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廊民一终字第1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晓峰。
委托代理人：马楠，河北新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勾艳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田强。
委托代理人：袁再春，河北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俞会兰。
上诉人杨晓峰因与被上诉人勾艳平、被上诉人田强、原审被告俞会兰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三河市人民法院（2014）三民初字第1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俞会兰与田春翠是夫妻关系，二人生育两个儿子，长子田树江，次子田树全。田树江与原告勾艳平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子田强。2000年9月28日，三河市高楼镇庄户村村民委员会作为甲方（发包方）与俞会兰作为乙方（承包方）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内容为：“为了稳定农业承包责任制，促进农业生产发展，按照国家有关政策和法律规定，经双方认真协商，订立此合同，双方共同信守。1、承包地块，承包户主俞会兰，家庭人口5人，承包土地面积5亩……3、承包年限：承包时间30年，从2000年10月1日起至2030年9月30日……5、乙方的权利义务（6）在土地承包期内，乙方有转让转包土地的权利，但转让转包土地时，须经甲方同意，流转双方须签订书面合同并向甲方和镇主管部门备案……”。甲方在合同落款处盖章并有其代表人田建民加盖个人印章，乙方代表俞会兰在合同落款处捺印。三河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关于该5亩承包地的登记证书载明的承包方为被告俞会兰。2011年5月21日，俞会兰作为甲方与杨晓峰作为乙方签订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内容为：“甲乙双方本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的原则，就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事宜协商一致，订立本合同。一、流转土地位置及面积，甲方将其承包经营的约5亩多土地流转给乙方，以实际交付的土地为准……二、流转期限，自2011年5月21日起至2030年9月30日止。三、流转价款，流转土地的金额总计为46万元……”。俞会兰在合同落款处签名捺印，杨晓峰在合同落款处签名捺印，证明方田树全及宛德录在合同落款处签名捺印。另查，2002－2003年前后，燕灵路改造时，该5亩承包地被依法征用2.3亩，俞会兰领取补偿款20801元；被告俞会兰于2011年5月21日将剩余2.7亩土地流转给被告杨晓峰，流转土地金额为46万元。
原告主张，涉案土地为口粮田，是家庭方式承包，《土地承包合同》上载明的5人为俞会兰、田树江、勾艳平、田强、田树全，现在诉争的2.7亩土地属于勾艳平、田树江及田强所有，被告俞会兰无权处置，其与被告杨晓峰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应属无效，被告杨晓峰应将堆放在涉案土地上的红砖搬走，并赔偿二原告经济损失5585元。二原告为此提供证据：《土地承包合同》及高楼镇庄户村委会于2012年12月12日出具的证明，用以证明涉案土地为家庭承包的口粮田，俞会兰、田树江、勾艳平、田强、田树全等5人5亩，修路占去2.3亩，补偿款由俞会兰领取占有；涉案土地堆放红砖的现场照片，证明被告杨晓峰将红砖堆放在原告口粮田中；《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证明被告俞会兰将涉案土地流转给了被告杨晓峰，对原告构成了侵权；雇机器费用收据、请帮工饭费收据及所请帮工出具的证明材料，证明原告的经济损失。被告俞会兰质证称，对村委会于2012年12月12日出具的证明内容不认可，对原告为主张损失提交的相关证据亦不认可，不能达到原告举证目的；流转合同合法有效，村委会也认可。被告杨晓峰质证称，原告提交的证据没有证明原告的举证目的，村委会的证明也不能证明原告与俞会兰居住在一起，俞会兰是个人承包；流转合同是双方真实意见表示，合法有效，而且双方已实际履行。
被告俞会兰提交了三河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关于该5亩承包地的登记证书及高楼镇庄户村委会于2014年8月13日出具的证明，证明涉案土地是其个人承包的，与其他人无任何关系；申请法庭调取了原告田强户籍变动的证明，证明原告田强已转为非农业，户口已迁出高楼镇庄户村，不再享有土地承包权。被告杨晓峰对俞会兰提交的证据及证明目的均认可。原告对登记证书及村委会证明的真实性认可，但均不能说明涉案土地为俞会兰个人承包，村委会证明中提到的2.3亩地被征收属实；对田强的户籍变动证明无异议，但该证据恰恰证明涉案土地在分地时有田强的份额。
被告杨晓峰申请法庭调取了（2012）三民初字第3630号卷宗，其中有法院曾对俞会兰之子田树全及田树江所做的询问笔录，被告杨晓峰以此证明涉案土地为俞会兰个人承包。原告认为田树全及田树江所述不真实，该土地不是俞会兰一人承包，而是家庭承包，属于口粮田。被告俞会兰对该两份笔录无异议，二人陈述能证明涉案土地确为俞会兰个人承包。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俞会兰作为承包方与三河市高楼镇庄户村村民委员会于2000年9月2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载明，该地块承包户主俞会兰，家庭人口5人，承包土地面积5亩，后因燕灵路改造，该5亩承包地被依法征用2.3亩，剩余2.7亩土地由被告俞会兰以46万元于2011年5月21日流转给了被告杨晓峰。高楼镇庄户村委会于2012年12月12日所出具的证明与其于2014年8月13日所出具证明中，关于涉案土地性质及承包方式的描述相互矛盾，故法院对两份证明中关于该土地性质及承包方式的描述均不予采纳。被告俞会兰之子田树江及田树全在（2012）三民初字第3630号案件中法庭为其制作询问笔录时表述“涉案土地是俞会兰一人承包，二人不参加此案诉讼”，因二人与俞会兰系母子关系，存在利害关系，故对其陈述不予采纳，二人陈述应视为对自身权利的放弃。2000年9月28日的《土地承包合同》明确载明，该地块承包户主俞会兰，家庭人口5人，承包土地面积5亩，另该合同第8条表述“在承包期内小调整之前乙方人口变动，国家定购任务、农业税、水费、乡镇统筹费、集体提留、义务工及劳动积累工数量的确定，仍按承包之日起的人口和承包面积计算……”，故此，该《土地承包合同》的性质应认定为以俞会兰为代表人的家庭承包。因签订该合同时，俞会兰丈夫田春翠系非农业户口且在外地工作，其次子田树全尚未结婚，故认定《土地承包合同》载明的5名家庭成员为俞会兰、田树江、勾艳平、田强及田树全。被告俞会兰申请法庭调取的田强户籍变动情况证明并未显示田强在2000年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其户籍已调出高楼镇庄户村，故对被告俞会兰提出的田强不享有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张不予支持。被告俞会兰未经承包人原告勾艳平、田强同意，以个人名义将家庭共同共有的承包地流转给被告杨晓峰，侵害了二原告的利益，故认定被告俞会兰与杨晓峰于2011年5月21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无效，被告杨晓峰应将其堆放在涉案土地上的红砖搬走。关于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5585元，证据不足，故不予支持。关于二原告在诉称中主张的涉案2.7亩土地只属于二原告及田树江（勾艳平之夫）所有，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该土地应认定为家庭共同共有。综上，2000年9月28日的《土地承包合同》系家庭承包，涉案土地属于家庭成员共同共有；被告俞会兰与杨晓峰于2011年5月21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属无效合同；被告杨晓峰应将堆放在涉案土地上的红砖搬走。依照《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被告俞会兰与杨晓峰于2011年5月21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无效。二、被告杨晓峰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应将堆放在涉案土地上的红砖自行搬走。三、驳回原告勾艳平、田强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0元，由被告俞会兰负担105元，由被告杨晓峰负担105元。
上诉人杨晓峰对一审判决不服向本院上诉称，首先，从法律效力层面上，按照《物权法》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用益物权的一种，因此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取得、流转、灭失均由《物权法》进行规范和调整。而一审法院所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仅为行政规章，不仅在法律层次上低于法律，而且生效日期在前，因此两部法律文件矛盾之处应以《物权法》为准。在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中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该条规定删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条中保护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的条款。因此该条款已经不具有法律效力。一审法院在判决中继续使用该条款无法律依据。其次，杨晓峰与俞会兰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为《合同法》中的一种合同，其是否有效应由《合同法》进行调整，按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双方签订并成立的合同在符合五种条件的情况下才属于无效合同。如果按一审法院判决中陈述的，双方签订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条的意思来看，应属于第五种合同无效的情形，但该管理办法仅为农业部作出的行政规章，不属于行政法规，因此一审法院对法律适用错误，而且规章的条款也不是有法律效力的强制性条款。再次，按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在本案中，第一、杨晓峰在签订合同时查验了土地经营权证书和承包合同书，上面均记载俞会兰为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杨晓峰在和俞会兰签订合同时，恰当的履行了符合自己能力的核实义务，其行为是善意的。第二、杨晓峰支付了相应的流转款项，与相邻地块的流转款项大致是一致的，符合善意取得中支付相应价款的规定。第三、双方签订合同后，杨晓峰已经实际占有该土地，并堆放有相应物品，符合该条第三款中交付的规定。因此从以上三点来说，杨晓峰取得该块土地承包经营权符合《物权法》中善意取得的规定，无论二被上诉人是否为土地承包人，均不享有向杨晓峰追回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权利，其所受到的损失，应向俞会兰进行索赔。第四，判决内容不全面，即使判决合同无效但也应写明合同无效的后果是相互返还，在判决中仅写明了返还土地，没有写明向杨晓峰返还流转款。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合同有效。
被上诉人勾艳平、田强答辩称，一、原判适用法律准确得当。原判所依据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是最直接、最具体、规范管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法规，凡是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流转方面发生的争议，均应依据该法规处理。该管理办法无疑问是完全具有法律效力的。《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中没有规定保护利害关系人合法权益，不能认为就是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中的这一规定失去了法律效力。二、原判认定上诉人与俞会兰所订立的土地流转合同为无效合同，是符合《合同法》相关规定的。首先，该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有法规规定口粮田的转让，必须经全体家庭成员的同意和认可，这是口粮田的土地性质决定的，这样的土地是农村集体分配给所有集体成员的“活命田”。该土地是以农户家庭方式承包的，是按家庭人口数分配的，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份额。上诉人与俞会兰背着二被上诉人签订了口粮田的流转合同，没有取得二被上诉人的同意是不允许转让的。其次，上诉人与俞会兰所签订的土地转让合同在违反了相关的法律规定的同时，也损害了第三人的权益，即剥夺了二被上诉人赖以生存的“口粮田”。原判符合《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于法有据，完全正确的。三、上诉人称其善意取得不成立。上诉人与俞会兰交易是无效的法律行为，不适用善意取得的制度。在交易时，俞会兰必然向上诉人提交2000年9月28日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从该合同的条款中完全可以看出该宗土地的性质，该合同中再三强调了所租土地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承包，特别在合同的第八条说得非常清楚的。上诉人从中能够知道，也应该知道其所承租土地的性质，更应该知道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能够实现流转的目的，获取土地的经营权。上诉人属于恶意串通侵害二被上诉人的权益，该交易行为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所签订的合同从签订之日起便不具有法律效力，他们之间的交易不受法律保护，何谈善意取得。如果按上诉人的意愿，以善意取得为借口，占有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就会使二被上诉人失去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二人的口粮问题无从解决。上诉人为实现善意取得，强调其对土地取得了控制，其实并未控制，其拉去了大量的红砖，想要在该地盖非法建筑房屋，由于二被上诉人的阻拦没盖成，就是没有二被上诉人的阻拦也盖不成，该村村委会也会阻止的。法律规定善意取得应具备的条件之一是：动产已交付为公示原则，不动产已登记为公示原则，对照此规定，上诉人与俞会兰的交易连应通过所在村村委会的准许都没有通过，别提到有关土地管理部门办理登记了，上诉人将其行为硬往善意取得制度里套，是套不进去的。四、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对于判决的后果没做处理，我方认为本案的上诉人要想追回其交给俞会兰的购得土地款与本案的被上诉人没有关系，应该另案处理。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对本案的判决认定事实准确，适用法律得当，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涉案土地虽然以原审被告俞会兰的名义与三河市高楼镇庄户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承包合同，但根据合同内容和相关法律规定，该承包为家庭联产承包性质，该用益物权为家庭共同共有，本案二被上诉人作为签订承包合同时与俞会兰同一家庭户的成员应当享有该土地承包权利。上诉人与原审被告俞会兰签订转让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这一情况，其未经二被上诉人同意，且未经发包方村委会同意，未向政府主管部门备案，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不能构成法律规定的善意取得，应属无效合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上诉人杨晓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欣
审 判 员 丁宗发
代理审判员 李成佳
二０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于学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