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琼96民终10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永州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永州市。
法定代表人：曾广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海南瑞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凯航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
法定代表人：蓝建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家旺，海南昌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南省衡阳市。
法定代表人：李耀光，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永州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南凯航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航公司），原审第三人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长江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屯昌县人民法院（2017）琼9022民初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事实清楚，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不开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中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不是被执行主体。永州一号花园项目是上诉人开发并承建，该项目是上诉人与第三人第二分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上诉人借用第三人第二分公司的名义，向第三人缴纳管理费，上诉人的经营收入未纳入第三人的财务会计核算；上诉人与第三人不产生利益分配，项目的所有资金属于上诉人。本项目的行政公章及财务专用章由上诉人派专人掌管，且该行政公章只用于项目工程资料及建设单位文书往来。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的一切债权债务，民事纠纷，安全质量均由上诉人承担。上诉人不是第三人的分支机构，对第三人的民事行为没有承担法律后果的义务。
二、被扣划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的银行存款实为实际施工人的民工工资，资金非第三人所有。根据上诉人与第三人于2011年12月20日签订的《”永州一号花园”项目合作协议》，上诉人借用的是第三人的名义，为便于税务和规划的监管，税务和规划部门要求上诉人以第三人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的名义开设账户，用于资金过渡。贵院扣划的是上诉人刚从永州农商银行划出转入该建行账户，用于发放民工工资的资金。该账户独立于第三人，实际控制人是上诉人，资金与第三人无关。事实上，上诉人与第三人一直按该约定履行权利义务。一审中，上诉人举出了相关证据予以证实。
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90条之规定，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的主要焦点就是法院冻结的银行存款是否属于上诉人所有。首先需要弄清楚银行存款的所有权归属。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事实上看，自存款人将钱存入银行的那一刻开始，其所存入款项的所有权就不再属于存款人，而是属于银行。1.我国法律关于银行存款所有权归属相互矛盾，并无一致表述。我国法学界对存款所有权归属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认为存款归存款人所有；另一种则认为存款归银行所有。之所以发生争议，源于我国法律不仅没有明确存款的所有权归属，反而在存款所有权问题上相互矛盾。2.银行存款的法律关系分析。银行存款涉及两方当事人：一为储户（含个人及单位）；二为银行。在储户将客体（指货币）交由银行占有后，银行向储户出具存款证明文件（如存折、银行卡等），双方储蓄合同关系成立。储蓄合同关系成立后，银行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原则履行该合同。存款人在满足取款条件下享有取得所存款项的权利。我们需要确认的是，在储蓄合同关系中，货币作为其客体，是典型的动产。而该动产一经任何人占有，即意味着其对所占有货币享有所有权。这就意味着，自银行与客户建立储蓄合同关系起，银行就占有了货币，即意味银行对其所占有货币享有所有权。当然，这是从动产的法律特征分析。3.银行享有存款所有权。对于存款的性质，我国法学界除债权、所有权争议外，还有不同的意见，如保管关系、信托关系等。但这些都不成立。若存款人享有所存款项的所有权，那么银行每发放一笔贷款，都要征得涉及该笔款项的存款人同意，并由许多存款人直接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因此，银行在取得储户的存款后，就因占有而取得了该笔款项的所有权，并行使所有人权利。否则，银行就是一个存钱的仓库，不是融通资金、汇兑天下的金融机构了。4.存款人对银行享有债权。尽管我国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存款人对银行享有债权，但法律却以非明示的方式确定了存款人对银行享有的债权。这主要体现在物权法和破产法。上述两部法律规定，当商业银行、信用社等金融机构破产时，存款人仅能作为一般债权人申请债权，并位于破产财产清偿的最低顺位。试想，如果存款人享有对其所存款项的所有权，当银行申请破产时，存款人只需到银行取走本应属于自己的款项即可，根本无需参加债权人会议，更不用做为一般债权人参加破产财产的清偿。因此，尽管我国法律没有对存款的所有权归属作出明确，但通过对银行财产的破产分配可以看出，存款人并非所存款项的所有权人，而只是银行等金融机构的债权人。虽然我国法律在银行存款所有权归属上存在自相矛盾之处，但事实以及新法都明确了银行存款所有权归属银行，存款人对银行享有的则是债权。第二，银行存款既然是债权，债权是一种典型的相对权，只在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发生效力，原则上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债之关系不能对抗第三人。综上，本案所涉的银行存款，看是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对银行享有的债权，但该债权的来源是上诉人用于发放农民工工资的货币，仅仅是以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的名义暂时存入银行，并非是第三人的。本案上诉人举出的证据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因此不应由上诉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四、虽然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但这仅仅是一般标准，如果已经能够查清上述存款并非是上述权利人所有的债权，就不能以此标准判断其系权利人。否则，法律规定的不当得利就会失去存在的价值。本案上诉人在一审中已举出了相关证据，足以证明本案所涉的银行存款是属于上诉人所有而并非属于第三人的事实，且第三人对此也无异议。因此本案所涉的银行存款是属于上诉人所有。
五、既然本案所涉的银行存款不属于第三人所有，一审法院对其扣划就是错误的，应依法予以纠正。即停止将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银行存款2298330.83元支付给被上诉人，将此款返还上诉人；解除对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在中国建设银行永州逸云路支行的银行账号为×××的冻结。
综上，请二审法院仔细审查，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凯航公司辩称，本案诉争财产是长江公司的，法院冻结划扣长江公司的资产合法。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正确，中兴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不能成立。
中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银行存款2298330.83元归原告中兴公司所有；２.停止将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存款2298330.83元支付给被告，将此款返还给原告，解除对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在中国建设银行永州逸云路支行的银行账号为×××的冻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凯航公司与长江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屯昌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26日作出(2015)屯民初字第38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向原告海南凯航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798435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6月16日起算至付清货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海南凯航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986元，鉴定费人民币15000元，由被告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长江公司不服判决，向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5日作出（2016）琼96民终672号终审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长江公司未自动履行支付货款义务，凯航公司遂向屯昌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在执行过程中，屯昌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0日将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在中国建设银行永州逸云路支行账号×××的银行存款2298330.83元扣划至屯昌县人民法院账户。2016年11月14日，中兴公司以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的存款2298330.83元为其用于支付实际施工人的民工工资为由，向屯昌县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将上述款项予以返还。屯昌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12日作出（2016）琼9022执异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案外人永州中兴房地产开发责任有限公司的异议请求。中兴公司不服，于2017年12月26日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另查明，2011年12月20日，原告中兴公司与第三人长江公司签订《”永州一号花园”项目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合作事宜。原告中兴公司作为建设单位，分别于2013年10月8日、2015年11月8日与第三人长江公司签订2份《永州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工程承包合同》，将永州一号花园1#楼、5#楼、6#楼、10#楼及地下室的土建安装工程和永州一号花园2#楼、3#楼、7#楼及地下室的土建安装工程发包给长江公司承建。长江公司分别于2013年5月16日、2014年1月18日、2015年12月29日与李建新、濮松青及蒋庚书、濮松青签订《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书》，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的形式，将”永州一号花园”项目工程交由以上人员承包施工。第三人长江公司于2015年11月18日成立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该项目部为第三人长江公司的内设机构，项目部成立后在建设银行永州逸云路支行开立临时账户，用于”永州一号花园”项目的资金来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银行存款2298330.83元是否归原告中兴公司所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原告中兴公司以案外人的身份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主张执行标的归其所有，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所有权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即原告中兴公司应对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银行存款2298330.83元归其所有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三项的规定，是否为银行存款的权利人应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原告中兴公司提供的证据证明了中兴公司与长江公司的合作事实和存在挂靠关系，中兴公司将”永州一号花园”项目发包给长江公司承建，长江公司进行内部承包施工，以及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账户的资金往来情况，但中兴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账户内的存款2298330.83元归其所有。原告中兴公司向本院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中均显示本案诉争的2298330.83元存款账号×××在金融机构的登记账户名称为：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由此可见，2298330.83元存款的权利人应为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原告中兴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账户内的存款2298330.83元归其所有，也不足以证明其对该存款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其他民事权益，其请求确认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银行存款2298330.83元归其所有，停止将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存款2298330.83元支付给被告，将此款返还给原告，解除对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在中国建设银行永州逸云路支行的银行账号为×××的冻结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三项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中兴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186.65元，由原告中兴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执行过程中中兴公司作为案外人依法主张权利提起的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和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因此，本案当从以上三个方面审查上诉人中兴公司的主张是否成立并得以支持。中兴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与其在一审中的主张一致，即认为本案被采取执行措施的长江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账户内的2298330.83元存款属其所有，法院应当将该款确认给其并采取解除冻结扣划等措施以保护其权利。经查，从一审诉讼中中兴公司向法庭提交的证据分析，其提供的相关协议及银行转账凭证可见，”永州一号花园”项目的建设单位是中兴公司，长江公司系施工单位，两家公司均是依法成立、独立核算的法人，双方之间是建设工程发包方与承包施工方的关系。作为从事房地产开发经营企业的中兴公司，对于国家颁布制定的有关公司财务账户的规范要求以及商业交易规则习惯应当有清楚的认知。本案被采取执行措施的×××账户户名全称为”衡阳市长江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永州一号花园项目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因此，×××账户的权利人应当认定为本案第三人长江公司。上诉人中兴公司以该账户内被采取执行措施的存款2298330.83元系其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的款项为由主张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原审判决依照本案的事实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案外人异议审查的标准，认定上诉人中兴公司的主张不具有排除执行的依据，据理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本案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86.65元，由上诉人永州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杰
审判员 杨 洁
审判员 陈玫伊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