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民再20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继铮，男，1956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新乡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广宇，河南日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新乡市开发区银祥花园。
法定代表人：韩春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玉增，河南裕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钢，河南裕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陈继铮因与被申请人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银祥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新中民五终字第4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18日作出（2017）豫民申1号民事裁定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陈继铮委托代理人任广宇，被申请人银祥公司委托代理人胡玉增、李志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继铮申请再审称，一、其有新的证据，足以证明银祥公司是在进行虚假诉讼，其目的是诈骗其钱财。新证据：1、银祥公司2015年10月12日已经出具证明，证实其已经付清了银祥公司的全部房款。2、银祥公司的原经理李强出具证明，证实其已交清了房款，不欠银祥公司的房款。该两份证据在二审中双方已经质证过，但是在二审判决书中都没有体现。上述两个新证据足以证实原审判决是错误的。二、银祥公司在2000年12月27日出具的48万元收据证明陈继铮已经付清了房款，该公司开具的35万元发票及其认可的13万元购房款，正好是48万元。银祥公司开具的收据及发票证明其已经付清了全部购房款的客观事实。三、本案已涉及刑事案件，应当移交公安机关侦查。银祥公司代理人对48万元收据上的公章不认可，却又不去公安机关报案。在陈继铮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正在立案审查期间，二审判决却做出错误判决。综上，其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请求再审驳回银祥公司的诉求，或将本案移交公安机关进行侦查。
银祥公司答辩称，一、陈继铮提交的两份所谓的“新证据”完全是变造的虚假证据，在二审过程中双方已经进行质证、审理。1、银祥公司从来没有任命或聘用过李强为经理，证人证言必须出庭接受询问才具有证明效力，而且没有李强的身份证明，无法证明李强的身份，所以李强证言不具有证明效力。2、陈继铮提交的2015年10月12日的证明，不是银祥公司出具的，上面加盖的公章是公司已作废的公章。银祥公司在经营期间曾经更换过几次章，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在法定代表人同意的情况下，才能代表银祥公司出具证明。二、陈继铮提交的48万元的收据上的公章经鉴定系伪造。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实体处理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银祥公司于2011年8月18日起诉至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要求确认陈继铮持有的编号为第015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确认编号为037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有效，并要求陈继铮继续履行037号合同，支付下欠房款35万元。
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8年7月6日银祥公司与陈继铮签订了一份序号为37号的商品房购销合同，该合同约定由银祥公司将其位于开发区第三号街坊银祥花园B型4号，面积为298.8平方米左右的现房以48万元的价格出卖给陈继铮，还约定了陈继铮交纳3万元便可装修居住，房款分四次付清等条款。该合同签订后陈继铮向银祥公司交纳定金3万元，银祥公司便将涉案房屋交付给陈继铮，之后陈继铮分别于l999年5月12日、9月6日、2000年3月8日、8月8日、向银祥公司交纳5万元、2万元、1万元、2万元，共计13万元，剩余35万元银祥公司称至今未付。银祥公司、陈继铮在签订上述购销合同之后，于2000年10月份又签订了日期为1998年12月20日序号为15号的第二份商品房购销合同，合同中约定的房屋位置、面积完全相同，只是将房屋总价款由48万元变动为35万元。银祥公司称该份合同是为了配合陈继铮在房管局办理房产时进行备案使用，并且在签订该份合同之日2000年10月10日银祥公司、陈继铮共同出具了双方加盖有印章和签字的证明，该证明中写明此份合同原件只有一份，只限对房管局办理产权手续存档，对合同双方不发生任何效力。对该事实在庭审时己经银祥公司与陈继铮双方予以认可。陈继铮提供的加盖有银祥公司印章的收据，该收据上显示时间为2000年12月27日，收据上标明:交款单位为陈继铮，金额为48万元，摘要里记载有房款已全部付清，以前所打的收据全部作废，以此条为证。银祥公司称该收据不真实，一是加盖的印章不是银祥公司的印章;二是该收据上没有注明收款人姓名;银祥公司向陈继铮开具的所有收据均注明有收款人或出纳人。为此，银祥公司申请对陈继铮提供的收据上加盖印章进行鉴定。经鉴定，结果为陈继铮提交的收据上所加盖的印章与银祥公司提供的样本印文之间特征差异点量多。陈继铮提供的收据上加盖的印章与银祥公司、陈继铮所签订两份合同上及多张收据上加盖的印章均不相同。对于上述矛盾点陈继铮称由于银祥公司在法定代表人不变的情况下公司买卖过多次，只知将钱交到了银祥公司，记不清给谁了，但却未能出示相关证据。庭审时陈继铮还提出该案已超过诉讼时效，对此银祥公司称银祥公司、陈继铮双方在2011年进行行政诉讼时，陈继铮才将015号合同出示，因此关于两份合同的事情银祥公司是在2011年才得知;房款48万元的收据是在20l2年7月5日陈继铮才出示的，该收据出具后银祥公司才知道自已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银祥公司为此才变更了诉讼请求，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所争议的焦点为1、银祥公司、陈继铮所签订的两份合同037号、015号哪个应确认为有效合同;2、确认有效的合同是否履行完毕;3、该案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从庭审查实，合同号为015号的商品房购销合同，银祥公司、陈继铮均承认是为了配合陈继铮在房管部门进行备案使用的，双方实际履行的为037号合同。故037号合同应为有效的商品房购销合同。故对银祥公司要求确认015号合同无效，确认037号合同有效的请求，应予支持。关于第二个焦点涉案037号合同是否履行完毕即合同中的房款48万元是否结清的问题。银祥公司认可陈继铮向银祥公司交款的5张收据，合计款项为13万元，但对陈继铮提供的48万元的收据银祥公司不予认可，原因是陈继铮所提供的48万元收据上的公章与银祥公司持有的公章不属同一枚，而陈继铮又不能提供向其开具48万元收据上标注有收款人陈的名字，也未向法院提供银祥公司的公章进行过变更的相关证据，因此不能证实陈继铮将48万元确实交付给了银祥公司，即对陈继铮主张的向银祥公司交清了48万元房款的事实真伪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定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故不能认定037号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综上，对银祥公司要求陈继铮继续履行支付剩余房款35万元的请求，应予支持。对第三个焦点，该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经庭审查实，银祥公司在2011年因要求撤销陈继铮涉案房产证的行政诉讼时，陈继铮才将015号合同出示，因此关于两份合同的事情银祥公司是在2011年得知;房款48万元的收据是在2012年7月5日陈继铮向法院出示的，该收据出具后银祥公司才知道自已的权益受到了侵害，为此银祥公司变更增加了诉讼请求，本案的诉讼时间为2011年8月份，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之规定，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26日作出（2015）红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一、确认银祥公司与陈继铮签订的编号为015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二、确认银祥公司与陈继铮签订的编号为037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有效。三、陈继铮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向银祥公司支付剩余房款35万元。案件受理费6650元，保全费2270元，鉴定费5000元，合计13920元由陈继铮负担。
陈继铮不服，提起上诉称：其已按双方约定交清了全部房款，2000年12月27日银祥公司为其出具了收据。银祥公司不认可收据上印章为银祥公司印章，其行为已涉嫌构成诈骗罪。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二份合同时间均为1998年，银祥公司对自己的权益是否受到侵害，在1998年已经明知，银祥公司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原审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银祥公司辩称：本案涉及到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最初陈继铮否认037号合同为其所签，称015号合同真实有效，且已履行了交付房款35万元的义务，否认仅交付13万元房款的事实。至2012年7月陈继铮又拿出一份收据证明48万元房款全部交清，否定了015号合同真实有效。陈继铮在交付13万元房款13年之后、本案已经诉讼2年多时拿出该证据，此时银祥公司才知道合法权益被侵害。经鉴定该收据公章系伪造，进一步证明银祥公司的诉求合法有据，且未超过诉讼时效。陈继铮提供的48万元收据中收款人姓名不详，而银祥公司在5次收取陈继铮13万元房款时，每次交款收据上不但有公章，还有收款人名字。如陈继铮认为房款被人用虚假公章骗取，完全可以报案，追究该收款人的责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015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是为了配合房管部门备案所签订的，双方实际履行的为037号商品房购销合同。陈继铮上诉主张已按照037号合同约定全部付清了房款48万元，其提交的付款证据即2000年12月27日的48万元收据，银祥公司不认可收据中的印章为其公司合法使用的印章，要求陈继铮提供该收据中收款人名字。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义务提供证据证明。陈继铮在法庭告知的时间内未能提供收据中收款人信息，应当承担对自己不利的法律后果。对于收据中印章是否是当时银祥公司合法使用的印章，二审法院经向银祥公司印章登记机关新乡市公安局调查核实，因时间太久银祥公司印章登记档案已无从查实。根据一审鉴定结果，48万元收据中的印章与银祥公司之前向陈继铮收取房款所使用的公章非同一枚印章；二审中陈继铮未在法庭限定的时间内提供该收据中的印章在收据以外地方的使用情况。故对陈继铮的上诉主张不予认定。一审认定银祥公司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理由充分。综上，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18日（2015）作出新中民五终字第47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陈继铮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除与原审相同外，另查明：一、陈继铮再审中提交的所谓“新证据”是其在二审中提交的两份证明：1、银祥公司2015年10月12日出具证明，主要内容是：陈继铮持有的交付房款的收据是银祥公司出具的，该收据上的财务专用章是银祥公司使用过的印章，是真实的。陈继铮的购房款已全部付清。在“假银祥公司”起诉陈继铮房款纠纷中，代理律师所使用的银祥公司的公章、工商执照是虚假的，是没有法律效力的。本院再审合议庭通过对比，该证明上加盖的银祥公司公章与本案诉讼中银祥公司使用过的印章大致一样。二审庭审中，银祥公司代理人称上述证明上的公章是公司作废的公章。再审庭审中，合议庭问是否对该证明上的公章申请鉴定，银祥公司代理人回答不要求鉴定。2、李强证明一份，内容是：其原在银祥公司担任经理职务，因银祥公司已经不经营了，原来的工作人员不好找到，不好联系了，陈继铮已经交清了房款，不欠房款了。银祥公司认为李强未出庭作证，对该证明不予认可。2017年8月9日上午合议庭通知李强出庭作证，李强承认上述证明不是他写的，但认可上述证明内容的真实性，称其是银祥公司管财务的副总，是李凤泰的儿子，他们是家族企业，银祥公司的财务账至今是他保管的，经过财务查账陈继铮的房款已经付清。银祥公司代理人不认可李强是公司副总，但承认诉讼中找过李风泰和李强，通过韩春英协调去李凤泰处复印的材料。二、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新民初字第30号民事裁定书载明：本院在审理原告祥裕展望有限公司诉被告华置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解除转让协议纠纷一案中，原告祥裕展望有限公司于2000年11月14日向本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对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财产进行查封，指定原告祥裕展望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韩春英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凤泰管理，并已提供担保。原告祥裕展望有限公司的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故裁定如下：查封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财产及办公用具、账目，查封后的财产由韩春英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凤泰负责保管。三、2001年2月27日，新乡市房产管理局为陈继铮本案所涉房产办理了2000317459号房屋所有权证。2011年5月31日，银祥公司起诉新乡市房产管理局、陈继铮房屋登记行政纠纷一案，要求新乡市房产管理局撤销为陈继铮办理的2000317459《房屋所有权证》。经审理，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红行初字第81号行政裁定书认定：2000年10月10日，银祥公司同陈继铮共同出具证明应视为其应当知道陈继铮办理房屋所有权证，而于2011年5月31日提起行政诉讼，已超过法定的起诉期限，故裁定驳回银祥公司的起诉。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新行终字第22号行政裁定书予以维持。银祥公司对为何给陈继铮办理房产证的解释是：办理房产证是为了给陈继铮办理抵押贷款，再用贷款偿还所欠银祥公司的房款。
本院再审认为，银祥公司与陈继铮为买卖房屋相继签订了015号、037两份商品房购销合同，双方当事人均认可015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是为了配合房管部门备案所签订的，双方实际履行的是037号商品房购销合同。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037号合同项下的48万元购房款陈继铮是否付清。银祥公司诉称037号合同签订后，陈继铮仅支付房款13万元，剩余35万元房款未支付。陈继铮辩称48万元房款已全部付清，有银祥公司出具的有35万元商品房屋销售专用发票及48万元收款收据为证。银祥公司对2000年9月22日给陈继铮出具的35万元商品房屋销售专用发票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辩称35万元的房款陈继铮实际未支付，开票的目的是为了给陈继铮办理房产证，办理房产证是为了给陈继铮办理抵押贷款，用贷款的钱还所欠房款。通常情况下，开具商品房屋销售专用发票一般是在买房人付款后商家的商业行为，按照通常人的理解，只有全部房款支付完毕后，开发商才会将房屋交付买房人使用并协助办理房产证。银祥公司虽然否认陈继铮支付35万元房款，但对其为何出具35万元发票的解释却不近情理，对为陈继铮办理房产证原因的解释也缺乏相应证据予以印证。陈继铮提供了银祥公司出具的48万元的购房款收据，经鉴定虽然该收据上的公章与13万元付款收据上的公章不一致，但银祥公司称48万元收据上的公章是作废公章，并未认可该公章为虚假公章。对公章何时作废、什么时间使用过，银祥公司应负有举证责任，但其并未加以举证。二审中，陈继铮提交的银祥公司2015年10月12日出具的证明，证实陈继铮持有的交付房款的收据是银祥公司出具的，该收据上的印章是银祥公司使用过的，是真实的，陈继铮的购房款已全部付清。该证明上的印章通过对比与原一、二审中银祥公司出具的合同及出庭应诉手续上的公章一致，银祥公司又称陈继铮提交的证明上的公章也系作废公章，以上可以说明银祥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对公章的管理、使用是混乱的，该内部不规范行为不应对外部买房人陈继铮产生约束力。故陈继铮提交的48万元的收据证据效力应予认定。关于李强的证言，根据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新民初字第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的内容及再审庭审中银祥公司代理人对李强证言质证情况及陈述的内容，李强证言与本案其他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具有一定可信度，本院予以采信。综上，根据银祥公司给陈继铮出具48万元收据及商品房销售发票的证据，结合在银祥公司配合下房管局给陈继铮办理房产证的事实，以及陈继铮自2000年入住房屋10年之久的客观现状，并结合法院生效行政判决并未支持银祥公司要求房管局撤销陈继铮房产证的事实，按照民事诉讼优势证据的认证规则，可以认定陈继铮已经履行了037号合同项下的支付48万元购房款的义务，银祥公司起诉要求陈继铮支付剩余欠付款3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陈继铮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新中民五终字第474号民事判决、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5）红民二初字第35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650元，保全费2270元，鉴定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河南银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秀敏
审 判 员 李慧娟
代理审判员 徐世魁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韩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