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45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经济技术开发区通惠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雅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广荣、金丽丽，浙江丰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中兴北路***号营业房。
法定代表人：阮爱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立寅，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颢维公司）因与上诉人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索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9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5月28日，索佳公司（供方）与颢维公司（需方）签订《采购合同》1份，约定：颢维公司向索佳公司购买酸性黑MR**（194），单价41.5元每千克，数量50000千克，总金额2075000元；履行方式、时间：2014年6月25日前共计50吨送货至需方指定仓库；结算方式及期限：2014年5月30日前付900000元银行承兑，其余款项提货前两天内银行承兑结算；违约责任：供方不能按合同要求交货的，应承担合同总额的20%的违约金，需方中途无故退货，应向供方支付退货部分货款20%的违约金；合同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合同还对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颢维公司以承兑汇票�式支付索佳公司900000元货款，索佳公司于2014年5月29日开具收款收据1份交由颢维公司收执。此后，颢维公司未支付剩余货款，索佳公司也未交付相应货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颢维公司与索佳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除颢维公司自行涂改部分之外，其余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确认为有效。本诉与反诉围绕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一、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二、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哪一方存在违约行为，违约责任后果如何确定；三、颢维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关于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满�失效。”本案中，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履行期限届满后，双方均未再有履行己方义务或催告对方履约的意思表示等行为，故合同自然终止履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归于消灭。关于合同终止履行后的法律后果，可以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精神处理，即合同终止履行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颢维公司要求索佳公司返还货款900000元的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索佳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双方之间的协议，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对其反诉主张，不予支持。二、关于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哪一方存在违约行为，违约责任后果如何确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根据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第八条约定，颢维公司应当于“2014年5月30日前付900000元银行承兑，其余款项提货前两天内银行承兑结算”，换言之，颢维公司付清货款在先，索佳公司交付货物在后。现颢维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付清尾款，违反先行履行义务，显属违约，索佳公司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故对颢维公司请求索佳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承上所述，由于本案违约的主要原因在于颢维公司，故其依法应向索佳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在《购销合同》中对违约责任的约定，确定颢维公司按照合同总价款20%的标准向索佳公司支付违约金，即人民币415000元。三、关于颢维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限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购销合同》既约定“供方应当于2014年6月25日前共计50吨送货至需方指定仓库”，同时又约定“合同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在合同对履行期限的约定不甚明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权利时效的合理预期为合同履行期限的最后届满日，故认定诉讼时效从2015年1月1日开始起算。颢维公司于2016年12月28日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索佳公司认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索�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颢维公司货款900000元；二、颢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索佳公司违约金415000元；三、驳回颢维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四、驳回索佳公司的反诉请求；五、上述第一、二项相互抵销后，索佳公司支付颢维公司485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6636元，减半收取831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3318元，由颢维公司负担3072元，索佳公司负担1024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5376元，减半收取8688元，由索佳公司负担4925元，颢维公司负担3763元。
宣判后，颢维公司与索佳公司均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颢维公司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颢维�司的违约行为是未按时支付余款。但双方在《采购合同》中并未对此违约情形作出明确约定。双方约定的违约条款共计两条，其中针对需方颢维公司的仅有一条，即“需方中途无故退货，应向供方支付退货部分货款20%的违约金。”本案中不存在颢维公司无故退货的情形，索佳公司根本没有按照约定交付任何货物。因此，颢维公司无需支付总货款20%的违约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五项，维持原审判决第一、三、四项，一、二审诉讼费用及保全费均由索佳公司承担。
上诉人索佳公司针对颢维公司的上诉答辩称：颢维公司根据合同约定负有先付款的义务但没有履行付款义务构成违约。其次，该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在颢维公司负有先付款义务的前提下，参照合同第九条第一款的约定，颢维公司也应当对其未付款行为承担合同总额20%的违约金。另一方面，从双方合同权利义务对等的角度来说，索佳公司如果不能交货需要承担20%的违约金，那么颢维公司未按合同付款，直接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构成严重违约，原审法院判决颢维公司承担合同总额20%的违约金是合理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颢维公司全部上诉请求。
上诉人索佳公司上诉称：颢维公司在合同履行中存在违约行为，依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涉案合同约定颢维公司应在提货前两天付清全部款项，但颢维公司未履行先付款义务、存在违约行为，该事实已经得到一审法院的确认。颢维公司违约的原因是在涉案合同签订后商品市场价格大幅下跌，颢维公司故意违背“全面履行合同”的规定以及“公平、诚实信�、遵守社会公德”的原则。因此颢维公司的故意违约行为不应得到保护，也不应当由守约方承担损失的法律后果。合同法的基本原则是保护交易安全，同时依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违约责任的法律后果首先是继续履行，人民法院强行判决终止履行，违背了市场交易规则以及法律原则。因此，鉴于颢维公司只支付了货款900000元，剩余货款1175000元未予支付，理应由颢维公司承担继续履行的合同义务及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同时由索佳公司按照合同承担货物的交付责任。双方合同中约定“合同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不是“附期限条款”，而是合同权利义务的履行期限。一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错误。合同附期限与履行期限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为一谈。所谓履行期限，是指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履行合同义务的时间。是对当事人基于已经生效合同�负义务的履行期限。超过履行期限仍未履行的，则构成违约。一审法院参考《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的效力”条款认定双方不再继续履行合同并判决返还财产为适用法律不当。双方当事人的合同是有效合同，不符合法定解除条件，颢维公司既没有在起诉前书面解除合同，也没有在诉讼请求中要求解除合同，因此一审法院直接判决解除合同，即涉案合同不再继续履行，没有法律上的依据。解除合同的后果是自始未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在认定时既肯定了合同有效，同时又认定合同解除而失效，前后矛盾。因此本案不应参考解除合同条款处理双方争议。退一步讲，按照一审法院的理论，2014年12月31日前属于合同有效期，此后的时间合同失效。那么在合同有效期内，双方的合同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因此颢维公司支付的90万元就不应当返还，而是由索佳公�按原合同价格交付相应的货物。同时颢维公司在合同有效期内故意违约，造成索佳公司的财产损失，应当由颢维公司进行赔偿。本案合同一直处于有效状态，权利义务并未终止，也不存在“履行不能”问题，应当判决继续履行合同。索佳公司已经准备了全部货物，事实上能够履行，而继续履行也未违背法律规定，所以法院应当保护正常的市场交易行为。如若法院判决合同终止履行(或解除合同)，则应判决颢维公司赔偿实际损失120万元。索佳公司为了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向第三方支付货款197.5万元，现因市场价格调整，目前价值仅80余万元，损失近120万元。该损失是因颢维公司的违约行为所造成，应当由其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的违约金不足以弥补损失，应当适当调整，而判决赔偿实际损失120万元。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应适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双方合同中约定的是履行期间也不是附期限。本案应当适用《合同法》第一章(基本原则)、第六十条(全面履行义务)、第一百零七条(违约责任)的规定进行判决并支持索佳公司的主张。一审判决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四、五项，改判颢维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支付剩余货款1175000元及以1175000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25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按银行贷款利率1.5倍计算的利息损失。
上诉人颢维公司针对索佳公司的上诉答辩称：颢维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且无论颢维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颢维公司也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双方合同约定的“合同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无论理解为合同的履行期限还是附期限条款，都不影响本案的结果。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不�在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不能判决合同继续履行。自2014年6月25日后，索佳公司从未有过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也从未通过任何方式要求颢维公司继续履行合同。颢维公司也无要求继续履行的意思表示。合同履行期限早已于2014年12月31日届满。如果再要求继续履行，反而违反了维护交易稳定的民法基本宗旨。索佳公司的该项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即使索佳公司的诉请不超过诉讼时效，其要求颢维公司赔偿损失120万元的诉请也不应当得到支持。颢维公司支付了90万元货款后，索佳公司未有按照合同约定交付货物的履行行为，因此，合同未得到全部履行的过错在索佳公司，至少双方有同等责任。索佳公司在本合同履行过程中无任何损失产生。其在一审提交的关于损失的证据均涉嫌伪造，如果索佳公司一定要求法院认定上述证据，那么颢维公司请求法院采取必要方式追�其伪造证据的相关法律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索佳公司全部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颢维公司与索佳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除颢维公司自行涂改部分，其余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采购合同》中约定索佳公司应当于2014年6月25日前共计50吨送货至颢维公司指定仓库，同时又约定合同履行期限自2014年5月28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即便依照2014年12月31日作为合同履行期限届满日，截至今日已超期限近三年。在此期间，除了颢维公司按照合同约定于2014年5月29日付款90万元之外，双方均未再有履行己方义务或者催告对方履约的意思表示，现商品市场已经发生重大改变，在颢维公司明确表示拒绝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索佳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既无法律依据，又有悖于市场交易稳定的精神，故索佳公司所提相关意见不予采纳。关于颢维公司是否违约及违约责任问题，经审理认为，根据《采购合同》的约定，颢维公司付清货款在先，索佳公司交付货物在后，现颢维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付清尾款，属于违约。虽《采购合同》中关于颢维公司未支付尾款的违约责任未作出明确约定，但约定了“供方不能按照合同要求交货的，供方应承担合同总额20%的违约金；需方中途无故退货，应向供方支付退货部分货款20%的违约金”的违约条款，对于该合同漏洞，按照公平原则和双方权利义务对等为出发点，联系文义并参照上述违约责任的约定，本院认为，颢维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货款90万元，但未按照约定支付尾款，应承担该违约部分货款的违约责任，即应向索佳公司支付未支付的尾款20%的违约金。原审判决颢维公司按照合同总价款20%的标准向索佳公司支付违约金有所不当，予以纠正。综上，本院对颢维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予以支持，对索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有所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9432号民事判决；
二、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货款900000元；
三、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违约金235000元；
四、上述第二、三项相互抵销后，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支付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665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五、驳回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六、驳回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6636元，减半收取831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3318元，由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负担6583元，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负担6735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17594元，减半收取8797元，由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372元，由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568元，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2804元。
绍兴市索佳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杭州颢维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王依群
代理审判员 丁英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韩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