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民再字第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倪××。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章××。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王××。
周××与章××借贷纠纷一案，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
007年8月24日作出（2005）台民一初字第57号民事判决，周×
×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08年3月7日作出（2007）
浙民一终字第36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周××仍
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最高人民法院于2008年
12月9日作出（2008）民申字第109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案由
本院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09年3月18日
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周××及其委托代理人倪×
×、再审被申请人章××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法院认定：袁甲系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的法定代表
人，袁乙系日本冬江有限会社驻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两人系
姐弟关系。日本冬江有限会社从事收集日本废旧金属并出口中
国的贸易。周××从事服装销售业务，与袁甲、袁乙相熟，并
受托联系日本废旧金属的中国买主。章××系台州市路桥合众
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公司从事废旧金属的收购及拆卸利用。2003年9月间，周××经人介绍认识章
××并向其推介袁乙、袁甲的日本废旧金属的销售业务。章×
×由此决定向袁乙、袁甲购买废旧金属，并约定周××不出资
金，如赢利按赢利额的25％分成。由于袁乙、袁甲要求先付款
后发货，章××等人对货款安全及货物交付风险心存疑虑，故
在周××的安全承诺下，又约定由周××出面与袁乙从事货款
交易，并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
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货物进
口合同。2003年9月30日夜，周××领章××等人携带现金180
万元到�海与袁乙、袁甲见面商谈购货事宜。谈妥付款时，由
于章××对袁乙、袁甲的资信仍不放心，周××保证没问题并
当即向章××出具了一张借条，署明：“今向章××借到人民
币壹佰捌拾万元整（货款）。”由周××签名并署明日期2003
年9月30日。据此章××当场将180万元现金交给了袁乙、袁甲
，袁乙也向周××出具了一张收条，署明：“今收到周××货
款人民币壹佰捌拾万元整。”署明日期是2003年10月1日。同
年10月20日，周××又向章××出具了一张借到人民币壹佰陆
拾万元整的借条，并将现金1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和身份证号
码，在台州路桥工商银行通过异地汇款方式存入袁乙的个人账
户。为此，周××还将自己的房屋所有权证交给了章××，但
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为完成货物进口手续，2003年10月16日
，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其进口代
理商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了
货物进口合同，约定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在2003年10月25日前从日本发船起运货物。此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并未履行合同，
经章××多次催讨，既不交货也不退还货款。由于交涉未果，
2004年5月14日，周××以自己的名义向台州市公甲经侦支队
提起书面控告，章××也报了案。2004年6月4日，台州市公甲
对袁乙、袁甲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侦查，并对袁乙采取了强制措
施。侦查期间，章××于2004年11月27日收到台州市公甲交付
的袁乙退还的40万元，并出具承诺书承诺免除周××40万元的
担保责任。同年12月30日，章××又收到台州市公甲经济侦查
支队汇入其账户的100万元。余款200万元至今未退还。2006年
6月25日，台州市公甲以证据不足决定撤销此案。2005年5月19
日，章××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周××归还借款20
0万元，以及偿付该款自起诉之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按银行同期
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并承担诉讼费。
原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关键在于如何认定袁丙与周×
×之间，以及与袁乙、袁甲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效力
。而这种认定不能光看表象，应建立在对当事人当初真实意思
表示的分析和判断基础之上。根据现有有效证据所反映出的交
易事实，章××与袁乙、袁甲甚至周××以前均不相识，之所
以通过周××向袁乙、袁甲个人交付340万元巨资，订购日本
废旧�属，一方面是因为日本废旧金属的拆卸利用有利某某，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周××在此交易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居间和
安全担保作用。章××、周××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或两个
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关系，而且周××不出资金
、实物或技术性劳务，不具备合伙的法定条件，因此，合伙关系依法不能成立。章××向袁乙、袁甲订购日本废旧金属，是
由周××媒介和促成的，双方间具有居间合同的关系，口头约
定事成后按赢利额的25％给周××分成，应视为周××居间行
为的报酬或佣金。周××取得该居间行为的报酬或佣金是有代
价的，即必须保证此次交易行为的安全。否则，章××是不可
能按袁乙、袁甲的要求做这笔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生意的。因此
，当袁乙、袁甲要求先付款后发货时，章××对货款安全及货
物交付风险仍心存疑虑，故在周××的安全保证下，双方约定
采取由周××向章××借款，周××出面与袁乙从事货款交易
的方式，并由台州市路桥合众废旧物资回收利用有限公司委托
浙江恒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与日本冬江有限会社签订货物进
口合同，以完成货物进口手续。基于上述约定，2003年9月30
日夜，当章××将180万元现金交给袁乙、袁甲前，周××出
具了一张向章××借到180万元的借条，袁乙收款后也向周×
×出具了一张收到其货款180万元的收条。2003年10月20日，
周××再次向章××出具一张借到160万元的借条，并将现金1
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和身份证号码，在台州路桥工商银行通过
异地汇款方式存入袁乙的个人账�。先后二次合计340万元。
为此，周××还将自己的房屋所有权证交给了章××，虽未办
理抵押登记手续，但按民间习惯具备为此借款提供房产抵押担
保的意思表示。后，该款出现风险时周××在向台州市公甲提
出的书面控告中，也说明了借款的情况。综合借条的意思表示
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可以认定双方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
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不同于一般借款合同关系，它是一种基于居间合同关系产生的特殊借款关系，究其性质，应认定为附条
件的民事行为，即附生效条件的借款合同关系，所附生效条件
就是周××居间的买卖合同的货款或货物安全出现风险，即卖
方未按约向章××交付货物或者退还货款时，该借款合同生效
，未退还货款转为周××的借款，其负有归还借款本息的义务
；如卖方按约向章××交付了货物或者全部退还货款，则该借
款合同不生效，周××无须向章××归还借款，反而可以从拆
卸利用日本废旧金属的赢利额中分取25％的报酬或佣金，所以
在借条中注明了“货款”字样，这可视为对借款合同所附生效
条件的意思表示。此种约定其实具有某种保证担保的性质，但
在民间交易中往往采取民间借贷的方式明确风险责任的承担，
这些均与民间交易的当事人对法律知识的理解程度有关。现有
事实表明，本案卖方袁乙、袁甲收钱后已无交货诚意，340万
元货款经公乙关某案追索多年仅追回140万元，余款200万元至
今未还，公乙关业已撤销立案。故认定本案当事人间民间借贷
法律关系成立并已生效，周××应按借据载明的意思表示向章
××履行归还借款本金200万元的义务，逾期利息应从章××
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于周××的损失
可通过合法途径向袁乙、袁甲追索。该院依法判决：周××在
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归还章××借款本金200万元，并支
付逾期利息（按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5年5月16
日起算至付款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
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
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010元，其他诉讼费100元，财产保全费10520元，合计30630
元，由周××负担。
本院二审所确认的案件事实与原判一致。本院二审认为
，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
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第二百一十条规定
：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依据上
述法律规定精神，借款合同的法律特征为合同标的物系货币，
一般为有偿合同和双务合同，合同转移标的物的占有、使用、
收益、处分权即所有权。而且，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为不要
式（实践性）合同，当事人可采用书面形式，也可以采用口头
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当合同订立过程完成后，只有贷款人将货
币交付给借款人时，双方间的借款合同才生效。依照前述法律
的规定，结合已查证的案件事实，针对本案当事人争议的问题
，本院二审分析如下：周××上诉提出其与章××间的借贷关
系不成立，且因章××未支付借条款项，双方间不存在真实的
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经审查，当事人提出的有效书证显示，
周××先后两次向章××出具借条，金额合计为340万元。依
上述法律规定，出借人章××与借款人周××采用借条书面形
式订立借款合同，应认为双方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从已知
的款项支付事实来看，为与袁乙、袁甲商洽废旧金属买卖事宜
，周××、章××等人携180万元现金至上海，由于章××对
袁乙、袁甲的资信存有顾虑，而介绍双方相识及该宗业务的均
系周××，故经几方商定采用周××向章××出具180万元借
条，袁乙再向周××出具收条的方式，进行了180万元现金的交割。后，周××又将章××给其的160万元，以自己的名义
通过异地付款方式存入袁乙在银行开设的账户内，并为此向章
××出具了160万元的借条。据此，依前述法律的规定，应认
定出借人章××已将借条项下的借款交付给了借款人周××，
从而导致双方间的借款合同已生效。此外，周××曾于上述期
间向章××交付房产证，双方虽未订立房产抵押合同，但根据
当地的民间习俗分析，借款人向出借人交付房产证，显然是为
借款所提供的保证，故而进一步印证了双方间存在借款合同关
系的事实。由于公乙关已将从袁乙、袁甲处追回的140万元直
接发还给了章××，并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了合同诈骗案件的
侦查，原审法院鉴此对章××与周××间的民事纠纷案件作出
处理，于法有据，审判程序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
至于周××向袁乙支付款项的余额归还事宜，依法不能归入本
案审理范畴，周××应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另行向债务人主
张权利。综上，周××提出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
依据，本院二审不予采纳。原判基本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
。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010元
，由周××负担。
周××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的主要理由有二点：一
、本案一审承办法官金某某在审理本案时收受了章××所送的
财物，存在受贿行为，并导致枉法裁判；二、其与章××之间
并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本案的借条实质是章××以其名义
与袁甲、袁乙进行废旧电器交易。原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有效
的借款合同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周××提出的原一审主审法官金某某在审理本案时
存在受贿的问题，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于2008年10月20日作
出（2008）台刑二终字第191号刑事判决，以金某某犯受贿罪
，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该判决认定，2005年7月下旬，
金某某在承办章××借款合同纠纷案期间，曾经收取章××托
朋友送的3万元人民币。本院认为，法律规定对审判人员在审
理案件时存在贪污受贿行为的案件应当再审，是为了保障审判
的公丙。根据上述生效判决，金某某在审理本案时收受了章×
×一方所送款项，存在受贿行为的事实可以确认。虽然主审法
官收受贿赂之后，有可能枉法裁判，作出偏袒行贿一方的判决
，但并不必然导致这样的结果，因此本案原判到底是否存在枉
法裁判的情况，还不能简单地下结论。
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发生过真实的借款关系是本案的关
键，这主要涉及如何看待周××所出具的二张借条。周××对
原判所认定的借条产生过程、原因以及借条项下款项的流转情
况并无异议，只是认为其与章××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
系，理由是：其并没有向章××借款与袁甲进行交易，与袁甲
进行交易的是章××本人，而且借条项下的款项也实际用于支
付章××应支付给袁甲的货款。本院认为，周××以本案争议
的借款与普通意义上的借款关系应具有的要件不符为由来否认
其与章××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是想推卸自己应当承担
的还款责任。本案的借款关系确实与一般的借款关系所应具有
的要件存在差异，这个差异主要就是：在一般的借款关系当中
，所借的款项是�借款人所使用，用途一般与出借人无关，出借人仅仅将款项交付借款人而已。而本案争议的借款并非为借
款人本人所使用，而是经由借款人之手用于支付出借人本应对
外支付的货款。从款项的用途和流转情况来看，周××的观点
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从查明的事实反映，本案争议借款
关系的发生有其特殊性，是章××为了保证自身资金安全，而
就其所应支付给袁甲的货款，要求以周××向其借款的名义支
付给袁甲。章××此举的目的：一是可以试探周××对其介绍
的客户是否了解，以便确定能否先支付货款。因为章××之前
并不认识袁甲和袁乙，是通过周××介绍才认识的。而且章×
×与周××也是认识不久，是周××为了给袁甲介绍买家才主
动结交章××。章××对周×�并不了解，更不了解袁甲和袁
乙的人品以及资信情况；二是为了保证在资金发生风险的情况
下，其可以要求作为借款人的周××承担还款的责任。这是章
××要求周××向其出具借条的原因。虽然借条项下的款项是
用于章××支付货款，但是从周××向章××出具借条并且接
受袁乙向其出具的收条等行为反映，这一款项支配行为是得到
周××的认同并实际实施的，说明周××不仅明确了解章××
是为了保证资金安全而要求其用借款的形式达到担保目的，而
且已经与章××达成合意。所以对本案争议的借款应认定为是
出于担保目的而产生的特殊借款。这种借款实质是一种担保形
式的变通。另从周××将房屋产权证书交给章××这一行为也
可以反映，周××对其出具借条的�途和可能产生的义务是明
知的，即其完全清楚，一旦借条项下的款项出现风险，其就要
按照借条承担还款责任。虽然未办理房屋抵押登记手续，但周××通过交付产权证的方式向章××作出了还款保证。尽管章
××与周××之间的借款形式特殊，但是此做法符合民间习惯
，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仅完全自愿，也不损害他
人利益，因此仍然应当认定借款关系成立并受法律保护，周×
×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还款义务。
综上，本院认为，周××为了促使自己介绍的买卖能够
成交，获取高额中介利益，自愿出具借条，以借款的方式为章
××的货款安全提供担保。双方当事人为担保目的而产生的特
殊借款关系以及该关系所确立的权利义务，是双方当事人的真
实意思表示，且不为法律所禁止，应确认有效。虽然借条项下
的款项是用于支付章××应付的货款，但这一用途为周××明
知且也由其实际支配。借条项下的款项被袁甲、袁乙非法占有
，这一结果的发生与周××出具借条不无关联，且作为事实上
的担保人，周××是否实际受益并非判断其应否承担责任的标
准，因此现周××以其未实际使用借条项下的款项为由，推脱
自己应承担的责任，于理于法均不符。虽然原一审主审法官在
审理本案过程中存在受贿事实，但经本院二审以及再审二次审
查，原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并无不当。本案经
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
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07）浙民一终字第36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庆华
审 判 员 邢卓军
代理审判员 骆苏英
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日
（）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