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26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东方贸易株式会社。住所地：日本国大阪市北区西天满二丁目11番*号。法定代表人：郭越悦，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鲁春雨，江苏九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石春扣，江苏九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韩锦途。委托代理人：俞超，江苏达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州锦新刺绣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光福镇工业园南区。法定代表人：韩锦途，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俞超，江苏达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东方贸易株式会社（以下简称东方株式会社）因与被上诉人韩锦途、苏州锦新刺绣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新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苏中商外初字第0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东方株式会社委托代理人鲁春雨、石春扣，韩锦途、锦新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俞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方株式会社一审诉称：2003年9月16日，其与案外人苏州新锦途工艺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称新锦途公司）共同设立了锦新公司。但东方株式会社近悉，韩锦途未经其同意，利用实际控制锦新公司的便利，以伪造东方株式会社签章签订股权转让的《协议书》等方式将东方株式会社的股权“转让”给韩锦途，并骗取了商务主管部门的批准和工商部门的股权变更登记。根据法律规定，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应为无效，东方株式会社在锦新公司的股东身份应予恢复，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东方株式会社与韩锦途之间就锦新公司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无效；2、确认东方株式会社是锦新公司的股东，持有98.1%的股权；3、锦新公司立即向东方株式会社发给持有98.1%股权的出资证明书、在其股东名册中记载东方株式会社股东身份及持有98.1%股权的工商登记；4、韩锦途协助锦新公司履行上述义务；5、韩锦途、锦新公司承担为履行上述义务所产生的一切费用。韩锦途、锦新公司一审共同答辩称：1、股权转让协议有效。首先，东方株式会社诉讼中提供的备案公章在锦新公司成立到股权转让结束从未出现过，锦新公司成立时与股权转让协议的手续都是东方株式会社办妥后转交给锦新公司的，即便不是真实的盖章签字，也应视为其授权他人的签字；其次，即便当时东方株式会社不知情，在2007年东方株式会社又与锦新公司合资成立苏州锦途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途公司），因中外合资企业对外转投资需经董事会决议，且按照规定应缴清注册资本，但东方株式会社既未组织召开董事会也没有认缴清注册资本，表明其当时已追认该股权转让行为。2、即便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也不能即认定锦新公司诉争股权属东方株式会社。东方株式会社就锦新公司的首期19.994万美元出资款系由韩锦途交由郭越悦再转经东方株式会社出资的，剩余注册资本金在锦新公司面临吊销时其仍未注资到位，其后才由韩锦途受让股权后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故东方株式会社与韩锦途是显名股东与隐名股东的关系，实际出资人为韩锦途。3、本案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诉争股权具有物权、债权及社员权三者属性，若东方株式会社认为其股权受到损害，则应当从2007年成立锦途公司起计算诉讼时效期间，至今已超过诉讼时效。4、本案若判决恢复股权原状，会对锦新公司之后所有经营行为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造成严重影响，不利于市场的稳定和效率。而对东方株式会社而言，其没有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反而要以原股价取得已经明显增值的公司资产也是显失公平的。综上，请求驳回东方株式会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查明：2002年11月22日，东方株式会社代表中岛正清与案外人新锦途公司法定代表人韩锦途签订《合资企业合同》，双方约定共同投资设立锦新公司。公司注册资本465万美元，由新锦途公司出资9万美元，东方株式会社出资456万美元，注册资本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3个月内缴付15%，其余在18个月内缴清。锦新公司设董事会，由新锦途公司委派1名，东方株式会社委派2名，首届董事长由新锦途公司委派。新锦途公司另在该合同上盖章确认。同日，中岛正清与韩锦途又分别代表两公司另订立了公司章程，新锦途公司在该章程上盖章确认。2003年9月16日，锦新公司经苏州市吴中工商行政管理局批准后正式设立，注册资本465万美元，新锦途公司出资9万美元（折人民币744885元），占注册资本的1.94%，且已出资到位，东方株式会社出资456万美元，占注册资本的98.06%，但其仅认缴了首期注册资本199940美元（折人民币2399688元），剩余注册资本4360060美元（折人民币34236069.45元）未缴清。2006年9月1日，新锦途公司与东方株式会社签订《合同终止协议书》，约定2004年因东方株式会社社长变更等原因，决定不再投资，并决定于2006年9月1日新锦途公司与东方株式会社所签的《合资企业合同》终止，该协议落款处有韩锦途、郭越悦字样签名及新锦途公司、东方株式会社字样的公章。同日，锦新公司通过《董事会决议》，同意东方株式会社将其在锦新公司应缴出资额456万美元（包括已认缴的19.994万美元）一次性全额等价转让给韩锦途，该决议书落款处有韩锦途、郭越悦字样签名及锦新公司公章。9月8日，韩锦途作为乙方与甲方东方株式会社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东方株式会社将其持有的锦新公司98.06%股权、应缴出资额456万美元（包括已缴纳的19.994万美元）一次性全额等价转让给韩锦途。股权转让自审批机关批准后30天内交割，韩锦途以等值人民币现金支付给甲方19.994万美元。该《协议书》甲方一栏有郭越悦字样的签名及其私章，以及东方株式会社字样的公章，乙方一栏则有韩锦途签名及新锦途公司的公章。2006年10月27日，苏州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吴中区分局作出吴外资（2006）字第587号批复，同意锦新公司上述股权转让并变更为内资企业。根据苏州天正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11月28日出具的苏天正验字（2006）第WB074号验资报告，截止当日锦新公司已收到公司新股东韩锦途缴付的第二期注册资本人民币34236069.45元，锦新公司共计人民币36635757.45元的注册资本已全部到位。12月6日，苏州市吴中工商行政管理局向锦新公司发出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2014年3月11日，东方株式会社以韩锦途伪造其签章为由提起涉案之诉，请求法院认定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无效并恢复其在锦新公司的股东身份。诉讼中，东方株式会社主张2006年9月1日《合同终止协议书》、《董事会决议》以及2006年9月8日《协议书》中的郭越悦字样签名及私章并非其本人的签名及私章，东方株式会社字样的印章亦非该公司的真实印章，并提供由日本大阪法务局出具的经公证认证的印章证明书以证明其公章式样，同时申请对上述文件中郭越悦签名及东方株式会社印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就此，韩锦途及锦新公司抗辩称，上述文件系郭越悦转交给韩锦途，两被告有理由相信是真实的，至于是否真实，应由东方株式会社予以证明。经庭审核查，《协议书》中东方株式会社字样的印章式样与东方株式会社提供的其公章式样不一致。诉讼中查明，2007年11月8日，东方株式会社又与锦新公司就合资成立案外人锦途公司订立了《章程》，同年12月3日，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了商外资苏府资字（2007）74465号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正式批准东方株式会社与锦新公司合资设立锦途公司。诉讼中东方株式会社确认，《章程》落款处郭越悦字样签名及东方株式会社式样的印章均属实。另查明，2009年6月4日，东方株式会社法定代表人郭越悦在发给韩锦途的署期为5月31日的邮件第1段“你没有尊重历史，购置光福镇土地，不是合资的开始”中有如下表述：“……只是你告诉我需要有合资的名义，我同意了给予名义，为此成立了‘苏州锦新刺绣’。因为是给予名义，不是实际上的合资，故我的出资金也由你拿出。……然后，你就将合资公司改为了个人独资公司”。一审法院认为：东方株式会社系日本法人，本案合同纠纷应依照涉外民商事案件确定法律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因诉讼中原、被告均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中，东方株式会社系以涉案《合同终止协议书》、《董事会决议》以及《协议书》中有关郭越悦签名及东方株式会社印章系伪造，进而主张涉案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无效并要求恢复其在锦新公司的原股东身份。但根据现有证据，在本案锦新公司设立前后直至涉案股权转让的《协议书》订立之前，东方株式会社的印章从未在涉及锦新公司的相关文件中出现过，故中岛正清是否即为东方株式会社法定代表人及其是否系依据东方株式会社的公司意思表示而与新锦途公司签订设立锦新公司的《合资企业合同》，依据不足。结合郭越悦在2009年6月4日发给韩锦途的电子邮件内容，其也确认了东方株式会社在锦新公司系名义出资。也即东方株式会社本无与新锦途公司合资设立锦新公司的真实意思，在锦新公司设立后，东方株式会社也未按照章程要求在规定期限内缴纳剩余注册资本金，亦可清楚表明这一点。故其提出涉案股权转让的《协议书》无效并恢复其股东身份的主张，已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具有以下五种情形之一的可认定合同无效：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但经查，东方株式会社涉案主张《协议书》无效的事由并不具备以上任一情形，故其主张涉案《协议书》无效的主张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鉴于此，其进一步要求恢复其在锦新公司原股东身份的相关诉讼请求亦均不能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东方株式会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175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6753元，由东方株式会社负担。东方株式会社二审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1、涉案《协议书》、《合同终止协议书》、《董事会决议》中的签名系伪造，因此，涉案股权转让为无权处分行为而无效。东方株式会社对上述文件中相关签字盖章的真伪申请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剥夺了其举证权利。2、一审判决认为，东方株式会社没有合资的真实意思，其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为由要求恢复股东身份的主张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故对东方株式会社的请求未予支持。上述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一审法院不应以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为依据认定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东方株式会社诉讼请求的依据是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韩锦途、锦新公司共同答辩称：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协议书》中的印章与东方株式会社提供的印章式样不一致，但并不能否认涉案协议书中签字盖章的真实性。郭越跃的电子邮件也清楚的表示了其并未实际出资，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争议焦点为：东方株式会社是否为锦新公司的股东。东方株式会社二审提交以下证据：1、中国建设银行的汇入汇票通知书和进账单各两份，以及锦新公司的验资事项说明，用以证明东方株式会社通过中国建设银行从境外向锦新公司在2005年1月6日、2月25日分两次汇入中国建设银行苏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行账户（账号：32×××83）99970美元，合计199940美元，作为对锦新公司的出资，故双方不存在隐显名投资关系。2、日东（上海）机械技术中心有限公司的章程补充说明复印件，其上盖有东方株式会社公章，用以证明东方株式会社的公章在2002年3月1日在中国境内使用。3、东方株式会社和岩井株式会社签订的出资股权转让及协议解除合同书，其上盖有东方株式会社公章，用以证明该公章在2002年2月15日在中国境内使用。韩锦途、锦新公司共同发表质证意见：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笔款项系韩锦途先将20万美元交给东方株式会社委派至锦新公司的董事兼总经理郭越跃，再由其从日本汇入中国，两次共扣除60美元汇款费用，实际出资人系韩锦途。证据2没有原件，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且与本案无关。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即使东方株式会社公章2002年在中国境内使用，也不能证明其在锦新公司成立过程中使用过，故与本案无关。同时，东方株式会社和锦新公司后于2007年11月共同设立锦途实业公司时，东方株式会社使用了该公章，可以证明东方株式会社已认可锦新公司是个人独资企业。本院认证意见：对证据1、3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证明力在裁判理由部分论述。证据2缺乏原件，故对其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东方株式会社无权要求确认其股东身份。理由如下：一、东方株式会社与韩锦途之间存在名义股东与实际股东的关系本案中，韩锦途主张其与东方株式会社之间是实际股东与名义股东的关系，东方株式会社并非锦新公司的实际股东，并提供了东方株式会社法定代表人郭跃越在2009年6月4日发送给韩锦途儿子韩洪涛的电子邮件。郭跃越在邮件中称，其仅是给予合资的名义，并未真实出资，其出资是由韩锦途提供。对此，东方株式会社主张其已实际出资，并提交了中国建设银行汇入汇票通知书和进账单等证据，用以证明锦新公司的出资系由其从境外汇入。本院认为，东方株式会社从境外汇入资金的行为，与郭越跃后来在邮件中关于汇入的出资系由韩锦途事先提供的陈述并不矛盾。因此，东方株式会社提供的证据并不能推翻郭跃越自己在邮件中对东方株式会社仅是锦新公司名义股东的认可。故东方株式会社并没有对锦新公司实际出资。本院对韩锦途的主张予以支持。二、东方株式会社以其行为对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进行了追认本案中，东方株式会社主张，涉案《协议书》、《合同终止协议书》、《董事会决议》上的郭跃越签名及私章、东方株式会社公章系伪造，并提供了2002年东方株式会社在中国境内使用其真实公章的样品，用以证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本院认为，郭跃越在上述邮件同时提到：“你是在去年（08年），我又向你提起时，你告知，已经办妥东方在锦新刺绣的撤资了。”故郭跃越确认其在2008年就知道其名下的股权已经被转让，锦新公司成为了个人独资企业。因此，即使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等文件上的签字印章系伪造，郭越跃作为东方株式会社法定代表人在2008年明确知道锦新公司股权登记已作变更，但东方株式会社在此后五年时间内未对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提出异议，并继续与股权登记变更后的锦新公司共同投资经营锦途公司，故应当视东方株式会社履行了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以其实际行为对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进行了追认，故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并且，由于东方株式会社仅为名义股东，并未实际出资锦新公司，其权益亦未因涉案股权转让行为受到实际损害，故本院对东方株式会社要求确认其仍为锦新公司股东并办理股权登记手续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东方株式会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判决结果正确，仍应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1753元，由东方贸易株式会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天红代理审判员  陈 亮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