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民终2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盖建荣，女，汉族，1962年9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邵武市。
委托代理人：李开辉，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谢晓玲，女，汉族，1987年1月31日出生，住福建省邵武市。
委托代理人：林鸿洪，男，汉族，1986年10月10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系谢晓玲丈夫。
委托代理人：李开辉，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鹿萍，女，1946年6月17日出生，香港居民，住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浙江街**号******室。
委托代理人：郑其宝、李玉雁，福建武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谢晓燕，女，汉族，1984年2月22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代理人：李开辉，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盖建荣、谢晓玲因与被上诉人张鹿萍、原审被告谢晓燕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民初字第1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郑敏捷与张鹿萍为夫妻关系。盖建荣与谢华龙系夫妻关系，谢晓燕、谢晓玲系谢华龙之女。江西省九江县长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江长宏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郑敏捷，股东包括郑敏捷、谢华龙与沈华星三人。2011年4月3日，沈华星、谢华龙及张鹿萍就九江长宏公司分红问题进行结算，确定郑敏捷应得红利237272.39元，沈华星、谢华龙及张鹿萍在结算单上签名。同日，谢华龙向张鹿萍出具欠条一张，欠条内容为：“暂欠张鹿萍长宏分红款计人民币贰拾叁万柒仟贰佰柒拾贰元正（237272.00元）”。2011年4月18日，江西进取律师事务所赵象彬律师接受张鹿萍的委托，在江西省九江县公证处公证员蒋安芳、冯昌伟的见证下，向谢华龙送达一份《律师催告函》，要求谢华龙在收到该函后二十日内向张鹿萍还清237272元的欠款，逾期未还款则自2011年4月3日开始按月利率3%计付利息，谢华龙在《律师催告函》上签署了其姓名。2011年9月24日，谢华龙因病去世。2013年1月29日，福建武夷律师事务所郑其宝律师接受张鹿萍的委托，向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发出《律师催告函》，告知谢华龙拖欠张鹿萍分红款237272元及相应利息的事实，同时要求其三人作为谢华龙的法定继承人偿还上述债务。盖建荣、谢晓玲分别签收了《律师催告函》。
之后，因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未支付该款项，张某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立即归还谢华龙所拖欠的分红款237272元；2.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支付逾期还款利息170835.84元（按月利率3%计，从2011年4月3日计算至2013年4月3日止），以及2013年4月4日起直至欠款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系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张鹿萍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涉港民商事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对本案应适用的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准据法。
张鹿萍、谢华龙与沈华星于2011年4月3日对九江长宏公司股东红利分配进行结算和确认，并共同签订了结算协议。在红利分配协议上，有沈华星、谢华龙、张鹿萍的签字和九江长宏公司的盖章。鉴于郑敏捷与张鹿萍间的夫妻关系，郑敏捷在协议签署后亦未提出异议等事实，足以认定张鹿萍系代理郑敏捷与谢华龙、沈华星进行红利分配的结算和相关协议的签署。红利分配协议依法成立并生效。故对谢晓玲关于张鹿萍并非九江长宏公司股东，九江长宏公司的股东红利分配与张鹿萍无涉之主张，不予采纳。
根据红利分配协议，郑敏捷应分得红利237272.39元，谢华龙于结算之日向张鹿萍出具欠条一张，欠条注明的谢华龙欠款金额与红利分配协议所确定的郑敏捷应分得红利数额一致。此外，谢华龙自2011年4月18日收到张鹿萍催告还款律师函直至其于2011年9月24日去世前，并未向张鹿萍提出异议。上述事实表明谢华龙拖欠张鹿萍九江长宏公司分红款237272元属实。谢晓玲又辩解称，涉案红利款债务人为九江长宏公司，谢华龙系公司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出具欠条，但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谢华龙向张鹿萍出具欠条时任九江长宏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主张缺乏相应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张鹿萍有权依据欠条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因谢华龙已去世，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作为其法定继承人既未表示放弃继承，亦未能证实张鹿萍所主张债务超过了谢华龙遗产的实际价值，故对谢华龙的债务，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应予清偿。因谢华龙未在欠条中注明还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八条第二款第（二）项“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向债权人履行义务，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之规定，张鹿萍有权随时要求偿还欠款。现张鹿萍要求偿还欠款，理据充分，应予支持。
最后，关于张鹿萍要求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按月利率3%支付从2011年4月3日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之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规定：“公民之间的定期无息借贷，出借人要求借款人偿付逾期利息，或者不定期无息贷款经催告不还；出借人要求偿付催告后利息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的利率计息。”因张鹿萍与谢华龙未对还款期限和利息进行约定，而张鹿萍于2011年4月18日向谢华龙送达《律师催告函》，催告谢华龙于二十日内清偿欠款，故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应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第八十八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及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之规定，判决：一、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张鹿萍红利款237272元及支付张鹿萍该款的利息（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从2011年5月8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张鹿萍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盖建荣、谢晓玲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盖建荣、谢晓玲上诉称，（一）原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1.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审法院一方面认定了张鹿萍为郑敏捷的代理人，却又将张鹿萍列为原审原告，导致盖建荣、谢晓玲误认为该案属于邵武长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邵武长宏公司）的红利分配问题，给盖建荣、谢晓玲举证、质证造成诸多误导。且张鹿萍主张的系九江长宏公司分红款，原审未列九江长宏公司为被告，程序违法。2.违反地域管辖规定。既然原审法院认定讼争款项系九江长宏公司的红利分配，则应该由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另外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目前身份证的住所地均在厦门，也违背了民事诉讼法关于地域管辖的规定。（二）谢华龙出具的欠条系职务行为。原审法院在查明讼争款项系九江长宏公司分红款的前提下，判令由谢华龙承担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自2005年起，九江长宏公司的公章就由谢华龙持有并使用，谢华龙作为九江长宏公司的总经理，主持九江长宏公司的一切事务，一直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处理九江长宏公司的相关事务。谢华龙在公司股东会红利分配方案达成之日向张鹿萍出具借条，属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依据公司法规定，红利支付的主体应为公司而非个人。（三）事实上，张鹿萍已经从九江长宏公司取得了上述分红款项。谢华龙去世后，张鹿萍以其丈夫郑敏捷的名义私自将九江长宏公司的诸多房产、法院执行款占为己有，这些足以偿还九江长宏公司拖欠郑敏捷的分红款。（四）原审判决认定讼争款项为九江长宏公司的分红款，该分红款的分配方案违反了公司法关于公司分红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公司股东分配利润必须在弥补亏损和提取法定公积金之后方可进行，而事实上在股东达成分配方案时公司已经不再有任何资产，而是将公司未售的房产和即将产生的债务一并提前计算在内，违反法律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鹿萍的全部诉讼请求。
张鹿萍辩称，（一）原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1.张鹿萍诉讼主体适格。张鹿萍与郑敏捷系夫妻关系，郑敏捷认可张鹿萍参与九江长宏公司股东结算，谢华龙、沈华星并无异议，故谢华龙占用的应当分配给郑敏捷的分红款以个人债务的形式向张鹿萍出具欠条，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本案不属于公司利润分配纠纷，而是个人之间债权债务纠纷。张鹿萍以债权人身份作为原告起诉，主体适格。邵武长宏公司是张鹿萍的独资企业，不存在红利分配事宜，张鹿萍所提交的证据均证明系谢华龙拖欠的九江长宏公司的分红款，不存在误导之说。2.原审没有违反地域管辖规定。本案不是股东请求分配公司利润的案件，而是继承人清偿被继承人债务的纠纷，故案件的管辖地适用的是原告就被告原则。根据张鹿萍原审提供的律师函送达地址及户口信息，盖建荣、谢晓玲的住所地与经常居住地在福建省邵武市，谢晓燕的住所地在福建省厦门市，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且盖建荣、谢晓玲原审从未提出管辖权问题。（二）谢华龙不是九江长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出具欠条系个人行为，与职务无关。九江长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郑敏捷，谢华龙无权行使法定代表人职务。根据2011年4月3日，张鹿萍参与九江长宏公司结算的三份结算单证明，郑敏捷应得的分红款为237272.39元，因该款已被谢华龙占用，故谢华龙向张鹿萍出具欠条，证明系谢华龙个人债务。谢华龙在收到《律师催告函》时对该事实并没有提出异议。（三）盖建荣、谢晓玲一方面主张张鹿萍已经取得了分红款，另一方面却主张分配方案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存在自相矛盾。张鹿萍并没有将九江长宏公司的房产、法院执行款占为己有。之所以会进行公司股东结算，系因为谢华龙趁张鹿萍夫妻在香港期间私自处分公司剩余财产，张鹿萍得知后要求结算而形成的结算单。本案并不适用公司法的规定，盖建荣、谢晓玲引用公司法相关规定，明显不当。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1年4月3日，由张鹿萍、谢华龙、沈华星签字，并盖有九江长宏公司印章的结算单共有三份，第一份载明收入共计1202900元，第二份载明九江长宏公司开支共计642017.60元，第三份载明：总收入1202900元，支出642017.60元，本次应分配560882.40元，实际郑总应得212272.39元＋10000元－90000元－3900元＝237272.39元。
本案各方当事人之间的争议焦点为，讼争的欠条项下的款项系谢华龙个人债务，还是九江长宏公司的债务。
本院认为，讼争欠条项下的款项虽然原系九江长宏公司分红给郑敏捷的款项，但在公司股东进行结算后，谢华龙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条，应视为谢华龙以个人名义承接该债务。虽然张鹿萍并非九江长宏公司的登记股东，但其系郑敏捷的妻子，其代表郑敏捷参与股东结算并接受应分配给郑敏捷的分红款，郑敏捷、谢华龙、沈华星作为公司股东并没有异议。谢华龙作为欠条出具人在2011年4月18日收到张鹿萍的《律师催告函》时，并没有对其个人不应当承担债务，以及张鹿萍不是适格的债权人提出异议，进一步证明了谢华龙对其个人承接债务，并同意该款项直接支付给张鹿萍的意思表示真实。谢华龙并非九江长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主张谢华龙出具欠条的行为系履行公司职务行为并非个人行为，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张鹿萍虽非公司股东，但其参与公司股东结算并接受郑敏捷的分红款成为本案的债权人，郑敏捷作为权利人并未提出异议，故张鹿萍依据欠条，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诉讼主体适格。本案属个人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并非股东与公司之间利润分配纠纷，故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主张应当列九江长宏公司为共同被告，理由亦不成立。谢华龙、沈华星、郑敏捷作为公司股东对公司剩余财产进行分配，属于公司股东的权利，并不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的合法权益，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主张该股东作出的红利分配方案违反公司法相关强制性的规定，本院不予采信。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主张张鹿萍已经从九江长宏公司的房产销售和法院执行款中取得分红款，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本院亦不予采信。且张鹿萍是否将九江长宏公司房产销售款和法院执行款占为己有与本案纠纷不具有直接的关联性，故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申请法院进行调查，本院不予准许。本案原审审理期间，盖建荣、谢晓燕、谢晓玲并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故其二审提出原审法院违背地域管辖，不符合法律规定。且根据户口信息盖建荣、谢晓玲的户籍所在地均在福建省邵武市，故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盖建荣、谢晓玲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7422元，由盖建荣、谢晓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为民
审 判 员 黄卉靓
代理审判员 刘洁君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何必林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