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7）鲁刑终126号
原公诉机关山东省潍坊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美玲，女，汉族，1972年2月19日出生于山东省高密市，小学肄业，无业，户籍地山东省高密市，住高密市。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5年10月13日被刑事拘留，2016年4月29日被逮捕。
指定辩护人高明、杨晓敏，山东致允律师事务所律师。
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潍坊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张美玲犯故意杀人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1时、孙素霞、孙某2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作出（2016）鲁07刑初6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张美玲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指定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张美玲及其家人在高密市城区居住，因张美玲多次向婆婆王某索要王某在高密市姜庄镇毛屋村的五间正房遭拒等原因，张美玲对王某积怨已久，心生杀人之念。2015年10月12日17时30分左右，张美玲骑电动车至毛屋村王某家西侧屋内，与王某因房屋问题再次发生口角，并持随身携带的水果刀猛捅王某左腹、左腋窝等处数下，致王某死亡。作案后，张美玲骑电动车逃离现场，于当日晚在高密市怡康家园小区1号楼1单元102室家中被抓获归案。经法医鉴定，王某系被锐器捅刺致双肺破裂、上腔静脉破裂、左肾破裂而致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2016年4月18日，经山东安康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鉴定，被告人张美玲患有癔症，在本案中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以上事实，有下列经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予以证实：
1.物证
黑色电动车一辆（照片），侦查人员于高密市怡康家园小区1号楼东北角处扣押的，当庭进行了出示。
2.书证
（1）高密市公安局受案登记表、抓获经过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许，高密市咸家工业园毛屋村朱某1报警称：本村王某在家中被儿媳张美玲捅伤，要求处理。接警后，高密市公安局侦查人员赶至现场，经查，王某被其儿媳张美玲用刀捅伤后致死。侦查人员于当日在高密市怡康家园小区1号楼1单元102室内将张美玲抓获，经讯问，张美玲如实供述了其犯罪事实。
（2）通话详单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10分35秒，张美玲尾号为4991的手机号码主叫张某尾号为1687的手机号码，通话2分1秒。
（3）户籍证明证实，张美玲、王某的年龄及身份情况。
（4）扣押笔录、提取笔录及扣押清单证实，2015年10月12日，侦查人员从高密市怡康家园小区1号楼东北角处扣押黑色踏板电动车一辆，并提取该电动车左手车把血迹、挡风皮血迹二处，电动车踏板上提取红色挎包一个；当日21时至22时，分别从高密市咸家工业园毛屋村孙建军家、孙从合家提取当日的监控录像各二段；同年10月13日对张美玲十指指甲进行了提取。
（5）高密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病案证实，2015年7月2日至12日，张美玲在该院住院，被诊断为分裂情感性障碍，表现为情绪低落，少语，无故生气，无自知力。
3.证人证言
（1）孙某1时（王某的丈夫）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左右，其在正房等着吃饭，妻子王某在厨房里做饭，后其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是儿媳张美玲的声音，就感觉不太好。其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见王某坐在其家排水的阴沟前面一动不动，面朝西低着头，腿盘着，并见张美玲戴着红色头盔的身影从大门跑了，等其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找不着她了。其招呼人把王某送到医院，医生说王某已经死了，后来朱某1打“110”报了警。王某左腹部被捅了一刀，伤口挺大，流了很多血，左上臂也有伤，差不多被捅烂了。另证实，张美玲和其儿子结婚不久就与其分家了，当时其想把五间正屋分给他俩，因家里还有老人，张美玲就不要五间正房而要了南屋和磨坊，后来她把磨坊卖了，在高密市区买了房子，这几年她又返回头来要五间正屋，其不同意，她就隔三岔五地到其家去闹，这两三年还打过王某，当时把王某的头发撕下来一些，还不让其儿子孙某2上班，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2）朱某1（王某同村村民）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左右，其走到王某家门口时，她对象孙某1时叫住其说王某被他儿媳用刀捅了，其见王某的腹部、左侧腋下都有被刀捅伤的伤口，就帮忙把她送到了医院并打电话报了警。
（3）孙某3（王某同村村民）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许，其邻居孙某1时说他家老太太王某被儿媳捅伤了，其开车送他们去了医院，当时老太太已经昏迷，肚子上有一刀，左侧腋窝被捅了好几刀，都被捅烂了。
（4）张某（张美玲的弟弟）证实，2015年10月12日18时10分，张美玲给其打电话，说她在毛屋村老家用刀把她婆婆捅了，并说捅得不厉害。其问原因，她说她没打开南屋的门，就问她婆婆怎么换锁了，后和婆婆打了起来。其让她投案自首，她也没说要投案。案发前一段时间，张美玲一直要求她公公婆婆把老家的房子空出来，并打其姐夫孙某2，让孙某2回老家去要房子，她说非得把房子要回来，要不就和她婆婆弄到底。张美玲从2015年7月份开始身上带着刀，7月2日下午，其和姐夫孙某2拉着张美玲去高密开发区医院（高密市精神病医院），在给她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张美玲用她随身带的一把水果刀捅了孙某2的后腰部一刀。张美玲出院后，其等都不让她骑电动车，其母亲说她曾经从张美玲的电动车后备箱里面翻出来一把水果刀。张美玲以前表现正常，六年前她女儿从老家南屋平房上掉下来摔休克了，她就埋怨她婆婆没看好孩子，受了刺激，从那以后精神开始不正常了，最近她精神状态非常不好，还经常把她女儿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5）孙某2（张美玲的丈夫）证实，其和张美玲结婚20多年了，2015年10月12日18时21分，其接到舅子张某的电话，称听张美玲说她用刀子捅了其母亲。张美玲和其母亲婆媳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平时经常因为小事吵架，最近一年来她想跟其母亲要老家的房子，也逼着其回去要房子，也经常和其打架。2014年下半年的时候，她为了逼其回去要房子也用刀捅了其一次，还经常拿孩子相逼。她平时比较极端，一根筋，喜欢钻牛角尖，经常与其吵闹，不让其上班。2015年7月2日，其带她到高密开发区精神病医院看病，其给她办理完住院手续，张美玲拿一把刀子从背后捅了其一刀，当时张某和其的一个同事在场，他们说张美玲是从腰间拿出的刀子。医生说她有轻微的抑郁症，住了十天院。案发前几个多月间，其都是住在单位或者旅馆，把孩子托管了，其不敢回家住。
（6）高某1（张美玲的母亲）证实，2015年10月12日下午，儿子张某打电话说其女儿张美玲捅了她婆婆，其说快报案，其还问邻居怎么投案。之后其见张美玲在怡康家园1号楼1单元1楼趴在门上，她和其说回不了家了，没有钥匙，其就给她打开门，她进去后把其推了出来，锁上门自己在里面呆着了。过了一会，警察就来了。另证实，案发前，张美玲精神状态很差，说不想活了，她要去杀她婆婆，其说杀人偿命，她说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她曾拿刀子捅了她对象孙某2，还把她女儿关在屋里不让去上学。
4.被告人供述与辩解
张美玲供述，其和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好，这么些年她种着其和孙某2在村里的地，不给其钱，其回家要面她也不给。其女儿四五年前跟着婆婆的时候摔了一下，现在老是头疼，精神也不大好，其觉得婆婆偏心。其想把婆婆的房子要几间过来，但她霸着房子不给其，其非常生气，房子是婆婆和公公盖的，其和孙某2结婚时婆婆说要分给其房子，之后一直没给，自去年起其开始向他们要房子，其觉得就应该给其房子，但王某就是不给。2015年10月12日快黑天的时候，其回老家去看南屋的房子，结果其的钥匙打不开门，其就知道是婆婆把南屋房子的锁换了。南屋是其和孙某2结婚时分给其的，现在她三番五次地给房子换锁，又不给其了，其就去厨房找她要钥匙，她就是不给，其二人就吵了起来，婆婆拿菜刀吓唬其，朝其头上打了一拳，其当时也上火了，心里有股劲憋不住，就拿着水果刀朝她身上扎，扎了多少下其也不知道了，扎完之后其就走了，走的路上其把扎她的刀子扔了，扔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张美玲辩解，其与婆婆发生争吵后，其不知从哪里拿起一把水果刀，婆婆就扑上来扑到刀子上了，其没有故意捅她。
5.鉴定意见
（1）高密市公安局（高）公（刑）鉴（尸）字[2015]18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实，检验见死者王某左肩部创口一处，右肩背部创口二处。左背部创口一处。左腹部创口一处，创口上锐下钝，创腔斜向内上，达腹膜处。右上臂创口三处，左前臂部创口二处，深至皮下。左侧腋窝处不规则创口五处。剖检见死者左腋窝处创口有二处刺入胸腔，一处斜向内上致左侧第2肋骨骨折、上腔静脉破裂，沿纵膈胸膜前刺入右胸致右肺上叶破裂；一处致左肺下叶破裂。左背部创口穿透后胸壁致左肾中段横断，左侧腹膜后广泛血肿。根据尸表检验，左上肢、胸背部可见多处创口，符合锐器捅刺所形成；双肺破裂、上腔静脉破裂，左肾破裂，系致命伤。鉴定意见为王某系被锐器捅刺致双肺破裂、上腔静脉破裂、左肾破裂而致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2）潍坊市公安局（潍）公（刑）鉴（遗传）字[2015]575号DNA鉴定书及（潍）公（刑）鉴（遗传）字（2016）515号DNA补充鉴定书证实，在送检的案发现场院子东南角可疑血迹、张美玲电动车左车把上可疑血迹、电动车挡风皮上可疑血迹、张美玲红色挎包上可疑血迹中均检出人血斑，经15个STR分型未排除王某，支持为王某所留，不支持为其他随机个体所留；经对送检的张美玲十指指甲、案发现场院内的电动车左车把上可疑血迹、电动车后座可疑血迹、案发现场厨房门把可疑血迹进行检验，其中15个STR分型与提取的王某心血检材分型完全一致。
（3）山东安康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鲁安康（2016）精鉴字第159号法医精神病鉴定意见书证实，被鉴定人张美玲患有癔症，在本案中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6.勘验、检查、辨认笔录
（1）高密市公安局“2015.10.12”现场勘验笔录证实，2015年10月12日20时至次日11时30分，高密市公安局刑侦、技术人员对位于高密市咸家工业园区毛屋村王某家的现场进行勘查，为变动现场。勘验见王某家院内东南角处有1.7米×1.8米血泊状血迹，该血泊状血迹东侧由门洞过道水泥地面向南呈带状血迹，该带状血迹至大门口南侧2.8米处地面上；院内有电动车一辆，该电动车左侧车把手及后排座椅左侧靠背上均有血迹；西侧北屋门东扇门外侧把手上有血迹，顺门进入东数第四间北屋为厨房，厨房内北部靠墙自西往东依次为煤气炉、碗柜；厨房内东部靠墙有一桌子，桌子东侧墙上挂有菜刀、勺子等厨具，该厨房中部地面上有滴落状血迹，滴落状血迹由此处延伸至院内东南处血泊状血迹。
（2）辨认笔录证实，2016年9月10日，经孙某2对侦查人员从高密市怡康家园小区1号楼东北角处电动车踏板上提取的红色挎包进行辨认，确认该红色挎包系张美玲所有。
（3）辨认笔录证实，2016年8月22日，经孙某2对侦查人员提取的监控录像进行辨认，确认监控时间2015年10月12日17时39分40秒（北京时间17时33分06秒）骑黑色右侧无反光镜电动车、戴粉色头盔进毛屋村、同日监控时间17时37分35秒骑黑色右侧无反光镜电动车、戴粉色头盔离开毛屋村的人均是张美玲。
（4）侦查实验笔录证实，2016年8月27日，为确定张美玲是否有作案时间，侦查人员骑乘张美玲作案时所骑黑色踏板电动车由毛屋村村北孙建军家监控点到王某家，再由王某家到村东孙从合家监控点，两段路程共计不超过40秒，根据提取的监控录像显示张美玲经过村北监控点的北京时间为17时33分06秒，经过村东监控点的北京时间为17时37分38秒，时间相隔共计4分32秒，由此，张美玲完全有杀死王某的作案时间。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张美玲无视国法，因家庭矛盾持刀捅刺他人要害部位数刀，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致人死亡，依法应予惩处。被告人张美玲的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造成的经济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且有证据证实的部分即丧葬费，应予支持；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出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诉讼请求，因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范围，不予支持。被告人张美玲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鉴于本案系因家庭矛盾引发，张美玲系初犯、偶犯，能够认罪，且患有癔症多年，该病情与其和被害人的积怨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之规定，认定被告人张美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令被告人张美玲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1时、孙素霞、孙某2经济损失人民币29098.5元
宣判后，被告人张美玲以“一审判决量刑过重”为由，提出上诉。
二审期间，上诉人张美玲的指定辩护人提出“被害人对案件的引发负有过错；上诉人张美玲系一时激愤，主观恶性不深，且本案因长期的家庭矛盾引发，系事出有因，上诉人系初犯、偶犯，建议二审法院对其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指定辩护人另请求对张美玲的精神状态进行重新鉴定，但未提供证据材料。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证据与一审相同。
关于上诉人张美玲辩护人所提对张美玲的精神状态进行重新鉴定的申请，经审理认为，案发后，司法机关即委托有资质的山东安康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对张美玲作案时的精神状态及刑事责任能力进行了鉴定，该鉴定系有资质的机构依照法定程序，由有资质的鉴定人员所作出，并已经过一审庭审质证，全面、客观地反映了张美玲作案的原因、动机及当时的辨识能力，应予采信。辩护人在未提交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既无事实依据，又无证据支持，故对该申请不予准许。
关于上诉人张美玲所提“一审判决量刑过重”的上诉理由及辩护人所提“被害人对案件的引发负有过错；上诉人张美玲系一时激愤，主观恶性不深，且系因长期的家庭矛盾引发，上诉人系初犯、偶犯，建议二审法院对其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经查，其一，证人高某1、张某、孙某2、孙某1时等人的证言证实，张美玲平时性格暴躁、固执、以自我为中心，因生活琐事即迁怒于家人，且在自家已购置房产的情况下，多次向公婆索要老家的住房，其不遵从孝道在先，持刀伤害丈夫、致死婆母在后，故辩护人所提“张美玲主观恶性不深”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其二，张美玲生母高某1证实，案发前张美玲即声称要去杀了她的婆婆，张美玲之弟张某亦证实，张美玲因向她的婆婆索要老家房子的事，要与她婆婆“弄到底”，由此可见，张美玲在案发前即生杀人之念，一审认定张美玲并非激情杀人，并无不当。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不能成立。其三，现有证据并未证实被害人王某有致张美玲失去理智的刺激、挑逗等言行，即便如张美玲所辩解，在其向被害人王某索要钥匙未果二人发生争吵后，王某拿菜刀吓唬其，也是被害人对儿媳的数度无理要求、无理取闹所作的一种反应，更何况张美玲并未受到伤害，故一审判决认定王某对案件的发生没有过错，并无不当。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最后，一审判决基于本案系因家庭矛盾引发，张美玲系初犯、偶犯，且患癔症多年，病情与其和被害人的积怨具有一定的关联性等情节，对其已予酌情从轻处罚，量刑并无不当。该“一审判决量刑过重”上诉理由及辩护人所提相关辩护意见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被告人张美玲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所提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所提相关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采纳。原审判决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 平
代理审判员 陈 旭
代理审判员 崔龙虓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