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8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治，男，1962年11月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杨家军，江苏当代国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嵘，女，1971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何峰、孟晖，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治因与被上诉人石嵘预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1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治的委托代理人杨家军，被上诉人石嵘的委托代理人何峰、孟晖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嵘一审诉称：2013年3月29日，石嵘、张治签订意向书一份，约定江苏康龙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龙医药公司）系张治和周笑晨出资设立，注册资金3100万元，实缴资本800万元，张治及周笑晨同意将所持股份权全部转让；非因石嵘的原因致使双方不能签订合法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时，张治须于石嵘通知后三日内双倍返还定金，逾期不返还的，应按双倍定金总额日5‰的标准向石嵘支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后，石嵘按约向张治支付定金50万元，并就股权转让及租房等事宜进行了大量的工作。2013年5月8日，张治突然单方面宣布解除意向书并通知石嵘，称自己将继续经营康龙医药公司，不再转让股权，并在同月13日将定金50万元返还给石嵘。张治违约解除意向书，石嵘要求双倍返还定金无果，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张治双倍返还定金50万元并支付相应违约金（自2013年5月13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双倍定金每日5‰的标准计算）；本案诉讼费用由张治承担。
张治一审辩称：意向书对合同所涉的转让标的价款、支付时间和方式等都未约定，仅仅约定了程序上的一些事项，按照现行合同法的规定，该意向书不能作为合同，只是双方对转让股权的一个意向性约定；石嵘汇给张治的50万元款项不是定金，只是石嵘希望向张治购买股权支付的诚意金，是和张治商谈转让事宜的诚意表示，张治认为其支付的50万元是定金缺乏事实依据；石嵘、张治未达成股权转让协议责任不在张治，石嵘主张双倍返还定金并支付违约金，缺乏依据。综上，请求驳回石嵘的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提交证据及发表质证意见如下：1、石嵘提交手机短信复印件一份，证明张治于2013年5月8日无故违约并要求退还定金。张治的质证意见是：石嵘无法提供短信原始记录，对该短信真实性无法确认。2、石嵘提交律师函及邮寄回执等证据，证明由于张治单方违约，石嵘于2013年5月23日向张治及康龙医药公司邮寄律师函，主张张治双倍返还定金及赔偿损失。张治的质证意见是：其未收到石嵘的律师函，该律师函一封是门卫收执，另一封是投递未果。3、石嵘提交未落款签章的租赁合同和股权转让合同各一份以及石嵘、付洪军、马磊名片，证明石嵘实际实施了收购康龙医药公司的商业计划，且在与张治签订意向书后就积极办理公司所需场地的租赁协议，由于张治未按照意向书约定配合石嵘办理房屋租赁事宜，导致石嵘未能够与南京雷曼电力配套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雷曼电力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及与张治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张治的质证意见是：石嵘举证的租赁合同和股权转让合同均未签名盖章，表明双方并未就股权转让达成一致意见，且张治对此并无过错；名片与本案无关联性，可以任意加以印制。4、石嵘提交2013年5月14日谈话录音资料一份，参加人有石嵘，张治，陆雁兵以及张治的女友等人，证明双方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368万元，张治违约单方解除意向书。张治的质证意见是：根据证据规则规定，采用非法手段取得的私自录音资料不能反映当事人真实意思，故该录音证据不具有合法性；该录音资料是从中间开始录音，并不完整。且整个录音基本是石嵘在阐述，不能还原双方谈判的全部过程；录音中张治的话是张治所说，但所作的陈述不是张治的真实意思表示。5、张治提交雷曼电力公司证明一份，证明石嵘与该公司商谈房屋租赁事宜，因双方对租赁条款未成达一致意见故未能签订房屋租赁协议。石嵘的质证意见是：该证据证明石嵘为履行与张治股权转让的意向书，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包括与雷曼电力公司商谈房屋租赁等事宜。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康龙医药公司于2012年4月23日成立，注册资本3100万元，实收资本800万元，股东为张治和周笑晨。张治在设立时实缴792万元，占实收资本的99%，周笑晨在设立时实缴8万元，占实收资本的1%。张治为康龙医药公司法定代表人。2013年3月10日，康龙医药公司在现代快报上刊登广告，内容为：康龙医药公司位于凤集大道20-2号，现有药品仓储4400平方米、公司证照齐全，入住即可经营，因企业转行，现转让或招租。2013年3月29日，张治与石嵘签订意向书一份，约定：张治及“周晓晨”拟将其所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所有股权转让给石嵘；石嵘于意向书签订后三日内向张治支付定金50万元，若双方协商一致，达成了股权转让协议，本意向书约定的定金抵作股权转让款；非因石嵘的原因致使双方不能签订合法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时，张治须于石嵘通知后三日内双倍返还定金，逾期不返还的，应按双倍定金总额日5‰的标准向石嵘支付违约金等。2013年4月1日，石嵘委托朱宇翔汇给张治50万元。后张治与石嵘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368万元，对如何支付尚未达成一致意见。2013年5月13日，张治将50万元款项退汇给朱宇翔。
另查明，2013年7月3日，康龙医药公司的注册资本由3100万元、实收资本由800万元均变更为550万元。张治认缴出资额为544.5万元，持股比例99%，周笑晨认缴出资额为5.5万元，持股比例1%。2013年8月20日，张治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30%股权转让给孙学良，转让价款为165万元；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30%股权转让给孙厚高，转让价款为165万元；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20%股权转让给于梅生，转让价款为110万元；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5%股权转让给王小宁，转让价款为27.5万元；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4%股权转让给彭香，转让价款为22万元；周笑晨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1%股权转让给彭香，转让价款为5.5万元。上述股权转让后，康龙医药公司股东出资额变更为：孙学良出资额为16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0%；孙厚高出资额为16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30%；于梅生出资额为11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20%；张治出资额为5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王小宁出资额为27.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彭香出资额为27.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法定代表人由张治变更为孙学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焦点有三个：1、案涉意向书的性质和效力；2、张治是否应当承担定金责任向石嵘双倍返还定金；3、石嵘主张的违约金是否应当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石嵘与张治签订意向书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故该意向书应认定为预约合同。该预约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对石嵘与张治均具有约束力。石嵘与张治在意向书中约定张治拟将其所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所有股权转让给石嵘，石嵘向张治支付定金50万元，后双方又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368万元，故该意向书所涉内容已基本确定，应当认定已经成立。因此，张治关于意向书不能作为合同，50万元款项是诚意金而非定金的辩解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现已查明张治自2013年3月29日与石嵘签订意向书后，收取石嵘定金50万元，但张治于2013年5月13日将50万元定金退还给石嵘，并称其继续经营康龙医药公司，而实际上张治于2013年8月20日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89%的股权以489.5万元的股价转让给孙学良等人。因此，张治虽辩称石嵘与张治并未达成股权转让协议的原因系石嵘与房东达不成租赁协议，小股东也不愿意转让要留1%，既与上述事实不符，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原审法院对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由于张治未按意向书的约定与石嵘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且无证据证明不能签约的过错在于石嵘，故张治应当按照意向书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石嵘主张张治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鉴于张治已将50万元定金返还给石嵘，故张治还需向石嵘支付50万元。
关于争议焦点三，“定金罚则”即是对合同违约方的一种惩罚手段，如再适用违约金惩罚手段，有违公平原则，故石嵘主张张治支付违约金，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一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张治自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石嵘50万元；二、驳回石嵘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1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8100元，由石嵘承担6280元，由张治承担11820元。
宣判后，张治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石嵘的诉讼请求并判令全部案件诉讼费用由石嵘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为：一、案涉意向书作为预约合同未对签订本约合同（股权转让协议）的期限作出约定，缺乏合同实质要件，依法并未成立。二、石嵘未能按照预约合同的约定，与雷曼电力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且拒绝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加之张治只持有康龙医药公司99%的股权，实际上亦无法转让100%的股权，故股权转让协议未能签订的责任在于石嵘，张治对此并无过错，无需双倍返还定金。
被上诉人石嵘答辩称：案涉预约合同已依法成立，张治为追求高额利润违反合同约定，将股权转让给他人，按约应双倍返还定金。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两个：1、案涉预约合同是否成立；2、如预约合同成立，未能履行的违约责任应由谁承担。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张治与石嵘达成合意后签订意向书，约定张治应与石嵘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康龙医药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石嵘，该意向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具备预约合同的法律要件，依法已经成立。张治主张该意向书未约定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期限而不能成立，但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六十二条之规定，合同对履行期限未约定的，当事人可以通过协议补充或交易习惯等方式加以确定，仍不能确定的当事人可以要求随时履行，即合同履行期限的缺失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加以补救，对合同的成立并不产生实质影响。因此，张治的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意向书第四条之约定，张治应配合石嵘与雷曼电力公司签订租赁协议，若未能签订上述租赁协议，石嵘有权解除意向书并要求张治返还双倍定金，换而言之，与雷曼电力公司达成租赁协议并非石嵘合同义务，在租赁合同未订立的情况下，石嵘仍有权选择继续履行意向书，要求张治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因此，张治以石嵘未能订立租赁合同为由拒绝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缺乏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意向书第一条之约定，张治承诺其与周晓晨均同意将所持康龙医药公司全部股权承担转让给石嵘，现张治称周晓晨不同意转让股权与其无关，其无需承担违约责任，与上述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张治主张石嵘拒绝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导致股权转让协议未能签订，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对其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有鉴于此，张治基于上述三点理由，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未能签订之违约责任与其无关，其无需双倍返还定金，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张治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代理审判员 孙 天
代理审判员 季 嘉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唐姮鑫
附本文书所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一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
第六十二条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一）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二）价款或者报酬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依法应当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按照规定履行。（三）履行地点不明确，给付货币的，在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履行；交付不动产的，在不动产所在地履行；其他标的，在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履行。（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五）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六）履行费用的负担不明确的，由履行义务一方负担。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五条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
第一百一十六条当事人既约定违约金，又约定定金的，一方违约时，对方可以选择适用违约金或者定金条款。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二条当事人签订认购书、订购书、预订书、意向书、备忘录等预约合同，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订立买卖合同，一方不履行订立买卖合同的义务，对方请求其承担预约合同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预约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