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苏商申字第45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常州市解放印染机械厂。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常戚路*号桥西堍。
法定代表人：许国平，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曹华德，江苏恒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钱瑛，该厂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省电力公司常州供电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局前街**号。
负责人：沈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姚晓明，江苏张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程洁，该公司员工。
申请再审人常州市解放印染机械厂（以下简称机械厂）因与被申请人江苏省电力公司常州供电公司（以下简称供电公司）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常商终字第1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机械厂申请再审称：一、发生窃电的供电设施属于多家用电企业共同使用，产权属于常州市红梅街道解放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解放村村委会），机械厂只是挂名户主。二、案涉窃电者是租用常州蒂米奇车辆厂厂房从事无照经营冶炼地条钢的浙江人，其他正常接在分表下的各用电企业没有窃电，也无法窃电，供电公司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也已立案侦查，按照供电公司计算的窃电金额，案涉窃电涉嫌构成重大盗窃刑事案件。三、供电公司认定机械厂是窃电者，并适用《供电营业规则》进行处罚违法，因此付款协议无效。四、付款协议除了具有违法无效的情形外，还具有法定可撤销的情形。第一，机械厂未窃电，供电公司将挂名户主认定为窃电者进行处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但机械厂不接受处罚，供电公司就不予供电。中止供电后，全体未窃电的企业和解放村村委会书面请求复电遭拒，由于供电企业的高度垄断性，机械厂在无法从其他途径获取电力且多方申诉无果的情况下，为避免无法完成外贸订单遭巨额索赔，被迫签订了付款协议。诉讼中，供电公司再次中止供电逼迫机械厂缴纳其余电费和违约使用电费，因此机械厂签订付款协议和交款均属于受胁迫。第二，机械厂签订付款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不知道盗窃电能未构成犯罪的由供电企业处罚，而本案所涉窃电事项已构成犯罪，应由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在司法机关未对窃电者和窃电金额作出认定的情况下，供电公司要求民事赔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三，付款协议显失公平。综上，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
供电公司提交意见认为：一、本案付款协议是在事实确定的基础上双方选择协商确定的结果，内容清楚明确，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和程序，合法有效，机械厂提出付款协议无效或可撤销的主张不能成立。机械厂是用电户上的唯一用电人，而且是与供电公司签订用电合同的唯一相对人，不是所谓挂名户，而是实际用电人。二、《供电营业规则》中的窃电者指的是有窃电行为的用电户，机械厂是用电户，发生了《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的行为就是窃电行为，供电公司查明在机械厂的配电间总表上出现了故意损坏供电用电计量装置的窃电行为，因此机械厂是窃电主体。三、付款协议内容详尽，不仅写明了窃电的事实，也写明了窃电处理的法律依据，且案涉金额较大，应当引起机械厂作为民事主体的重大注意，因此签订付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误解的原因，同时承担窃电责任的方式和规则都是《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二条、第一百零三条规定的，据此签订的付款协议也不存在显失公平问题。四、机械厂混淆了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的问题。供电公司追究机械厂的是民事责任，机械厂提出只有不构成犯罪，供电公司才能进行处罚的观点不正确。综上，请求驳回机械厂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查明：1993年，原常州供电局根据解放村村委会的申请新装630千伏安变压器1台及电表，变压器及相应配电设施（含总表、分表）由解放村村委会委托原常州供电局设计安装，户号为0322，登记户名为常州解放塑料制品厂，地址为常戚路3号桥西。2000年，户号0322变更户名为机械厂。2005年8月20日，供电公司（供电人）与机械厂（用电人）签订高压供用电合同1份，约定：用电地址常戚路3号桥西；用电性质为金属制品业、大综工业用电、一般负荷；用电容量为630千伏安，其中受电变压器1台，共计630千伏安；经供电人、用电人双方协商确认，电力设施运行维护管理责任分界点设在第一断路器处，第一断路器下桩头以下属于用电人；分界点电源侧电力设施属供电人，由供电人负责运行维护管理，分界点负荷侧电力设施属用电人，由用电人负责运行维护管理；在用电人受电装置内安装的用电计量装置及电力负荷管理装置由供电人维护管理，用电人应妥为保护并监视其正常运行，如有异常，用电人应及时通知供电人；用电人有违约用电行为的，应按《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条的有关规定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其他违约责任按《供电营业规则》相关条款处理；合同有效期限自2005年8月20日起至2008年8月19日止，合同期满前，经供电人、用电人协商对合同无异议时，双方就合同的有效期签署备忘录作为合同附件，有效期顺延3年等。机械厂的电表总户号为3101005383，总表下的用电户有机械厂、江苏金罕马投资有限公司（2010年11月退出使用）、常州市诚德工艺品有限公司、常州市蒂米奇车辆厂、常州市东印设备有限公司等企业。合同到期后，供电公司与机械厂未对高压供用电合同的有效期签署备忘录，但双方供用电关系仍持续存在。
2011年4月1日，供电公司在进行检查时发现机械厂管理责任分界点内总表上存在三相计量电流互感器二次连接线被短接的窃电行为，遂向公安机关报警，并对机械厂停止供电和出具窃电处理通知单，通知单主要内容为机械厂用电已构成窃电，今实行停止供电，并请机械厂于2011年4月2日前，带检查书1份到供电公司客户服务中心接受处理。2011年4月11日，解放村村委会及其他用电户联名向供电公司提交复电申请。2011年4月18日，机械厂向供电公司出具检查书1份，主要内容为机械厂在使用电力过程中未按供电公司要求对配电间严格管理，导致一用户窃电，对供电公司造成的损失表示歉意并保证今后加强对配电间的监督管理。同日，供电公司对上述窃电行为作出处理意见，确定机械厂应补电费607072元，并处违约使用电费1821216元。同日，供电公司营销部（甲方）与机械厂（乙方）签订付款协议1份，载明：2011年4月1日，甲方发现乙方私自在用电计量装置上窃电，按《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二条处理，乙方需补交电费607072元，并处三倍违约使用电费1821216元；经协商采用分期付款方式，具体方案如下：1、乙方于2011年4月18日付款1214144元违约使用电费；2、乙方于2011年5月18日交清电费303536元，违约使用电费303536元；3、乙方于2011年6月18日交清电费303536元，违约使用电费303536元；4、如乙方未按约定时间交清上述款项，则甲方可以立即对乙方进行停电处理。嗣后，机械厂按付款协议约定向供电公司支付1821216元。
本院另查明：原电力工业部于1996年10月8日发布施行的《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供电企业对查获的窃电者，应予制止，并可当场中止供电。窃电者应按所窃电量补交电费，并承担补交电费三倍的违约使用电费。拒绝承担窃电责任的，供电企业应报请电力管理部门依法处理。窃电数额较大或情节严重的，供电企业应提请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2011年8月30日，机械厂诉至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撤销机械厂与供电公司签订的付款协议，供电公司返还机械厂已支付的电费和违约使用电费1821216元并承担诉讼费用。诉讼中，供电公司因机械厂未按约定时间付款再次停止供电，机械厂又支付电费和违约使用电费607072元，并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供电公司返还已交付的电费和违约使用电费2428288元。
一审中，一审法院至解放村村委会调查涉案变压器产权情况，解放村村委会反映，变压器产权虽属村委，但管理权10年前就无偿移交给机械厂，包括配电间管理和电工工资。一审庭审中，机械厂认为其仅是总户号3101005383的挂名户主，且与供电公司签订的高压供用电合同有效期已过，供电公司以此认定机械厂窃电并要求其承担责任显属错误。机械厂申请的证人邓抗美在一审中到庭陈述：其受雇于解放村村委会，负责对总户号3101005383配电房日常管理及电费结算，工资原由五家用电企业通过解放村村委会支付，现为通过机械厂支付；2009年4月，浙江老板参与用电后，因用电量大，就直接接到总表上，机械厂明确表示按供电公司抄表数其他分表用户电费为每度1元，其余由浙江老板结算。供电公司认为高压供用电合同不存在失效问题，即使书面合同已过期，但双方供用电关系持续存在，《供电营业规则》仍具有约束力，机械厂是本案供用电合同法律关系中唯一的用电人。
一审法院认为：供电公司与机械厂之间就供用电力达成的高压供用电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供电公司应按约定向机械厂提供电力，机械厂也应向供电公司交纳用电费用，并对相关电力设施负责运行维护管理及对受电装置内安装的用电计量装置和电力负荷管理装置妥为保护并监视其正常运行。供电公司作为供用电合同的一方当事人，除与机械厂协商一致用电外，还有监督管理机械厂用电的职能，对窃电行为有权予以制止，并可当场停止供电，要求窃电者补交电费及承担补交电费三倍的违约使用电费。
本案中的窃电行为发生在总户号为3101005383的机械厂总表上，依据合同相对性，机械厂是涉案供用电合同的相对方，是供电公司总户号3101005383的唯一用户，机械厂负有对变压器及其配电设施的管理维护和对分表用户的监督职责。证人邓抗美的证言对此也予以了印证，并证明机械厂对有用户进入配电间接电是明知的。供电公司在检查时，发现总户号3101005383的总表上存在窃电行为，即使窃电行为系第三人所为，亦是机械厂疏于对相关电力设施的管理、维护所致，故供电公司既可依据侵权行为向第三人主张权利，亦可以依据供用电合同的约定向机械厂主张权利。后供电公司依据供用电合同，根据《供电营业规则》第一百零二条规定对机械厂作出处理，机械厂认可供电公司的处理，并与供电公司签订付款协议。付款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中止供电是法律赋予供电企业的权力，也是供电企业应当履行的职责，本案中，供电公司的中止供电行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故供电公司中止供电不构成胁迫；机械厂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付款协议存在合同法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故对机械厂提出的要求撤销付款协议，供电公司返还交付的电费及违约使用电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该院判决：驳回机械厂的诉讼请求。
机械厂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机械厂的再审申请不能成立。理由为：
一、案涉电表登记户名为机械厂，机械厂亦曾作为用电人与供电公司签订供用电合同，在合同期限届满后双方虽未对合同的继续履行签署备忘录，但从双方供用电事实的持续情况看，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继续存在供用电合同关系。在此情况下，供电公司根据机械厂管理责任分界点内总表上存在窃电行为的事实，要求机械厂根据《供电营业规则》承担补交电费及三倍违约使用电费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案涉总表项下即便存在多个实际用户，亦不能推翻总表登记户名为机械厂及机械厂作为供电公司供用电合同相对人的事实，不影响供电公司要求机械厂作为用电人对其名下总表发生的窃电行为承担责任。机械厂认为其只是挂名户主，供电公司要求其补交电费并承担三倍违约使用电费错误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二、案涉窃电行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并不影响供电公司根据供用电合同要求机械厂承担用电人的相应民事责任。机械厂认为公安机关已经对案涉窃电行为立案侦查，且在司法机关未对窃电者和窃电金额作出认定时，供电公司无权要求民事赔偿，该申请再审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三、《供电营业规则》系原电力工业部发布，且机械厂签署的供用电合同中亦约定违约责任按照《供电营业规则》有关条款处理，故供电公司在发现机械厂总表存在《供电营业规则》规定的窃电行为时，对机械厂实行停电，并在机械厂出具检查书确认后对机械厂做出补交电费及并处三倍违约使用电费的处理符合《供电营业规则》规定。机械厂认为该处理及依据该处理签署的付款协议违法、无效且具有可撤销情形的申请再审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申请再审人机械厂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机械厂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段晓娟
代理审判员 史承豪
代理审判员 韩 祥
二〇一四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刘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