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一终字第0007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江宗泉，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解长顺，湖北天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林，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舒适，湖北天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宗泉因与被上诉人王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3日作出的（2013）鄂十堰中民二初字第00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江宗泉的委托代理人解长顺、被上诉人王林的委托代理人舒适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宗泉一审诉称：2010年12月，江宗泉与王林经协商共同投资建设丹江口市广深置业项目，并拟组建湖北广深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深置业公司”）。从2010年12月6日至2011年4月，江宗泉共投入资金12，323，467.80元用于该项目的购地、设计、测评等。2011年6月，根据王林要求双方终止合作，并口头约定：江宗泉交账、退场，王林立即返还江宗泉投入的全部资金，并按江宗泉投入资金的期间和月息1.5分计息，双方合作已形成的成果由王林享有。同年6月13日江宗泉交账退场，但王林却未能及时返还江宗泉的投资和利息。在江宗泉多次催促下，王林从2011年6月21日开始返还江宗泉的投资，至2012年8月28日分八次将投资款返还完毕，利息因王林对起算时间有异议而至今未支付分文。江宗泉虽然多次提出利息主张，但王林以种种理由未能支付，给江宗泉的正常经营、生产带来较大损失。江宗泉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王林向江宗泉支付融资利息2，313，200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0年12月6日，江宗泉代表的武汉江天置业投资有限公司（甲方）与王林代表的湖北（丹江口）广深工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约定将乙方位于湖北省丹江口市水都大道9号广深工业园内一类成熟工业用地50亩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甲方。合同签订当日，江宗泉方转入广深工业园账号3，500，000元土地出让金。后该土地转让协议并未实际履行。
2010年12月，江宗泉与王林共同申请设立广深置业公司。公司注册资本10，000，000元，其中，王林认缴出资7，000，000元，股权比例为70%，任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江宗泉出资3，000，000元，股权比例为30%，任公司监事。公司于2011年1月5日成立。按照股权比例，江宗泉于2011年1月18日、2011年4月20日分别向公司注入资金7，000，000元、400，000元，款项用于支付丹江口市土地局土地定金、土地测评费。后因双方发生矛盾，江宗泉于2011年6月13日退场，双方确认退场产生费用合计1，423，467.80元。此后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林以3，000，000元的价格受让江宗泉的全部股份，双方未对支付时间及利息进行约定。此外江宗泉投入的9，323，467.80元（3，500，000元＋7，000，000元＋400，000元＋1，423，467.80元-3，000，000元）资金，双方亦未作书面约定。2012年1月16日，广深置业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0，000元增加到20，000，000元，股东由“王林、江宗泉”变更为“王林、陆兴贵”。
2011年10月19日王林向江宗泉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2011年10月19日止欠江宗泉本金人民币：7，323，467.00元。欠款人：王林2011年10月19日”。2012年6月11日王林通过手机向江宗泉发送一则信息，内容为“今天去信息给您就付款及利息问题作为一种约定：尾款将在7-8月份陆续支付，利息按一分五计算”。截止此时段王林尚欠江宗泉4，823，467.8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王林从2011年6月21日至2012年8月28日分八笔返还江宗泉12，323，467.80元（其中2011年6月21日还款1，000，000元，2011年6月22日还款1，000，000元，2011年9月8日还款1，500，000元，2011年9月8日还款1，500，000元，2011年12月22日还款1，000，000元，2012年3月21日还款1，500，000元，2012年8月14日还款4，000，000元，2012年8月28日还款823，467.80元）。双方就已偿还12，323，467.80元均没有异议，但就是否偿还利息及利息计算起止时间问题发生纠纷，故而成诉。
一审法院认为，（一）双方争议款项的性质应为民间借贷资金。2010年12月6日，江宗泉代表武汉江天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与王林代表的湖北（丹江口）广深工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双方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江宗泉主张的转入广深工业园账户的3，500，000元系支付上述土地转让金的款项。后上述协议因故未能履行，从双方合作事实上看已将该款项转为江宗泉在广深置业公司的投资。2011年1月5日，广深置业公司成立。江宗泉作为公司股东，按照其持股30%的比例投资，于2011年1月18日投入7，000，000元用于支付土地定金，于2011年4月20日支付400，000元用于支付土地测评费。上述事实有公司股东出资信息、验资报告、行政事业单位收费收据等证明。2011年6月13日，江宗泉从广深置业公司交账退场。由前述事实可知，自2010年12月至2011年6月13日江宗泉先后出资12，323，467.80元的行为确属投资，江宗泉亦对此予以认可。其后，双方就股权转让事宜多次磋商并达成协议，但双方就王林何时支付江宗泉的转让款，是否负担利息及标准问题未形成书面协议，双方各执一词，但证据表明：2011年10月19日，王林出具欠条，内容为“今欠到2011年10月19日止欠江宗泉本金人民币7，323，467元”。因此，股权转让发生之后，前述投资转化为债权。基于双方当事人关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发生争议，且在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中未约定3，000，000元股权转让金的支付时间及该转让金之外的投资部分如何处理，而2011年10月19日的欠条系双方对江宗泉全部投资及王林还款情况进行结算后的债权数额进行的书面确认，应当视为合法有效的债权凭证，故应当认定从出具欠条之日起双方的借贷关系确立。（二）关于该款项应否计付利息、利息计算的标准及起止时间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之规定，2011年10月19日的欠条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但在该欠条中双方并没有关于支付利息的约定，应当视为不支付利息。2012年6月11日，王林向江宗泉发送的短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应视为王林以电子数据形式作出愿意承担利息的约定。从短信内容看“今天去信息给您就付款及利息问题作为一种约定：尾款将在7-8月份陆续支付，利息按一分五计算”，文意中并没有对2012年6月11日之前欠款支付利息的追认，江宗泉亦未对此提出异议。而该利息约定只是对尾款的约定，不具备溯及既往的效力。因此，应从江宗泉收到短信当日开始计算利息。江宗泉关于双方有口头约定的辩解理由没有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短信中“利息按一分五计算”，虽然没有明确为日息、月息还是年息，但是依据民间借贷交易的一般习惯，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应当认定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利率约定月息1.5%。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双方当事人关于月息1.5%的约定并没有超过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符合法律规定。自2011年10月19日出具欠条后，王林存在陆续还款行为：截止2012年6月11日，王林尚欠江宗泉本金数额为4，823，467.80元，2012年8月14日王林偿还江宗泉本金4，000，000元，2012年8月28日王林偿还剩余的823，467.80元，至此本金已全部清偿完毕。故应分段计息：从2012年6月11日至2012年8月14日以4，823，467.80元为本金，按照月息1.5%计算；从2012年8月15日至2012年8月28日以823，467.80元为本金，按月息1.5%计算。
综上，本案追索利息争议系江宗泉与王林前期协议土地转让支付转让金，后期共同出资设立广深置业公司，最后因双方发生矛盾约定将江宗泉的股权转让给王林，江宗泉退出收回投资演化而来。因此，江宗泉向王林主张应付利息的本金为12，323，467.80元，其中4，823，467.80元诉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理由成立，应当采纳；但其诉请支持余下7，500，000元本金的利息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应当驳回。双方均为广深置业公司的股东，江宗泉先后投入12，323，467.80元资金用于公司经营，此后将全部股权转让给王林，双方并没有作出关于收回公司投资应当支付利息的书面约定，江宗泉主张口头约定利息没有证据支持。至2011年10月19日王林向江宗泉出具欠条，该欠条记载的债权债务关系及金额清楚，双方对此并无异议。至此，双方关系转化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但欠条并没有关于支付利息的约定，王林也并没有负担融资利息的法定义务，故此时不宜认定为王林应当承担融资利息。2012年6月11日，王林发送短消息，作出关于利息的约定，此时王林才产生了承担利息的合同义务。江宗泉的部分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王林关于不应当承担利息及本案不是民间借贷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一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1、王林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偿还江宗泉欠款利息157，291.70元（利息分段计算：从2012年6月11日至2012年8月14日以4，823，467.80元为本金；从2012年8月15日至2012年8月28日以823，467.80元为本金，按照月息1.5%计算）。2、驳回江宗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宣判后，江宗泉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审判决以双方对还款时间和利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为由，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之规定，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既然一审判决已认定本案性质是民间借贷纠纷法律关系，那么就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借贷双方对有无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之规定，判令王林向江宗泉支付利息。同时，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之间并未签订借款合同，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调整范围。（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仅判令王林承担欠款利息157，291.70元认定事实不清。江宗泉认为：1.王林应该承担自2011年6月13日至2012年6月11日期间，按占用12，323，467.80元的欠款数额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王林应支付的欠款利息；2.王林在2012年8月15日曾书面承诺承担欠款利息629，022元，而一审法院却未予采信，属认定事实不清；3.王林在与江宗泉解除合作关系后，仍占用本金12，323，467.80元长达二年之久，按照当前民间借贷的市场行情，一审法院仅判令王林承担157，291.70元利息，确系显失公平。
王林二审提交答辩意见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一审判决认定的4，823，467.80元欠款之利息部分，确有王林发出的短信证实，虽然该短信本意“利息按一分五计算”，是指该笔欠款的全部利息，但既然原判认定应按照月息1.5%计算，王林对此也并无异议。现江宗泉认为原判适用法律不当，裁决结果错误，是因为其还未能正确面对客观事实。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江宗泉当庭提交三份新证据。证据一系湖北广深工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出具的《欠款凭证》一份，拟证明江宗泉与王林之间借款的本金应为12，323，467.80元，且应从2011年6月13日起计算利息。证据二系电子邮件的电脑截屏图像一份，拟证明王林曾委托湖北华林基业公司员工杨兴贵代为书面承诺涉案借款的应付利息为629，022元。证据三系银行付款记录一份，拟证明涉案借款的本金是由湖北华林基业公司偿付，因此湖北华林基业公司员工杨兴贵对涉案借款的利息约定也应视作王林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王林经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欠款凭证》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虽确有杨兴贵其人，但杨兴贵是湖北华林钢构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员工而非湖北华林基业公司的员工；对证据三的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杨兴贵对还款利息的约定无法约束王林本人。
王林二审中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证据一《欠款凭证》上加盖印章系“湖北广深工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王林本人未在其上签名。而本案系江宗泉与王林两位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依法不予采信，江宗泉可据此另行向人民法院主张权利。证据二电子邮件的电脑截屏图像上既未显示“杨兴贵”的个人签名，江宗泉也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电子邮件及附件来源是否合法、内容是否真实以及邮件的往来主体，对该项证据依法不予采信。证据三由于江宗泉未能一并提交杨兴贵接受王林委托、进而对江宗泉作出应付利息承诺的证据材料，其证明目的亦无法达到，依法不予采信。
对于一审认定事实，江宗泉认为一审认定双方民间借贷关系于2011年10月19日成立与事实不符，双方民间借贷关系应该自2011年6月13日，即江宗泉从广深置业公司交账退场时成立。但江宗泉并未举证支持其异议。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以2011年10月19日王林出具的欠条认定王林与江宗泉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事实依据充分，在江宗泉未能举证支持其异议的前提下，该项异议不能成立。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且经查证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江宗泉与王林均同意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欠款利息应如何认定的问题。
江宗泉认为，涉案欠款利息的认定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借贷双方对有无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之规定，在双方当事人对欠款利息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应该按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之规定属法律适用不当，因为双方并未签订书面的借款合同，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王林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对涉案欠款利息的认定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
本院认为，本案系江宗泉与王林在双方合作投资开发项目未果后，为投资款返还问题由王林向江宗泉出具欠条，双方形成借贷关系后，因欠款利息而引发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本金数额及本金已全部偿还到位的事实并无争议，江宗泉的上诉理由主要认为一审判决的欠款利息除应当计算2012年6月11日以后部分外，王林还应当承担自2011年6月13日其从广深置业公司交账退场至2012年6月11日王林向其发送短信之日止，以王林已归还的全部投资款12，323，467.80元为欠款本金、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为此，江宗泉向本院提交了一则记载利息计算情况的电子邮件以支持其上诉请求。但该电子邮件形式上既无法证明发件人身份，内容上也无法证明王林本人或委托他人确有承诺自2011年6月13日起按1.5%的利率标准给予江宗泉欠款利息的意思表示，王林在二审庭审中对该电子邮件的真实性也未予认可。在江宗泉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进一步佐证利息计算情况的前提下，江宗泉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根据一审查明、二审确认的事实，江宗泉与王林于2011年10月19日签订的欠条上没有欠款利息的约定。在江宗泉交账退场后至2012年6月11日王林向江宗泉发送短信期间，江宗泉亦无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就王林欠款应否支付利息作出过明确约定。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之规定，认定王林没有负担融资利息的约定义务并无不当。同时，一审法院依据王林本人于2012年6月11日向江宗泉发送的短消息“今天去信息给您就付款及利息的问题作为一种约定：尾款将在7-8月份陆续支付，利息按一分五计算”，认定王林应从发送短信当日视作允诺支付利息，判令王林应当偿还江宗泉欠款利息157，291.70元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江宗泉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306元，由江宗泉负担23，661元，王林负担1，6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306元，由江宗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严 浩
代理审判员 李兰图
代理审判员 李治国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胡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