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黄浦民一（民）再初字第1号
原审原告赵宣平。
委托代理人卓小勤。
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
法定代表人徐丛剑。
委托代理人薛安军，上海君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惠艺，上海君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法定代表人郭小毛。
委托代理人束学安，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刚，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赵宣平诉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8月27日作出（2012）黄浦民一（民）初字第675号民事裁定，按撤诉处理。原审原告赵宣平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本院于2014年1月23日作出（2013）黄浦民一（民）申字第6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经原审原告赵宣平申请，本院依法追加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本案于2014年11月12日、12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审原告赵宣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卓小勤，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以下简称妇产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薛安军、陈惠艺，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以下简称肿瘤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束学安、吕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中，原审原告赵宣平诉称，2004年1月8日，原审原告因子宫内膜息肉到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专家门诊就诊，该院医师程从娟接诊。程从娟为原审原告开具了诊刮单，原审原告付费后接受了诊刮。1月15日，原审原告领取了诊刮病理报告，结论为宫腔内膜XXX疾病。原审原告领取报告后即向程从娟医师表示了怀疑，提出原审原告的诊刮标本与前一名患者搞错了。同时提出了令原审原告怀疑的三点理由。程从娟医师向原审原告表示刚经过诊刮，无法再进行诊刮，并将原审原告的怀疑意见记录在门诊病历上，但仍建议手术。之后，原审原告持妇产科医院的诊断结论到被告肿瘤医院就诊，于2004年1月30日接受了“广泛性全子宫切除＋双附件切除术＋阑尾切除术”。术后病理诊断是：“04—553，子宫肌腺病，老年性宫内膜伴慢性子宫内膜炎。宫颈及阴道残端慢性炎并鳞状上皮轻度不典型增生。慢性阑尾炎，双侧卵巢白体”。原审原告认为，根据原审原告术后病理诊断，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为原审原告诊刮检查时搞错了标本，得出原审原告患XXX疾病的错误结论，原审原告在此错误的基础上接受了手术，导致身体严重损害。所以，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
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在庭前谈话中表示，原审被告为原审原告所作诊刮检查标本并未搞错，病理诊断正确。
原审在诉前调解中，原审原告提出医疗事故鉴定申请。经本院委托，上海市长宁区医学会（以下简称长宁区医学会）于2008年3月10日作出沪长医鉴（2008）02号鉴定结论：赵宣平与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医疗争议不属于医疗事故。
2012年8月27日，原审第二次公开开庭审理，因原审原告未到庭。同日，原审裁定按撤诉处理。
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除坚持对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的诉讼主张外，并称，原审原告到被告肿瘤医院就诊后，持该院开具的借病理切片证明单，向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借得编号为04－00563的切片。被告肿瘤医院会诊后诊断仍为“XXX疾病中分化”，2004年1月30日，被告肿瘤医院为原审原告进行了“广泛性全子宫切除＋双附件切除术＋阑尾切除术”。原审原告认为，首先，原审原告在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接受诊刮检查时，前一个接受诊刮的患者状况很差，而原审原告则并无异样，生活如常；第二，原审原告的病历记载内容与原审原告既往检查不相符。原审原告取得报告后即向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程从娟医师提出了病理报告搞错的怀疑，但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医师忽略了原审原告的合理怀疑，仍坚持建议手术。此后，原审原告在被告肿瘤医院接受手术前，被告肿瘤医院并未明确告知存在阴道切除的风险。手术中，发现异常也未快速冰冻病理切片核查诊断状况，而是将错就错对原审原告实施了手术。由于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搞错了检查标本导致得出错误的诊断结论。被告肿瘤医院未依法履行术前告知义务，手术中未尽审慎核查义务，导致原审原告接受手术，造成终身性功能残疾的严重后果，两被告应当对原审原告遭受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为此，原审原告起诉要求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被告肿瘤医院连带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营养费等合计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876，991元。后续治疗费待伤残鉴定后确定。
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辩称，原审原告在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接受了诊刮检查，病理诊断结果为宫腔内膜XXX疾病。在进行诊刮检查、病理诊断中，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并未弄错标本，诊断正确。原审原告怀疑搞错标本导致诊断结果错误，只是怀疑，并无确凿的证据。所以，原审被告不同意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辩称，原审原告患宫腔内膜XXX疾病于2004年1月30日在被告肿瘤医院接受手术治疗。原审原告持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的病理报告到被告肿瘤医院接受治疗，被告又进行了会诊，明确了诊断结论，再施行手术，诊疗过程并无过错。再则，至原审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的2007年11月26日，已远超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原审原告对被告肿瘤医院的诉讼请求，不应该得到支持。
经再审查明，2004年1月8日，原审原告到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就诊，该院医师检查后予以诊刮手术。1月9日，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出具病理报告，标本号码00563：（宫腔内膜）XXX疾病。2004年1月15日，原审原告再次到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就诊，怀疑病理报告有错，前后两个病人的诊刮标本搞错。对此，该院医师予以否认，并在诊断意见栏写明建议手术。1月16日，原审原告到被告肿瘤医院门诊，被告肿瘤医院根据原审原告向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借得的切片（标本号码04－563、HE×1）进行病理会诊，会诊意见：（子宫刮出物）XXX疾病，中分化。1月19日，原审原告住入被告肿瘤医院，1月30日，被告肿瘤医院为原审原告施行了手术。出院诊断：子宫内膜XXX疾病Ia期术后，子宫肌腺症，病理诊断：病理检验号04－553，次广泛性全子宫＋双附件切除标本：子宫肌腺病，老年性宫内膜伴慢性子宫内膜炎，宫颈及阴道残端，慢性炎伴鳞状上皮轻度不典型增生（CINI级），双侧卵巢白体、双侧输卵管组织、慢性阑尾炎。
2007年11月26日，原审原告向本院递交起诉状。2007年12月20日，本院人民调解工作室对原审原告与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进行了诉讼前的调解。调解中，原审原告要求进行医疗事故鉴定。经本院委托，长宁区医学会作出沪长医鉴（2008）02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结论：原审原告赵宣平与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医疗争议不属于医疗事故。2008年3月19日，原审原告申请再鉴定。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进行复核鉴定。因原审原告对04－563的病理切片提出质疑，并不同意以此病理切片作为鉴定依据，上海市医学会决定中止鉴定。
再审中，原审原告申请DNA同一性鉴定，本院委托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对原审原告提供的病理切片（编号04－563）和原审被告提供的病理蜡块（编号04－00563）与原审原告赵宣平身体组织是否具有同一性进行鉴定。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根据现有物证材料提出，病理蜡块（编号04－00563）与赵宣平身体组织是否具有同一性符合鉴定条件，同意进行鉴定。病理切片（04－563）因数量太少，又经过化学处理，未必能与赵宣平身体组织进行同一性鉴定。2014年10月13日，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作出方瑞法医物证同一鉴字（2014）第9号DNA同一认定鉴定意见：根据DNA遗传标记分型结果，支持“04－00563”病理蜡块样本来自赵宣平。原审原告赵宣平、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与被告肿瘤医院对鉴定意见均予确认。
再审中，原审原告申请伤残等级鉴定。本院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原审原告接受手术的后果是否构成伤残及是否存在医疗依赖进行鉴定，并建议参照交通事故伤残等级标准鉴定。经鉴定，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5日作出华夏物鉴中心（2015）医鉴字第37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被鉴定人赵宣平双侧卵巢切除术后构成XXX伤残，双侧输卵管切除术后构成XXX伤残，子宫切除术后构成XXX伤残；被鉴定人双侧卵巢缺失，须口服激素类药物维持自身激素水平，构成医疗依赖，时间可至被鉴定人60岁止。
原审原告认为，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鉴定意见提出原审原告接受的“次广泛性全子宫＋双附件切除＋阑尾切除”缺乏证据证实；鉴定意见并未对原审原告的阴道锁闭损害作出评定，要求鉴定中心对此作出解释。对鉴定意见其他部分没有异议。
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对鉴定意见没有异议，但认为该鉴定意见不能证明原审被告存在过错。
被告肿瘤医院认为，对鉴定意见的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本案系医疗争议，原审原告被切除的是患XXX疾病的器官，并非正常的器官，适用交通事故伤残评定标准并不正确。所以，被告对鉴定意见不予认可。
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针对原审原告提出的异议答复：关于医院对被鉴定人施行手术的名称，送检材料中记载前后矛盾，鉴定人只是根据出院小结、手术记录表述手术名称；至于阴道闭锁，因子宫切除术本身须切除部分阴道组织，且送检材料中没有阴道损伤后遗症的记载，故未就此进行伤残评定。
根据鉴定结论，原审原告明确和细化诉讼请求：医疗费11，952.24元、住院伙食补贴费1，100元、护理费5，000元、残疾赔偿金763，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交通费6，079元、鉴定费9，500元，合计876，991元。
另，再审中，针对原审原告主张被告肿瘤医院为其施行手术前未告知手术风险和后果一节，被告肿瘤医院认为原审原告对其诉讼主张已过诉讼时效。经合议庭释明和书面通知，被告肿瘤医院仍未提供对原审原告履行手术前风险告知义务的相关证据。
本院再审认为，从原审原、被告及被告的陈述和相关证据证实，原审原告前往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接受妇科诊疗，妇产科医院根据原审原告的陈述，对其进行妇科诊刮检查，该医疗行为，长宁区医学会的医疗事故鉴定意见认为符合医疗规范要求，并无不当。原审原告在得知病理诊断为XXX疾病的结论后，虽然向妇产科医院医师提出了检材搞错的怀疑，但接诊医师随即给予否定的答复。之后，原审原告也未要求重新做妇科诊刮检查，而是持妇产科医院的诊断结论到被告肿瘤医院就诊，并最终接受了手术。原审原告的上述行为，说明其认可妇产科医院的诊断结论。现原审原告主张接受诊刮时，原审被告妇产科医院将诊刮标本搞错并作出XXX疾病的错误诊断结论，进而导致原审原告接受错误手术的观点，所依据的是原审原告对诊刮过程的怀疑，并不能证明妇产科医院搞错病理标本。本案再审中，根据原审原告的申请，本院委托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对诊刮标本与原审原告本人进行DNA同一性鉴定，该鉴定意见的结论为标本组织来源于原审原告，进而否定了原审原告所述标本弄错、病理诊断错误的观点。故此，原审原告要求妇产科医院承担医疗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关于原审原告要求被告肿瘤医院承担责任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虽然原审原告于2014年3月16日才提出追加肿瘤医院为被告的申请，但其在接受手术后不久就提出医疗损害赔偿的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被告肿瘤医院提出应从2007年11月26日原审原告起诉之日为诉讼时效起算时间节点，原审原告主张权利已超出诉讼时效的抗辩，不符合法律规定，故不予采纳。作为为原审原告施行手术的专业医疗机构，其诊疗行为应当符合医疗规范，术前风险告知就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原审原告提出的被告肿瘤医院术前未告知手术风险问题，被告肿瘤医院应当举证证实其履行了术前风险告知义务。但被告肿瘤医院在本案审理中，未提供证据证实已经充分履行了该项义务，存在医疗服务瑕疵，被告肿瘤医院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考量被告肿瘤医院提供医疗服务的瑕疵与原审原告接受器官切除手术后果的关联程度，本院酌情确定被告肿瘤医院赔偿原审原告人民币100，000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黄浦民一（民）初字第675号民事裁定；
二、原审原告赵宣平要求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赔偿各项经济损失人民币867，491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三、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审原告赵宣平人民币100，000元；
四、原审原告赵宣平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569.91元，由原审原告赵宣平负担人民币10，569.91元、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负担人民币2，000元。鉴定费人民币16，720元，由原审被告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被告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各半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孙怀弟
审 判 员 房风根
人民陪审员 冯美福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彦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九十八条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