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高民三（知）终字第1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伟锋。
委托代理人陶鑫良，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颖，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3M中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JAMESWMCSHEFFREY。
委托代理人黄剑国，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顾正权，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3M创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RobertW.Sprague，秘书。
委托代理人黄剑国，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顾正权，上海市华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伟锋、上诉人3M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称3M中国公司）因职务发明创造发明人、设计人奖励、报酬纠纷一案，均不服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沪一中民五（知）初字第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张伟锋及其委托代理人陶鑫良、韩颖，上诉人3M中国公司以及被上诉人3M创新有限公司（以下称3M创新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剑国、顾正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张伟锋诉称：3M公司系生产、销售包括显示与图像设备等多领域高科技产品的全球著名跨国公司，被告3M中国公司系3M公司的关联投资公司在中国设立的全资子公司，被告3M创新公司系3M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是本案职务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根据3M公司与两被告之间的协议，被告3M中国公司等集团成员的知识产权统一转让给3M公司或被告3M创新公司进行管理，再由3M公司或被告3M创新公司统一许可给被告3M中国公司等3M集团成员使用。原告在3M中国公司任职期间，对DBEF-
D反射偏振片产品在液晶电视应用中遇到的黄化问题率先提出解决技术方案，并因此被吸入专家组。被告3M创新公司于2006年6月1日提出“反射偏振片和具有该反射偏振片的显示装置”的PCT专利申请，该PCT专利申请于2007年12月3日进入中国，并于2010年3月17日被授予发明专利权。该发明专利的主要部分即原告发明的上述技术方案，原告被列为第三发明人。
2010年9月2日，被告3M中国公司通知原告“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于2010年9月1日正式实施，按此计划原告仅能获得极少报酬，原告不满该规定，后提出辞职。后被告3M中国公司曾支付原告奖励人民币500元（以下币种同），并于2011年12月29日向原告汇付17，168.12元。原告认为，自2006年起，包括被告3M中国公司在内的3M集团成员在全球范围实施该职务发明成果，大量生产使用该技术改进后的DBEF-D2系列产品，取得巨大成功和经济效益。据原告所知，2010年3M集团采用涉案专利制造、销售有关产品在中国境内的销售额至少有上亿美元。被告3M中国公司作为原告的雇主，转让并实施了原告的职务发明成果，根据《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以下称《专利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理应向原告支付合理的报酬。被告3M创新公司作为与3M公司和被告3M中国公司签订的协议受让原告职务发明成果和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也未向原告支付合理的职务发明报酬，两被告的行为共同侵犯了原告获得职务发明报酬的权利。为此，原告请求判令：1、确认两被告共同侵犯了原告的职务发明报酬权；2、两被告共同支付原告2010年职务发明报酬200万元，2011年、2012年职务发明报酬共计240万元；3、两被告共同支付原告上述职务发明报酬延迟支付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暂计236，827.58元（自2011年1月4日至2013年10月15日止）；4、两被告共同支付原告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及合理调查费用计1万元。
原审被告3M中国公司辩称：1、3M中国公司不是涉案专利权人，故不是《专利法》规定的职务发明奖励、报酬的支付义务主体；2、即使原告有权获得职务发明奖励、报酬，也应优先适用“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3、涉案专利主要发明创造在国外完成，原告没有作出实质性贡献，故《专利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以下称《实施细则》）对本案不适用，应适用美国法律；4、原告的奖励、报酬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因此，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3M创新公司辩称：1、同意被告3M中国公司的答辩意见；2、原告与3M创新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故原告向其主张职务发明奖励、报酬没有法律依据。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3年4月21日，原告与被告3M中国公司签订《个人聘用合同》。合同约定，该聘用合同无固定期限，但可根据双方书面协议及合同约定随时进行修改；3M中国公司可自行决定奖励方案，以鼓励雇员良好表现，奖金将根据具体奖励方案定期发给；雇员已被告知并保证遵守3M的政策和有关规章制度等。原告在被告3M中国公司工作期间，2003年4月21日至2006年9月30日担任工程师，2006年10月1日至2010年10月29日担任知识产权专员，后离职。
2003年6月26日，被告3M中国公司将编号为133232的3M技术笔记本颁发给原告，该笔记本用于记录持有人日常技术工作的法律记录，其主要是为发明提供数据。该笔记本第9页记载：“目的：LCD-
TV中D-
D黄化问题；根本原因：UV，灯箱内的热负荷；解决方案：（1）减少UV，（2）减少热量。A、在厚型BEF（BEF3-7T，10T，厚型RBEF）上抗UV涂层（附图）；B、在DBEF-D（DBEF-D400／DBEF-D550）自身上抗UV涂层可以不附加BEF而使用（附图）；C、网状物上ESR（附图）。作者签名：张伟锋（英文）；证明人签名：吕奕航（英文）；日期：2005年1月31日。2005年3月21日申请知识产权。”
原告于2005年1月31日制作的发明交底材料记载：“本发明的描述：（a）摘要：在3M光学膜上，包括DBEF-
D膜系列（DBEF-D400、DBEF-D550等）或厚型BEF膜系列（BEFIII-7T、BEFIII-10T和厚型RBEF等），涂覆抗紫外涂层，用于LCDTV应用；……（c）本发明重点：1、将抗紫外涂层结合到3M光学膜上，作为紫外过滤器；2、抗紫外涂层在紫外线到达DBEF-
D核心前将其吸收，解决DBEF-
D的黄化问题。本发明的优点效用：BEF（增亮膜）是用于LCD（液晶显示器）的一种光学膜，能够增加背光源的轴向亮度，并改善显示器的表现。DBEF（双重增亮膜）是用于LCD显示器的一种反射偏振片，能够在广视角增加亮度。本发明带来抗紫外线涂层与DBEF-
D膜系列或厚型BEF膜系列的组合。DBEF-
D膜仍然继续给出亮度提高，同时让抗紫外涂层阻隔紫外线。以目前在塑料上的涂覆技术，可以实现抗紫外涂层在BEF／DBEF的施加。该涂层必须在DBEF-
D成型后施加到DBEF-D表面，或BEF的棱镜结构成型后施加到BEF表面。好处将是：1、用带有抗紫外涂层的光学膜可以解决DBEF-
D黄化问题；2、不需要附加的紫外过滤器，更少的膜导致更少的组装程序，减少组装程序可以防止操作损失；3、这是个降低成本的措施。”该发明交底材料中还有DBEF-
D和厚型BEF结构上抗紫外线涂层的附图以及实施例等。
2006年1月1日，3M公司、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签订《合同研究协议》。协议主要内容：“事实陈述”部分：3M公司是设在美国的创新性多国公司，3M创新公司是3M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其拥有或被排他许可了知识产权的国际组合，其持续地从3M公司、全球3M公司族的其他成员和第三方获取新的知识产权权利，并且许可给3M公司、全球3M公司族的其他成员和第三方以交换许可费等；3M公司进行产品修改、产品开发、工艺修改、工艺开发等，3M公司可以让全球3M公司族其他成员参与，3M中国公司有能力进行这样的项目，并愿意给予3M公司、3M创新公司从这些项目中取得的知识产权权利，以交换适当的对价。为了帮助技术、产品、服务和知识产权权利在全球3M公司族各个成员间的转移，3M公司、3M创新公司和3M中国公司因此愿意加入本协议。本协议提供将由分支机构代表3M公司和3M创新公司，并由3M公司、3M创新公司承担风险地，开发或获取的知识产权权利向3M公司和3M创新公司进行转移。这使得3M创新公司可以持续向全球3M公司族及必要时的第三方提供这些权利。3M创新公司也从全球3M公司族其他分支公司和第三方接受知识产权权利，3M中国公司将从这些分支公司和第三方的创造努力中持续获益，并且这些分支公司将从3M中国公司的相应努力中获益。本协议项下要支付的补偿考虑到关于由3M中国公司代表3M公司和3M创新公司开发或获取的，并随后转移给他们的知识产权权利，以及3M中国公司根据本协议从3M公司报销的3M中国公司所承担某些实验室工作等。补偿也考虑到3M公司、3M创新公司和3M中国公司间关于3M中国公司接受的3M创新公司从3M中国公司依据这些其他协议获取的许可费。“知识产权”部分：3.1条、3M中国公司获取的知识产权。各方预计3M中国公司作为实施研发项目或其他的结果，可以开发或以其他方式占有获取的知识产权，3M中国公司应按照本条款Ⅲ将获取的知识产权转移其权利给3M公司、3M创新公司，并应根据3M公司、3M创新公司的要求，准备和执行记录，以及采用类似其他必要或需要的步骤使3M公司、3M创新公司对获取的知识产权的拥有得到备忘和生效。3.2条、转移机制。3M中国公司转让所有获取的知识产权给3M创新公司……。3.3条、获取的知识产权责任。3M创新公司为了全球3M公司族的利益协调知识产权的转移和管理。相应地，在考虑了全球3M公司族的利益后，3M创新公司应具有独家排他权利（但非义务）对获取的知识产权依本协议转移给3M公司、3M创新公司采取其认为必要或希望的任何措施，包括而不限于获取、发放、终止、许可、和解相关争议，或注册此知识产权的转移。3M中国公司应当在3M公司、3M创新公司要求时，不由3M公司、3M创新公司付费地做任何必要事务，以协助其进行这些活动；……。“补偿”部分：4.1条、3M中国公司实验室成本的报销。3M公司应为3M中国公司实施的，或根据3M中国公司要求除3M公司、3M创新公司以外的一个单位为3M中国公司执行的，报销实验室工作发生的，涉及产品修改或开发、工艺修改或开发和其他研发活动，包括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成本……。同日，三方签订《知识产权协议》。协议中“事实陈述”部分与前述协议中基本一致。在“知识产权”部分，就3M公司、3M创新公司作为许可方向作为被许可方的3M中国公司许可使用知识产权，进行了具体约定。在“补偿”部分，约定了包括3M中国公司的被许可方应支付3M创新公司等于下列值的许可费：（a）销售净值（生产的产品）的6%，作为尤其考虑了被许可方在生产产品的制造中使用生产无形物；（b）销售净值（3M服务）的6%，作为尤其考虑了被许可方提供3M服务中使用生产无形物；……。所有应付许可费每月由被许可方支付。上述两份协议均于2006年1月1日生效，失效日为2008年12月31日，但除非终止，自动延长一年。
2006年6月1日，被告3M创新公司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名称为“反射偏振片和具有该反射偏振片的显示装置”的发明专利，授权公告日为2010年3月17日，专利号为XXXXXXXXXXXX.5。该发明专利说明书记载：优先权分别是：2005.6.3、US60／687，213，2006.5.16、US11／383，672；国际申请：PCT／US2006／XXXXXXXXXX.6.1；国际公布：WO2006／132912、英2006.12.14；专利权人：3M创新公司；发明人：伊莉萨·M·克罗斯、埃里克·W·纳尔逊、张伟锋、朱迪思·M·因维埃。该发明公开了一种适用于显示装置的反射偏振片。该反射偏振片包含多层光学膜，该多层光学膜包含由第一聚合物层和第二聚合物层构成的、可以反射第一偏振态的光并透射第二偏振态的光的交替的层，其中针对垂直入射的第二偏振态的光，所述反射偏振片的内透射率在410nm为至少95%，在380nm的内透射率为至多25%。本发明还公开了一种具有反射偏振片的显示装置。
2010年1月起，被告3M中国公司开始起草发明奖励的相关政策，原告亦参与其中。同年7月，被告3M中国公司设立“DialoguewithLOC”会议，旨在为员工和管理层提供更多的沟通、交流渠道。同年7月14日，原告向被告3M中国公司的管理层人员发送邮件，称其参与讨论了发明人补偿条例，尤其是贡献部分（专利产品的销售额的0.01%）认为提升一个数量级将更合理，更能够鼓励发明创造。
2010年9月2日，被告3M中国公司向员工发布邮件，宣布“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于2010年9月1日正式实施。该计划旨在鼓励所有3M中国员工在工作中的创新活动，发明奖金计划包括专利固定奖金和与发明相关产品的销售提成。此政策涉及到发明创造时间在职员雇佣期的、3M中国关联公司雇佣职员的职务发明。其中，补偿仅针对向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递交的专利申请或由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布的专利。国外的专利申请或销售不包括在此补偿中。用于产品的职务发明的补偿分为固定部分及提成部分。固定部分的补偿包括用于支付向3M公司知识产权系统或其他3M关联公司提交发明，向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递交的专利申请，以及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授权的专利申请。（1）固定部分：递交一项发明500元；递交一项发明专利申请1，000元；递交一项实用新型专利申请750元；递交一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500元；授予一项发明专利权2，000元；授予一项实用新型专利权1，500元；授予一项外观设计专利权1，000元；决定一项“商业机密”1，000元。（2）提成部分：对于产品在中国的年销售量超过3，500，000元的，提成部分可以根据以下公式计算：年销售×0.01%×产品系数×专利分配系数×发明人分配系数。备注：（A）产品系数：若发明覆盖整个产品则百分比为100%，原则上该百分比应基于有专利权保护部分的价值相对整个产品的比例来计算衡量；（B）专利分配系数：补偿将按为产品销量做出贡献的专利数量来划分；（C）发明人分配系数：补偿将按一项专利的发明人数来划分。补偿的固定部分及提成部分将由3M中国关联公司每年支付。当职员完成一项发明时，应立即填写规定的表格，并根据公司发明提交系统及规定步骤在尽可能早的时间提交给公司。职员应认识到任一向公司提交的发明都属于保密信息。对于职员完成的职务发明，职员应该提供给公司所有需要的材料及信息以便获取知识产权。
2011年11月26日，被告3M中国公司向原告寄发“2010年提成部分的发明补偿”通知，记载原告2010年提成部分的发明补偿为20，384.16元。原告确认已收到该补偿的税后款17，168.12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涉案专利的另三位发明人在3M公司工作。2006年5月，包括原告在内的四位涉案专利的发明人就PCT／US2006／021255国际申请所依据的申请号分别为11／383672、60／687213、发明名称均为“反射偏振片和具有该反射偏振片的显示装置”的美国专利申请，签署“申请转让”声明，称基于合理及有价值的对价，并且在确认收到上述对价的前提下，同意将上述发明及申请的所有权利包括上述申请的部分及延续等转让至3M创新公司，并要求专利审查员对上述可能获准的申请颁发任何和所有专利证书至3M创新公司，3M创新公司是享有全部权利、所有权及利益的受让人。
原审法院认为，综合原告张伟锋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以及被告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的答辩意见，并结合原审法院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
一、本案审理是否适用中国法律
涉案发明创造系原告在被告3M中国公司工作期间与3M公司的另三位发明人共同完成，故中国大陆系涉案发明创造实施地之一，现该发明创造在中国申请发明专利并已获得授权，故原告张伟锋作为发明人，有权依据《专利法》及《实施细则》的规定，要求获得相应的奖励和报酬。两被告主张本案应适用美国法律的辩解理由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原告是否有权向两被告主张涉案发明专利的报酬
首先，原告张伟锋系涉案专利的发明人。1、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知识产权局颁发的涉案专利的授权文本记载，原告系涉案专利的发明人之一，原告在本案中亦已提供了与涉案发明创造有关的技术笔记本和发明交底材料。2、该发明由3M创新公司在美国申请专利时，与包括原告在内的四位发明人签署“申请转让”声明，称基于合理及有价值的对价，并且在确认收到上述对价的前提下，同意将上述发明及申请的所有权利包括上述申请的部分及延续等转让至3M创新公司。3、被告3M中国公司于2011年11月26日就涉案发明专利曾支付原告2010年度“提成部分”的发明报酬20，384.16元。上述事实表明，原告系涉案发明专利的发明人之一，两被告关于原告诉称的由其实施的发明创造实际是现有技术，不具有新颖性，原告仅从事辅助性工作的辩解，与事实不符，况且本案系职务发明创造发明人报酬纠纷，并非发明人署名权纠纷，故原审法院对两被告的该项辩解不予采纳。
其次，《专利法》第十六条规定，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应当对职务发明创造的发明人或者设计人给予奖励；发明创造专利实施后，根据其推广应用的范围和取得的经济效益，对发明人或者设计人给予合理的报酬。就本案而言，涉案发明创造并未由原告所在的被告3M中国公司申请专利，亦未在另三名发明人所在的3M公司申请专利，而是由被告3M创新公司在中国申请专利并获得授权。而根据前述《专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给予发明人奖励、报酬的义务主体是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在本案中应为3M创新公司，而原告与3M创新公司又不存在用工关系，似乎不符合该条规定。对此原审法院认为，3M公司、3M中国公司及3M创新公司三方于2006年签订的《合同研究协议》及《知识产权协议》表明，3M的研发工作及相关知识产权管理均采用高度统一的“中央集权”模式，包括被告3M中国公司在内的全球3M公司族成员研发、获取的知识产权向3M公司的子公司即被告3M创新公司转移，再由3M创新公司许可给3M全球公司族成员使用。由此可见，涉案发明创造实际在中国申请专利之前已将专利申请权转让给3M创新公司，3M创新公司最终在中国申请并获得发明专利权。虽然《专利法》及《实施细则》对转让专利权应否给予发明人或者设计人报酬未有明确规定，但根据《实施细则》第七十八条规定，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许可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实施其专利的，应当从收取的使用费中提取不低于10%，作为报酬给予发明人或者设计人。从该法条的立法本意看，就是要给予知识产权的职务发明人或者设计人与其实际贡献相当的报酬，该报酬的实质是发明人或者设计人应当获得的劳动报酬。因此，职务发明人或者设计人获得报酬的范围除了从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许可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实施其专利而收取的使用费中提取之外，还应当包括转让专利权（包括转让专利申请权并已实际获得授权）后由该受让人实施或者许可他人实施该专利取得经济效益后应支付的报酬的情形，这也符合科技成果转化实施的目的。
综上，原告张伟锋依法可以向被告3M中国公司主张职务发明报酬，被告3M中国公司关于其不是涉案发明的专利权人，故不应支付职务发明报酬的辩解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原告张伟锋向被告3M创新公司主张职务发明报酬，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原告张伟锋主张的职务发明报酬数额的确定
原告张伟锋主张由两被告共同支付其2010年职务发明报酬200万元及2011年至2012年的职务发明报酬计240万元。原告的计算依据是根据被告3M中国公司颁布的“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中的计算公式即年销售×0.01%×产品系数×专利分配系数×发明人分配系数，结合被告3M中国公司2010年度支付原告张伟锋的职务发明报酬20，384.16元，计算出“2010年销售额×产品系数×专利分配系数×发明人分配系数”为203，841，600元，再乘以50%的利润率以及《实施细则》规定的2%的法定系数，从而计算出2，038，416元。现原告主张其中的200万元，2011年、2012年各按前一年主张的职务发明报酬的60%计算，每年为120万元，合计240万元。被告3M中国公司则不同意原告的上述计算结果，认为其虽然是根据该计算公式来支付原告2010年度2万余元的职务发明报酬，但其中的销售额是全球统计的，并未对中国大陆地区进行区分，而且现在也无法提供计算的相关数据。对此原审法院认为，“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系被告3M中国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实施细则》第七十六条规定，被授予专利权的单位可以与发明人或者设计人约定或者在其依法制定的规章制度中规定专利法第十六条规定的奖励、报酬的方式和数额。本案中，被告3M中国公司在“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出台前，与公司相关员工进行了较广泛的沟通和讨论，并在此基础上于2010年9月2日宣布正式实施。根据《实施细则》的规定，该奖金计划属于被告3M中国公司制定并颁布的规章制度。原告张伟锋认为涉案发明创造的完成日、专利申请日和授权日均早于该奖金计划的发布日，故本案不适用该奖金计划，该奖金计划因制定不公开、不透明、未协商，故缺乏效力，原告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但是，该奖金计划中关于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公式，尽管是以年销售额而不是以营业利润作为计算基数，但不管如何，其0.01%的系数与《实施细则》第七十八条规定的每年应当从实施该项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的营业利润中提取不低于2%的系数还是相差悬殊，可见该奖金计划确实存在不尽合理之处。另外，被告3M中国公司陈述其系根据该奖金计划来计算并支付原告张伟锋2010年度职务发明报酬，但其并未提供计算该报酬所依据的年销售额等相关数据，也未向原审法院说明其具体的计算方法，故原审法院难以采信被告3M中国公司关于其系根据该奖金计划中的计算公式计算原告2010年职务发明报酬的陈述。当然，原告关于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方法亦缺乏法律依据，其主张被告实施涉案发明专利所制造的产品的利润率为50%，缺乏事实依据，故原审法院不能按照原告的计算依据支持其诉讼请求。基于上述因素，原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被告3M中国公司应支付原告张伟锋涉案职务发明报酬20万元。
关于原告要求被告3M中国公司偿付延迟支付职务发明报酬的利息请求，因被告3M中国公司并非故意不支付原告职务发明报酬，而是双方对报酬的计算和数额存在争议，故原告的利息请求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合理费用，因本案属于报酬请求权纠纷，并非专利侵权纠纷，故原告的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专利法》第十六条、《实施细则》第七十六条、第七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3M中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张伟锋职务发明报酬20万元；二、驳回原告张伟锋的其余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3，975元，由原告张伟锋负担21，041元，被告3M中国公司负担22，934元。
一审判决后，张伟锋、3M中国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张伟锋上诉请求为：一、撤销原判，改判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共同支付其2010年职务发明报酬200万元；二、判令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支付其2011年、2012年职务发明报酬240万元。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为“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符合法律规定，该认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未经普通员工讨论，张伟锋参与部分起草工作时提出了反对意见；涉案专利的申请日、授权日均早于“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发布日，因而不应适用该计划；涉案专利应适用2003年实施的《实施细则》，该《实施细则》不允许当事人之间约定职务发明报酬数额和支付方式。二、原审判决未认定张伟锋关于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方法和利润率参数，缺乏法律依据。在3M中国公司拒绝提供相关销售证据的情况下，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原审法院应认定张伟锋主张成立，而不应酌情确定职务发明报酬数额。三、原审判决关于“3M中国公司并非故意不支付原告职务发明报酬”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3M中国公司一直在支付年费维持专利有效并一直使用涉案专利，其不支付职务发明报酬显属故意。
3M中国公司答辩称：一、“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经过公司员工广泛沟通讨论，合法有效。该计划是公司规章制度，不属于法律，不适用不溯及既往原则，且该计划明确写明“此政策涉及到发明创造时间在职员雇用期的、3M中国关联公司雇用职员的职务发明”。涉案发明创造并非完成于中国境内，不适用《专利法》及《实施细则》的规定。二、张伟锋关于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方法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三、3M中国公司并非故意不向张伟锋支付职务发明报酬，之所以未支付是由于双方对计算方式和数额存在争议。故请求驳回张伟锋全部上诉请求。
3M创新公司同意3M中国公司的答辩意见。
3M中国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判，驳回张伟锋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适用中国专利法属适用法律错误。涉案发明的实质部分和发明点并非张伟锋作出，而是由其他发明人在美国完成，因此涉案发明的完成地为美国，应排除中国专利法的适用。二、3M中国公司并非涉案专利的专利权人，也不存在3M中国公司将涉案发明的专利申请权转让给3M创新公司的情形，原审判决参照《实施细则》第七十八条的规定认定3M中国公司应当向张伟锋支付职务发明报酬，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原审判决遗漏案件争议焦点并将非法证据作为定案证据。原判对中国是否为涉案发明的完成地未进行分析回应，以中国是涉案发明创造实施地之一为由确定适用中国法律，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未就张伟锋对涉案发明作出的具体贡献内容进行处理，事实上张伟锋并未对涉案发明实质性内容作出贡献。张伟锋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包含3M中国公司的《知识产权协议》、《合同研究协议》等保密材料，3M中国公司对其合法性不予认可，对其真实性亦提出质疑，但原审法院直接采纳作为定案证据。
张伟锋答辩称：一、职务发明人获得报酬权是基于其职务发明被授予专利权，而非发明创造的完成，职务发明报酬纠纷应适用职务发明授权地法律，本案中为中国法。而且，涉案发明的部分是在中国境内完成的，中国是涉案发明完成地之一，因此本案也应适用中国法并由中国法院管辖。二、3M公司采用“中央集权”模式管理知识产权，本案中的专利实施可以理解为3M中国公司的实施或许可，原审法院认定为3M中国公司向3M创新公司转让了涉案发明的专利申请权，亦可成立。三、涉案专利证书载明张伟锋系发明人之一，该发明在美国申请专利时张伟锋作为发明人之一签署了“申请转让”声明，3M中国公司向张伟锋支付了2010年度的发明报酬，以上事实可以说明3M中国公司、3M公司亦认可张伟锋是涉案发明的发明人之一。对于《知识产权协议》、《合同研究协议》等材料，张伟锋作为3M中国公司的知识产权专员，可以合法获得。
3M创新公司同意3M中国公司的意见。
二审中，张伟锋、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另查明：张伟锋在参与涉案发明创造期间，一直在中国境内工作。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适用中国法；二、张伟锋是否有权请求支付职务发明报酬；三、如张伟锋有权请求支付职务发明报酬，其数额如何计算。
本院认为：
关于本案是否适用中国法。《专利法》及《实施细则》关于职务发明创造奖励与报酬制度的规定，适用于在中国大陆完成的发明创造。跨地域合作开展发明创造活动是跨国公司研发中的常见现象，所谓发明创造的完成地，并非要求该发明的整体技术方案及其各个部分均在某地完成，其中部分技术贡献的完成地，也应当认定为发明完成地之一。3M公司与3M中国公司是关联公司，涉案发明创造由张伟锋和3M公司的另三位发明人共同完成，张伟锋的发明人地位亦获得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的认可，这表明张伟锋对涉案发明创造是作出实质性技术贡献的。张伟锋在参与涉案发明创造活动期间，一直在中国境内工作，并且涉案发明在中国申请专利并获得专利权，因此中国当然是发明完成地之一。现张伟锋就涉案发明提出职务发明报酬之诉讼请求，本案诉讼应当适用中国法。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在本案审理中适用中国法，并无不当。
关于张伟锋是否有权请求职务发明报酬。（一）3M公司、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系关联企业，根据3M公司、3M中国公司、3M创新公司签订的《合同研究协议》、《知识产权协议》，上述三者对知识产权采取“中央集权”的管理模式，3M中国公司所获取的知识产权，均应向3M创新公司转移，如需使用则应获得3M创新公司的许可。本案中张伟锋在中国境内参与了涉案发明的研发工作且作出了实质性贡献，3M中国公司本应享有该部分发明的专利申请权，但基于3M公司的知识产权管理模式，该专利申请权实际转移至3M创新公司，原审法院关于涉案发明创造的专利申请权在申请专利之前已转移至3M创新公司的认定，并不违背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3M公司所采取的“中央集权”的知识产权管理模式，是基于其关联企业之间的协议产生，并不能否定发明人依据法律规定而享有的相关权利。（二）根据法律规定，发明创造专利实施后，单位应根据推广应用的范围和取得的经济效益，给予发明人合理报酬。本案中由于3M公司及其关联企业之间的协议，涉案发明由3M创新公司申请并获得专利权，但专利法关于对发明人给予报酬的规定，其立法本意是给予发明人应得的劳动报酬，该获得报酬的合法权利不应由于跨国企业内部的协议安排而受到损害，因此，即使3M中国公司并非涉案发明的专利权人，但其系张伟锋的雇主，仍应当向张伟锋支付职务发明报酬。（三）本案中3M创新公司并非张伟锋的雇主，3M创新公司由于3M公司关联企业之间的协议而成为涉案发明专利权人，鉴于法院已认定3M中国公司应向张伟锋支付职务发明报酬，张伟锋向3M创新公司请求支付职务发明报酬，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张伟锋有权向3M中国公司主张职务发明报酬、不支持张伟锋要求3M创新公司支付职务发明报酬的主张，并无不当。
关于职务发明报酬数额如何计算。（一）从本案查明的张伟锋参与起草3M中国公司发明奖励政策、3M中国公司设立“DialoguewithLOC”会议、张伟锋向3M中国公司管理层人员发送邮件称其参与讨论了发明人补偿条例等事实看，3M中国公司在制定“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过程中，已与员工进行过协商，该“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属于《实施细则》所称的规定职务发明报酬的单位规章制度。该“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明确其适用范围为“发明创造时间在职员雇用期的、3M中国关联公司雇用职员的职务发明”。“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实质上是3M中国公司与其员工之间关于如何计算职务发明报酬的约定，此种约定就“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发布之前的职务发明的报酬如何计算作出安排，并不违法。（二）张伟锋所主张的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方式中，其认为实施涉案发明专利制造产品的利润率为50%，但并无证据支持，因此其计算方式并无依据。“3M中国职务发明奖金计划”可以适用于涉案发明，既然当事各方对于职务发明报酬的计算发生纠纷，作为报酬支付方的3M中国公司本应在本案审理中提供具体的计算依据和计算过程，但是3M中国公司未提供其向张伟锋支付的2010年职务发明报酬20，384.16元的计算过程，其中作为计算依据的各项数据如年销售额、产品系数、专利分配系数、发明人分配系数等并不明确，因此该职务发明报酬数额的真实性、合法性均难以确认，亦难言于张伟锋公平合理。本案中，3M中国公司将涉案发明的权利转移给3M创新公司所获得的对价、实施涉案发明专利所获取的利润、专利权人对外许可所收取的使用费等，均难以查明，在双方关于职务发明报酬计算的主张均难以支持的情形下，原审法院综合全案情况，酌情确定3M中国公司向张伟锋支付20万元职务发明报酬，本院认为于法不悖。
对于张伟锋认为3M中国公司故意不支付职务发明报酬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双方就职务发明报酬支付问题发生争议并诉诸法律，并非3M中国公司故意不向张伟锋支付职务发明报酬。对于3M中国公司认为原审法院采信的《知识产权协议》、《合同研究协议》属其保密材料，作为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的意见，本院认为，只要符合法定条件，凡反映案件客观事实的材料均可作为证据，张伟峰曾为3M中国公司工程师和知识产权专员，可以合法接触到上述材料，在纠纷案件中作为维护自身权益的证据，并不违法；在3M中国公司未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采信该些证据，于法不悖。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伟锋、上诉人3M中国公司的上诉请求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400元，由上诉人张伟锋负担人民币36，100元、由上诉人3M中国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4，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剑峰
代理审判员 徐卓斌
代理审判员 陶 冶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 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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