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6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海，男，土家族，贵州省德江县人，1982年8月22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
委托代理人：葛宾，广东华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全仲，男，汉族，1954年3月2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吴川市。
委托代理人：麦康杰，广东江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涛，男，土家族，约28岁，身份证住址：贵州省德江县。系张海的同胞弟弟。
原审被告：卓秀珠，女，1966年11月24日出生，住澳门特别行政区。
原审第三人：韩先忠，男，汉族，1962年8月7日出生，住珠海市斗门区。
上诉人张海因与被上诉人吴全仲、原审被告张涛、卓秀珠、原审第三人韩先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珠斗法民一初字第5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斗门区井岸镇金海诗饭店（下称金海诗饭店）是位于珠海市斗门区井岸镇新伟东街33号即五福花园3栋30号商铺的个体户，工商登记经营者为卓秀珠。金海诗饭店曾经叫姐妹饭店，初期由卓秀珠、张海和韩先忠三人合伙经营的，但实际经营者为男女朋友关系的张海和卓秀珠。在金海诗饭店装修期间韩先忠退出了经营。张涛是张海的同胞弟弟。
经营初期，卓秀珠、张海和韩先忠决定对金海诗饭店进行室内装修，由韩先忠找到吴全仲承包施工工程，吴全仲预算工程款为16万元，卓秀珠、张海和韩先忠认为超出他们的预算，要求将工程款控制在11万元内，要求吴全仲减少打地基、铺钢筋和灯具等工程项目。在装修过程中，吴全仲预收了部分工程款。在装修完毕后，卓秀珠、张海认为工程质量不好及地基下沉，一直不与吴全仲结算。
鉴于此情况，吴全仲找到韩先忠帮忙，因已退出金海诗饭店的经营，韩先忠只答应协助吴全仲找张海和卓秀珠结算。2011年11月20日晚上20时许，吴全仲与韩先忠来到金海诗饭店。随后，卓秀珠、张海与吴全仲协商工程款的结算问题，双方对工程质量和工程款数额意见不一，卓秀珠首先漫骂吴全仲，吴全仲很生气就拍打桌子，接着，张海、卓秀珠就和吴全仲争吵起来。张涛与一群老乡平时经常到金海诗饭店吃饭，当时吃过饭在金海诗饭店外面的张涛在听到争吵声后，便与一群老乡冲进饭店对吴全仲拳打脚踢。在得知吴全仲被殴打后，吴全仲的妻子符思敏和其侄子姚观富夫妻俩立即赶到金海诗饭店，见吴全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姚观富就将吴全仲扶起来，并打电话报警。这时，张涛等人拿砖头、瓷砖、椅子、木扳和啤酒瓶又对吴全仲和姚观富进行殴打。见此情景，吴全仲的妻子符思敏对着张海大叫：“你赶快叫他们停手，快出人命啦”，听到后张海就跟张涛等人说了几句话，但张涛等人并没有因此停手，还继续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在发现吴全仲和姚观富被打得头破血流均不能动后，张涛等人才停手，张涛还警告吴全仲不要在饭店里闹事，随后张涛等人乘坐一辆白色轿车离开。当警察来到时，张涛与一群老乡已不见踪影。之后吴全仲和姚观富被送到医院治疗。
吴全仲在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住院治疗至11月22日再转院至位于广州市的广东省中医院继续住院治疗，经诊断为：1.第2-4腰椎横突骨折（左侧），2.头部外伤：头皮下血肿，3.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等。吴全仲住院至2011年12月21日出院。出院医嘱为：1.避风寒、慎起居、畅情志、调饮食；2.出院后避免腰部用力，1月后门诊复查X光；3.不适随诊，出院带药。吴全仲住院共31天，期间由妻子及儿媳妇轮流护理。2012年2月13日吴全仲复查治疗一次。为治疗吴全仲共支付了医疗费19614.79元和交通费478元。因治疗、康复和复查吴全仲误工62天。吴全仲向原审法院申请伤残等级鉴定，后又于2012年5月18日撤回申请。受伤前，吴全仲从事建筑室内装修工作。
事发后，公安机关对吴全仲和姚观富的伤势进行鉴定，两人均达轻伤，之后公安机关对张海采取拘留措施，因没有参与殴打事件，在被拘留一段时间后张海被释放。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包括：1.张海有否指使他人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以及是否需要承担责任的问题；2.卓秀珠作为金海诗饭店的经营者对吴全仲的损失是否承担赔偿责任；3.韩先忠是否需要承担补充责任。
关于张海有否指使他人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以及是否需要承担责任的问题。张海是金海诗饭店的实际经营者之一，在与吴全仲协商工程款结算问题时，与吴全仲发生争吵，继而争吵引起殴打事件的发生。在同胞弟弟张涛与一群老乡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时，作为哥哥的张海在自己经营的饭店范围内是有能力制止殴打事件的发生和发展扩大的，但其没有采取任何积极行动制止，也没有报警。在吴全仲的妻子符思敏大叫要出人命时，张海虽然对张涛等人说了几句话，但张涛等人并没有停止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综上，张海的一系列行为实际上纵容了张涛等人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在张涛等人没有承认由张海指使的情况下，吴全仲主张张海指使他人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以采信。虽然张海没有动手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但是，张海没有尽到安全保障责任，应对张涛所造成的损害承担补充责任。
关于卓秀珠作为金海诗饭店的经营者对吴全仲的损失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卓秀珠作为金海诗饭店的经营者，首先漫骂吴全仲，又与吴全仲争吵，导致矛盾激化，在吴全仲被殴打的过程中，卓秀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制止事件发展，也没有报警，放纵殴打行为的不断升级，任由事件继续恶化。卓秀珠没有尽到安全保障责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对吴全仲的损失承担补充责任。
关于韩先忠是否需要承担补充责任的问题。韩先忠只是协助吴全仲与张海、卓秀珠结算工程款，没有参与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其本人还差点被殴打。韩先忠在主观上没有任何过错，也不是饭店的经营者，没有保障吴全仲安全的责任和义务，吴全仲要求其承担补充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张涛作为直接侵权人，对吴全仲和姚观富的损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当赔偿受害人的所有损失。由于其他人也共同参与殴打吴全仲和姚观富的事件，张涛在向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这些共同侵权人追偿。
关于吴全仲的各项损失问题。根据吴全仲提交的证据，结合案情，原审法院核算如下：一、医疗费，经核算正式票据，医疗费总额为19614.79元。吴全仲请求赔偿医疗费19614.79元，事实清楚，理由和证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二、误工费。吴全仲住院31天，医生建议其休息1个月后复查，加上复查1天，共误工62天，吴全仲没有提供其近三年的平均工资收入情况，原审法院参照广东省2012年度建筑业国有同行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42410元计算，吴全仲的误工费为7203.89元（42410元÷365天×62天），吴全仲请求赔偿误工费4956.51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视为吴全仲放弃其权利。三、护理费，吴全仲住院31天，实际上需要一人护理，要求按照每天100元的标准计算护理费，没有超出当地的护工报酬标准，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其护理费为3100元（100元×31天），吴全仲请求赔偿护理费3100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张海、卓秀珠辩称吴全仲不需要人员护理与常理不符，也没有证据支持其主张，对张海、卓秀珠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四、住院伙食补助费，参照广东省2012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住院31天，吴全仲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550元（50元×31天），吴全仲请求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1550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五、交通费，吴全仲为治疗而产生了一定的交通费，根据其提交的正式交通发票计算，交通费为478元，与吴全仲及一名护理人员来回医疗机构的情况相符，吴全仲请求赔偿交通费3000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478元。
以上各项损失合计为29699.30元。
卓秀珠辩称吴全仲私自转院扩大损失，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法律也没有规定不得转院治疗，而实际上吴全仲在广州市有亲属可以帮忙照顾，且该医疗机构的医疗条件更好，转院治疗也是符合常理，原审法院对张海、卓秀珠的辩称不予采信。
张涛作为直接侵权人，应当对吴全仲的损失29699.30元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张海和卓秀珠均是金海诗饭店的经营者且引发事端，有能力制止而没有制止殴打事件的发展，也没有报警，没有尽到安全保障责任，应当对吴全仲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
一、张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吴全仲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共29699.30元；二、张海和卓秀珠对判决第一项负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吴全仲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06元，由张海负担。
一审判决后，张海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及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案事实是吴全仲约韩先忠到卓秀珠开设的金海诗饭店结算装修该饭店的工程款，由于吴全仲的装修工程不符合约定的质量要求，因此双方发生争执。由于争论不休，在场的张涛等人看到吴全仲过分强词夺理，劝说了几句，吴全仲又与卓秀珠等人发生争辩以致发展到肢体冲突，在张海的劝阻下，冲突停止下来，当时吴全仲并没有被打伤。接着，吴全仲打电话告诉聚集在其家里的亲戚，刚过一会，姚观富等一群人就冲到金海诗饭店，在金海诗饭店外与张涛等人发生殴斗而致伤，吴全仲不听劝解，认为吃了亏，就打电话通知其亲戚到现场，把事态扩大，造成了本不该发生的纠纷；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吴全仲是因合同纠纷与卓秀珠发生冲突的，他是到金海诗饭店打架斗殴，并没有接受金海诗饭店的服务，金海诗饭店没有义务对其承担任何补充责任，张海不是金海诗饭店的投资人，也不是实际管理者，张海更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三、原审判决违反了先刑后民程序。吴全仲提供了珠公鉴字（2012）281号珠海市公安局斗门分局鉴定结论通知书和珠公斗立字（2011）03621号珠海市公安局斗门分局立案决定书，证明吴全仲的伤情是轻伤，已进行了刑事立案追诉，根据先刑后民原则，原审判决应予撤销。综上，吴全仲并没有接受金海诗饭店的服务，如果吴全仲不通知其亲戚来斗殴，事态不会扩大，吴全仲也不会受伤，吴全仲有严重的过错，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张海的上诉请求。
二审庭审时，张海就其上诉状补充称：原审错误认定张海是金海诗酒店的管理者，但实际上卓秀珠才是金海诗酒店的管理人，案发前张海与卓秀珠是情侣关系，但后来就不是了，张海只是帮忙管理，张海是没有投入资金的，饭店转让时卓秀珠也没有让张海参与，张海没有分一分钱，结合原审笔录及公安的询问笔录，可以显示卓秀珠才是实际经营者，吴全仲和姚观富是因为合同纠纷到金海诗闹事，并不是去消费。从吴全仲及韩先忠的录音叙述可以证明，张海并没有参与斗殴，而是尽可能的阻止，原审认为吴全仲和姚观富没有过错是错误的，如果不是吴全仲和姚观富带人去斗殴的话，就不会发生本案的纠纷。
被上诉人吴全仲答辩称：第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第二，张海称其并非饭店实际经营人不是事实，根据韩先忠在庭审中的陈述，虽然金海诗饭店工商登记为卓秀珠，但实际是韩先忠、张海、卓秀珠三人合伙经营，且该饭店装修也是张海与韩先忠找姚观富和吴全仲进行施工的，张海称其只是打工不符合实际，不管是吴全仲提供的录音资料或韩先忠的陈述，均足以证实张海是饭店实际管理者；第三，吴全仲是在卓秀珠拖欠工程款的前提下才到事发现场追讨欠款，而并非去闹事，同时，姚观富是因为听到小区保安说吴全仲被打了，才带人去劝架的，没任何证据证明姚观富去斗殴，事实上本案纠纷中受伤的也只有吴全仲和姚观富，这些事实均足以推翻张海的主张。
本院查明，2011年11月21日珠海市公安局新青派出所对吴全仲等人被故意伤害案进行侦查，现该案仍在侦查之中。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张海的上诉意见，本院回应如下：一、关于张海提出的，原审法院对斗殴事实查明有误，实际情况是吴全仲打电话聚集其妻子符思敏、侄子姚观富等亲戚前来斗殴，从而引起事端的意见。张海对其主张未提供证据证明，吴全仲与姚观富对此予以否认，公安机关也未作出如此之认定，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张海提出的其不是金海诗饭店合伙人，因此不应承担责任的意见。张海于2011年12月2日接受珠海市公安局新青派出所询问时，承认其接手金海诗饭店进行经营；在2012年7月2日原审法院的庭审上，又向法院陈述该饭店为其与卓秀珠、韩先忠三人合伙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虽然张海的原审委托代理人肖德绪在原审法院2012年11月13日的庭审中，改变陈述张海为该饭店的员工，但不提供足够证据推翻张海之前陈述，原审法院认定张海为金海诗饭店的实际经营者之一并无不妥，本院对张海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三、关于张海提出的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意见。张海提出，吴全仲不是金海诗饭店的消费者，并未接受饭店的服务，因此金海诗饭店对其不承担安全保障义务。本院认为，安全保障义务是一种侵权责任法层面的法定义务，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他人损害的，应当适用过程责任原则。安全保障义务人应当就其已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进行抗辩，该义务应当符合社会一般价值判断所认同的安全保障义务。对饭店而言，安全保障的对象也不应当仅限于消费者，也应包括进出饭店的访客等引起正当信赖之人。张海未提出其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抗辩，仅以吴全仲不是消费者为由，主张金海诗饭店不应承担责任，是对安全保障义务的片面理解，本院不予采纳。四、关于张海提出的原审判决违反先刑后民程序的意见。虽然本案的当事人张涛涉嫌刑事犯罪，但张海、卓秀珠却未涉及，而且即使张涛受到刑事处罚也不影响本案审理之结果，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斗殴事件是吴全仲、姚观富与张海等人因工程款纠纷产生口角而引起，但不管双方因何原因而产生纠纷，双方都应通过合法途径解决，斗殴不是解决纠纷的途径，吴全仲因此受到的人身损害，应予得到赔偿。张海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关键在于张海于此事件中是否存在过错。张海虽然没有主使张涛对吴全仲进行殴打，但事件的发生与张海有密切关联性，张海有义务阻止事件的恶化，避免产生刑事案件。张海作为殴打牵头者张涛的哥哥，其有能力但未尽全力阻止事件的发生。张海称吴全仲及韩先忠的录音叙述可以证明，张海并没有参与斗殴而是尽可能的阻止。本院查看录音叙述资料，并未有反映上述情况之内容。在珠海市公安局新青派出所对本案当事人以及两位相关证人的询问笔录中，没有人陈述张海曾有阻止的行为，而且吴全仲、姚观富、符思敏在上述笔录中，均向公安机关陈述，在殴打姚观富时，张海曾说了“打死他”的一句话。可见，张海在此殴打吴全仲事件中存在一定的过错，原审法院判决张海承担补充责任并无不妥。
综上，张海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6元，由张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敏
代理审判员 李 灵
代理审判员 诸葛亭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黄瑞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