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民再4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余坤华，男，1962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霞山区。
委托代理人：余火光，男，1969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余海光，男，1960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余海龙，男，1961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现被羁押于阳江监狱。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余世杰，男，1987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现被羁押于阳江监狱。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戴火强，男，1951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潘燕，女，1967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余梅竹，女，1953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
上述六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严防，广东法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六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斯，广东法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余坤华因与被申请人余海光、余海龙、余世杰、戴火强、潘燕、余梅竹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茂中法民一终字第385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2日作出（2016）粤民申44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余坤华申请再审称：本案一、二审裁定适用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严重违反立法原意，请求予以撤销，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本案。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本案一审裁定以申请人在余世杰故意伤害一案中已经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二审裁定以申请人在余世杰、余海龙故意伤害两案中已分别要求两人承担附带民事责任为由，认为申请人在本案中起诉余世杰、余海龙属于重复诉讼，这是故意曲解法律。1.在余世杰被控故意伤害罪一案中，申请人虽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茂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茂南法刑初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及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1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并未对申请人提出的后续医疗费、残疾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作出审理，并且75号判决明确指出后续治疗费可待实际发生时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而对残疾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则明确因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受理范围不作审理。由此可见，申请人在本案中要求余世杰承担的赔偿责任，在111号判决中并未审理，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同样，在余海龙被控故意伤害一案中，申请人虽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茂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茂南法刑初字第6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及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67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中并未对申请人提出的后续医疗费、残疾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作出审理。65号判决中认定的后续医疗费6154.56元只是申请人产生的众多后续治疗费的一部分。因申请人被打致重伤六级伤残，直接导致申请人双肾衰竭并继发二级高血压，随时有生命危险，需长期服药，每周做几次肾透析，需经常住院，因此申请人起诉余海龙承担的医疗费6154.56元与本案所起诉的后续医疗费并不重复，本案所主张的后续医疗费是在起诉余海龙之后又新产生的后续医疗费。申请人在本案中起诉余海龙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一事不再理的情况。3.虽然申请人在余世杰及余海龙故意伤害刑事案件中均提出附带民事诉讼，但因人民法院并未对申请人提出的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后续医疗费等进行审理，因此一审法院应当受理申请人对余世杰、余海龙等人提起的本案诉讼。否则，如果按一审法院的逻辑，就算申请人对余世杰和余海龙附带民事案件提出申诉，因刑事附带民事不审理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后续医疗费这些项目，那申请人将永远无法向他们主张这些赔偿。一、二审法院适用了《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但《侵权责任法》并未强制被侵权人要求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必须是同案，根据法不禁止即许可的原则，被侵权人完全可以另案要求其他侵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本案一、二审裁定驳回申请人对余海光、戴火强、余潘燕、余梅竹的起诉，不但适用法律与案件性质不符，而且严重违背立法原意。1.二审裁定已经查清在余世杰刑事附带民事一案及余海龙刑事附带民事一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均未告知申请人可以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共同侵害人，即对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四人一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申请人已经明确自始至终从未放弃主张上述四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权利。申请人在余世杰和余海龙刑事附带民事两案中未起诉上述四人，不代表申请人无权要求上述四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只要被侵害人未主动放弃对其他侵权人的请求权，被侵害人提出要求其他侵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就应得到支持。2.二审裁定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对刑事部分提出上诉、抗诉，附带民事部分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发现第一审判决、裁定中的附带民事部分确有错误的，应当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对附带民事部分予以纠正”的规定，认为本案申请人对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四人的起诉，可以在对余海龙刑事附带民事一案二审中提出或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予以解决，明显是故意曲解立法原意。如前所述，在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中根本就不审理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后续医疗费这些项目，那么就算对余海龙刑事附带民事案件进行申诉追加上述四人作为共同被告，但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一样不审理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后续医疗费，最终的结果申请人还是要另案起诉。因此，二审裁定认为申请人应通过对余海龙刑事附带民事一案提出审判监督，以解决对上述四人的索赔，明显是浪费司法资源，曲解立法原意。三、申请人在本案中共有三项诉讼请求，第一项为请求六被申请人赔偿因故意伤害行为造成申请人的损失人民币380268.92元（包括残疾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赔偿金和后续治疗费）；第二项为请求被申请人余海龙、余海光、戴火强、余梅竹、潘燕对75号判决确定的由余世杰承担的83514.88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第三项为请求六被申请人承担案件诉讼费用。虽然65号判决已判决余海龙对余世杰应承担的83514.88元承担连带责任，但本案至多只能驳回对余海龙的该项诉讼请求，而不是对全案驳回起诉。综上，一、二审法院以违反一事不再理直接驳回申请人的起诉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本案。
余海光、余海龙、余世杰、戴火强、潘燕、余梅竹辩称，一、本案一、二审法院作出的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1.本案经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审理并生效，申请人就本案再次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属于重复起诉。首先，当事人相同。虽然本案原告数量减少，被告数量增加，但均无法改变原告同样为余坤华，被告为余世杰、余海龙的客观事实，且民事诉讼法律关系并没有改变。其次，本案同样是基于侵权的法律关系提出损害赔偿的请求，同样属于民事诉讼中的给付之诉。第三，申请人诉请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费等赔偿项目已经生效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作出认定，申请人认为法院对残疾赔偿金等费用没有作出审理，是对判决的错误理解，现又就同一诉讼请求再行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2.申请人可对已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提起审判监督，其民事诉讼权利依法可以得到保障。3.本案属于共同侵权，申请人已请求余世杰、余海龙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若要追究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的民事赔偿责任，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通过刑事附带民事程序予以处理，本案不属于民事纠纷案件的审理范围。如申请人认为已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判决错误，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予以解决，而不是另行提起诉讼。二、本案不符合法定的再审条件，应驳回再审申请。1.申请人既没有提供新的证据证明其后续医疗费，也没有提供新的证据证明原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适用法律错误，因此，申请人没有新的证据推翻原裁定，其再审申请不应得到支持。2.申请人以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申请再审错误。申请人的赔偿请求已经生效判决作出处理，申请人认为未经审理的费用，实际上已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程序中提出，且经过两级法院实际审理并作出生效判决，其认为两级法院不作审理没有事实根据。即使在生效判决中对某些赔偿项目未作审理，也应对生效判决申请再审而非再次提起民事诉讼。3.申请人以另行起诉更为便利为由，认为一、二审裁定明显违背立法原意，是对法律理解错误。一事不再理的立法本意就是防止累诉，同时也是为了保证裁判的既判力。如对判决结果不满就可另行起诉，则是浪费司法资源。三、申请人对本案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依法应减轻答辩人的赔偿责任。本案打斗事件的发生主要是因为双方均没有控制自身行为，申请人对自身损害的产生亦具有过错。四、申请人诉请赔偿的2014年9月12日至27日住院期间所产生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各项费用与被申请人无关，该次住院治疗的疾病与侵权行为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被申请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五、即使申请人治疗的疾病与本案具有关联性，申请人请求的各项损失部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人民法院应不予支持。申请人没有另行安排人进行护理的必要性，没有加强营养的医嘱，没有提交正式票据证明其实际产生了交通费，没有证据证明被抚养人生活费，故请求支付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没有事实根据。误工费应为1323元而不是申请人请求的数额，伤残赔偿金应按农业户口标准计算。至于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的请求，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应不予受理。综上，本案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公正合法，申请人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且不符合再审条件，应予驳回。
经再审查明：因余世杰犯故意伤害罪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余荣华、余茂华、吴凤珍、易翠琼、王金清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2日作出（2014）茂南法刑初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认为余坤华的后续治疗费应待实际发生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残疾赔偿金不是直接经济损失，不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受理范围。就余坤华的诉讼请求判决为：被告人余世杰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鉴定费等物质损失共83514.88元。判决后，余世杰提出上诉，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8日作出（2014）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1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维持了一审判决的民事判决部分。
因余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余荣华、余茂华、吴凤珍、易翠琼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3日作出（2015）茂南法刑初字第6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认为余海龙应对上述余世杰应赔偿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并对新产生的医疗费予以赔偿。余坤华的后续治疗费应待实际发生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范围。就余坤华的诉讼请求判决为：被告人余海龙对（2014）茂南法刑初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余世杰应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83514.88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人余海龙赔偿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医疗费人民币6154.56元，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余坤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后，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余海龙亦提出上诉。2015年12月6日，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67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4月，余坤华向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余坤华起诉认为，六被申请人因侵占其兄弟余茂华的土地违法建房一事，于2012年11月18日召集一帮社会人员手持凶器殴打其及家人，造成其及家人不同程度受伤，其伤势最重，经法医鉴定所受伤为重伤六级伤残。上述事实已经生效的（2014）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1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予以确认，并且判决余世杰赔偿损失共83514.88元。但上述判决未对六被申请人的共同故意伤害行为造成的残疾赔偿金325987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4061.6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4000元及后期治疗费作出处理。在上述判决后，因继续治疗又发生医疗费6992.7元及各项后续费用，以上费用应由六被申请人予以赔偿，但六被申请人至今未向余坤华支付任何费用。为维护合法权益，特向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六被申请人连带赔偿因故意伤害行为造成余坤华的损失380269.3元；判决余海光、余海龙、戴火强、潘燕、余梅竹对（2014）茂中法刑一终字第11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余世杰赔偿余坤华的损失83514.88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六被申请人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余世杰因犯故意伤害罪被提起公诉，余坤华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案经一、二审审理，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余坤华认为是六被申请人的共同侵权行为造成其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的规定：“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由于余坤华已经选择侵权人之一的余世杰作为被告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现余坤华又因同一事由再次提起民事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的规定，余坤华应申请再审，而不是再次提起民事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余坤华的起诉。
余坤华不服上诉，二审法院认为，一、余坤华对余海光、余海龙的各项诉请，已分别经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程序予以审理。现余坤华以同一事由再次提起民事诉讼，属于重复起诉。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仅对部分共同侵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可以对其他共同侵害人，包括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共同侵害人，一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共同犯罪案件中同案犯在逃的除外。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放弃对其他共同侵害人的诉讼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相应法律后果，并在裁判文书中说明其放弃诉讼请求的情况”的规定，被害人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共同侵害人主张权利的，应当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一并予以解决，而非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因此，余坤华对余世杰、戴火强、潘燕、余梅竹的诉讼请求虽不属于一审裁定所认定的重复起诉，但应通过刑事附带民事程序予以处理，而不属于民事纠纷案件的审理范围。综上，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认为，根据上述查明事实，在余世杰、余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两案中，生效判决对余坤华请求判令余世杰、余海龙支付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等以及请求余海龙对（2014）茂南法刑初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余世杰应赔偿给余坤华的赔偿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已作出处理，并告知后续治疗费应待实际发生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因此，余坤华现请求余世杰、余海龙支付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等，请求余海龙对（2014）茂南法刑初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余世杰应赔偿给余坤华的赔偿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于重复诉讼，但请求余世杰、余海龙承担未曾承担过的后续治疗费不属于重复诉讼。
关于余坤华要求判令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连带赔偿因故意伤害行为给其造成损失的诉讼请求，由于在余世杰、余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两案中，人民法院并未告知余坤华可以对其他共同侵害人包括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共同侵害人一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故余海龙并未起诉请求判令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因此，余坤华现起诉要求余海光、戴火强、潘燕、余梅竹承担赔偿责任不属于重复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二审裁定认为余坤华在本案中的所有诉讼请求均只能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审监程序予以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2015）茂南法镇民初字第203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茂中法民一终字第385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李忠铭
审判员 史尊魁
审判员 江 萍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阮海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