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6民终19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俞颂艳，女，1978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张家港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俞建明，男，1953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张家港市，系俞颂艳之父。
上诉人（原审被告）：樊志强，男，1976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张家港市，系俞颂艳之丈夫。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健，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飞，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岳阳明灏化工化纤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岳阳市云溪区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王欣阳，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晓艳，湖南红黄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因与被上诉人岳阳明灏化工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岳阳市云溪区人民法院（2015）云民初字第8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健、赵志飞，被上诉人明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晓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3、由明灏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樊志强非张家港市顺驰纺织品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实际控制人的权利主体是能够支配公司行为的人，即具有实际控制权、执行决策权、管理权、代理诉讼权等，能够实现对公司决策的控制，而非判决所认定的“决定货物价格的确定、货款支付等重大问题”等业务权利。樊志强仅代表顺驰公司与明灏公司就特定业务洽谈、经办，且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樊志强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不能认定樊志强为实际控制人。二、顺驰公司被依法注销后，股东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关民事责任。俞颂艳、俞建明已经充分履行了出资义务，只以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顺驰公司的注销程序系根据张家港市工商行政部门要求合法合规办理，且在《江苏经济报》上发表了注销公告，符合法定程序。虽然涉案业务跨省，但法律并未强制规定存在跨省业务的公司注销须通过全国性报纸公告。明灏公司在法定时间内未申报债权，顺驰公司因此出具清算报告“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并不存在“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手续”的情形。清算结束后，顺驰公司的债务与股东无关，更与业务员无关。三、本案明灏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双方对价款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因此明灏公司作为出卖人供货后，应从买受人顺驰公司收货之日起，适用两年诉讼时效。而后明灏公司又不能提供直接有效的证据证明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所提供的证人证言因与明灏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不具有法律效力。
明灏公司辩称，一、樊志强是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实际控制人并不一定具备公司控股股东的资质。顺驰公司是典型的家庭私营公司，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均是家庭成员关系，其中俞颂艳任公司执行董事，俞建明为公司监事。俞颂艳在公安讯问笔录中，也认可“自己虽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具体业务操作都是樊志强”，可见俞颂艳对公司实际没有决定权，公司内部操作均由樊志强控制，樊志强通过与俞颂艳的夫妻关系取得了对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二、顺驰公司注销程序违法，其清算组成员（公司股东）及实际控制人理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1、上诉人混淆了《公司解散清算公告》与《公司注销公告》之间的关系。《公司注销公告》是清算组对公司清算完毕后到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后向社会公示的法律文件，顺驰公司无权发布注销公告。2、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对顺驰公司进行了合法清算。上诉人仅在《江苏经济报》上刊登公司解散公告，没有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资产、债务等进行清理，不符合法定清算程序。3、上诉人未依法履行公告和通知的义务。顺驰公司对所欠明灏公司货款的事宜明知，且双方业务已超出江苏省营业地域范围，应在全国有影响的报纸上公告，顺驰公司仅在《江苏经济报》上刊登公告，而未直接书面通知明灏公司，导致明灏公司不能及时申报债权。4、上诉人以虚假的“公司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的清算报告骗取了顺驰公司的注销登记，主观恶意明显。5、上诉人自行组织公司清算违法。如果按照顺驰公司《清算报告》上载明的剩余资产仅为0.6万元，而实际所欠明灏公司的货款就已达到近200万元，则明显不符合自行清算的条件，应依法申请破产。6、顺驰公司主体资格已经消亡，无法重新组织清算，债权人有权要求公司股东、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三、本案未过诉讼时效。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是对债务人履行债务的要求，并非关于诉讼时效的起点规定，且本案系口头买卖合同发生的业务，不存在“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情形，不能以此认定诉讼时效的起算点为交付货物之时。本案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2、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樊志强分别于2012年1月25日、2013年4月13日来岳阳与明灏公司董事长董海涛磋商还款事宜。2013年12月28日，董海涛亦去找樊志强催讨货款，樊志强避而不见。时至明灏公司提起诉讼，并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同时，2015年4月8日，明灏公司举报董事长董海涛涉嫌职务侵占，公安机关以此进行立案侦查，诉讼时效应从报案之日起中断。3、涉案买卖合同是在董海涛和樊志强之间进行的，相关业务也均由二人操作运行，董海涛为占有该货款一直由自己催讨、2015年2月董海涛被确诊为肝癌晚期，神志不清，无法行使催收权。4、俞颂艳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表示“所欠明灏公司货款，在有经济条件的情况下会予以偿还”，据此，当事人一方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后又以诉讼时效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明灏公司起诉请求：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共同偿付所欠原货款1884128元，并承担自起诉之日起的逾期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3月初，顺驰公司业务经办人樊志强以顺驰公司业务经理的名义向明灏公司提出购买锦纶短丝产品，双方达成口头协议：顺驰公司向明灏公司购买锦纶短丝产品，由明灏公司送货至顺驰公司所在地。从2011年3月7日至同年5月20日，明灏公司通过岳阳市开发区荣盛货物信息配载部发货8批次。明灏公司于2011年4月12日向顺驰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17张，票面载明货物锦纶短丝总额为62.004吨、货款总额为1984128元。顺驰公司仅于2011年5月23日向明灏公司支付货款10万元。明灏公司尚有部分货物销售至顺驰公司后未开具增值税发票。根据张家港市国家税务局出具的证明，明灏公司于2011年4月12日向顺驰公司开具的17张、票面总金额为1984128元的增值税发票，全部由顺驰公司到税务部门办理了税务抵扣等登记手续。2015年6月10日，岳阳市公安局云溪分局经侦大队在办案时向俞颂艳作出询问笔录。俞颂艳在笔录中明确表示：顺驰公司与明灏公司发生业务后，顺驰公司只付款10万元，大约还欠明灏公司货款120余万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俞颂艳，但顺驰公司的具体业务操作都是俞颂艳的丈夫樊志强，与明灏公司发生的购销业务也是樊志强办理的，货物的价格、欠货款的具体数额只有樊志强清楚。俞颂艳同时表示：所欠明灏公司的货款，在有经济条件的情况下会予以偿还。根据明灏公司原职工柳万辉、易海云于2015年12月15日出具的证言：2013年4月，易海云、柳万辉及明灏公司法定代表人董海涛招待顺驰公司樊志强在岳阳市某餐馆吃饭，并一起商谈了顺驰公司还款事宜。根据明灏公司申请，岳阳市公安局云溪分局汪家岭派出所通过向湖南省公安厅铁路信息查询，发现樊志强于2012年12月5日到达岳阳东站、2013年4月13日前到达长沙南站。根据易海云的证词，易海云与明灏公司法定代表人董海涛于2013年12月29日到达张家港找樊志强催收货款未果。另查明，顺驰公司于2000年1月4日设立，注册资本为人民币50万元，其中俞颂艳出资30万元、俞建明出资20万元。俞建明与俞颂艳系父女关系。2014年8月11日，俞颂艳、俞建明以清算组名义决定解散顺驰公司，并于2014年8月13日通过《江苏经济报》发布申报债权的公告。顺驰公司清算组未直接通知顺驰公司已知债权人明灏公司申报债权。根据顺驰公司出具的清算报告中“公司所有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的结论，张家港市工商局于2014年12月15日核准了顺驰公司的注销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明灏公司向顺驰公司供应锦纶短丝，顺驰公司拖欠已开增值税发票部分货款1884128元的事实清楚。本案争论焦点有三。其一，樊志强是否为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本案有关证据显示，顺驰公司与明灏公司业务洽谈、经办人是樊志强；货物价格的确定、货款支付等重大问题均由樊志强决定，作为顺驰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俞颂艳并不知情；可见樊志强应为顺驰公司实际控制人。其二，顺驰公司被注销后，其股东俞颂艳、俞建明、公司实际控制人樊志强应否对公司债务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公安机关向俞颂艳的询问笔录及其他相关证据证实：作为顺驰公司股东的俞颂艳、俞建明、公司实际控制人樊志强均明知顺驰公司所欠明灏公司该笔货款，故意不书面通知作为已知债权人的明灏公司，且以虚假的“公司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的清算报告，骗取了顺驰公司的注销登记手续。对此，作为顺驰公司股东的俞颂艳、俞建明，作为顺驰公司实际控制人的樊志强应对顺驰公司的债权人即明灏公司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显然，顺驰公司与明灏公司的业务已超出江苏省的范围，应当在全国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顺驰公司清算组违反了该规定。该条司法解释同时规定：“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明灏公司作为顺驰公司的债权人，有权要求顺驰公司的股东俞颂艳、俞建明对原顺驰公司拖欠的货款承担赔偿责任。其三，明灏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根据明灏公司所举证据，明灏公司于2013年12月29日向顺驰公司实际控制人樊志强主张过债权，至明灏公司于2015年12月14日起诉时并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即使按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辩称意见，明灏公司有关诉讼时效的证据系单方证据不予采信，本案系按口头买卖合同发生的业务，买卖双方并未书面约定付款的最后期限，属付款期限不明确，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付款义务，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因此，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辩称明灏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观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在本案中均有过错，应共同向明灏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对于明灏公司要求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共同支付原顺驰公司所欠货款及自起诉之日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互负连带责任赔偿明灏公司货款损失188412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起诉之日即2015年12月14日起，至付款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1800元，由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在于：一、樊志强是否为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应否对涉案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三、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实际控制人，是指虽不是公司的股东，但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樊志强与俞颂艳系夫妻关系，俞颂艳在顺驰公司占有控股股份，该股份因俞颂艳未举证证明为个人财产，视为樊志强与俞颂艳的夫妻共同财产，二人共享股份权益，即樊志强与顺驰公司之间形成间接的投资关系。且俞颂艳系顺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顺驰公司另一股东俞建明与俞颂艳系父女关系，而樊志强主管公司业务，经手公司主要经营活动，能够对公司重大经营决策和日常业务活动进行控制或施加影响，故樊志强是通过间接投资关系和业务经营活动，能够实现支配顺驰公司行为的人，原判决认定樊志强为顺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并无不当。关于焦点二，股东俞颂艳、俞建明及实际控制人樊志强对顺驰公司进行清算时，未能依法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作为已知债权人的明灏公司，亦未能根据涉案交易地域范围在全国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且办理顺驰公司注销登记手续时，故意隐瞒了涉案未接的债权债务，导致明灏公司未能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故明灏公司有权主张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称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三，本案中，因双方未书面约定付款时间，顺驰公司作为买受人应当在收到货物的同时支付货款。顺驰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支付10万元款项，未能完全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明灏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自身权益受到侵害，诉讼时效期间自此计算。明灏公司已举证证明其法定代表人董海涛与顺驰公司的樊志强于2013年4月商谈还款事宜、2013年12月29日董海涛前往张家港向樊志强催讨货款，由此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虽对其相关证据予以否认，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推翻，因此至明灏公司于2015年12月14日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800元，由俞颂艳、俞建明、樊志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朝阳
审判员 华 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马任聪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