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1民终11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葛明玉，男，1962年3月22出生，住四川省夹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翔，四川永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秀容，女，1964年3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夹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翔，四川永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明刚，男，1954年10月4日生，住四川省夹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瑞文，四川坤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葛明玉、陈秀容因与被上诉人杨明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夹江县人民法院（2016）川1126民初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葛明玉、陈秀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翔、被上诉人杨明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瑞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葛明玉、陈秀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陈秀容与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签署的《土地转让协议》及土地使用权转让物权行为有效。2.被上诉人杨明刚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了案件事实。双方当事人基于贷款行为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但贷款未果后，2004年1月，杨明刚向上诉人出具承诺，同意转让土地，该承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2006）夹江民初字第469号生效判决已确认华江养殖场的债权转让行为成立，即确认了土地转让的合法性。从协议签署至今10多年的时间，杨明刚从未对土地使用权属提出过任何异议，由此印证土地转让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双方当事人基于贷款需要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如经审查同意贷款，并不会影响上诉人陈秀容作为贷款人应当承担的还款义务，上诉人以其享有土地使用权的土地提供担保，且该土地并未进行过抵押登记，银行并非抵押权人，故并未损害银行的利益，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杨明刚辩称，一、上诉人提交的“同意按总价32万元出售含绿化及房屋设施”的承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应予以采信；二、杨明刚一审提交的《房地产开发合同协议》、《土地转让协议》、《土地转让补充协议》、《欠条》以及上诉人陈秀容在原债权转让诉讼中的《答辩状》、《上诉状》足以推翻（2016）夹江民初字第469号生效判决以公证书所证明的事实。上述证据形成证据锁链互相印证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虚假的，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包括因不具备成立要件而无效，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之规定，行为人意思表示不真实则双方签订合同这一民事法律行为因不具备法定成立要件而无效。本案并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四、生效判决并没有确认土地转让协议的效力，本案并不适用一事不再理的原则。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明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与葛明玉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房产开发合作协议》无效；2、确认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与陈秀容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及转让夹国用（2002）第0315号土地使用权的行为无效；3、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以下简称华江养殖场）系杨明刚投资的个人独资企业，2016年8月29日，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被注销。2003年9月26日，杨明刚代表华江养殖场与葛明玉签订《房产开发合作协议》，约定由华江养殖场提供开发土地10.5亩，土地作价105万元；葛明玉负责出资修建办证投入成本，金额以达到充分开发为准。为筹措资金，双方协商，虚构由华江养殖场将用于出资土地中的5.8亩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陈秀容，用以向银行申请贷款。同日，华江养殖场与陈秀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将位于XX的5.8亩土地使用权以每亩6万元转让给陈秀容，并于同年9月29日办理了公证。在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当日，华江养殖场还与陈秀容签订了《土地转让补充协议》，约定由陈秀容一次性补偿华江养殖场现金23.2万元。2003年10月14日，陈秀容向华江养殖场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今欠到华江养殖场土地款人民币大写伍拾捌万元正，等开发完后一起结算”。在庭审中，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转让土地的款项陈秀容至今仍未支付过。土地使用权转让后，该贷款并未申请，农业银行夹江支行为此向夹江县国土资源局发函请求协助管理华江养殖场国有土地使用权。该函上明确“华江养殖场的土地已经作为抵押物抵押给了银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为帮助企业走出困境，银行同意变更部分土地使用权证给陈秀容，实际上土地使用权仍归华江养殖场所有，并以陈秀容的名义用土地使用权抵押贷款”。后因杨明刚根据陈秀容于2003年10月14日所出具的欠条将部分债权转让给官和彬、宋建云，在（2006）夹江民初字第269号、469号案件中，陈秀容在上诉状与答辩状中，对虚假过户土地使用权去申请贷款这一事实予以了认可。后该土地被规划为绿化带，至今无法开发。
另查明，陈秀容所持有的于2003年10月30日登记编号为XX号国有土地使用证上所载土地，与原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所持有的于2002年5月24日登记编号为XX号国有土地使用证所载土地系同一块土地。该土地在2002年5月24日所登记的使用权类型即为出让。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一、关于双方签订的《房产开发合作协议》，该协议的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杨明刚虽然提出当时签订房产开发协议的双方均不具备开发资质，该协议应无效，但在协议中，虽然约定了由葛明玉负责修建，但双方并没有就具体的开发事宜进行明确约定，也没有明确最终实施开发修建的就是葛明玉，故一审法院认为不能仅以一份简单的开发协议就对整个开发的全部事宜进行确定，也不能因为在协议上签字的双方没有开发的资质，就认定最终修建开发该房产的是没有资质的人。故一审法院认为该房产开发合作协议系有效的协议，对杨明刚要求确认与葛明玉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房产开发合作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2003年9月26日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与陈秀容签订的5.8亩土地转让协议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当初转让该5.8亩土地的目的是虚假转让以获取贷款，并非真实的要转让该5.8亩土地的使用权，该事实在农业银行夹江支行向夹江县国土局发送的函以及陈秀容在其他案件的答辩状以及上诉状中均得到了印证。虽然该转让协议经过公证使其形式上更具有合法性，但其公证行为实际上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转让该5.8亩土地的使用权并非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故一审法院认为该土地转让协议的效力应当是无效。葛明玉、陈秀容提出杨明刚将债权部分转让给他人，系对该土地转让的确认，该土地转让最终假戏真做。但在官和彬、宋建云案中，对于土地转让以及债权转让的事实并没有得到确认，故不能凭此认定该土地转让最终假戏真做，故对二人的该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时，根据国有土地使用证上所记载的信息，该5.8亩土地在2002年登记时其使用权类型就是出让用地，故葛明玉、陈秀容所主张的该土地原性质为划拨，后在2003年自己缴纳土地出让金后才将土地性质由划拨变更为出让的答辩意见，与证据相矛盾，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则自始无效，根据该土地转让协议所进行的土地转让行为也应无效，故原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转让XX号土地使用权的行为无效。
综上，对杨明刚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与陈秀容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5.8亩土地转让协议无效；二、原夹江县华江畜禽养殖场转让XX号土地使用权的行为无效；三、驳回杨明刚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7382元，依法减半收取8691元，由葛明玉、陈秀容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对“为筹措资金，双方协商，虚构由华江养殖场将用于出资土地中的5.8亩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陈秀容，用以向银行申请贷款”、“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转让土地的款项陈秀容至今仍未支付过”、“土地使用权转让后，该贷款并未申请，农业银行夹江支行为此向夹江县国土资源局发函请求协助管理华江养殖场国有土地使用权。该函上明确‘华江养殖场的土地已经作为抵押物抵押给了银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为帮助企业走出困境，银行同意变更部分土地使用权证给陈秀容，实际上土地使用权仍归华江养殖场所有，并以陈秀容的名义用土地使用权抵押贷款’”事实查证有误，本院另查明：
1.杨明刚于2004年1月6日向葛明玉、陈秀容出具一份便签，载明“同意按总价320000元出售，含绿化及房屋设施。房屋面积200平方米，路道共用”。
2.2004年1月17日，杨明刚向葛明玉、陈秀容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现有借款贰拾捌万元，到时另计息。如差不另计、还本金。如若超过，土地证由葛明玉和陈秀容自行处理”。
3.2003年9月28日至2003年10月14日，陈秀容以华江养殖场的名义向国土和税务部门缴纳土地转让税费、土地出让金等费用共计78398.5元，并于2003年10月30日完成了案涉土地的变更登记。
4.2005年9月24日，杨明刚分别与案外人官和彬、宋建云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杨明刚个人独资的华江养殖场将陈秀容差欠其58万元土地款债权中的12万元、16万元转让给官和彬、宋建云抵偿借款等内容。并于当日形成一份债权转让《通知》，载明“陈秀容：你2003年10月14日欠我的土地款58万元，现因我欠他人的款无资金偿还，故将从你欠我的58万元土地款中转让28万元给官和彬、宋建云。请你接通知后直接付给官和彬12万元，宋建云16万元。”同年10月12日，杨明刚向陈秀容公证留置送达了该债权转让《通知》。
5.2005年12月21日和2006年1月4日，案外人官和彬、宋建云分别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陈秀容支付欠款12万元和16万元。杨明刚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在两案中均认可债权转让的真实性，并要求陈秀容向债权受让人官和彬、宋建云履行债务。陈秀容在两案中均辩称，华江养殖场与其互负到期债务应当予以抵销的主张，并陈述双方最初以贷款为目的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后因贷款不能、开发不准且杨明刚差欠第三人债务，遂以土地使用权作担保向陈秀容夫妇借款，并表示愿意将土地以32万元对外出让，因无人受让，双方最终协商一致“假戏真做”由陈秀容受让该土地。
6.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以下事实均无异议：（1）对讼争的土地在2003年9月26日至2003年10月30日土地变更登记期间，并未办理过抵押登记，农业银行夹江支行原华江养殖场的该地并非该地的抵押权人，陈秀容在完成土地变更登记后向该行申请贷款未果。（2）2003年12月26日至2004年4月29日期间，杨明刚陆续向葛明玉借款301000元。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便签、《承诺书》、《债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通知》、税费发票、土地使用权证、（2006）夹江民初字第269号、469号判决书及陈秀容的答辩状、上诉状、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土地转让协议是否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效力应当如何认定。
一、关于土地转让协议是否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1.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陈秀容与杨明刚代表的原华江养殖场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案涉5.8亩《土地转让协议》及《土地转让补充协议》的目的是向银行申请抵押贷款用于合作开发房地产，在该合同目的明确不能实现后，双方均未通过法定程序解除该合同，也未将土地使用权变更至华江养殖场或杨明刚名下，而是允许土地继续登记在陈秀容名下，并由陈秀容夫妇对土地实际占有、使用和收益至今。
2.2004年1月6日，杨明刚向葛明玉和陈秀容出具的《便签》，已明确作出其同意将土地进行对外转让的意思表示。2004年1月17日，双方在对借款进行结算时，杨明刚进一步作出“如若超过，土地证由葛明玉和陈秀容自行处理”承诺，虽双方当事人现对“如若超过”的解释有不同意见，但结合杨明刚此前出具《便签》、此后持有陈秀容向其出具的土地转让款欠条，并将其享有的58万元土地转让债权中的部分债权分别向第三人进行了转让的行为，能够认定向陈秀容出让案涉5.8亩土地系杨明刚真实意思表示。
3.2005年9月24日，杨明刚在与官和彬、宋建云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了其将陈秀容差欠其58万元土地款债权中的12万元、16万元转让给二人用于抵偿借款，进一步表明杨明刚对土地转让事实的认可。
4.一审法院在审理（2006）夹江民初字第269号、469号两案中，杨明刚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与该案，均要求陈秀容向其二债权受让人支付案涉土地欠款，该行为既是对其向陈秀容出让土地事实及效力的认可，也是对债权对外转让事实及效力的认可。
5.合同签订后，陈秀容虽未直接向杨明刚支付土地转让款，但其夫葛明玉在2003年12月26日至2004年4月29日期间陆续向杨明刚借款301000元。陈秀容及葛明玉并未向杨明刚主张偿还借款，而是在（2006）夹江民初字第269号、469号两案中主张与土地转让款进行抵销，杨明刚至今也未另行向其清偿借款债务。由此可见，受让案涉土地，并用其对杨明刚的借款抵偿土地款的方式履行合同义务，系陈秀容的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杨明刚与陈秀容均具备土地转让的内心意思，也实施了相应行为将该意思表示于外，双方进行案涉土地转让系真实意思表示。杨明刚一方面认可土地转让债权存在，并主动实施了债权转让行为，另一方否认土地转让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其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故上诉人杨明刚称土地转让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主张，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土地转让协议》合同效力的认定
因农业银行夹江支行并非案涉土地的抵押权人，故即使陈秀容用该土地向银行申请抵押贷款，其形式和目的均被法律所允许，合同双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既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也不存在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问题，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同时，由于意思表示真实与否，关系到合同成立与否，而非合同有效与无效的问题，杨明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葛明玉、陈秀容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夹江县人民法院（2016）川1126民初28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明刚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69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382元，均由杨明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文勤
审判员 刘一铭
审判员 周 全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张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