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川民提字第31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梁伯辉，男。
委托代理人：王洪，德昌县德州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明玉，女。
委托代理人：肖波（系张明玉之子），男。
委托代理人：谢春，四川可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梁伯辉因与被申请人张明玉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川凉中民终字第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3月25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梁伯辉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洪，被申请人张明玉的委托代理人肖波、谢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17日，一审原告梁伯辉起诉至德昌县人民法院称，其与张明玉于2008年6月15日订立《承包建房协议书》，约定由张明玉将其位于德昌县德州镇凤池巷的住宅楼承包给梁伯辉修建，工程款总计942500元，梁伯辉依约修建了房屋，而张明玉尚有332500元建房工程款未支付。故诉请法院判令张明玉支付梁伯辉建房工程欠款332500元，并承担违约金人民币20万元。
张明玉辩称，其已足额向梁伯辉支付了工程款，也不存在违约行为，梁伯辉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德昌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6月15日，张明玉（甲方）与梁伯辉（乙方）签订《承包建房协议书》，约定由张明玉将其拟建的位于德昌县德州镇凤池巷（现为凤北巷）的住宅楼承包给梁伯辉修建。合同签订后，梁伯辉即组织人员进场进行施工，房屋主体于2008年底左右完工。在施工过程及完善相关附属工程期间，张明玉于2008年10月25日至2009年1月22日，先后分9次付给梁伯辉工程款共计40万元，梁伯辉收到以上款项后，分别以《收条》或《借条》（借到修房材料工资或修房材料现金）的形式，向张明玉出具了两张《借条》和七张《收条》。由于张明玉尚未付清梁伯辉工程款，梁伯辉、张明玉双方于2009年2月25日进行商议，约定由张明玉方将其中的一套住房以l3万元的价格折抵其应付给梁伯辉的工程款，并约定以买卖的形式将房屋交付给梁伯辉，同时由张明玉及其儿子肖波依照此约定以卖方的名义与梁伯辉签订了房屋销售合同。当日，梁伯辉还向张明玉出具了两张现金《收条》，其中一张《收条》载明：“今收到张明玉修房付材料款（260000元），大写贰拾陆万元正”；另一张《收条》载明：“今收到张明玉修房现金140000元，大写壹拾肆万元正，材料费”，两张《收条》金额合计40万元。之后，张明玉于2009年4月1日和4月3日，分别将其所有的两套住房卖给购房人徐绍发和田洪岗，同时由梁伯辉向购房人徐绍发、田洪岗分别收取了其中的购房款各10万，并由梁伯辉向二人分别出具了《收条》（后购房人徐绍发因故将购买的房屋退还张明玉，由张明玉将10万元购房款退还了徐绍发后，徐绍发将梁伯辉之前出具的《收条》交由张明玉，该套住房由张明玉另行出卖给他人）。在梁伯辉收到购房人徐绍发和田洪岗给付的上述购房款后，由于张明玉及其家人认为给付梁伯辉的款项已超出了应付工程款，张明玉便将之前折抵给梁伯辉的房屋收回卖给他人。梁伯辉遂于2010年7月以张明玉未足额给付建房款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同年，梁伯辉又以张明玉涉嫌诈骗为由，向有关部门进行信访和举报，为此，德昌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调查询问。一审法院审理期间，组织双方到现场进行勘验和核实，经现场确认，梁伯辉为张明玉承建的房屋为六层楼，建筑面积1450平方米，底层为门市，楼上为住房，每层楼有两道防盗门，共计12道防盗门，防盗门由张明玉找人安装。双方认可张明玉代梁伯辉完成的安装窗户、卷帘门的安装费用为34000元。
德昌县人法院一审认为，建设工程合同系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梁伯辉、张明玉双方在2008年6月15日协商签订《承包建房协议书》后，均应按合同的约定认真、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依据双方合同约定，工程总价款为1450平方米×650元／平方米＝942500元，梁伯辉因故仅完成了主体工程及部分附属工程，其余应由梁伯辉完成的部份附属工程，即窗户、卷帘门及防盗门的安装实际由张明玉代梁伯辉完成，因此张明玉支付的相应安装费用应从合同约定的总价款中予以扣除。梁伯辉、张明玉双方对应扣除的窗户、卷帘门的安装费用34000元无异议，但对扣除的防盗门的费用计算有争议。梁伯辉认为按合同约定每层楼只安装一道防盗门，因此只应从工程价款中扣除6道防盗门的费用3600元（6×600元），张明玉认为每层楼实际安装了两道防盗门，所以应从工程价款中扣除12道门的费用7200元（12×600元）。由于梁伯辉、张明玉双方签订的《承包建房协议书》中第四项对此已进行了明确的约定“承包内容：清水房交付。每层防盗门一道（价值600元／道）……”，故依照该项约定，在张明玉应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价款中只应扣除六道防盗门的价款3600元。经品迭，张明玉应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价款为904900元（942500元一34000元一3600元）。梁伯辉对于自己于2009年2月25日前已收到张明玉支付的40万元及之后直接从购房人处收取工程款20万元无异议，但对自己于2009年2月25日出具给张明玉的两张《收条》持有异议，认为自己虽然向张明玉出具了两张共计40万元的《收条》，但张明玉并未支付现金，而是在张明玉以三套房屋折抵工程价款的情况下，自己以折抵的工程款的金额向张明玉出具的《收条》，同时，针对折抵的三套房屋双方还分别以房屋销售的形式签订了三份合同。首先，从庭审举证、质证以及双方的陈述来看，梁伯辉对张明玉出示的上述两张《收条》认可系自己亲笔书写，同时张明玉亦认可当天还以房屋销售的形式折抵了一套住房给梁伯辉。从张明玉的陈述看，截止2009年2月25日，张明玉通过支付现金及以房抵款的方式已支付梁伯辉工程款93万元，如果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工程总价款942500元来计算，其未支付的工程价款仅剩1万多元。但张明玉在之后销售房屋的过程中，又于2009年4月1日和4月3日同意梁伯辉分别向购房人（徐绍发和田洪刚）收取了以自己的名义销售的房屋的购房款各10万元（共计20万元）。照此计算，截止2009年4月3日，张明玉已向梁伯辉支付工程款113万元，已远远超过了张明玉实际应支付的工程价款，显然有悖常理。张明玉辩称由于家人在计算了梁伯辉出具的《收条》金额后，认为给付的工程价款已超出应付款，才把13万元价款折抵给梁伯辉的那套住房收回卖给他人，依据张明玉的陈述，扣除以房抵款13万元，张明玉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价款也达到了100万元，仍然超过了其应支付的工程价款，且张明玉至今未就超额支付的工程款向梁伯辉或相关部门主张权利，因此，张明玉的辩解仍不符合常理。其次，从张明玉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过程中所作的陈述以及其口头答辩来看，张明玉均陈述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款为90万元，同时，张明玉在公安机关于2010年11月28日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房子是抵押给他的工程款，是在90万元他打的现金里面”，依据张明玉的陈述，结合梁伯辉的诉称意见，该笔13万元以房抵款工程款应包含在梁伯辉于2009年2月25日出具的40万元现金《收条》中。照此计算，截止2009年2月25日，张明玉以支付现金和以房抵款的方式共支付梁伯辉工程款80万元。一审庭审查明，张明玉于2009年4月同意梁伯辉代为收取徐绍发、田洪刚支付的20万元买房款，后因发现给付的工程款超出应付的工程款，便将折抵给梁伯辉的住房收回卖给他人。因此，截止2009年4月，在扣除该笔以房抵款的13万元后，张明玉实际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价款应为87万元。虽然张明玉在庭审中的陈述与其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并不一致，但由于张明玉在公安机关所作陈述的时间离双方发生纠纷的时间较近，记忆应更为清晰，且较少受外界因素干扰，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其在公安机关就该问题所作的陈述相对客观真实，且较为符合常理，一审法院认定张明玉实际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价款为87万元，张明玉还应支付梁伯辉工程款34900元（904900元一87万元）。由于梁伯辉未按约定完成相关附属工程，同时张明玉也未足额给付梁伯辉工程款，梁伯辉、张明玉双方都存在一定程度的违约情形，应由双方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对梁伯辉要求张明玉承担违约金20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德昌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日作出（2013）德昌民初字第432号民事判决：一、张明玉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梁伯辉建房工程款人民币34900元；二、驳回梁伯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680元，减半收取4340元，由梁伯辉承担4060元，张明玉承担280元。
梁伯辉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首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梁伯辉于2009年2月25日出具的《收条》是以房抵款40万元而非收到现金4O万元，截止2009年4月，加上收到徐绍发、田洪岗支付的20万元，梁伯辉实际只取得建房款60万元。其次，一审法院认定违约责任存在错误。违约金20万元是双方自愿约定，张明玉不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梁伯辉才停止完成门窗安装等附属工程，但未明确表示拒绝安装，故张明玉应当承担主要的违约责任。诉请二审法院判令：一、撤销（2013）德昌民初字第432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二项；二、依法改判由张明玉支付梁伯辉建房工程款304900元，并承担违约金20万元。张明玉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2009年2月25日梁伯辉出具的两张金额共计40万元的《收条》是现金给付，还是以房抵款问题；2.本案中张明玉是否应当承担20万元的违约金。二审法院认为，梁伯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2009年2月25日向张明玉出具《收条》时，能够预知自己的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由于梁伯辉出具的两张《收条》的内容均是收到材料款，而其主张没有收到现金是以房抵款，理应由其举证证明。德昌县公安局2011年6月2日出具的《关于梁伯辉信访案件的调查报告》中载明：经调查，多数人反映张明玉的确抵押了三套房子给梁伯辉作为工程款，但是现金、《收条》都不清楚，只有寇大文说梁伯辉没收到现金，就只抵押了这三套房子作为梁伯辉的工程款。因此，对本案争议的40万元是否现金给付，除了寇大文的言词证据明确表示梁伯辉没有收到现金外，梁伯辉不能举出有力证据证明由其亲笔出具的40万元《收条》是以房抵款。结合张明玉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承认有一套房屋折抵给梁伯辉，包括在梁伯辉打的现金90万元里面，故该13万元以房抵款工程款应包含在梁伯辉于2O09年2月25日出具的40万元现金《收条》中。一审法院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认定2009年2月25日梁伯辉书写的《收条》为现金给付恰当。关于本案的违约金，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均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梁伯辉在修建房屋中存在未全面完工和工期迟延现象，因此，梁伯辉主张张明玉应当承担20万元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据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0日作出（2013）川凉中民终字第49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梁伯辉承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梁伯辉申请再审称，一、有证据证明原判认定2009年2月25日梁伯辉书写的《收条》为现金给付缺乏证据证明；二、原判认定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均存在违约行为，系认定事实错误，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张明玉向梁伯辉支付建房工程余款304900元，并判令张明玉承担违约金20万元。
张明玉辩称，梁伯辉2009年2月25日向张明玉出具的两张现金《收条》，系梁伯辉亲笔书写，应当作为结算的主要证据，原判对此认定正确，梁伯辉没有依约完成建房工程，存在违约行为，原判认定并无不当。请求驳回梁伯辉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认为，原判依据德昌县公安局2010年11月28日对张明玉询问笔录载明的其陈述“房子是抵押给他的工程款，是在90万元他打的现金里面”认定13万元以房抵款工程款包含在2009年2月25日梁伯辉出具的40万元现金《收条》中，经过品迭后，判定张明玉已经支付给梁伯辉的工程款为87万元。而本院再审过程中，双方均不认可该13万元包含在40万元现金《收条》中，该13万元以房抵款也未实际履行，原判对建房款结算的认定有矛盾之处，故原判认定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川凉中民终字第499号民事判决和德昌县人民法院（2013）德昌民初字第43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德昌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漆光碧
审 判 员 王晓东
代理审判员 甘海涛
二〇一五年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