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民终字第29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柏荣。
委托代理人陈太贵，江苏居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炳加。
委托代理人张海华，江阴市月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胡柏荣因与被上诉人彭炳加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民初字第010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柏荣原审诉称：2000年，其为养殖福寿螺需用耕地，当时彭炳加等村民承包的棉花田共计9.8亩处于抛荒状态，案外人黄桥村十组组长陈林生征求彭炳加等村民意见，彭炳加等村民均同意将9.8亩土地流转给其，彭炳加等村民在1份流转给其的表格上签字确认。2000年12月5日，双方在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委的见证下（黄桥村委盖章），签订了《月城镇黄桥村土地流转合同》（以下简称《流转合同》），约定彭炳加将0.27亩棉花田转让给其经营，由其负责交纳农业税，并在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的承包耕地登记表中载明上述情况。2001年，其向月城镇财政所交纳农业税674.80元。2014年，月城镇政府和黄桥村委组织对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确认，并上墙进行了公布，明确其承包的土地中无0.27亩棉花田。彭炳加对其称《流转合同》无效，0.27亩的棉花田应返还。其职能诉至法院，请求确认《流转合同》有效。
彭炳加原审辩称：2000年，陈林生对其说，0.27亩棉花田荒着，不如让给胡柏荣使用，其同意的，但签合同的事情没有人告诉过其。其没有见过《流转合同》，上面的签名也不是其本人签字，该合同没有约定流转期限和流转费。涉案0.27亩棉花田事实上流转给了胡柏荣，但仅是出租而非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仍登记其为承包户。2014年村委组织对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确权，已将涉案0.27亩棉花田确权在其名下。请求法院驳回胡柏荣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胡柏荣与彭炳加均系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十组村民。2000年12月5日，由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委作为见证方，甲方（彭炳加）与乙方（胡柏荣）订立《流转合同》，载明：按照中央土地承包30年不变政策，承包期内经营权可正常流转的规定，甲方因产业结构调正，经甲乙双方商定，甲方把棉花田耕地面积0.27亩、自2000年12月5日至年月日转让给乙方经营。并达成如下有关协议：一、乙方经营与甲方无涉；二、农业税有乙方负责交纳。本流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落款处有“彭炳加”和“胡柏荣”签名的字样，月城镇黄桥村委在见证方处盖章。双方一致确认甲方处“彭炳加”的签名非彭炳加本人所签。
原审法院另查明，江阴市人民政府发放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编号28，以下简称证书一）的承包耕地登记表载明，承包户姓名彭炳加，承包耕地面积2亩2分2厘，其中含棉花田0.27亩。江阴市人民政府发放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编号32，以下简称证书二）的承包耕地登记表载明，承包户姓名胡柏荣，承包耕地面积经涂改为11亩3分9厘（黄桥村委在涂改处盖章），在耕地面积的明细中手写添加棉花田9.80亩（其中包括彭炳加的棉花田0.27亩），并注明2000年12月办付业各户转入（黄桥村委在添加处盖章）。
原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涉案0.27亩棉花田自2000年12月5日至今一直由胡柏荣使用，现胡柏荣在涉案0.27亩土地上种植了树木，养殖了部分家禽。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双方一致确认《流转合同》甲方处“彭炳加”的签名非彭炳加本人所签，彭炳加也未授权其他人在该合同上签字，彭炳加亦未进行追认，故《流转合同》未成立。合同成立是合同有效的前提，故胡柏荣要求确认《流转合同》有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胡柏荣称，彭炳加在1份将0.27亩棉花田流转给他的表格上签字，但未提供该证据，彭炳加也未认可，故法院不予采信。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胡柏荣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胡柏荣负担。
胡柏荣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遗漏其停止侵害、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二、村民组长陈林生代表彭炳加签字构成表见代理，陈林生生前征求过彭炳加意见，《流转合同》还加盖有村委公章，陈林生系代表彭炳加签字，其有充分理由相信陈林生得到了彭炳加授权；当时彭炳加亦同意转让该0.27亩土地给其经营，合同事实上一直在履行，应视为彭炳加认可该合同，故转让关系已经成立，《流转合同》有效。三、根据证书二的记载，上述0.27亩土地系包含在登记于其名下的9.80亩土地中，故《流转合同》应属有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遗漏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彭炳加辩称：一、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流转合同》非其本人签字，后也未追认，故合同未成立。因为合同未成立，故胡柏荣停止侵害、恢复原状的请求也不应支持。二、根据证书一，0.27亩土地仍登记于其名下，未变更，对证书二中增加的9.80亩土地有异议。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除胡柏荣认为其一审未放弃第二项诉讼请求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5年8月11日，原审开庭笔录就胡柏荣的诉请载明：“诉讼请求变更为：1、确认原被告于2000年12月5日签订的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土地流转合同有效；2、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诉状上第二项诉讼请求本案不再主张。”
二审中，胡柏荣提交了一份落款日期为2007年12月28日的《证明》，载明“2000年底，本组村民胡柏荣在本组低产田‘棉花田’办养殖场，当时全组村民无人有异议；该处有些原不是胡承包土地的人家，也都自愿签了转让合同。”该《证明》的证明人处为黄桥村10组组长陈林生，加盖有“江阴县月城公社黄桥大队第十生产队”的印章；该证明左下方空白处另有文字“情况属实，特此为证，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并盖有“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村民委员会”印章。
本院根据胡柏荣的申请，于2016年1月20日至江阴市月城镇黄桥村做调查，该村委会翟民书记对《证明》上的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胡柏荣名下的证书二中添加的“棉花田9.80亩”提出异议，认为公章不清楚，且总面积“11亩3分9厘”似从原登记的“1亩5分9厘”修改形成。该村原村主任刘登峰陈述：2000年底，其任黄桥村治保主任，2007年任村主任；《证明》中的文字“情况属实，特此为证，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系其书写；目前，政府正在进行土地确权登记颁证工作，原则上对于1998年12月31日以前登记或有证的予以确认，之后由租赁、流转的，按村民小组户代表会议决定，而黄桥村十组村民户代表会议确认按第二轮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确认；对于证书二上添加的9.80亩不清楚，如果确实登记添加，则其他村民的应登记扣除；9.80亩给胡柏荣使用，一开始考虑到他刚兴建，没有多少收益，就没有收取租金，且当时还要交农业税，但现在情况变了；胡柏荣本案的诉请与黄桥村十组村民户代表会议的确权意见冲突。
以上事实，有原审庭审笔录、《证明》、调查笔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原审是否遗漏诉讼请求；二、陈林生代签《流转合同》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三、《流转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庭审笔录载有“诉讼请求变更为”、“诉状上第二项诉讼请求本案不再主张”之内容，胡柏荣上诉主张其未撤回第二项诉请与笔录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应当包括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包括相对人相信代理人所进行的代理行为属于代理权限内的行为；相对人已尽了充分的注意，仍无法否认行为人的代理权。根据胡柏荣二审提交的《证明》及本院的调查，对陈林生作为村民组长代签《流转合同》的事实予以确认。鉴于：1.陈林生作为村民组长，已经就土地转让给胡柏荣承包的事项与彭炳加及其他村民协商，彭炳加亦予以同意，流转系彭炳加的真实意思表示，陈林生代签的合同内容并未超出协商的范围；2.胡柏荣基于农村的实际操作习惯，对于由村民组长代签、并加盖村民委员会公章的《流转合同》予以相信，并无过失；3.在涉案土地实际流转至胡柏荣后，农业税改由胡柏荣交纳，彭炳加亦一直没有提出异议，双方已按合同履行，据此，陈林生代签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流转合同》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三，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流转合同》系胡柏荣与彭炳加的真实意思表示，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该合同合法有效。
综上，根据上诉人胡柏荣二审提交的新证据，本院对案件事实作出了新的认定，对胡柏荣的上诉意见予以采信，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据此，本院对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胡柏荣一审怠于举证而导致一审案件改判，故二审案件受理费仍由其负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民初字第01009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彭炳加与胡柏荣于2000年12月5日签订的《月城镇黄桥村土地流转合同》有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彭炳加负担（由胡柏荣垫付，彭炳加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胡柏荣）。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胡柏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中辉
审 判 员 王一川
代理审判员 刘翼洲
二〇一六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汪丽敏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二条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四十六条由于当事人的原因未能在指定期限内举证，致使案件在二审或者再审期间因提出新的证据被人民法院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的，原审裁判不属于错误裁判案件。一方当事人请求提出新的证据的另一方当事人负担由此增加的差旅、误工、证人出庭作证、诉讼等合理费用以及由此扩大的直接损失，人民法院应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