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金商终字第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东阳市双岘路**号。
法定代表人：韦凯华，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洪友红，浙江金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陆金才，浙江泽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阳市东白山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东阳市江北广福路。
法定代表人：朱巧妹，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勇。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巧妹。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康建长，浙江康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宁，浙江康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为与上诉人东阳市东白山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9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8年7月22日，浙江省东阳市华亿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亿公司）以向东风日产公司购车销售为由，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白云信用社申请20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2008年7月28日，华亿公司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交纳保证金500万元，当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白云信用社与华亿公司签订《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银行承兑汇票3张，金额合计人民币833万元，敞口部分333万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华亿公司在汇票到期日之前未足额交付票款的，同意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将不足部分票款转作华亿公司的逾期贷款，并按日利率万分之五计收利息等内容。同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签订保证合同一份，约定承兑汇票敞口部分333万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主合同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担保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费用等十一条内容。上述协议合同签订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2008年7月28日开具了票面金额为300万元、233万元、3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各一张，出票人为华亿公司，收款人均为东风汽车有限公司东风日产乘用车公司。2008年7月29日，华亿公司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交纳保证金700万元，双方于当日签订了《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该协议约定银行承兑汇票4张，金额合计人民币1166万元，敞口部分466万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华亿公司在汇票到期日之前未足额交付票款的，同意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将不足部分票款转作华亿公司的逾期贷款，并按日利率万分之五计收利息等内容。同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签订保证合同一份，约定承兑汇票敞口部分466万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主合同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担保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费用等十一条内容。上述协议合同签订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2008年7月29日开具了票面金额为300万元、300万元、300万元、266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各一张，出票人为华亿公司，收款人均为东风汽车有限公司东风日产乘用车公司。华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季利进取得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后未用于购车，而是用伪造的印章将1999万元银行承兑汇票背书转让，用于偿还他人借款。对上述银行承兑汇票，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已于2009年1月17日托收承付300万元、2009年1月28日托收承付300万元、2009年6月4日托收承付233万元；于2009年2月19日托收承付300万元、2009年1月28日托收承付300万元、2009年2月18日托收承付300万元和266万元。扣除华亿公司交纳的保证金500万元、700万元及帐户中的存款98390.16元、135240元，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实际垫款3231609.84元和4524760元，合计垫款7756369.84元。另查明，东阳市公安局于2009年1月25日作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华亿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季利进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并于2009年3月13日将侦查工作中发现的有关情况函告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于2009年4月17日将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华亿公司公司、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即（2009）东商初字第478号案移送至东阳市公安局处理。季利进因涉嫌刑事犯罪于2009年6月2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23日被逮捕。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15日作出（2010）浙金刑二初字第3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华亿公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中，采用伪造印章、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被害人东阳市农村信用联社、陈勇、朱巧妹、东白山公司等9842408.08元，数额特别巨大，季利进系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行为均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华亿公司罚金50万元、季利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赃款继续予以追缴，返还被害人等判决内容。华亿公司、季利进等不服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8日作出（2012）浙刑二终字第26号刑事裁定书，认定华亿公司、季利进明知其无归还能力，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采用伪造印章、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担保，取得银行贷款及承兑汇票，所得款项用于归还非法集资的本金及高息，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合同诈骗罪等内容，而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述刑事裁判文书生效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垫款部分未获公安机关追缴返还。
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2014年3月7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共同连带归还其承兑汇票垫付款7756369.84元及利息7218917.94元（已算至2014年3月5，之后利息按照合同约定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承担实现债权费用（律师费用）390663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共同承担。
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在原审中答辩称：一、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案外人华亿公司签订的二份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及与其签订的二份《保证合同》均为无效合同，理由是：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浙刑二终字第26号刑事裁定书认定，华亿公司、季利进明知其无归还能力，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采用伪造印章、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担保，取得银行贷款及承兑汇票，所得款项用于归还非法集资的本金及高息，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即本案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起诉涉及的《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和《保证合同》是华亿公司、季利进为达到骗取担保，骗取银行承兑汇票的非法目的而签订的，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签订的合同，同时，也是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信用社马主任为获得个人好处损害其的合法利益而签订的合同。而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有效合同起诉，显然不成立，应依法予以驳回。二、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不具备起诉条件，应驳回起诉。刑事判决中的民事部分尚未审结，因此，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应先进行刑事追赃，对追回的资产和赃款作出处理后，对造成的实际损失部分，根据责任大小的划分才能主张权利，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实际损失尚无法确定。三、本案无效合同的后果完全是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过错造成的，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承兑汇票是一种远期支付结算工具，必须以真实、合法的商品交易为基础，开票时应当审查资料，必须提交用于证明真实交易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以及出票后的后期审查和管理。但本案中，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并没有审查华亿公司和季利进是否有直接交易，更没有在出票后审查跟踪交易情况。同时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信用社马主任为了获得100万的好处费与季利进恶意串通损害其的利益，使得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诈骗得逞，造成这一后果完全是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过错造成的。其是在骗取担保的情况下，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了保证合同，其是被害人，该保证合同是无效合同，其法律后果是恢复原状和根据过错责任赔偿损失，但本案过错责任全部是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造成的，保证人均无过错，不应由其承担责任。四、应当追加华亿公司和季利进为被告。在对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刑事审查过程中，已查封和扣押华亿公司和季利进一亿多元的资产，对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债务有偿还能力，华亿公司和季利进是受益人，又是合同相对人，对本案的处理结果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此，追加华亿公司和季利进为本案被告有利于案件的审理，更有利于查明事实，得到公正处理。五、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要求支付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不能再依合同约定的内容来主张权利。刑事追赃应在本金范围，要求赔偿利息没有法律依据。同时，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马主任在追赃100万元后没有退还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进一步扩大了损失，对该部分扩大的损失也要其承担，更无道理。综上所述，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起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判决驳回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生效刑事裁判文书的认定，本案所涉之银行承兑汇票1999万元，实为华亿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季利进合同诈骗犯罪事实的一部分，签订的二份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系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犯罪手段。基于犯罪行为的刑事违法性，该银行承兑汇票1999万元应认定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行为，华亿公司及季利进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开立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形式，掩盖其合同诈骗的犯罪目的。同时，刑法是最严厉的强制性规范，对犯罪行为处以刑罚惩罚，意味着该犯罪行为系为法律所禁止。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项之规定，本案所涉的二份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应认定无效。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出票人华亿公司应承担无效合同的民事责任，应返还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垫款7756369.84元及应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发生实际垫款时间计算（其中901609.84元自2009年1月28日起、233万元自2009年6月4日起，1524760元自2009年2月18日起、300万元自2009年2月19日起计算）。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的规定，因本案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无效，相应的担保合同也无效。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办理本案银行承兑汇票中，未严格执行国家有关法律法规，未以真实合同的商品交易为基础，开具了无真实贸易背景的银行承兑汇票，致使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犯罪得逞，造成垫款的发生，对此，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有重大的过错，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责任；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被骗提供担保，对本案无效之担保，虽无明显过错，但也有谨慎注意义务，对于本案纠纷的发生也具有一定的过错。综合全案情况，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关于“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之规定，酌情确定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承担10%的民事责任，即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对华亿公司还款责任的不能清偿部分的10%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本案民事诉讼与刑事追赃的关系，因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至今未获得追缴，故其提起本案诉讼程序合法。即使存在获得追赃的情形，也可在本判决的执行中予以扣减解决。关于华亿公司和季利进应否追加为被告的问题，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依照我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故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直接起诉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承担民事责任，符合有关法律规定。至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在抗辩中提出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信用社马主任归还的100万元借款未用于清偿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垫款，造成损失进一步扩大，对此，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可通过追赃要求解决。综上，对认定本案保证合同无效的情况，庭审中向双方进行释明，已经充分辩论，但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坚持认为合同有效不愿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法院根据查明的本案事实，可依照认定的民事行为效力依法作出裁判，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东阳市东白山实业有限公司、陈勇、朱巧妹对浙江省东阳市华亿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应返还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垫款7756369.84元及赔偿利息损失（其中901609.84元自2009年1月28日起、233万元自2009年6月4日起、1524760元自2009年2月18日起、300万元自2009年2月19日起、均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不能清偿部分的10%承担赔偿责任。二、驳回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3996元，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102596.40元，由东阳市东白山实业有限公司、陈勇、朱巧妹负担11399.60元。
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所涉二份保证合同是真实、合法、有效的，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应就华亿公司未还垫付票款7756369.84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承兑汇票承兑协议无效是错误的。季利进犯合同诈骗罪是在本案双方签订二份保证合同之后，其将承兑汇票出具给华亿公司和季利进，这些行为表明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已完成。季利进取得承兑汇票后本应将该承兑汇票款项汇给东风日产公司，但他却私刻该单位印章将承兑汇票款项挪作他用，构成了合同诈骗罪。季利进的犯罪行为与本案二份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和二份保证合同无关。因此，本案二份保证合同有效，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二、其在银行承兑汇票的办理过程中已严格执行国家有关法律法规，不存在过错，应由华亿公司、季利进及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承担全部民事责任。原审法院认为“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办理本案银行承兑汇票中，未严格执行国家有关法律，未以真实合同的商品交易为基础，开具了无真实贸易背景的银行承兑汇票，致使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犯罪得逞，造成垫款的发生，对此，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有重大的过错，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责任。”对此，其认为一审法院没有查明事实。1、华亿公司向其贷款并提供了真实的汽车购销合同，具有真实的购销法律关系，其经过认真审查，至于合同后续是否履行，责任不在其。如果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认为本次承兑汇票贷款存在虚假贸易背景应当予以举证。一审法院未就真实贸易背景进行举证和质证，就认定本案承兑汇票未以真实的合同作贸易背景是错误的。2、该承兑汇票贷款是陈勇帮季利进联系的，陈勇与季利进是亲戚关系，对华亿公司购车及贷款用途非常清楚。3、陈勇是自愿为华亿公司的贷款提供担保，且他从担保中拿四分利差，这在季利进合同诈骗罪刑事案中已清楚表明。因此，本案中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而华亿公司、季利进、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应承担全部还款和担保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承担。
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主合同无效，导致担保合同无效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主张季利进的犯罪行为与本案二份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和二份保证合同无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浙刑二终字第26号刑事裁定书第8页第二段认定“被告单位华亿公司、被告季利进明知其无归还能力，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采取伪造印章、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担保，取得银行贷款及承兑汇票，所得款项用于归还非法集资的本金及高息，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均已构成合同诈骗罪。”一审法院基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认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完全是正确的。二、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银行承兑汇票的办理过程中没有尽到审查义务，并且恶意与季利进串通，完全是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过错造成的。首先，华亿公司和季利进当时根本没有真实合法的交易，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出票前根本就没有审查华亿公司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交易基础。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未履行应当履行的审查义务是过错之一。其次，出票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也没有要求华亿公司提交用来证明真实交易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社银行承兑汇票管理办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应当审查的资料未审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没有按照自己规定的管理办法操作，这一过错责任应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承担。再次，出票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没有跟踪实际交易情况，以及对汇票背书进行审查，直到半年后兑付时银行审查才发现华亿公司和季利进是伪造印章背书。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行为违反了自己规定的管理办法，又是一错再错。第四，华亿公司和季利进在外一直从事非法集资、高利放贷欠下高额的债务，当时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资产远远未达到开具承兑汇票条件，但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原主任马向荣为从华亿公司和季利进处分得赃款100万元，在这种不正当利益的驱使下，完全不顾承兑汇票的操作管理办法，违法出票，使得犯罪分子得逞，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第三人恶意串通，损害了保证人的利益。第五，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认为“陈勇与季利进是亲戚关系，且陈勇从担保中拿利差4分利”，完全是捏造事实。季利进是义乌人，陈勇是东阳人，双方根本不是亲戚，陈勇也从来没有拿过利差。综上，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上诉请求。
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主合同无效导致保证合同无效，该过错责任完全是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过错造成的。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银行承兑汇票1999万元，实为华亿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季利进合同诈骗事实的一部分，是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项的规定，涉案二份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的规定，本案二份银行承兑协议无效导致保证合同无效，且该责任完全是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过错造成的，其无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一审法院判令其承担10%民事责任，无法律依据。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信用社马主任为获得100万元好处费与季利进恶意串通，并未按银行承兑汇票业务管理办法明确规定的具体流程办理，使得华亿公司和季利进的诈骗得逞。其是在骗取担保的情况下签订保证合同，是受害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本案诉讼费用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承担。
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答辩称：1、本案承兑汇票合同是合法有效的。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应当承担连带担保责任。2、在本次贷款中我信用社不存在任何过错。3、东白山公司在上诉状中称我信用社马主任为了获得100万元的好处费，未按银行承兑业务办法规定的流程办理，使得华亿与季利进诈骗得逞，完全与事实不符。马主任与季利进是一种正常的借贷关系。该借贷关系发生本案承兑汇票发生之前，与本案的承兑汇票的承兑法律关系毫无关联性。且马主任已归还季利进全部借款本息。东白山公司捏造事实，恶意诽谤我信用社的工作人员，我信用社将依法保留追究东白山公司的相关法律责任。4、不管主合同和从合同是否有效，担保人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均应承担实际的还款责任，并承担利息损失的赔偿责任，这符合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审中，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未提供新的证据。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提供了下列证据：
证据1、2008年1月5日汽车供货合同一份、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书二份、保证合同二份、股东会同意保证决议书二份、发票14张，用以证明华亿公司与东风汽车有限公司签订了总的汽车供货合同，金额为70566000元。2008年1月14日华亿公司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申请贷款1350万元，于2008年1月23日签订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同日，310万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保证担保，东白山公司作出了股东同意保证决议书。发票证明华亿公司和东风汽车有限公司之间存在交易。2008年1月24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华亿公司签订了122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同日，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签订了保证合同。该证据有关的贷款和保证都已经履行完毕，用以印证与汽车供货合同相关的事实。该证据也能证明华亿公司与东风汽车有限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贸易关系。
证据2、请求书、会议记录、债转股协议、资产清单、重组协议各一份，用以证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明知华亿公司向东风汽车有限公司购买汽车，另一方面明知由陈勇介绍季利进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借款，自愿的为华亿公司提供保证担保。在华亿公司资金链断裂出现经营困难的时候，陈勇、朱巧妹参与了华亿公司的债权催讨和资产重组。
证据3、2009年1月10日马向荣与季利进的还款协议书、汇款凭证各一份，用以证明马向荣2007年6月25日向季利进借款100万元，属于正常的借贷关系。根据双方协议书的约定，马向荣于2009年1月13日将借款本金100万元以及利息121545元，总计1121545元汇入季利进指定的本人账户。结合季利进在金华中院刑事审判中的庭审笔录，证明马向荣已经将2007年6月25日的借款归还完毕。马向荣与季利进不存在因本案承兑汇票而进行的非法交易。因为该借款发生在承兑汇票一年之前，且已归还完毕。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主张季利进为了诈骗本案所涉承兑汇票款项而与信用社马向荣主任进行非法交易，纯属捏造。信用社在贷款审查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
对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提供的证据，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发表质证意见：对证据1、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和有效性。该承兑汇票的法律关系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争议，这些合同与涉案承兑汇票没有关联性。本案的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及保证合同是基于季利进的合同诈骗行为而作出的，本案合同无效。该合同的效力不能推定本案合同效力。且在刑事判决没有改判以前，不能否定本案合同无效。对证据2、真实性没有异议。华亿公司与陈勇、朱巧妹原先有债权债务关系，因此参加了清算会议，但参加债权会议不影响本案担保合同的效力。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没有承担本案担保协议的意思表示。对证据3、还款协议书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汇款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除了还款协议书，不能确认马向荣与季利进的借款发生在本案承兑汇票之前。且马向荣还这笔款项时，季利进与华亿公司对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还款已经逾期，马向荣作为信用社主任，明知承兑汇票还款已经逾期，还将款项直接支付给季利进，导致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100万元款项没有实现，该责任应当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承担。且马向荣与季利进的借款行为不能排除二人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利益关系，其认为二人存在恶意串通。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1，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书、保证合同、股东会同意保证决议书、发票所涉的二笔承兑汇票业务，与本案的两笔承兑汇票业务无直接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2008年1月5日汽车供货合同，从内容上看具有计划书性质，合同中也载明仅为供货计划，而非实际交易量，具体的数量、价格、交货以甲方（即东风汽车有限公司）b－38系统确认的《商品车发车通知单》为准。故对汽车供货合同，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分析认定。证据2，该组证据所涉关于华亿公司资金链断裂后经营困难所产生的一系列债权人会议记录、债权人请求书，投资协议书等，与本案讼争的争议焦点，无直接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3，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马向荣与季利进之间所发生的100万元款项往来，与本案承兑汇票业务有关。故对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欲证明马向荣与季利进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证据，与本案亦无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院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一、关于本案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和保证合同效力的认定问题。本院作出的（2010）浙金刑二初字第3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08年1月华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季利进为了能够使自己支配银行承兑汇票上的资金，指示华亿公司员工毛建锋找人私刻东风日产公司财务专用章及该公司法人代表章，以便将汇票背书转让套现。同年7月，季利进及华亿公司以向东风日产公司购车销售为由，向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申请1999万元银行承兑汇票，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提供了799万元保证担保。季利进取得汇票后未用于购车，而是加盖伪造的印章将1999万元银行承兑汇票背书转让，用以偿还他人借款。上述刑事判决已确认本案1999万元承兑汇票被季利进背书转让的事实系合同诈骗的犯罪事实。因此，华亿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季利进以申请银行开具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形式掩盖合同诈骗的非法目的，侵犯了国家金融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本案所涉的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应认定无效。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的规定，与本案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相对应的保证合同为从合同，亦应认定无效。二、关于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本案中是否负有责任的问题。根据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提供的华亿公司与案外人东风汽车有限公司签订的《汽车供货合同》约定，合同上的数量、价格及交货仅为双方的供货计划，而非实际的交易量，具体的数量、价格、交货以甲方（即东风汽车有限公司）b－38系统确认的《商品车发车通知单》为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相关规定，签发汇票应当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开具承兑汇票时，未看到东风汽车有限公司b－38系统确认的《商品车发车通知单》等可以确认交易发生的证据，而出票时真实交易也并未发生。故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没有严格执行票据法的规定，其未以真实商品交易为出票基础，开具了无真实商品交易背景的银行承兑汇票，未尽到谨慎义务，负有一定的过错责任。另，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马向荣与季利进之间发生的100万元款项往来，与本案承兑汇票业务有关，故对马向荣与季利进之间的该经济往来，不属本案审理范畴。一审法院关于“至于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在抗辩中提出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信用社马主任归还的100万元借款未用于清偿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垫款，造成损失进一步扩大，对此，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可通过追赃要求解决”的表述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三、关于担保人应否承担民事责任及承担责任范围问题。本案担保人多次为华亿公司提供了担保，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对华亿公司将承兑汇票是否用以购车或挪作他用，也采取放任的态度，故其负有相应的过错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的规定，本案担保人承担的是赔偿责任，其承担责任的范围，是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故原审法院在该范围内酌情判由东白山公司、朱巧妹、陈勇承担10％的民事责任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996元，由东阳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102596.4元，由东白山公司、陈勇、朱巧妹负担11399.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国坚
审 判 员 应 倩
审 判 员 张燕燕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代书记员 张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