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78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逸嵩，男，汉族，1986年3月7日生。
委托代理人裴光宗，江苏致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宽程，男，汉族，1957年1月30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蔡嵘，女，汉族，1961年11月3日生。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汤加云，江苏益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张群芬，江苏益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杨逸嵩因与被上诉人杨宽程、蔡嵘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15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宽程、蔡嵘原审诉称：杨宽程、蔡嵘系夫妻关系，杨逸嵩系其儿子。2007年8月26日和11月20日，蔡嵘使用杨逸嵩名义，用夫妻共同财产出资3538351元购买了玄武区邓府巷19号某幢2704室及负二层地下车库14号车位。杨逸嵩于2010年9月6日出具了说明，明确该房产权属于杨宽程、蔡嵘。但房屋登记在杨逸嵩名下后，杨逸嵩却不认可房屋为杨宽程、蔡嵘所有。杨宽程、蔡嵘出资的3538351元购房款杨逸嵩亦不予返还。故起诉要求判令杨逸嵩返还杨宽程、蔡嵘购房款3538351元。
杨逸嵩原审辩称：杨宽程、蔡嵘的起诉早已超过诉讼时效。其民事主张不应当受法律保护。即使进入实体审理，杨宽程、蔡嵘的诉讼请求也不能在法律上成立。首先，购房款实质是杨逸嵩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零花钱及其他物质奖励加收益，一直寄存在父母那里，由他们代为保管和理财增值。其次，在杨宽程、蔡嵘履行购房合同、将购房款支付给地产商的那一刻起，财产所有权的转移就已经完成，杨宽程、蔡嵘不再拥有对该财产的所有权。杨宽程、蔡嵘在没有任何合法诉讼主张的情况下，长期滥诉，浪费国家司法资源。杨宽程、蔡嵘提供的条子明显属于对不动产房屋的表示，杨宽程、蔡嵘诉讼请求是针对动产，法律上无关联，实体上早有定论。故请求法院驳回杨宽程、蔡嵘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
2007年8月26日和11月20日，蔡嵘使用杨逸嵩的名义与（广厦）南京房地产投资实业有限公司分别签订《长江路九号街区商品房预售合同》各一份，购买玄武区邓府巷19号某幢2704室及负二层地下车库14号车位。合同签订后，蔡嵘向开发商支付了购房款共计3538351元。2008年10月8日，蔡嵘和杨逸嵩向房产登记部门申请权属登记，该房屋所有权及车位均登记于杨逸嵩名下。2012年7月，杨逸嵩自行领取了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证。2013年2月，杨宽程就上述房屋及车位所有权确认纠纷向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经审理认定杨逸嵩已取得上述房屋和车位的所有权，判决驳回了杨宽程的诉讼请求；本院于2015年3月13日判决驳回杨宽程的上诉、维持原判。现杨宽程、蔡嵘起诉要求杨逸嵩返还购房出资款3538351元。
原审法院认为：
杨宽程、蔡嵘与杨逸嵩双方因玄武区邓府巷19号某幢2704室及负二层地下车库14号车位权属产生纠纷，经区、市两级法院一审、二审审理终结，确认了杨逸嵩对上述房屋及车位的所有权，杨宽程、蔡嵘随即就购房出资款提起诉讼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的规定。杨逸嵩在庭审中承认购房款均系蔡嵘支付，其在答辩中陈述该款项为其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零花钱及其他物质奖励加收益，但未能提供相关证据对此事实加以证明，原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蔡嵘所付款项应为杨宽程、蔡嵘夫妻共同财产的支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杨宽程、蔡嵘出资以杨逸嵩名义购房，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子女的赠与。但杨逸嵩在获得赠与后，与杨宽程、蔡嵘之间的关系极度恶化，在与杨宽程、蔡嵘协商解决纠纷过程中言词出格，有悖中华民族尊老爱幼、孝敬父母的传统美德及社会公序良俗，其行为已造成对杨宽程、蔡嵘身心的伤害，现杨宽程、蔡嵘要求杨逸嵩返还购房款应视为对赠与行为的撤销，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杨逸嵩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宽程、蔡嵘返还购房款3538351元。原审案件受理费4630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1307元，由杨逸嵩负担。
杨逸嵩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杨逸嵩无需返还杨宽程、蔡嵘购房款3538351元或将案件发回重审，并由杨宽程、蔡嵘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在获得赠与后，与两被上诉人之间关系极度恶化”是错误的。上诉人在2008年10月获得赠与的钱款用来购置房产后，与两被上诉人依然关系融洽。2009年1月至2012年6月，上诉人一直在被上诉人的公司工作，四年间勤勤恳恳，不曾倦怠，为被上诉人公司带来可观的效益。至今被上诉人仍然在为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亲情关系不曾恶化。2、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在协商解决纠纷的过程中言辞出格，有悖传统美德和公序良俗，其行为已造成对两被上诉人的身心伤害”是错误的。原审法院并未参与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纠纷的全部过程，在短时间的审判期间不可能对对方的道德品质作出准确判断。原审法院仅凭主观推测，上诉人可能存在有悖传统美德和公序良俗的行为，从而主观认定两被上诉人受到身心伤害缺乏证据支持，与事实不符。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应当依法及时行使撤销权。赠与人行使撤销权的期间为一年，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计算。这一期间属于除斥期间，即法律对该种权利所预定的行使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和延长的问题。撤销权人如在法律规定的期间内不行使撤销权的，其撤销权即归于消灭。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早已超过诉讼时效。但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诉讼时效起始时间应当自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因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权属纠纷二审终结时开始，于法无据，适用法律错误。2、原审法院既然认定被上诉人的诉求款项是对子女的赠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购房款应视为对赠与行为的撤销，那么原审法院就应当适用合同法关于撤销赠与的相关法律条文进行裁判。但原审法院放弃现有合同法法律规则而适用民法法律原则，放弃确定性法律规则而草率适用不确定性法律原则，明显有违裁判规范，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中并未出现任何引发撤销赠与的情形发生。原审法院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从维护公共利益的角度出发进行裁判显得十分牵强附会，适用法律错误。
杨宽程、蔡嵘答辩意见为：1、被上诉人原审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返还购房款和增值收益，即按现值返还。原审判决后，被上诉人也曾想提起上诉，后考虑到双方的亲子关系和被上诉人年事已高，故选择息事宁人，尽量维持家庭和睦。2、在上诉期满上诉人缴纳上诉费期间，上诉人主动与被上诉人联系协商，双方达成了《和解协议》。该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上诉人提起上诉的时间是2015年10月8日，双方签订《和解协议》的时间是2015年10月12日，这表明上诉人提起上诉后双方就判决内容的履行达成协议，上诉人已经服判。故请求本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支持被上诉人原审主张的返还购房款和增值收益的诉讼请求。二审中，杨宽程、蔡嵘明确其原审的诉讼请求为主张返还购房款3538351元和自2007年12月至给付之日的逾期利息。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原审法院将蔡嵘以杨逸嵩的名义购买涉案房屋及车位的行为认定为赠与是否恰当；2、杨宽程、蔡嵘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3、杨逸嵩是否应当向杨宽程、蔡嵘返还购房款3538351元。
二审中，被上诉人杨宽程、蔡嵘提供了一份《和解协议》。上诉人杨逸嵩对真实性不持异议，且与被上诉人的抗辩意见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作为本案证据采信。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杨宽程、蔡嵘不持异议，上诉人杨逸嵩仅对“蔡嵘使用杨逸嵩的名义与（广厦）南京房地产投资实业有限公司分别签订《长江路九号街区商品房预售合同》各一份”有异议，认为并非蔡嵘使用杨逸嵩的名义，而是蔡嵘将钱款给了杨逸嵩，由杨逸嵩自己与该公司签订购房合同。本院认为，杨逸嵩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购房款系蔡嵘交给杨逸嵩，并由杨逸嵩与（广厦）南京房地产投资实业有限公司签订合同，相反原审中杨宽程、蔡嵘提交的购房款项支付凭证中均有蔡嵘的签名，故本院对杨逸嵩的异议理由不予采信，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
2015年10月8日，杨逸嵩向本院提起上诉。
2015年10月12日，杨宽程、蔡嵘（甲方）与杨逸嵩（乙方）签订《和解协议》。其中约定：“鉴于甲乙双方履行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1555号民事判决书，现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以资共同遵守。1、甲方同意在法院解封房屋同时以540万元金额回购乙方位于玄武区邓府巷19号某幢2704室及负二层地下车库14号车位；2、扣除判决书上确认乙方应给付甲方的购房款3538351元、案件受理费46307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589658元（作价360万元）外，甲方应在双方办理过户手续时一次性支付乙方100万元，甲方承担过户费用；3、剩余款项80万元，甲方应在办理过户手续后15日内支付给乙方，如逾期未支付，甲方应向乙方支付24万元作为违约金；4、如任何一方未按协议履行，则恢复原判决的执行；5、双方应尽量确保在2015年10月15日前办理完上述过户及付款手续；6、自此双方就本案再无任何纠纷；7、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该《和解协议》因杨逸嵩对本案提起上诉并未履行。
二审中，杨宽程还陈述杨逸嵩长期不回家，他们也找不到杨逸嵩，作为父亲他还在给杨逸嵩交劳保费用，但杨逸嵩以德报怨。双方当事人在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审理的就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权属纠纷中，杨逸嵩还曾将蔡嵘打倒在地。
以上事实有《和解协议》、本院的谈话笔录在案为凭。
本院认为：
一、原审法院将蔡嵘以杨逸嵩的名义购买涉案房屋及车位的行为认定为赠与并无不当。本案中，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权属已由生效判决确认属于杨逸嵩，但该房屋及车位系由蔡嵘以夫妻共同财产出资使用杨逸嵩的名义购买，杨逸嵩无偿取得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所有权，由于蔡嵘与杨逸嵩系母子关系，且双方之间并未就蔡嵘支付的购房款达成借款或其他相关协议，故原审法院将蔡嵘以杨逸嵩的名义购买涉案房屋及车位的行为认定为赠与并无不当。杨逸嵩认为购房款是其寄存在父母处的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零花钱及其他物质奖励加收益，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
二、杨宽程、蔡嵘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杨逸嵩上诉认为，杨宽程、蔡嵘作为赠与人行使撤销权的一年除斥期间已届满，其撤销权已归于消灭。本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本案诉讼之前就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权属发生争议，杨宽程于2013年2月向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3月13日本院生效判决方确认涉案房屋及车位的所有权属于杨逸嵩。2015年3月23日，杨宽程、蔡嵘即提起本案诉讼，请求返还购房款。原审判决基于上述生效判决已确认的权属认定蔡嵘出资以杨逸嵩的名义购房的行为系父母对子女的赠与，同时以上述生效判决作出的时间作为杨宽程、蔡嵘知道行使赠与撤销权的起算点并无不当。
三、杨逸嵩应当向杨宽程、蔡嵘返还购房款3538351元。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受赠人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杨逸嵩对原审法院认定其有悖传统美德和公序良俗以及双方当事人关系极度恶化有异议，而杨宽程、蔡嵘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属实，审理本案的原审合议庭法官及人民陪审员是双方关系的直接见证者。杨宽程在二审中还陈述在双方就涉案房屋及车位权属纠纷的诉讼中，杨逸嵩曾经有打倒蔡嵘的行为。本院认为，一方面，在原审法院两次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的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到庭参加诉讼，原审合议庭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直接接触双方当事人，杨宽程、蔡嵘认为原审合议庭法官及人民陪审员是双方关系的直接见证者的意见可予采信。另一方面，涉案房屋及车位的价值巨大，作为父母撤销对子女的赠与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印证双方家庭关系不善的状况；自2013年2月杨宽程提起涉案房屋及车位的确权纠纷诉讼至今已近三年，在此期间双方当事人始终未达成谅解，有违一般和睦家庭的常态；本案原审判决后，双方当事人签订了《和解协议》，并在该协议中约定由杨宽程、蔡嵘以高于其出资款180多万元的价格回购涉案房屋及车位，并约定了极短的履行期限和较高的违约金，但协议的签订日期在杨逸嵩提起上诉之后，因杨逸嵩一方的原因该协议并未履行；同时结合杨宽程在二审中的陈述，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关系极度恶化、杨逸嵩对父母的身心造成伤害并无不当。杨宽程、蔡嵘请求撤销赠与的主张可予支持，杨逸嵩应当向杨宽程、蔡嵘返还购房款3538351元。
综上，杨逸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但未列明杨宽程、蔡嵘原审主张的逾期利息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然而，涉案购房款系因杨宽程、蔡嵘撤销赠与而返还，故其主张的逾期利息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故原审判决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307元，由上诉人杨逸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晔
审 判 员 张旭东
代理审判员 王 路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汪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