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民再字第47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宋林德。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慈溪市联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慈溪市浒山街道车站路112号。
法定代表人：沈立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林礼，浙江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宋林德因与慈溪市联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运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甬民一终字第104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6月3日作出浙检民监（2015）3300000000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8月18日作出（2015）浙民抗字第3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柯中莲、柏慧出庭。宋林德及联运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杨林礼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4年4月21日，宋林德起诉至慈溪市人民法院称：宋林德系慈溪市联运公司（以下简称联运公司）职工，双方于1996年11月28日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2001年4月30日，联运公司因企业转制，公司名称注册变更为联运有限公司。联运有限公司接收了联运公司的财产、人员，但不与宋林德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且自2000年8月1日起，停缴了宋林德的养老保险金和大病统筹金。请求判令联运有限公司：承担其前身联运公司的法律义务，与宋林德继续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安排其上班工作；承担1999年5月1日起至2004年3月30日止的经济损失35990元并追索至落实上班工作之日止；补交2000年8月1日至2004年2月30日止的职工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7288元，以及2004年3月起至宋林德退休之日止的职工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单位应负部分。
联运有限公司答辩称：1．宋林德并非联运公司职工，双方系挂靠关系，签订劳动合同的真正目的是方便宋林德缴纳养老保险金。2．联运有限公司是新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没有义务与宋林德续签合同并安排其上班。3．宋林德曾于2000年起诉联运公司，慈溪市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联运公司已经履行该判决确定的全部义务，宋林德再次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4．宋林德提起本案仲裁及诉讼，已超过仲裁及诉讼时效。5．宋林德未在联运公司及联运有限公司工作过，且在（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执行过程中，联运公司曾给宋林德安排过工作，但其以辛苦为由予以拒绝。宋林德再次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联运有限公司赔偿其工资损失，有违公平原则。请求：驳回宋林德的诉讼请求。
慈溪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1995年5月25日，联运公司与慈溪市劳动法律服务所签订终止借用人员协议一份，约定双方提前终止慈溪市劳动法律服务所借用联运公司员工宋林德的借用合同。1995年6月19日，宋林德、联运公司及另两家单位共四家股东开办了慈溪市昌联物资有限公司，宋林德任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宋林德与联运公司于1996年11月28日签订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宋林德的工种为业务员，工资按劳分配，由所在单位支付。1998年7月，慈溪市昌联物资有限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同年10月7日，宋林德书面要求联运公司安排工作。联运公司未予安置，双方发生纷争。该院于2000年7月11日立案受理了宋林德诉联运公司履行劳动合同、赔偿损失纠纷一案，并于2000年12月6日依法作出（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判令联运公司继续履行与宋林德于1996年11月28日订立的劳动合同并赔偿宋林德损失7850元（自1998年10月至2000年10月）。2000年12月20日，宋林德依法申请强制执行。2001年4月20日，宋林德向该院领取了联运公司支付的赔偿款。联运公司未安排宋林德工作。
1998年10月12日，慈溪市企业改革领导小组以慈企改领（1998）89号文件批复同意联运公司以零资产形式整体转让给企业职工，并享受负资产企业的改制方案。1999年1月28日，慈溪市交通局（为甲方）分别与联运公司及杨伟基等43名企业职工（为乙方，不包括宋林德）根据改制批复文件签订转制协议，协议约定：一、甲方以零资产形式整体转让给乙方；二、改制前该企业所拥有的全部资产及债权、债务由乙方或乙方组建公司接收并负责处理，今后发生的一切事宜，均由乙方或乙方组建的公司享受、承担，与甲方无涉。2001年4月17日，杨伟基等43名企业职工组建的联运有限公司成立，同时联运公司被注销。对于企业改制情况，在该院（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劳动争议案审理及执行过程中，联运公司未向法院作相应陈述。
慈溪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联运有限公司系联运公司以零资产形式整体转让给企业职工的改制企业，根据慈溪市市委办（1997）94号文件，联运有限公司应承担原企业职工的安置。宋林德在原企业已经工作129个月，现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联运有限公司应与其继续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宋林德2000年向该院以联运公司为被告提起劳动合同争议诉讼时，联运公司虽已完成改制但尚未登记注销，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2001年4月17日，联运有限公司注册成立，现宋林德以联运有限公司为被告提起劳动争议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不属于一事再审的情形。联运公司在1999年3月已完成改制，但在该院（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劳动争议案件审理过程中，联运公司未向法庭陈述企业改制情况，也未通知宋林德企业改制情况，宋林德并不明确单位改制情况。该院（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宋林德已依法申请强制执行，联运公司除支付赔偿款外，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实其已安排宋林德上班的事实，且宋林德也多次书面函告相关单位帮助解决其工职及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问题。宋林德在确知企业改制情况后，在法定期限内申请仲裁，并依法提起诉讼，并未超过仲裁及诉讼时效。由于联运公司及改制后的联运有限公司未履行劳动合同，未安排宋林德工作，也未依法为宋林德交纳养老保险金及大病统筹金，故联运有限公司对宋林德所造成的工资损失应依法赔偿，对宋林德的社会保险金应依法补缴。鉴于双方原签订的劳动合同未约定工资报酬，故对工资损失可按同年度慈溪市最低工资标准计付。宋林德根据（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已得到联运公司1998年10月至2000年10月的工资赔偿款，故其工资损失应从2000年11月起计算。宋林德要求联运有限公司支付25%的经济补偿金，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宋林德的相关辩称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信。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04年9月15日作出（2004）慈民一初字第1237号民事判决：一、联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与宋林德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二、联运有限公司赔偿宋林德2000年11月至2004年9月止的经济损失20560元。2004年10月至双方签订劳动合同日止的经济损失，按慈溪市当年度最低工资标准计算，由联运有限公司支付宋林德。三、联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为宋林德缴纳2000年8月1日起至劳动合同签订之日止的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单位应负部分。一审案件受理费30元，由宋林德负担10元，联运有限公司负担20元。
联运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慈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04年3月9日收到宋林德的申请书，因超过仲裁时效，于同日决定不予受理。宋林德于2004年4月20日向法院起诉已超过15天的诉讼时效期间。2．联运公司曾于2000年6月6日通知宋林德2000年6月20日来公司缴纳养老、医疗保险金，逾期将不再为其代缴，宋林德2004年3月9日才申请劳动仲裁，已超过仲裁时效。3．联运有限公司无法律义务与宋林德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更不应赔偿其工资损失。请求依法改判。
宋林德答辩：1．宋林德于2004年3月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劳动争议诉讼，该院立案审核后认为有必要经过劳动仲裁程序，故宋林德当天申请劳动仲裁，慈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也于同日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但在此期间，宋林德未向一审法院撤回起诉，一审法院正式立案日期为2004年4月21日，联运有限公司所谓宋林德提起本案诉讼超过15天的事实不能成立。2．联运公司2000年6月6日的《通知》本身违反政策法律规定，无法律效力。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联运公司于2000年6月5日作出《通知》，载明：由本公司为你代缴的市社保处养老基金等你只付到1997年6月，1997年7月至今还未付清，本公司曾几次电话或口头通知你，但均未来付清。现特发此通知，希在2000年6月20日前来公司财务处结付，逾期将作除名处理，不再为你代缴养老基金等。特此通知。2000年6月18日，宋林德致联运公司复函。联运公司自2000年11月始停发宋林德工资，为其养老基金等缴纳至2000年7月。2002年12月25日始宋林德向慈溪市总工会等部门致函，要求帮助解决落实工职，并要求企业按政策为其缴纳养老保险金等。2004年3月9日，宋林德向慈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争议申诉，慈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该申诉已超仲裁时效不予受理。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慈溪市人民法院2000年12月6日作出（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之后，联运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并未与宋林德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即未给宋林德安排工作，未给其支付工资、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等。根据宋林德提供的证据材料，其于2002年12月25日始向慈溪市总工会等单位信函要求解决上述争议问题，故可推定从2002年12月25日始，宋林德已知自己的有关权利受到侵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应当自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60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宋林德直至2004年3月9日才申请劳动仲裁，显然已超过仲裁时效，且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正当理由。因此，联运有限公司诉称本案仲裁时效已过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本案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慈溪市人民法院（2004）慈民一初字第123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宋林德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30元，由宋林德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联运有限公司系联运公司以零资产形式整体转让给企业职工的改制企业，承担原企业职工的安置。虽然联运公司于2000年6月向宋林德发出停止缴纳养老保险金和逾期除名的通知，2000年11月始停发宋林德工资，养老基金等也缴纳至2000年7月，但慈溪市人民法院（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判令联运公司继续履行与宋林德的劳动合同并赔偿相应损失，且联运公司在该案审理中未向法庭陈述，也未向宋林德通知企业改制情况，故双方劳动关系继续存在，根据改制政策，这种关系也应延续至联运有限公司。事实上，联运公司除支付赔偿款外，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安排宋林德上班，也一直未向宋林德支付工资、养老保险金等。因该行为具有延续性，宋林德在此期间可以随时申请劳动仲裁。此外，宋林德提供证据证明其多次书面函告相关单位帮助解决工职及养老保险金、大病统筹金等问题，在确知企业改制情况后，提起仲裁并未超过仲裁时效。《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劳动争议案件疑难问题讨论纪要〉的通知》也规定，由于用人单位拖欠、克扣工资或欠缴社会保险的行为具有连续性或不间断性，因此，劳动者可以随时申请劳动仲裁。据此，二审判决推定宋林德自2002年12月25日向慈溪市总工会等单位去信要求解决问题起即已知权利被侵害，从而认定宋林德申请本案仲裁超过仲裁时效，依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
宋林德的申诉理由与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基本一致。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联运有限公司答辩称：宋林德只是挂靠联运公司，目的是便于缴纳社保，宋林德并未在公司实际工作过。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印发的上述纪要不是司法解释，没有法律效力，只是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参考，且其中明确规定“如法律、法规或司法解释有新规定的，以新规定为准。”此外，该纪要于2001年12月4日印发，距今已有14年，其间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多部司法解释均没有劳动争议连续性、不间断性的规定。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案再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为查明事实，本院依法向宁波市慈溪市交通局调取了宋林德要求确认其在联运有限公司按份入股权利的相关信访材料。
宋林德质证认为上述信访材料系其反映持股问题的，与本案无关联性。
联运公司对上述信访材料无异议。
本院对上述证据材料的证据资格及证明力予以确认。
再审对原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宁波市慈溪市交通局曾受理宋林德要求确认其在联运有限公司按份入股权利，并享受控股分红权利的信访事项。根据该局调查答复处理意见、慈溪市人民政府复查意见及宁波市人民政府复核意见，因联运公司1998年底改制过程中，有证人证言证明宋林德参加了联运公司1998年12月23日在宁波市慈溪市交通局会议室召开的职工大会，学习了相关文件，知晓联运公司改制及职工个人持股的相关规定，而宋林德未按规定交纳股金，故对其信访事项未予支持。
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宋林德申请本案仲裁的时效起算时间点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规定：“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应当自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依据该规定，宋林德申请本案仲裁要求联运有限公司承担其前身联运公司的相关法律义务，理应在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60日内提出。
慈溪市人民法院于2000年11月30日就宋林德诉联运公司履行劳动合同、赔偿损失纠纷一案作出（2000）慈民初字第2022号民事判决，判令联运公司继续履行与宋林德于1996年11月28日订立的劳动合同，但联运公司一直未予履行。联运公司尽管在该案中未陈述企业改制的情况，但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宋林德在1998年底即知晓联运公司改制事宜，并实际参与了联运公司的改制。宋林德之后一直要求联运公司履行上述判决未果而于2002年12月25日始向慈溪市总工会等单位写信求助解决争议的信函中虽然只是记载“一直向慈溪市联运公司要求落实工职一事及生活费，但渺无音讯”、“现在慈溪市联运公司是否改制、变更企业名称不知”、“企业如果转为股份制企业，我要入股”等内容，未明确宋林德当时确知联运公司已经改制，但根据宋林德1998年底即知悉并参与联运公司改制、联运公司于1999年3月完成改制，改制后的联运有限公司也于2001年4年17日注册成立、宋林德之后长期持续向联运公司（联运有限公司）主张权利等事实，再结合上述信函中的内容，宋林德对此过程中联运公司已经改制为联运有限公司，以及联运有限公司亦不同意履行上述判决内容的事实应当知晓。宋林德申请本案仲裁的时间为2004年3月9日，距其参与联运公司改制已五年之久，距联运公司完成改制及联运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也已三年之久。宋林德主张其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不知道联运公司已改制为联运有限公司，也不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均有悖日常生活情理。据此，原判认定宋林德2002年12月25日向慈溪市总工会等单位写信求助解决争议时，即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并将该时间作为其申请本案劳动仲裁的时效起算点，并无不当。
联运公司2000年6月5日即书面通知宋林德，明确告知其于2000年6月20日前结付养老基金，逾期将作除名处理，并自2000年11月始停发宋林德工资，未再继续为其缴纳养老基金。之后，联运公司一直未履行法院作出的继续与宋林德履行劳动合同的判决，联运有限公司也一直未应宋林德的要求与其签订劳动合同。联运公司及联运有限公司的上述行为应当已经向宋林德作出了不再维系劳动关系的明确意思表示。因此，本案与用人单位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经常且不间断拖欠劳动报酬的情形不完全等同，宋林德也不存在为维系劳动关系不敢主张权利的顾虑。宋林德主张联运公司所谓拖欠劳动报酬的侵权行为具有继续性和不间断性，进而主张其申请本案仲裁不受仲裁时效的限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难以支持。
据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宋林德的申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甬民一终字第104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