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6民终4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健，女，汉族，通化保利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黎，女，汉族，白山市江源区环保局文职人员，住吉林省白山市江源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家茹，女，汉族，住吉林省白山市江源区。
法定代理人：王黎，女，汉族，白山市江源区环保局文职人员，住吉林省白山市江源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秀珍，女，汉族，白山市万利公司退休职工，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委托代理人：柳玉峰，吉林荆卫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庆喜，男，汉族，无职业，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上诉人李健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6）吉0602民初1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李健原审诉称：2014年6月，孟凡龙突然生病急需用钱，于2014年6月和10月先后两次向李健借款累计15万元，以孟凡龙的《白山房权证》（白BQ字第1018**号，房屋所有权人：孟凡龙）复印件和《房屋产权安置调换协议》（约定回迁安置房为新建银河新居2号楼1栋1单元0801号，面积91.36平方米）原件作为借款抵押凭证，并且到开发商处办理登记。2014年10月，孟凡龙与李健签订借款协议书，并出具借条，约定借款一年内还清。2015年4月，孟凡龙因病去世。2015年6月，孟凡龙的妻子王黎到恒泰房地产公司将孟凡龙被拆迁改造的房产冻结。李健于2015年8月从恒泰房地产公司得知此事，于是找到任秀珍，任秀珍称儿子去世，现在没有钱还，只能处理孟凡龙的抵押房屋用于清偿，可是王黎不同意变卖孟凡龙的房产清偿债务，双方产生矛盾，诉至法院。李健的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任秀珍、王黎、孟庆喜、孟家茹共同偿还李健借款15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利息（其中10万元从2015年6月24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5万元从2015年10月19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
王黎、孟家茹原审辩称：一、借款15万元的事实不存在。1、2014年10月10日的借据和借款协议书上的借款人不是孟凡龙本人签写，也没有孟凡龙的摁印。借据的内容及借款人签字很明显均由任秀珍一人书写，并没有标明由任秀珍代孟凡龙签名的字样。2、王黎持有孟凡龙生前本人签名的数份样本，包括在白山市浑江区档案馆存档的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已申请法院调取证据原件）以及王黎保存的孕前优生健康检查及评估建议告知书、卡介苗接种有关说明、预防接种乙肝疫苗知情同意书。孟凡龙生前均在上述书证中签名，与李健提供的借据和借款协议书上的孟凡龙签名存在巨大差异。通过目测都能很确定、很清晰地分辨出不是同一人书写。所以，王黎、孟家如认为借款事实根本不存在。借据和借款协议书孟凡龙的签名是伪造的。3、王黎与孟凡龙系夫妻，该借据如果是真实的，如此大额的借款，根据诉状陈述，双方经过打印借款协议书、打借据、到开发商处办理登记等一系列复杂手续，却偏偏不找王黎认可签字认可该外债。李健为什么找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签字，而不找王黎签字。李健和任秀珍对此问题的处理实在有悖常理，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该借款根本不存在。4、诉状称借款抵押凭证已在开发商处办理登记，实际根本不存在登记一事。诉状陈述借款时间分别在2014年6月和10月，但李健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该时间内在开发商处办理登记的有效证据。2015年11月3日，王黎与代理律师一起到开发商处了解相关情况，公司法定代表人石经理称其只能证明在该公司开发房屋内安置孟凡龙回迁房屋，存在此房屋属实，至于借款一事该公司不知情，何时签字时间记不清楚。因此，借款根本不真实。在开发商房屋档案中，借款协议总计有两份，没有借据。且存档的借款协议书与李健在本案立案时提供给法庭的借款协议书的内容有巨大差异。王黎在庭前已向法院申请调取在开发商处存档的两份借款协议书。在此之前，2015年6月，王黎去开发商处，房屋档案里根本没有借据和借款协议。5、2014年7月16日至2014年8月11日，孟凡龙被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在北京协和医院进行胆管支架置入术及胆管支架置入术。此次住院医药费为6万余元，其中社区大病保险核销医药费8000元。2014年10月25日至10月28日，孟凡龙在白山市中心医院住院，医药费为2778.9元。2014年10月30日至2014年11月27日，孟凡龙第二次在北京协议医院住院，医药费为37681.83元，浑江区医保报销金额为10197.99元。2014年12月3日至12月8日，孟凡龙在吉林省肿瘤医院住院，医药费为12090.5元，浑江区医保报销金额为4846.37元。2014年12月8日至12月13日，在吉林大学第一医院住院5天，医药费为12301.89元，浑江区医保报销4601.45元。2015年4月1日至4月13日，在白山市倪太医院住院12天，医药费为4185.34元。根据以上事实，六次入院医药费总计为129038.46元。其中浑江区医保三次报销19675.81元（应当是报销四次，有一次报销票据在社区）、社区大病报销8000元，孟凡龙的奶奶林庆兰资助1万多元（已对其进行调查取证），孟庆喜的单位资助3万元（通过电话记录，孟庆喜已证明该事实），孟凡龙的姑姑孟庆芬资助2万元（已提供转账凭证），王黎的父母资助17100元，王黎和孟凡龙有存款27000元。以上总计131775.81元。药费没有缺口，根本不可能有15万元的借款。同时，任秀珍在江源区汇通小额担保公司（经理苏军系其表弟）处有19万元的存款用于放贷，其在儿子有重大疾病的情况下不可能向李健借款；二、根据借据内容的表述，该笔借款的借款人为任秀珍，而非孟凡龙。李健起诉王黎、孟家茹属告诉主体错误。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本案的债务人为任秀珍，而非孟凡龙。至于任秀珍借款后的用途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任秀珍应另行告诉；三、王黎不否认任秀珍作为王黎的婆婆和孟凡龙的母亲，在孟凡龙患病期间对孟凡龙生活上的关心和照顾，但向李健借款15万元根本不是事实。王黎和孟凡龙于2013年11月20日登记结婚，本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婚生女于2014年9月25日出生，母女二人无房居住，王黎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投奔娘家，靠王黎父母的资助生活。涉案查封房屋是孟凡龙留给王黎、孟家茹的唯一遗产。李健恶意诉讼行为必然使王黎、孟家茹的生活陷入窘境，王黎、孟家茹相信这也不是孟凡龙想要看到的结果。综上，李健起诉王黎、孟家茹要求还款15万元及利息没有事实依据，李健与任秀珍是多年的雇佣关系，二人恶意串通，虚构根本不存在的外债，以达到变卖孟凡龙房产的目的，严重侵犯王黎、孟家茹作为妇女和儿童的合法权益。恳请法院查明事实，驳回无理诉求，并依法严惩伪造证据的当事人，以体现法律的公平、公正和权威。
孟庆喜原审未答辩。
任秀珍原审辩称：对李健诉状中描述的事实予以认可，但是该笔借款属于孟凡龙生前个人债务，应由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偿还。任秀珍愿意在继承孟凡龙遗产的范围内偿还此借款。借款合同中未约定利息，但当时口头承诺，一年以后给付利息。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孟凡龙系孟庆喜与任秀珍的婚生子。孟凡龙与王黎于2013年11月20日登记结婚，婚后生育一女孟家茹（2014年9月25日生）。孟凡龙于2015年4月13日病故。李健与任秀珍系同学关系。2014年10月10日，任秀珍给李健出具借据一张，内容为：“今借李健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正，￥150000元，经儿子同意，此款用于给儿子治病，我以房屋产权证和拆迁协议做抵押。房屋地址：银河小区29号楼，拆迁后：银河新居2号楼1栋1单元0801号。借款人任秀珍孟凡龙”。同日，李健与任秀珍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出借人：李健，借款人：任秀珍，孟凡龙），内容为：“因任秀珍之子孟凡龙突发疾病急需治疗费用，任秀珍先后向李健累计借款壹拾伍万元整。任秀珍、孟凡龙自愿用孟凡龙的房产作为借款抵押物，该房屋产权证号为白山房权证白BQ字第1018**号。因该房屋已经于2012年10月15日拆迁，并与白山市恒泰房地产有限公司签订《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书》约定回迁安置房为新建银河新居2号楼1栋1单元0801号，面积91.36平方米。经双方协商，借款人自愿将该房屋作为借款抵押物，将《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书》交给李健作为借款抵押凭证，并且到开发商和有关部门办理备案登记。借款人承诺一年内还清上述借款，若到期不能清偿，李健有权处置该房屋用于清偿借款”。该协议书出借人落款处为李建签字，借款人落款处“任秀珍”和“孟凡龙”两个名字签字均系任秀珍一人所写。当日任秀珍给李健出具借据并与李健签订借款协议书时，孟凡龙均不在场。李健向法庭举证的2014年10月19日的“借条”，内容为：我先后向李键借款合计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150000元）用于治病，以自有房屋产权证复印件（因房屋正在拆迁中，原件在开发商处保管）和《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原件作为抵押。原房屋地址：银河小区29号楼。拆迁后地址：银河新居2号楼1栋一单元0801号。借款人落款处盖有“孟凡龙”印章，无签字或捺印。2014年10月19日“借款协议书”（出借人甲方：李健，借款人乙方：孟凡龙），内容为：“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壹拾伍万元（￥150000），用于到外地治病。二、乙方以自己的房屋产权作为抵押物。并提供如下资料：1、《白山房权证》（白BQ字第1018**号，房屋所有权人：孟凡龙）复印件一份。2、《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约定回迁安置房为新建银河新居2号楼1栋一单元0801号，面积91.36平方米）原件一份。三、乙方将上述抵押物复印件、原件交给甲方，并且协助甲方到开发商和有关部门办理备案登记。四、借款时间：一年。五、若借款到期后，乙方不能按期偿还，甲方有权处置该房屋，所得价款优先用于偿还借款。剩余部分还给乙方。六、本协议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及开发商各一份。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甲方（出借人）及乙方（借款人）落款处盖有“李健”及“孟凡龙”印章，双方均无签名或捺印。原审法院从开发商白山市恒泰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调取的2014年10月10日的“借款协议书”内容与前者（2014年10月10日“借款协议书”，李健在诉前财产保全时提供）基本一致，差异在：从开发商调取的“借款协议书”，开头表述为“因任秀珍之子孟凡龙突发疾病急需治疗费用，任秀珍经孟凡龙同意代表儿子先后向李健累计借款壹拾伍万元整，而前者则为“因任秀珍之子孟凡龙突发疾病急需治疗费用，任秀珍先后向李健累计借款壹拾伍万元整”。庭审中，李健主张本案借款人为孟凡龙。任秀珍主张其代表孟凡龙借款，但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孟庆喜与任秀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一处住宅房屋，位于白山市浑江区东兴街，建筑面积52平方米。孟庆喜与任秀珍于1992年7月经本院调解离婚，双方协议婚生子孟凡龙由孟庆喜抚育。调解协议未涉及房屋。2009年1月13日，白山市房产管理部门颁发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证，房屋所有权人登记为孟凡龙，证号：白山房权证白BQ字第1018**号。2012年白山市恒泰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泰公司”）对该房屋所在区域进行开发建设。同年10月15日，任秀珍代表孟凡龙与恒泰公司签订《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约定由恒泰公司拆迁孟凡龙上述房屋，给予安置新建银河新居2号楼1栋1单元0801号建筑面积91.36平方米楼房。协议签订后，恒泰公司将房屋拆除。孟凡龙从2014年6月开始上腹部疼痛，在白山市中心医院诊断为胰腺炎，同年8月在北京协和医院行胆管和胰管支架，同年10月，孟凡龙被检查出患有癌症，先后在北京协和医院、吉林省肿瘤医院、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白山市倪太医院等住院治疗。
原审法院认为：李健主张孟凡龙向其借款15万元，要求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偿还借款本息，应当就其与孟凡龙之间民间借贷合同成立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合同的订立行为从性质上属于一种民事法律行为，其前提必须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订立合同可以当事人本人行使也可通过委托代理人行使，但合同的内容需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根据李健陈述，孟凡龙先后两次向其借款，并两次签订借条和协议书。针对2014年10月10日的“借条”及“借款协议书”，均系任秀珍出具与签订，孟凡龙不在场，李健与任秀珍均未能举证证明任秀珍系受孟凡龙授权向李健借款，且“借款协议书”存在两份，有差异，未能有合理解释，不能证明借款系孟凡龙的真实意思表示。针对2014年10月19日的“借条”及“借款协议书”，落款处有“孟凡龙”印章，未有签字或捺印，虽然李健举证证人出庭证言欲证明系孟凡龙加盖印章，但证人与李健均有利害关系，且证人证言之间有矛盾之处，无法靠单一证言予以证实。借款人仅盖章不签字或捺印，亦有违常理，故该证据亦不能证明系孟凡龙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不符合合同成立的有效要件。李健主张孟凡龙系借款人，王黎不予认可，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李健与孟凡龙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合同法律关系，故李健以此主张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偿付借款本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李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00元及保全费1270元，由李健负担。”
李健的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李健在一审庭审中明确2014年10月10日借据的形成过程及该借据作废的情况，原审法院将该借据写入判决毫无意义，与本案无关。李健在诉前财产保全时没有提供2014年10月10日借款协议。任秀珍在一审庭审时陈述2014年6月24日、2014年10月19日两次陪同孟凡龙向李健借款，李健与孟凡龙只签订过一次2014年10月19日借款协议书，孟凡龙出具15万元借条。《房屋产权调换安置协议》在李健处保管，是孟凡龙借款的抵押物。二、原审法院否定“借款人仅盖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没有法律规定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盖章无效。三、孟凡龙借款15万元用于治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改判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偿还李健15万元及产生的银行同期利息。
王黎、孟家茹答辩称：1、孟凡龙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需要任何人代理其做事，孟凡龙已经结婚，即使代理也应由其妻王黎代理，而不是其母任秀珍。2、王黎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对本案所涉证据进行司法鉴定，追究相关当事人伪造证据的责任，相信法院会做出公正判决。
任秀珍答辩称：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孟凡龙生病期间向李健借款15万元，2014年10月19日，任秀珍目睹孟凡龙在李健提供的借条及借款协议书盖章。2、孟凡龙生前无职业，没有收入，生病至死亡期间共计10个月，花费30万元左右，李健的借款15万元全部用于治病。3、任秀珍在孟凡龙临终前答应照顾好孟家茹，尽管很为难，但还是决定向法院说出实情，即孟凡龙生前向李健借款15万元属实。
孟庆喜未答辩。
二审审理查明：2012年10月15日，任秀珍代理孟凡龙与白山市恒泰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办理房屋产权调换的相关事宜，孟凡龙对任秀珍的代理行为予以认可。
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李健在孟凡龙重病期间向其支付借款共计15万元，任秀珍在2014年10月19日借条和借款协议中签字，认可孟凡龙向李健借款用于治病，并以孟凡龙的回迁安置房屋作为抵押物的事实。任秀珍作为孟凡龙的母亲，代理孟凡龙办理房屋产权调换的相关事宜，孟凡龙认可任秀珍的代理行为有效，则任秀珍在孟凡龙重病期间代其向李健借款的行为亦应有效。结合李健、任秀珍及原审证人的陈述，可以认定孟凡龙在2014年10月19日借条和借款协议中盖章，借款用于治疗病情，且以孟凡龙的回迁安置房屋作为抵押物，孟凡龙的母亲任秀珍签字确认，故该借款的债务人应为孟凡龙。现孟凡龙已故，其第一顺序继承人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应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对李健承担借款15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利息的还款责任（其中10万元从2015年6月24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5万元从2015年10月19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6）吉0602民初1423号民事判决；
二、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对李健承担借款15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利息的还款责任（其中10万元从2015年6月24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5万元从2015年10月19日起至本息付清时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及保全费1270元，由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任秀珍、王黎、孟家茹、孟庆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勇
代理审判员 郭惠靖
代理审判员 兆艳红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赵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