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再字第3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澧县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临澧县安福镇护城社区居委会迎宾路丁玲广场南栋。
负责人肖宏成。
委托代理人赵俊，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祁新连。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吉从玉。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杰。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金双。
上述四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拥军。
申请再审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澧县支公司（以下简称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与被申请人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3年8月14日作出（2013）临民一初字第490号民事判决。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同年10月18日作出（2013）常民四终字第15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不服，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2014年7月24日作出（2014）湘高法民申字第32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联合保险临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俊，被申请人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及其委托代理人朱拥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诉称：2013年6月18日3时20分许，原告直系亲属张绪国驾驶湘G219**货车在常张高速公路慈利服务站内检修时因车辆滑动，将在车下的张绪国碾压致死，至今未得到分文赔偿。因湘G219**货车在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购买了交强险及限额200000元的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292000元。
联合保险临澧公司辩称：受害人张绪国系湘G219**货车实际车主，既是该车投保人、驾驶员，又是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规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第三者”，故该车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均不应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张绪国在事故中负完全责任的免赔率为20﹪，每案绝对免赔额500元；原告的损失应依法核算，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受害人张绪国的户口性质农业家庭户口确定；保险公司不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3年6月18日凌晨3时12分许，四原告直系亲属张绪国驾驶湘G219**星光牌重型特殊结构货车满载家具从四川省成都市沿常张高速公路驶往慈利县城途中，因车辆故障临时停靠在常张高速公路慈利服务区停车坪内检修。张绪国在车底下检修完车辆下放千斤顶时，因千斤顶下降速度过快，加之车辆呈顺下坡方向停放，导致该车辆重心前移，突然向前滑动，张绪国被车左后轮碾压，货车继续滑行至撞到停车场餐厅墙柱后才停下。张绪国当即被送往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当日凌晨6时许因抢救无效死亡。慈利服务区餐厅的部分墙、柱、玻璃门窗被撞坏。事故发生后，湖南省交警总队高速公路管理支队常张大队于2013年7月9日对该事故作出如下认定：张绪国在满载家具的情况下停车修理，车辆变速箱处于空档位置，驻车制动开关处于开启状态，驻车制动未工作，车辆后轮未采取任何安全措施。修车前千斤顶将车辆前部顶起，修车完毕后下放千斤顶时速度过快，车辆重心前移，导致车辆滑行，将张绪国碾压致死。张绪国停车时不按操作规范停车，违背了《机动车驾驶人安全操作规范》“车辆停在下坡路段时，要采取驻车制动并挂倒档；如果驾驶人离开车辆时，应在前轮下面垫上三角木，防止车辆滑动”是导致事故的根本原因，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规定，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受害人张绪国系湘G219**货车实际车主，为该车驾驶人，其在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购买了交强险及限额200000元、每案绝对免赔额为500元的商业三者险，商业三者险规定负事故全部责任的免赔率为20%，本起事故发生时尚在保险期内。湘G219**货车给常张高速公路慈利服务区造成的财产损失已另案处理，经法院主持调解，已由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了2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了18000元。
原告祁新连系张绪国之妻；原告吉从玉系张绪国之母，1934年11月24日出生，户口性质为农业家庭户口，张绪国为其唯一子女；原告张杰、张金双系张绪国子女。张绪国死亡时已满56周岁，其户口性质为农业家庭户口，多年来一直从事汽车运输服务，并以其作为主要生活来源，未耕种责任田。张绪国与其妻祁新连于2006年以其子张杰的名义在临澧县安福镇农丰村金牛小区购买住房居住至今。湖南省统计局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12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239元、丧葬费20014元，农村居民年生活消费支出5870元。
一审法院认为：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符合本案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无异议，应当予以采信。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湘G219**货车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应否对受害人张绪国死亡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解决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界定死者张绪国的身份，即张绪国是属于“车上人员”还是属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的“第三者”。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的“第三者”是指除保险人、被保险人和保险车辆上的人员以外，因保险车辆的意外事故遭受人身、财产损害的第三人。保险车辆本车上的乘客不属于本车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的“第三者”。由于“车上人员”与“第三者”身份可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确定尤为重要，认定标准是事故发生的瞬间受害人所处的物理位置，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本案中，受害人张绪国虽然是本车驾驶人员、投保人，但这并不影响其成为交通事故的受害人。他下车维修车辆时，已不再是车上人员，系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的受害人，事故发生时已经处于车辆之外，其身份已经由“车上人员”转化为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中的“第三者”。《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提供的制式投保单上虽有投保人张绪国的签名，但《机动车辆保险条款》却是与投保单相分离的单份材料，无投保人张绪国的阅知签名，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已向投保人送达并尽到保险法律法规规定的提示说明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依照上述规定，未说明的免责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被告在与投保人张绪国订立保险合同时未针对“第三者”的范围，向投保人进行明确说明，事故发生后双方对“第三者”的理解发生争议，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因此应认定受害人张绪国属于“第三者”的范围。综上，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责任范围内对受害人张绪国的损失予以赔偿。原告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等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其中交通费一项，根据事故发生地的远近等因素酌定为1000元；死亡赔偿金一项，受害人张绪国虽为农业家庭户口，但多年来购买了汽车、办理了道路运输证专业从事交通运输，并以此作为其主要生活来源，同时在城镇购房居住满一年以上，故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原告的近亲属因此次事故死亡，遭受了较大的精神痛苦，故其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其数额根据事故当事人的过错责任，酌定为30000元。综上，原告有下列损失：死亡赔偿金455730元（21239元／年×20年＋被扶养人吉从玉生活费29350元（5870元／年×5年）］、丧葬费20014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以上共计506744元。本起事故系机动车单方交通事故，根据法律规定，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首先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直接对原告的损失承担先行赔偿责任，即赔偿原告交通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110000元；其剩余损失396744元（506744元－110000元）应由事故当事人按照其过错责任承担，因受害人张绪国在事故中负全责，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份额为100%，其所驾车辆在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购买了限额为200000元、绝对免赔额500元的商业三者险，同时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保险车辆负事故全部责任的免赔率为20%。原告的上述剩余损失已经超过了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责任限额，按照保险合同约定，被告联合保险临澧公司应承担的损失赔偿额为141500元（200000元－200000元×20%－18000元－500元）。遂判决：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澧县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原告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因其近亲属张绪国死亡的丧葬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141500元，共计2515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履行。（上述执行款直接汇入临澧县人民法院执行款专户，户名：临澧县人民法院执行款专户；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临澧支行；账号：1908074109200017208）。本案受理费6100元，减半收取3050元，由原告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负担。
宣判后，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上诉费用。所持的理由为：1、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受害人张绪国是车辆的实际车主和被保险人，其死亡虽系被车辆碾压致死，但受害人张绪国不符合交强险的受害人（第三者）身份；2、上诉人已履行了说明与告知义务，故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也不应当赔偿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
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答辩认为：1、原审法院认定受害人张绪国为交强险中的“第三者”身份是正确的；2、上诉人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答辩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受害人张绪国是否符合交通事故“第三者”的特定身份，上诉人联合保险临澧公司是否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
“车上人员”和“第三者”并不是永久的、固定不变的身份，而是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身份，二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变化而转化。本案中，受害人张绪国虽为投保车辆的实际车主和被保险人，但并不影响其成为交通事故受害人的身份。在张绪国下车维修车辆时，已不再是该车的“车上人员”，其身份已经转化为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上诉提出了受害人张绪国不符合“第三者”的身份、不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理由，但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立法本意看，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立法功能一方面在于加强对受害人权益的保护，另一方面在于分担肇事者的责任；此外，结合该法的相关条款规定，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所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因此，即使本案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约定了责任免除条款，但鉴于该约定与立法本意和法益平衡原则相悖，且保险双方在订立保险合同时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也未针对“第三者”的范围向投保人进行特别释明，事故发生后双方对“第三者”的理解亦发生争议，在这种情况下，也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三十条之规定，从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角度进行解释。因此，本案受害人张绪国符合交通事故“第三者”的特定身份，上诉人联合保险临澧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被上诉人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的各项损失。
综上，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澧县支公司负担。
联合保险临澧公司申请再审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张绪国的死亡并非他人的侵权行为造成，而是其自身过错导致。张绪国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依法不属于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范围。故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祁新连、吉从玉、张杰、张金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联合保险临澧公司的再审申请。
再审期间，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联合保险临澧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张绪国死亡而造成的各项损失。关键在于张绪国是否是属于本案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
机动车辆是一种交通工具，任何人都不可能永久地置身于机动车辆之上，“第三者”和“本车人员”均为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性身份，二者可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本车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属置身于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本案中，驾驶员张绪国虽属于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但在事故发生时，其已离开车体，停止了对该车辆的操作和控制，而是在车下检修，虽其未将车辆停放好，但只是违反了机动车操作规范，实际上其已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此种情况下，其身份已从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对因此而导致张绪国的意外死亡，联合保险临澧公司依法应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予以赔偿。
《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四十二条（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之所以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不在受害人“第三者”之列，主要是为了防范道德风险。本案事发时，张绪国已置身于车辆之下，未实际操作和控制车辆，其主观上无发生交通事故的故意，也无希望或放任其发生的心理状态，是过失导致自身死亡的后果，不存在骗取保险的故意，亦不存在道德风险的问题。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联合保险临澧公司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其再审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民四终字第15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 丕 国
审 判 员 杜 方 柏
审 判 员 孙 艳 慧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日
代理书记员 魏陈慧子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