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10民再22号
抗诉机关：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被告)：江西临川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住所地：抚州市临川区抚临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光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伟光，江西民鉴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敏华，公司职员，委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被申诉人（原审原告）：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住所地：崇仁县县府西路。
经营者：乐国枚，女，1960年9月15日出生，汉族，抚州市临川区人，户籍住所地：抚州市临川区，现住址：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林生、欧阳清然，江西艾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江西临川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临川建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江西省崇仁县人民法院于2002年12月1日作出（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向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监督申请，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5月24日向本院提出抚检民监（2018）27号民事抗诉书。本院于2018年6月20日作出（2018）赣10民抗5号民事裁定，裁定提审本案，再审期间中止原民事调解书的执行。本院于2018年7月17日立案再审，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8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付壮伟、李晓君出庭履行职责，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伟光、罗敏华，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林生、欧阳清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2年11月28日，原审原告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向崇仁县人民法院起诉称，2000年6月5日，双方签订一份购销合同，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按合同供给被告临川建安公司钢材303.76吨，计人民币774588元。被告收货后，未按合同约定付款，经多次催问仍未付款，请求判令被告临川建安公司支付钢材款人民币774588元，并支付相应违约金，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原审被告临川建安公司辩称，欠钢材款属实，但目前经济困难，在上海电信局还有几百万元的债权未收到，故至今未付此款。
崇仁县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02年12月1日开庭审理，经审理查明：2000年6月5日，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临川建安公司签订一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该合同主要内容是：1、购买钢材300吨，单价为2550元/吨，总货款计人民币765000元；2、送货至崇仁粮库工地现场；3、运输费由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承担，卸货费由临川建安公司承担；4、送货完毕之日起1年内结清货款。合同签订后，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按合同陆续将钢材303.76吨送至崇仁粮库工地现场，临川建安公司于2001年2月27日向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出具一份收到钢材303.76吨，计人民币774588元的收条。临川建安公司收货后，未按合同约定付款，故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诉至法院。崇仁县人民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并作出（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内容为：临川建安公司欠永安工商业服务社钢材款计人民币774588元，此款定于2002年12月18日前付清。案件受理费12758元由被告临川建安公司负担。
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民事抗诉认为，崇仁县人民法院（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案为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故意捏造钢材买卖事实，恶意损害案外人利益的虚假诉讼案件。理由为：1、协议双方具有密切关系，存在恶意串通情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和江西临川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第一〇五工区（以下简称建安第105工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公章及乐国枚的私章由王华丰保管使用，建安第105工区的负责人是吴桂龙，王华丰与吴桂龙恶意串通捏造事实提起诉讼。2、本案中的建材采购事实是虚构的事实。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是2003年1月21日才注册成立的，根本不可能于2000年6月签订钢材购销合同，更不可能于2001年完成供货，是虚构的交易主体。本案《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中的崇仁粮库工地是吴桂龙故意编造的，合同及收条都是故意捏造的，建安第105工区不是崇仁粮库建筑工程的承建者，根本就不存在为崇仁粮库工地采购建材，建材采购是虚构的买卖事实。3、存在恶意损害案外第三人利益的意图。本案并没有对临川建安公司采取执行措施，反而执行案外人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双方提起诉讼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上海市嘉定电信局追讨工程款，恶意诉讼侵害了案外第三人利益。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申诉称，《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和采购钢筋等建筑材料、拖欠货款等等都是虚假编造的，（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中的委托代理人不能代表公司诉讼调解，民事调解不是申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可能造成申诉人的重大损失，请求撤销（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
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辩称，经营者乐国枚根本不知道购销合同、拖欠货款以及诉讼调解等事情，也不知道有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公章和私章，其本人也是受害者，制造虚假诉讼案件的是案外人王华丰，同意撤销调解书。
再审经审理查明，江西临川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第一〇五工区（简称建安第105工区）系江西临川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简称临川建安公司）下属的建筑施工队，吴桂龙系建安第105工区的负责人、承包人，1997年5月23日，双方签订了承包协议。吴桂龙与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经营者乐国枚是夫妻关系。2000年8月份左右，吴桂龙以临川建安公司的名义承建了由海南星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星成公司）和上海市电信有限公司嘉定电信局（以下简称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共同投资开发的“真新邮电综合大厦”工程项目中的围护桩工程。工程结束后，海南星成公司尚欠吴桂龙工程款没有给付。大约2002年10月份，吴桂龙、王华丰与他人共同商议，确定了在崇仁找一家企业，再有临川建安公司欠企业的钱的材料，然后在崇仁县法院打官司，再执行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工程款的方法，为吴桂龙追讨“真新邮电综合大厦”工程的欠款，并答应事成之后吴桂龙给王华丰代理费、好处费。2003年1月21日，王华丰通过崇仁工商行政管理局，将原为集体性质、负责人吴桂龙、于1998年12月18日已经注销的永安工商业服务社，重新申请登记经营者为乐国枚、组织形成为个体的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同日崇仁工商行政管理局批准发照。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公章以及乐国枚私章均由王华丰保管使用。随后，吴桂龙、王华丰、熊建昌等人在抚州宾馆共同伪造了九份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主要内容为临川建安公司承建“临川大酒店”“抚州电力大厦”“崇仁粮库”三个工程向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购买水泥、钢材、竹夹板模板等建筑材料，合同中填写了建材名称、规格、数量、金额等等内容。合同落款由王华丰加盖了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公章和乐国枚的私章，临川建安公司一方由吴桂龙加盖了建安第105工区的公章，同时吴桂龙以建安第105工区的名义写了九份收条，主要为收到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送货签收单、货物的数量、金额等内容，九份收条总计建安第105工区收到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货款金额6726489.4元，收条落款加盖建安第105工区的公章。九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和《收条》中的时间均是吴桂龙、王华丰等人编造的，包括本案2000年6月5日购买钢材300吨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和2001年2月27日出具的金额为774588元的收条。王华丰持上述《工矿产品购销合同》、《收条》，编写了民事诉讼状，委托吴共和代理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熊建昌代理临川建安公司，到崇仁县人民法院办理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诉临川建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数天后，崇仁县人民法院制作了（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并送达给了双方当事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原审审判案卷中反映开庭审理时间和调解书落款时间均为2002年12月1日。庭审中，临川建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熊建昌对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诉讼请求、提供的证据均表示认可，只提出在上海电信局还有几百万元债权没有收到的未付款理由，庭审过程毫无任何抗辩。
2002年12月19日，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向崇仁县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崇仁县人民法院立案执行，案号为（2002）崇执字第170号。临川建安公司提出了享有对海南星成公司、上海市嘉定电信局拖欠“真新邮电综合大厦”工程款6159554.1元的到期债权。崇仁县人民法院于2003年1月3日作出（2002）崇执字第170-1号民事裁定，追加海南星成公司为被执行人，于1月10日作出（2002）崇执字第170-2号民事裁定，追加上海市嘉定电信局为被执行人。2003年1月13日，崇仁县人民法院作出（2002）崇执字第170-5号民事裁定，扣划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在中国农业银行上海嘉定支行存款514.2万元到崇仁县人民法院账户，并继续冻结存款1017554.10元。因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向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吴桂龙得知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可能会下文纠正崇仁县人民法院的执行错误，遂以临川建安公司的名义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了海南星成公司、上海市嘉定电信局拖欠工程款纠纷案。2003年7月29日，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下发（2003）赣高法执监字第7号文至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崇仁县人民法院追加第三人为被执行人属适用法律错误，强制扣划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存款不当，应当予以纠正，要求撤销（2002）崇执字第170-2号、第170-5号民事裁定书，将扣划的514.2万元退还上海市嘉定电信局、解除继续冻结存款措施。2003年9月15日，崇仁县人民法院作出（2002）崇执字第170-6号民事裁定书，撤销了（2002）崇执字第170-1号、第170-2号、第170-5号民事裁定书，将扣划的514.2万元转为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保全款。同日，崇仁县人民法院作出（2002）崇执字第170-7号民事裁定终结本案执行。吴桂龙和上海市嘉定电信局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达成调解，上海市嘉定电信局给付吴桂龙工程款422万元。2004年3月15日，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建安第105工区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建安第105工区保证在2004年3月26日前支付给永安工商业服务社422万元，超过期限未支付，由崇仁县人民法院恢复执行。
再审另查明：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自2003年1月成立以来，没有在崇仁从事过经营活动，其公章没有在崇仁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审批登记。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没有向临川建安公司供应过水泥、钢材、竹夹板模板等建筑材料。建安第105工区没有承建过临川大酒店、崇仁粮库、抚州电力大厦等工程项目，在抚州地区范围内没有承揽过工程。
上述事实，有临川建安公司与建安第105工区签订的承包协议，抚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对王华丰、吴桂龙的讯问笔录，抚州市人民检察院对吴桂龙、乐国枚的询问笔录，从崇仁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工商登记注册材料，崇仁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巴山分局和崇仁县公安局治安警察大队出具的证明，抚州粮食局、临川建安公司出具的证明，崇仁国家粮食储备库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竣工验收鉴定书》，抚州供电局提供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工程竣工验收报告》，证人杰某、雷某的证言，崇仁县人民法院（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一审诉讼卷宗、（2002）崇执字第170号执行卷宗，再审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足以认定。抗诉机关在再审庭审中对支持抗诉所依据的证据予以了出示和说明。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没有提出异议，均予以认可。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除认为没有损害临川建安公司的利益以外，对其他证据没有提出异议，予以认可。
本院再审认为，虚假诉讼是指民事诉讼的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出于非法的动机和目的，采取编造虚假的诉讼主体、事实和证据的方法提起民事诉讼，使法院作出错误的判决、裁定和调解，利用人民法院的审判权、执行权，非法侵占或损害国家、集体、公民的财产或权益的诉讼行为。具有以下特征：1.参与主体是原、被告双方当事人，主观上存在着过错或恶意；2.具有合谋性、非对抗性以及手段隐蔽性，以民事诉讼的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3.原、被告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起诉的主体、事实、证据都是虚假的；4.侵害的对象是国家、集体或案外第三者的合法权益，既包括侵占他人财产获取非法利益，也包括使他人合法财产权益受到损害为目的。本案中，综合考量分析原有在案证据、抗诉机关调取提供的证据以及原审法院调解、执行等情况，可以认为：（1）、本案虚构诉讼主体。名义上双方当事人是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和临川建安公司，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经营者为乐国枚，但实际上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是为了民事诉讼案件调解、执行需要而临时申请成立的，公章和乐国枚私章都由王华丰保管、使用和实际控制。建安第105工区的承包负责人是吴桂龙，公章是由吴桂龙保管掌握，《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和收条均是吴桂龙加盖建安第105工区的公章。王华丰和吴桂龙恶意串通，将没有真实的民事法律关联关系的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和临川建安公司虚列为民事诉讼主体，向崇仁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买卖水泥、钢材、竹夹板模板等建筑材料的案件事实是虚假的。以乐国枚为个体经营的被申诉人永安工商业服务社在工商登记是2003年1月21日才注册成立的，根本不可能在2000年6月5日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更不存在2001年前供应货物的事实。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成立后没有从事过经营活动，更不可能买卖金额巨大的建筑材料。建安第105工区没有承建过崇仁粮库等建设工程，更没有向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购买过钢材。买卖水泥、钢材、竹夹板模板等建筑材料的案件事实均是王华丰、吴桂龙编造的虚假事实。（3）、据以定案的证据是伪造的证据。原审调解案件据以定案的主要证据是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建安第105工区于2000年6月5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以及建安第105工区出具的欠货款收条，该两份证据是在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建安第105工区之间没有真实买卖关系、没有收货欠款事实的状况下，由王华丰、吴桂龙合谋编造的，属于伪造的证据。（4）、诉讼行为完全不具有对抗性。在崇仁县人民法院审理、执行案件中，双方当事人均委托诉讼代理人参与庭审，作为被告的临川建安公司的委托人熊建昌对永安工商业服务社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没有提出任何抗辩意见，全部予以承认，并当即提出对上海市嘉定电信局享有债权。崇仁县人民法院在执行中也没有对作为被告的临川建安公司采取执行措施，直接追加上海市嘉定电信局作为被执行人，并采取扣划、冻结措施。上述迹象表明王华丰、吴桂龙提起诉讼、申请执行具有明显针对性的合谋。（5）、存在着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目的。王华丰、吴桂龙提起本案诉讼的目的是利用崇仁县人民法院的审判权、执行权，达到追讨上海市嘉定电信局欠吴桂龙的工程款的意图。由于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执行监督，王华丰、吴桂龙的目的虽然没有得逞，但崇仁县人民法院执行扣划、冻结上海市嘉定电信局的银行存款金额比实际给付的工程款多出了近二百万元，增加了上海市嘉定电信局的债务金额，也损害了上海市嘉定电信局按正常司法程序应当享有的诉讼抗辩权。同时，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在没有真实买卖关系、欠款事实的情况下，增加了总计600多万元的债务，并且虽然有崇仁县人民法院终结执行裁定和执行和解协议，但申诉人临川建安公司存在可能恢复执行的风险以及负担原审案件受理费的经济损失。
综上所述，本案是王华丰、吴桂龙等人恶意串通，假列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临川建安公司为诉讼主体，虚构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与临川建安公司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伪造工矿产品购销合同、收条等证据，通过民事诉讼自愿达成调解、执行过程追加被执行人的方式，达到向第三人追讨工程款的目的，损害了案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扰乱了正常司法秩序，破坏了司法公信力。崇仁县人民法院（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是错误的，应予撤销。永安工商业服务社以虚假的买卖合同关系为基础请求临川建安公司支付货款和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抗诉机关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崇仁县人民法院（2002）崇民初字第623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永安工商业服务社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2758元，由永安工商业服务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武
审 判 员 陈剑波
审 判 员 江 坎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揭 婷
书 记 员 姜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