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5民终8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鞍山超妍美容化妆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马鞍山市湖东中路31号。
法定代表人：吴敬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荣春，安徽夏商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向东，安徽夏商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米旋，女，1992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诚，江苏当代国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鞍山超妍美容化妆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超妍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米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花山区人民法院（2017）皖0503民初1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超妍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敬民、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荣春、殷向东，被上诉人米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超妍公司的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米旋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米旋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1、一审无视双方签订涉案协议的真实目的，推定双方具有借贷意愿。超妍公司针对美容行业员工入行标准不高，但培训成本高、流动性强的行业现状，参照行业惯例，在其内部建立项目参股机制，通过项目参股分红的方式，达到稳定员工队伍、培育管理团队的目的。包括米旋在内的公司员工，根据个人职业发展愿景，按照超妍公司制定的项目参股标准，自愿申请加入，通过项目参股，以实现参与公司经营、获取丰厚回报的个人目的。涉案协议，是双方意思自治体现，各自目的和利益在协议中得到有机融合，互惠互利。双方自始无相互借贷的动机和意图。2.一审无视双方是劳动用工关系，将米旋片面视为单纯的民事主体。一审以合同纠纷审理此案，将米旋定位为单纯的民事主体，将双方纠纷认定为一般民事主体之间的合同纠纷，一审如此认定违背案件客观事实。本案中，超妍公司与米旋之间的关系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关系，双方签订协议的前提条件是双方已建立劳动合同关系，涉案协议是在双方履行劳动合同中签订的，双方的纠纷是在米旋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之后产生的。3.一审无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采取非此即彼推断方式，主观认定双方系事实上民间借贷关系。涉案协议约定，米旋不仅有权定期获得分红，还有权参与公司重大决策，有权对公司财产进行管理和监督。超妍公司负有分红义务，也有权要求米旋在协议期间不得单方撤股，否则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借贷合意，且明确约定米旋在协议期内有参与经营的权利，一审无视上述内容，采取推断方式，论证双方不构成所谓股权投资，即主观认定双方在事实上形成的是借款的合意，同时认为提供资金一方不参与公司经营是民间借贷的特点，一审认定与客观事实自相矛盾，涉案协议约定米旋有参与公司经营权利，且米旋也实际参与了经营。4.一审无视超妍公司不缺经营资金的客观事实，以双方存在资金往来为由，推断超妍公司行为为内部集资。超妍公司流动资金非常充裕，无外部融资事实，更无内部集资必要。
米旋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超妍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如下：1.虽然米旋以合作参股名义与超妍公司签订了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但无论从协议内容及双方的履行情况看，米旋既没有成为超妍公司的股东，也没有享有股东的权利，因此，双方签订协议属企业集资，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借贷合意正确。2.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借贷合意，结合双方合同的履行情况，判令超妍公司返还投资款，支付相关利息，符合法律规定。
米旋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判令超妍公司退还米旋借款本金1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6年1月10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直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米旋原为超妍公司职工。2014年1月9日，超妍公司（甲方）与米旋（乙方）签订一份《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主要内容为：一、参股合作形式：1、企业接受员工项目参股，参与项目经营，享受项目利润。2、乙方购买参股条件……。3、参股合作类型：参股合作采取固定数额形式，每股一万元，最低购买一股，最高购买三十股。员工具体可购买数量由公司董事会商议，参股合作期限为五年。……4、参股金采取现金一次性缴纳。二、参股分红制度：公司根据当年实际销售收入，参股员工年终分红比例按照30%、40%和50%的比例进行，完成年度基本任务按照30%比例分红，完成年度目标任务按照40%比例分红，完成年度超额任务按照50%比例分红。……三、参股员工的权利和义务。（一）权利1、乙方有权对公司的重大决策，重大改进进行表决，并提出改进措施和意见。2、有权对公司的全部财产进行管理、监督，保证财产的完整无缺。3、有权定期得到分配的红利。4、……5、在协议期内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后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二）义务1、凡购买参股的员工参与公司投资，在协议期内不得单方撤股。2、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参股员工，在协议期内不退股金。3、……。四、合同签订如下：1、姓名：米旋。2、职位：项目经理。3、具体股份份数：拾份。4、金额：拾万元整。……七、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五年。……同日，双方还在一份名称为《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参股合作协议书2014年度参股分红标准》中签名盖章。该分红标准中载明的具体标准为当年实际完成业绩1000万元的按30%比例分红，完成业绩1200万元的按40%比例分红，完成业绩1500万元的按50%分红。当日，米旋向超妍公司交付现金10万元。2014年度、2015年度，超妍公司按50%比例向米旋支付分红各5万元，合计10万元。2016年10月17日，米旋与超妍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解除（终止）。后米旋要求超妍公司退还参股本金未果，遂诉至原审法院。原审另查明：超妍公司登记的股东为吴学民、吴敬民两人，注册资本为3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1、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米旋以项目参股名义向超妍公司交付资金，双方构成何种民事法律关系，是股东出资还是借款？2、超妍公司应承担何种民事责任？在公司经营过程中，民事主体对公司的投资行为，分为两类，一类是民事主体向公司提供一笔资金，以此投资收取固定回报，但不参与公司经营，当一定期限届满或一定条件达到时，投资者有权将投入的资金收回。其投资款相当于公司向投资者的借款，投资者为公司的债权人，产生的是债权效力。对于投资者来说，这种投资风险较小，但公司赢利较多时，投资人的收益并不相应增多。另一类是民事主体向公司提供一笔资金（还可是实物或无形资产），并转化为公司的股本，投资者成为公司的股东，行使股东权利、参与公司的经营决策。其投资的所有权发生了转移，不再属于投资者而属于公司，投资者不能收回投资，产生的是股权效力。与借款性质的投资相比，股权投资收益受公司经营状况影响较大，公司经营好，赢利多，投资者分配就多，否则投资者可能损失掉全部投资资金。从本案来看，首先，超妍公司是以项目参股名义与米旋签订协议，协议内容虽然约定了参股人有权对公司的重大决策，重大改进进行表决，并提出改进措施和意见，有权对公司的全部财产进行管理、监督，具有股权投资的一些特征，但协议书同时约定了投资的期限，投资期内按固定比例分红以及投资到期后投资人可以要求退还股金等内容。这些内容与股权投资行为的权利义务不一致。其次，从双方实际履行情况看，超妍公司于2014年、2015年支付米旋分红各5万元，这个分红系按米旋投资金额10万元以双方事先确定的固定比例50%计算的，并不是按公司经营收益或者项目收益进行分配的，这也不符合股权投资的特征。第三，从超妍公司股权结构来看，超妍公司登记的股东只有两人，米旋并未登记为公司股东，其投资款也未作为公司的注册资金。综合上述分析，米旋虽然系以项目参股名义向超妍公司投资，但该投资行为不具有股权投资性质，故应视为超妍公司向米旋借款。超妍公司辩称，其公司资金充裕，不存在借款的必要性，其与米旋之间也不存在借款合意，故双方之间不属于借款关系。虽然米旋与超妍公司之间在形式上不具有借款合意，但因超妍公司收取米旋交付的资金，不构成股权投资，双方在事实上形成的是借款的合意，故对超妍公司的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关于超妍公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既然米旋向超妍公司的投资行为视为超妍公司向米旋借款，那么，超妍公司就应向米旋承担还本付息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双方在项目参股协议中约定了分红比例以及投资期限，分红属于投资回报，该回报率与米旋需完成年度任务及米旋在公司的服务期限相关联，因此，不能将分红仅仅理解为是对借款利息的约定。由于米旋提前终止了与超妍公司的劳动关系，又要求提前返还本金，其行为已违反双方协议约定，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如允许米旋按照原分红比例获得收益，显然对超妍公司不公平，且协议中也约定了未尽到参股员工责任的，超妍公司有权降低分红比例。但协议约定在协议期内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后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该约定限制了借款关系中出借人的权利，应为无效。鉴于米旋离职后，超妍公司未再向米旋支付分红收益，也未按借款支付利息，双方的项目参股协议已无履行的可能，故对米旋提前要求返还本金并支付利息的请求予以支持。但利息的计算应考虑米旋提前终止投资的事实，根据双方履行参股协议中约定的权利义务情况，以平衡双方利益为前提，结合相关法律、司法解释对民间借贷利率的限制，综合予以认定。协议中约定的投资期限为5年，米旋2016年1月9日交付资金，2016年10月17日终止劳动合同，不再履行协议中约定的义务，因此，米旋实际按协议内容履行的投资期限占协议约定的投资期限的比例为55%，结合民间借贷中已支付的利息在年利率36%以内的部分可不予返还，约定的利息最高不能超过年利率24%的规定，再根据米旋已履行的投资期限所占比例，2014年1月9日至2016年1月8日期间的利率可确定为按年利率19.8%计算（36%×55%），超出该部分的收益应视为返还本金。2016年1月9日之后的利率可确定为年利率13.2%（24%×55%）。据此计算，2014年1月9日至2015年1月8日，米旋应得利息为19800元（10万元×19.8%），实际获得5万元，故应视为超妍公司已返还本金30200元。2015年1月8日至2016年1月7日，米旋应得利息13820元[（10万元－30200元）×19.8%]，实际获得5万元，多出部分视为返还本金，故截止2016年1月8日，超妍公司尚欠米旋本金33620元及之后的利息。对米旋在此范围内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超妍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米旋投资本金33620元，并按年利率13.2%支付该款自2016年1月9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米旋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40元，减半收取计1370元，由米旋负担918元，超妍公司负担452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超妍公司提交的员工的情况说明、证人李某的证言、吴敬民的账户总览及信用卡电子账户单、米旋的商品房预售合同、城镇房屋登记薄查询单，从上述材料可知米旋以合作参股形式对超妍公司进行投资时双方进行了商讨，超妍公司在米旋投资后也让米旋享受了相关福利，且上述材料与米旋的表述基本一致，因此，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对超妍公司认为其与米旋没有借贷的合意的证明目的予以认定。另超妍公司有没有充足的资金与需不需要借贷没有必然的关联性，因此对超妍公司认为其没有借贷必要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定。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米旋以合作参股名义向超妍公司交付10万元现金的性质应如何认定。2.米旋诉请超妍公司退还10万元投资款是否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投资一词在法律上经常与股东出资行为联系在一起，但投资不一定就是股份。股东出资即股份是指一定主体向公司投入货币、实物或无形资产等财产，使这些财产转化成为公司资本，投资者作为公司股东按投入公司的资本额享受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同时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就本案而言，超妍公司与米旋等员工签订合作参股协议只是虚设一定数量的股份，由米旋等员工进行出资认购，米旋等人按其与超妍公司的约定，对此虚设的股权取得收益、回报或收回投资，并没有将米旋等人的投资转化为超妍公司的注册资本，因此，超妍公司与米旋签订《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实质是为解决超妍公司的员工激励问题，使其管理人员获得长期利益，更加关注企业的长远发展，以实现公司与职工利益的双赢。米旋除了投入一定的资金外，还需和同事一起努力工作，以达到相应的业绩才能拿到相应的投资分红，与仅投入资金的投资人应有所区别。因此，本案不宜按民间借贷关系进行审理，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属民间借贷关系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超妍公司关于此项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且用人单位仅在两种情况下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约定违约金：一是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费用进行专业技术培训并约定服务期限，如果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所支付的培训费用；二是如果劳动者违反与用人单位达成的竞业限制的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劳动合同法》还特别约定，除了前述两种法定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就本案来说，《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不是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但基于双方的身份、地位，关于双方约定的违约惩罚条款，应参照适用《劳动合同法》之规定。超妍公司与米旋在《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中约定：为企业项目参股长期发展，在协议期间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如米旋解除劳动合同，在协议期内不退股金。如前所述，超妍公司向米旋分红、购房提供借款等是为了超妍公司的长期发展而实施的员工激励，因此，即使米旋因个人原因从超妍公司离职，超妍公司也应向米旋返还投资款。虽然超妍公司抗辩称其收取米旋的合作参股资金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参照《劳动合同法》之规定，该约定属无效约定。综上，超妍公司关于此项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因此，米旋诉请超妍公司返还10万元投资款依据充分，依法予以支持。因米旋未对本案提起上诉，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但结果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由上诉人马鞍山超妍美容化妆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雍自涛
审 判 员 汪振兴
代理审判员 韦少兵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纪 震
附：本判决所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