林福伙）作为甲方，与乙方美升公司签订了《转让协议》，约定：一、转让价款及支付。1.甲方庆兴煤矿100%整体产权以2.84亿元的价款转让给乙方。2.乙方在本协议签署日后1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定金300万元，甲方在收到定金之日将其持有的庆兴煤矿全部经营证照、行政许可证书、批文、财务资料等资料原件交付乙方，并依照相关规定将庆兴煤矿的产权过户到乙方名下；3.在甲方履行了完成庆兴煤矿采矿许可证、合伙企业出资份额变更登记、煤矿安全生产许可证等所有煤矿生产经营所需的证照变更、甲方向乙方移交庆兴煤矿资产文件及本协议附件（二）煤矿经营性资产清单列明的资产等义务后，乙方应在1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第一笔转让价款17040万元；4.在甲方向乙方交付庆兴煤矿的15万吨环评批复后15个工作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第二笔转让款5680万元；5.甲方协助乙方取得庆兴煤矿45万吨煤矿技改的全部批复文件之日后15个工作日内，乙方应向甲方支付第三笔转让款即剩余转让款。尽管有上述约定，第三笔转让款不应迟于2014年5月31日支付，但因甲方未能向乙方提供应由甲方提供办理45万吨煤矿技改所必须提交的资料或提交的资料不符合规定要求或提供的资料不真实而造成不能按时取得45万吨技改全部批复文件的情况除外。如果发生上述情况，乙方有权要求甲方立即向乙方返还已向甲方支付的转让款，并要求甲方赔偿给乙方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6.乙方迟延向甲方支付任何一笔转让价款超过15个工作日，应自迟延支付转让款的第16个工作日起，按应付金额的每日万分之五向甲方支付延期付款滞纳金。如果超过30个工作日，乙方仍未履行付款义务，甲方有权选择解除合同或继续履行本协议。如果甲方选择解除本协议，乙方应在不超过办理庆兴煤矿的产权交易过户所花费的时间范围内，将庆兴煤矿的产权变更回给甲方。二、在交割日（即乙方按本协议约定向甲方支付第一笔转让款之日）之前，庆兴煤矿已经存在或发生的安全责任、环保责任、地质灾害等问题，以及煤矿工资员工的应付工资、经济补偿金和潜在的经济民事责任、发生的伤残、抚恤、与当地村民的一切经济责任等均由甲方负责；交割日之后发生的问题与责任由乙方负责。三、违约责任：若乙方未能合理履行本协议项下任何义务，致使庆兴煤矿整体产权转让无法完成的，乙方无权要求甲方返还定金。四、任何一方发生违约行为并在守约方向其发出要求更正的书面通知之日起30日内不予更正的，或者累计两次或以上违约行为，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协议解除后，不影响守约方要求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的权利。五、应政府行政主管部门的要求，甲乙双方或另行签署的办理采矿权及相关权益转让所需相关各类协议、法律文件。为此，甲乙双方在此确认：在本协议之外另行签署的各类协议、法律文件等书面资料仅为了满足庆兴煤矿采矿权及相关权益转让的法律程序所需，并不能以此认定甲乙双方享有该另行签订协议、法律文件等书面资料载明或体现的权利，该另行签订协议、法律文件与本协议内容发生冲突时，以本协议的约定为准并优先执行本协议。
随后，为顺利完成煤矿资产整体转让，双方就庆兴煤矿经营性资产的清点、资产转让涉及的税收问题等达成了《补充协议》，明确庆兴煤矿的经营性资产的范围，并约定：自本补充协议签署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安排对庆兴煤矿经营性资产的清点工作，并签署庆兴煤矿经营性资产清单；本次庆兴煤矿整体转让涉及的所有交易税费由整体产权转让完成后的庆兴煤矿承担。
合同签订后，双方完成了《采矿许可证》《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庆兴煤矿15万吨《环境影响报告书》、关于庆兴煤矿15万吨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批复、庆兴煤矿2013年勘查报告图四套（144份，每套36份）等证照、资料的移交，并对庆兴煤矿的固定资产进行了清查，于2014年3月4日完成了工商变更登记，于2014年4月1日签署《庆兴煤矿证照移交表》确认吴清河等四人已经移交的庆兴煤矿相关的证照与资料。
另查明，美升公司于2013年10月24日通过庆兴煤矿转账支付了300万元“煤矿定金”，于2014年3月1日进驻并全面接管庆兴煤矿，于2014年4月29日支付庆兴煤矿转让款50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应当解除。理由为：本案中，吴清河等四人于2014年3月4日前配合美升公司完成了庆兴煤矿的工商变更登记，并在2014年4月1日前将经营庆兴煤矿所需的相关证照、资料移交给了美升公司，按照《转让协议》的约定，在吴清河等四人将庆兴煤矿相关证照、资料移交并配合完成工商变更登记、采矿权转让审批手续之后，美升公司应在15个工作日内即2014年4月22日前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第一笔转让款17040万元；在吴清河等四人按约向美升公司交付15万吨环评批复后15个工作日内，美升公司应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第二笔转让款。但直至吴清河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之日，除300万元合同定金外，美升公司支付的转让款仅有5000万元，美升公司逾期支付转让款构成根本违约，且《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任何一方发生违约行为……累计两次或以上违约行为，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吴清河等四人有权单方解除合同，故吴清河等四人诉请解除《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吴清河等四人提出的“判令被告在30个工作日内协助将相关的煤矿采矿许可证、庆兴煤矿合伙企业出资份额工商登记变更、煤矿安全生产许可证及税务登记等所有煤矿生产经营所需的证照变更至原告名下，限期向原告移交庆兴煤矿资产文件及原协议附件（二）煤矿经营性资产清单和移交清单上所列的所有资产”的诉讼请求。因一审法院已依法判令解除《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吴清河等四人提出的该项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吴清河等四人与美升公司于2013年签订的《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二）美升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协助将庆兴煤矿相关的采矿许可证、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及税务登记证等与煤矿生产经营所需的证照变更至吴清河等四人名下；（三）美升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向吴清河等四人移交庆兴煤矿2013年勘查报告图四套（共144份）。案件受理费435799元，由吴清河等四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判决作出后，一审原告吴海雁死亡，吴海雁之子吴晓江向本院申请作为继承人参加诉讼，并提交其他继承人放弃关于庆兴煤矿继承权的书面声明。美升公司对吴晓江诉讼主体资格无异议。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应否解除；一审法院未判令吴清河等四人返还美升公司已付定金和转让款是否正确。
（一）关于《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应否解除的问题
《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转让款分三次支付，在吴清河等四人将庆兴煤矿相关证照、资料移交并配合完成工商变更登记、采矿权转让审批手续之后，美升公司应在15个工作日内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第一笔转让款17040万元；在吴清河等四人按约向美升公司交付15万吨环评批复后15个工作日内，美升公司应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第二笔转让款5680万元。美升公司迟延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任何一笔转让价款超过15个工作日，应自迟延支付转让款的第16个工作日起，按应付金额的每日万分之五向吴清河等四人支付延期付款滞纳金。如果超过30个工作日，美升公司仍未履行付款义务，吴清河等四人有权选择解除合同或继续履行本协议。第十二条约定，任何一方发生违约行为并在守约方向其发出要求更正的书面通知之日起30日内不予更正的，或者累计两次或以上违约行为，守约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双方还签订《补充协议》，对资产清点及涉及的税收等事项进行约定。
《转让协议》签订后，吴清河等四人于2014年3月4日前配合美升公司完成了庆兴煤矿的工商变更登记，并在2014年4月1日前向美升公司移交了经营庆兴煤矿所需的相关证照、资料，包括15万吨项目环评批复。至此，第一笔、第二笔转让款的支付条件已经成就。依据《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美升公司应当于15个工作日内即2014年4月22日前支付第一笔、第二笔转让款。但直至吴清河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之日，美升公司仅支付合同定金300万元、转让款5000万元，未完成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构成违约。美升公司关于其暂未支付后续款项，是因吴清河等四人未按约协助美升公司取得煤矿45万吨采矿权技改扩能批复手续，且吴清河等四人行使解除权，未提前30日向美升公司送达违约行为更正通知书的上诉理由，缺乏合同依据，不能成立。理由如下：第一，《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转让款分三次支付，其中第三笔转让款的支付条件为吴清河等四人协助美升公司取得45万吨煤矿技改的全部批复文件后15个工作日内。在第一笔、第二笔转让款付款条件已经成就的情况下，美升公司以未达到第三笔转让款支付条件作为其不支付第一笔、第二笔转让款的理由，缺乏合同依据。第二，《转让协议》第十二条并未约定双方将发送更正违约行为通知书作为解除协议的必要条件，而是由守约方选择发送更正通知书，或者在违约两次及以上时直接解除协议。第三，《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美升公司迟延支付任何一笔转让款超过30个工作日，吴清河等四人“有权选择解除或者继续履行本协议”。因此，无论依据合同第三条还是第十二条的约定，吴清河等四人均有权解除合同。一审法院判决解除《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正确。美升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判令美升公司协助将庆兴煤矿相关证照变更登记到吴清河等个人名下无法履行的上诉理由，不构成不应解除双方协议的抗辩。庆兴煤矿原属合伙企业，吴清河等四人系合伙人，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后，吴清河等四人依约将庆兴煤矿整体转让给美升公司并办理相关证照的变更登记，庆兴煤矿已成为美升公司的一部分，原作为合伙企业的庆兴煤矿已不存在。一审法院在判决解除双方《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同时，判令美升公司将取得的相关资产、证照返还给原庆兴煤矿的出资人并无不当。至于如何履行变更义务、需要哪些资料，属行政管理事项，双方当事人须按照国土资源主管部门的要求依法办理。
（二）关于一审法院未判令吴清河等四人返还美升公司已付定金和转让款是否正确的问题
美升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在判决解除合同时，应同时判令吴清河等四人返还美升公司已支付的定金300万元和转让款5000万元。经查，关于美升公司是否诉请返还定金及转让款事宜，一审法院曾向美升公司释明，美升公司表示如果判决解除合同，其将另案起诉。本院认为，美升公司在一审法院向其释明的情况下，仍未就返还已付款事项提出反诉，一审法院未对是否应向美升公司返还已支付的定金及转让款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贵州美升能源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5799元，由贵州美升能源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季君
代理审判员 晏 景
代理审判员 朱 婧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冯哲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