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08民初29543号
原告深圳崇德动漫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强路4001号深圳文化创意园F馆二楼整层。
法定代表人赵先德，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林，男，深圳崇德动漫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住广东省深圳市。
委托代理人任家玉，北京市新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北一街2号11层1101。
法定代表人耿晓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丽华，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玉宸，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深圳崇德动漫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崇德公司)与被告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奇艺公司)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本院法官邵小辉担任审判长，与人民陪审员张淑萍、刘春英共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崇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袁林、任家玉，被告爱奇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丽华、林玉宸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崇德公司诉称：2016年3月初，崇德公司就其涉诉208集动画片《巧手鲁班》在网络视频平台跟播事宜，与此前就有动画片《孔子》使用许可合同关系的爱奇艺公司进行了沟通，爱奇艺公司表示愿意与崇德公司继续进行合作，并同意跟随央视播出涉诉动画片。2016年3月17日，涉诉动画片在央视正式播出。2016年3月18日，爱奇艺公司将其起草的合同发给了崇德公司，但在合同版本及关键条款上，并不同于以前双方签订的合同，崇德公司将合同关键条款修改后，发给爱奇艺公司，但爱奇艺公司并未回复，也未明确表示反对。2016年3月22日，鉴于双方迟迟无法签订合同，而央视已经开播，双方同意就涉诉动画片先在爱奇艺公司上线跟播，随后补签合同。2016年3月28日，涉诉动画片开始在爱奇艺公司上线并正式跟播。涉诉动画片在爱奇艺公司上线跟播后，崇德公司多次催促爱奇艺公司签署合同，但爱奇艺公司多次以公司内部程序和人员变更交接为由多次拖延，并多次恶意变更合同关键条款
---
崇德公司的授权期限仅为365天，而爱奇艺公司最后提出的首发期竟要比其他播出平台提前360天，这一期限要求，远远超过了由其最初起草并发给崇德公司合同中的60天期限（崇德公司当时对该60天期限也明确表示不同意，只同意修改后的提前2天）；爱奇艺公司对其起草的合同规定的非独家授权并未提出异议，直到2016年4月14日在崇德公司一直催促签署合同下，才提出独家授权的要求等；并称不同意就终止合作、视频下线。2016年6月3日，在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并签订合同的情况下，崇德公司被迫要求爱奇艺公司将涉诉动画片在爱奇艺公司下线。崇德公司认为，爱奇艺公司假借订立合同、恶意磋商，使崇德公司的涉诉动画片不仅失去了与其他平台签订跟播合同的最佳商机，而且爱奇艺公司骗取涉诉动画片上线而又不签订合同的行为，致使涉诉动画片不得不中途下线，造成涉诉动画片点播收益损失和贬值损失，给崇德公司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为此，崇德公司特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维护崇德公司的合法权益，维护正常的市场交易行为和商业诚信。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爱奇艺公司赔偿崇德公司损失人民币500万元；2、请求判决爱奇艺公司赔偿崇德公司的公证费用人民币4377元；3、诉讼费用由爱奇艺公司承担。
被告爱奇艺公司辩称：崇德公司的诉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爱奇艺公司不存在缔约过失责任。一、本案中爱奇艺公司一致积极推动合同的签订，合同未能签订的真实原因在于双方对于合作的具体方式未能达成一致，爱奇艺公司不具有过错，亦不存在假借订立合同，恶意磋商之行为，不构成缔约过失责任。我国《合同法》中“假借订立合同，恶意磋商”是指根本没有与对方订立合同的真实意思，假借磋商、谈判，故意给对方造成损害之行为。本案中，通过双方往来磋商邮件可知，爱奇艺公司主观上存在与崇德公司订立合同的真实意思，客观上亦是一直与崇德公司积极协商，期望就合同达成一致，而非恶意进行磋商，双方系因合作方式未能达成一致，合同最终未能签订，并非爱奇艺公司之过错，爱奇艺公司不存在任何缔约过失责任，崇德公司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自2016年3月初起，爱奇艺公司与崇德公司持续就动画作品《巧手鲁班》在爱奇艺平台上播放一事进行积极磋商,亦无拖延之行为。合同未签订系崇德公司对于作品上线前双方已确定的结算方式又提出异议。对于崇德公司的异议，爱奇艺公司亦是积极努力的协调和处理，并多次给予崇德公司选择是否继续合作的权利，但崇德公司一直未明确合作态度，致使合同最终未能签订。爱奇艺公司不具有过错，亦不存在假借订立合同，恶意磋商之行为。且爱奇艺作为视频行业的领军企业，一直秉承诚信之合作态度，每日要在爱奇艺平台上线的作品不计其数，从常理上判断，其无需仅因一部动漫作品与崇德公司恶意磋商，意图造成其损害的必要性。综上，爱奇艺公司不构成缔约过失责任。二、爱奇艺公司并无恶意变更合同关键条款之行为，崇德公司认为未按照其提出的合同条款签订合同即存在过错，没有法律依据。首先，双方对于首发期及独家授权在往来磋商中已达成一致，爱奇艺公司并无恶意变更合同关键条款之行为。爱奇艺公司在3.18版本合同中提出60天的首发期，仅仅为合同的模板，最终还需双方共同协商确定。之后，虽崇德公司修改的合同首发期为2天，但爱奇艺公司并没有最终认可。崇德公司在4月14日的邮件中已认可给予爱奇艺6个月的独家授权。爱奇艺公司亦是按照双方最终的商谈结果，在5月16日向崇德公司发送了合同（合同中明确约定首发期360天以上+比例结算+独家（2016.3.28-2016.8.30）+非独家（2016.9.1-2017.3.27）。双方在后续沟通及邮件中崇德公司并未就首发期提出任何异议。其次,即使首发期及独家授权在往来磋商进行了变更，并不会实质减少其商业利益。根据爱奇艺公司给出的方案为独家授权的按照总收入分成比例为7：3，即在最终的分成中版权方获得七成，平台方三成，远高于非独家的5:5分成方式，故独家授权时间的增加并不会减少反而增加了崇德公司的商业利益。最后，按照合同法意思自治原则，双方均有自愿订立合同的自由。崇德公司认为爱奇艺公司未按照其提出的合同条款签订合同，即存在过错，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即便双方对合同条款未能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但合作双方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双方均可提出洽商合同条款的要求，并享有接受或不接受对方条款的自由，崇德公司认为未按照其提出的合同条款签订合同，即认为爱奇艺公司存在过错、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不仅偏颇且缺乏法律依据。三、崇德公司作为理性的商业主体，在爱奇艺公司多次明确告知下，理应充分认识到合同有较大几率无法达成，故对其而言根本不会产生缔约过失责任所规定的信赖利益损失。首先，崇德公司在未签订合同前，主动提出先上线、后签约的操作方案。爱奇艺公司早于4月14日就已明确告知崇德公司“请贵司确认是否继续开展合作”，之后更是几次向崇德公司重申该事项。故崇德公司作为一个理性的商业主体，理应充分认识到“双方在该合同磋商中存在一定分歧、有较大几率无法签订”这一情形，故其完全有能力通过正当的商业手段或途径予以弥补自身相应损失，根本不会产生因合理信赖利而产生的损失。其次，法律规定缔约过失项下可主张损失仅限直接损失，在本案中对于作品提前上线期间的收入分配，爱奇艺公司早已同意按照独家比例给予结算，故崇德公司亦不存在任何直接损失。综上，爱奇艺公司并未实施假借订立合同，恶意磋商之行为，亦不存在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其他行为，不会给崇德公司造成信赖利益的损失，崇德公司主张由爱奇艺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崇德公司的全部诉请。
经审理查明：2016年3月初,崇德公司与爱奇艺公司就崇德公司的动画片《巧手鲁班》在爱奇艺公司及其关联公司运营的网络平台上的跟播事宜进行磋商。磋商过程中，双方多次对对方所发要约中关于首发期长短及对应的收益分配方式等实质性内容进行修改和沟通，从而形成新的要约，但最终未能达成有效承诺，致使双方未能最终签订相关合同，于2016年6月正式终止磋商。诉讼中，经本院询问，双方确认首发期内崇德公司对爱奇艺公司及其关联公司运营网站播出前述动画片的授权为独家授权。
另查，2016年3月1日，甲方（领权方）北京正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人公司）与乙方（授权方）崇德公司签订《信息网络传播许可协议》，约定崇德公司向正人公司授权《巧手鲁班》影视节目之除央视网、爱奇艺之外的其他新媒体平台的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授权期限自2016年3月15日至2022年3月14日。诉讼中，经本院询问，崇德公司确认，其在与爱奇艺公司磋商过程中未向爱奇艺公司披露该协议的相关情况；崇德公司称前述许可协议并未实际履行，但其未就此向本院提交相应证据。
再查，双方在磋商过程中，一致同意先将本案所涉作品上线，后再补签合同。但在作品上线后，双方未能最终签订合同，导致作品下线。作品下线后，双方就作品上线期间的收益分配进行协商，最终亦未达成一致。
以上事实，有原告崇德公司提交的国产动画片发行许可证、《视频合作协议》文本、公证书（聊天记录）、公证书（邮件）、《信息网络传播权使用许可协议》、公证费票据等，被告爱奇艺公司提交的公证书等证据材料以及当事人陈述和本院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一方不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本案中，崇德公司与爱奇艺公司在合同磋商过程中，崇德公司对爱奇艺公司所发要约中的实质性内容作出变更后形成新的要约，爱奇艺公司亦有权对崇德公司所发要约中的实质性内容作出变更后再次形成新的要约，各方均有权在要约中提出自己对合同具体条款的意见，但任何一方均无权要求对方必须按照自己的意见作出承诺。崇德公司认为爱奇艺公司在合同磋商过程中“恶意变更合同条款”，但其并未就其主张中的“恶意”向本院提交相应证据，而仅因爱奇艺公司要约中所提出的合同条款超出其接受范围就认为爱奇艺公司存在恶意磋商的主张，显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对崇德公司的前述主张不予采信。
另外需要指出的，崇德公司在与爱奇艺公司磋商之前，已经就本案所涉动画作品与案外人签订合同《信息网络传播许可协议》，除央视网、爱奇艺之外，将涉案动画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家授权给案外人六年。同时，崇德公司确认，在其与爱奇艺公司磋商过程中，其并未将前述许可协议的相关情况告知爱奇艺公司。本院认为，虽然前述许可协议中针对爱奇艺公司作出了除外性约定，但该除外性约定并没有包含崇德公司与爱奇艺公司磋商合同文本中的“爱奇艺公司关联公司运营的网络平台”。同时，在崇德公司未将前述许可协议情况告知爱奇艺公司的情况下，双方合同文本中亦不可能有针对前述许可协议的除外性约定。而崇德公司与爱奇艺公司均确认双方磋商合同文本中的“首发期”内，崇德公司对爱奇艺公司的授权为独家授权。据此，崇德公司未向爱奇艺公司披露前述许可协议的行为，系影响双方签订和履行合同的一个重要不利因素，崇德公司的该行为本身即为其在合同磋商过程中的不当行为。
关于崇德公司要求爱奇艺公司赔偿其相应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崇德公司的该诉讼请求的前提，系爱奇艺公司存在恶意磋商的行为。但如前所述，崇德公司的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在此情况下，崇德公司的前述诉讼请求亦缺乏必要前提，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崇德公司的涉案作品在爱奇艺公司平台上线期间的收益分配问题，因该部分收益并未包含在崇德公司所主张的损失范围内，且崇德公司亦未就该部分收益具体数额向本院提交相应证据，故本院对该部分收益在本案中不作处理，如有必要，双方可另行解决。
关于双方的其他诉辩主张，本院并非忽视或默认，本院认为双方的该部分诉辩主张并不影响本院根据前述认定和分析依法作出判决，故对双方的其他诉辩主张本院不再予以赘述。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深圳崇德动漫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6830元，原告深圳崇德动漫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由其自行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数额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邵小辉
人民陪审员 张淑萍
人民陪审员 刘春英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