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2民终32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花园口经济区明阳街道坎子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宋清玺。
委托代理人：张科，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付振彤，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人鹏。
委托代理人：商庆国，辽宁先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全，辽宁先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姜人鹏与原审被告大连花园口经济区明阳街道坎子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坎子村委会”）金融不良债权追偿纠纷一案，庄河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29日作出（2015）庄民初字第03572号民事判决，坎子村委会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坎子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宋清玺及委托代理人张科、付振彤，被上诉人姜人鹏的委托代理人商庆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姜人鹏一审诉称：被告坎子村委会（原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居民委员会），于1989年4月12日至1993年6月29日先后12次在中国农业银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借款86.5万元，被告逾期未还款。2000年中国农业银行大连分行将该债权剥离给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2003年3月20日，原告通过竞拍取得该债权，2014年5月因被告原因，致使原告的债权无法实现，要求被告给付借款本金及利息6558773.62元。
被告坎子村委会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1、原债权人中国农业银行庄河支行明阳营业所对被告的债权已经于1999年8月20日以资抵债协议的方式予以清偿；原告以2.2万元价格取得虾场的经营权，即便原告在经营虾场过程中没有收益，但其在经营中获得政府的大量补偿，故不应再要求被告偿付借款。2、原告起诉已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养虾场（未办理工商注册登记，以下简称坎子委虾场）系被告坎子村委会（原名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居民委员会）成立。1989年4月12日至1993年6月29日期间，坎子委虾场在中国农业银行（以下简称农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借款（坎子村委会在借款契约上加盖其财务专用章），借款契约载明的月利率均为12‰。除偿还5000元外，尚欠借款本金余额86.5万元及利息。1999年8月20日，坎子村委会作为甲方与农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作为乙方达成《以资抵债协议书》，以虾场抵债给乙方。约定虾场自移交之日起，乙方享有虾场的使用权，可以自主经营、租赁、发包、转让，甲方不得干涉，并要为乙方经营提供方便。在经营中的税费，由乙方自负。乙方自接受虾场之日起，坎子委虾场原欠贷款本息由乙方在经营虾场所得中收回。2000年5月，农行庄河市支行申请将被告欠农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借款本金86.5万元、至2000年5月20日的利息1896308.62元（共计2761308.62元）金融不良债权予以剥离，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大连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资产大连办）受让该笔不良债权并办理了移交。其中剥离收购不良资产移交清单仅载明剥离债权金额，未明确剥离资产为虾圈实物。2000年6月9日，农行庄河市支行、长城资产大连办共同出具（大）中长资债字（庄）第64号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通知坎子委虾场，坎子委虾场盖章确认了以下内容：“我企业对（大）中长资债字（庄）第64号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所列中国农业银行与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本金及利息2761308.62元债权转移事项不持任何异议，借款人和担保人保证继续履行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和协议规定的各项义务”。在办理移交的同时，农行庄河市支行还向长城资产大连办移交了《以资抵债协议书》，长城资产大连办亦接手坎子委虾场实物。2000年9月9日，农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就抵债虾场情况向长城资产大连办出具证明：坎子委虾场原面积214亩，后因改为水田134亩，剩下虾场80亩。2003年3月3日，长城资产大连办委托辽宁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对明阳镇坎子委虾场债权进行拍卖，2003年3月5日，辽宁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在报纸发布公告，对坎子委虾场进行拍卖，债权总额为277万元，2003年3月20日，原告竞买取得该债权。长城资产大连办将该不良债权相关证明材料及坎子委虾场虾圈实物移交给原告，原告陈述，其接手虾圈进行投入，由于该行业不景气，一直处于亏损状态。2014年5月17日，因建设需要，案涉抵债虾场被征收。原告取得相关养殖物和附属物补偿费。被告坎子委取得相关占地补偿费。现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给付借款本金及利息6558773.62元，并承担诉讼费。
2002年12月，长城资产大连办在《关于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虾场抵债项目处置的预案》中，案涉虾场状况为：虾场长期弃管，年久失修，外坝、内坝残缺坍塌，饵料台、进排水闸门毁坏严重，圈底内淤泥甚多，迎潮坝在汛期大风浪的袭击中曾有过几处决口，如遇台风及海啸迎潮坝随时有决堤的危险。由于该企业贷款抵债资产无滩涂使用证，当时未办理过户。
一审法院认为：对坎子委虾场拖欠农行庄河市支行明阳营业所借款本金及利息，被告并无异议，对该借款关系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原告与长城资产大连办有关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法律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亦为有效。关于原告受让标的是借款债权还是虾场实物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从原告提变的长城资产大连办处置不良资产相关材料看，无论农行大连市分行向长城资产大连办剥离不良资产，还是长城资产大连办委托拍卖不良资产，均以原坎子委虾场借款作为计算依据，相关移交清单、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均确认债权数额，拍卖公告载明的标的亦为债权总额277万元。长城资产大连办亦出庭证实转让标的系对被告的借款债权，故可以认定原告受让的是长城资产大连办对被告的借款债权。关于被告坎予委认为以资抵债行为发生债务清偿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以资抵债协议书中约定“虾场自移交之日起，乙方享有虾场的使用权，可以自主经营、租赁、发包、转让，甲方不得干涉”及“乙方自接受虾场之日起，坎子委虾场原欠贷款本息由乙方在经营虾场所得中收回”等内容，除此之外，并未对虾场使用权年限作出具体约定。根据上述约定中乙方享有使用权甲方不得干涉和乙方接手经营虾场只设始期未设终期的表述，可以得出债务人以虾场永久使用权抵顶债务的意思。《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条规定，物权的种类和内容，由法律规定。债务人创设了虾场永久使用权并进行抵债违反上述规定，被告以虾场永久经营权抵债不发生债务人债务清偿的效果；被告虽有权在法律规定的最长经营权期限内进行以资抵债，但又违反双方签订《以资抵债协议书》的本意，同样不能产生债务人债务完全清偿的效果。《以资抵债协议书》签订时间为1999年8月20日，在该协议书履行过程中，被告于2000年6月9日在载有债务数额的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盖章确认并承诺继续履行债务，且于以资抵债之后部分虾场改为水田，表明其认可以资抵债并未导致其债务完全消灭。关于被告认为原告经营的虾场被征收获得大量补偿及在经营虾场过程中有收益，不应再向被告主张权利的问题，原告经营虾场被征收所得补偿系养殖物和附属物补偿，不属经营收益，被告主张以此抵顶借款没有依据，《以资抵债协议书》约定的“乙方自接受虾场之日起，坎子委虾场原欠贷款本息由乙方在经营虾场所得中收回”，确属意图通过乙方的经营收益逐步偿还债务。但原告认为在经营虾场过程中没有收益，呈亏损状态。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原告在经营虾场过程中确已取经营收益，以此主张免除其还款责任不能成立。关于被告认为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款发生于1989年至1993年期间，1999年8月20日被告签订《以资抵协议书》同意坎子委虾场原欠贷款本息由乙方在经营虾场所得中收回，因此虾场被征收之前诉讼时效因债务人一直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现虾场被征收致使原告无法继续实现债权，故本次诉讼时效应从坎子委虾场被征收时开始计算，被告关于诉讼时效已过的抗辩意见没有依据，不予采纳。坎子委虾场未经工商登记，被告作为坎子委虾场的成立单位，借款时在借款契约加盖其财务专用章，故对案涉债务有义务偿还。对原告要求被告给付借款本金86.5万元及自逾期之日至2000年5月20日的利息1896308.62元，该债务数额已经被确认，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2000年5月21日至长城资产大连办出让债权之日（2003年3月20日）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收购、管理、处置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的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债务人逾期归还贷款，原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计算方法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的，该约定有效。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依照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计算利息和复息”的规定，可以借款本金为基数按借款契约载明的月利率12‰计算。关于长城资产大连办将债权转让给原告后的利息，参照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九条：“受让人向国有企业债务入主张利息的计算基数应以原借款合同本金为准；受让人向国有企业债务人主张不良债权受让日之后发生的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结合本案原告从长城资产大连办接手虾场后确已实际经营的事实，再令被告承担该利息有违公平原则，对原告要求被告给付其受让案涉不良债权之后发生的利息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收购、管理、处置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的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九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大连花园口经济区明阳街道坎子村民委员会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姜人鹏借款本金865000元及利息1896308.62元。并承担2000年5月21日起至2003年3月20日止按借款本金865000元月利率12‰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宣判后，原告坎子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基本事实认定存在严重错误，被上诉人受让的标的系案涉虾场的使用权及经营权，而并非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借款债权”，因此，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主张所谓的借款本金及利息；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无任何法律关系，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主张任何权利；3、除上述基本事实外，一审法院认定的多项事实及所适用法律亦存在错误，如：在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上加盖印章的是坎子委虾场并非上诉人；部分虾场改为水田是农行明阳营业所单方陈述，与事实不符；《以资抵债协议书》真实意思是以案涉虾场的使用权及经营权抵偿借款本金及利息，而并非以其经营收益逐步偿还所欠债务。4、即便受让的是债权，被上诉人姜人鹏于受让之后即应向上诉人主张清偿，诉讼时效应当从转让债权之日起算，即2003年，至被上诉人起诉时，该债权显然已过诉讼时效。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姜人鹏二审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从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大连办事处受让的是原农业银行庄河支行明阳营业所对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虾场享有的借款债权而非虾场的物权，因而案涉债权并没有以资抵债协议书的签署而消灭。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被上诉人依法向上诉人主张债权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其他事实及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姜人鹏是否受让了案涉债权是其享有债权追偿权的关键所在。首先，被上诉人姜人鹏受让债权证据不足。从双方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提交的相关证据证实，坎子委虾场的经营权自1999年8月20日坎子村委会将其所属的284亩虾场移交给农行，以抵偿坎子委虾场拖欠农行贷款本金86.5万元及利息并签署《以资抵债协议书》时起，该虾场的经营权就归属于农行，由农行实际控制使用该虾场。2000年6月，农行以资不抵债为由将该笔债权资产剥离后转移给长城资产大连办，同时将《以资抵债协议书》及其所出具的“庄河明阳镇坎子委虾场原面积214亩，后因改为水田134亩，剩下虾场80亩”的说明和该虾场一并移交给长城资产。长城资产大连办于2002年12月作出《关于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虾场抵债项目处置预案》，该预案于2003年2月28日经主管部门批准，同意对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抵债虾场以2.2万元为底价公开拍卖，长城资产大连办委托拍卖机构于2003年3月5日发布拍卖公告，拍卖标的名称为庄河市明阳镇坎子委虾场，债权总额277万元，姜人鹏以2.2万元竞买，于2003年3月20日拍卖部门向其出具拍卖成交确认书，自此姜人鹏实际经营控制该虾场直至2014年政府征收之日止，其经营期间的投入已经得到政府的补偿。从上述过程以及证据看，姜人鹏受让的是案涉坎子委虾场的经营权，并非债权。原审法院认定姜人鹏受让的是债权证据不足。
其次，姜人鹏实际没有取得案涉债权的追偿权。坎子村委会与农行签订的《以资抵债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双方已经实际履行多年，不被相关法律法规所禁止，自债权人农行及后期受让该债权的长城资产接受案涉虾场之日始，即产生以经营收益抵偿债务的法律后果，不能以作为债权人的农行或长城资产一直没能从虾场的经营收益中清偿债务，而否认其接受该抵债资产并以拍卖的方式予以处置的事实。现亦无证据证明长城资产大连办拍卖该虾场经营权时，与拍卖买受人姜人鹏间有从虾场经营收益中替坎子村委会偿还债务的约定，姜人鹏实际也没有从经营收益中代坎子村委会偿还债务。因此，姜人鹏并没有取代债权人的地位而取得案涉债权的追偿权。
姜人鹏提出农行是将债权转移给长城资产大连办，并且坎子委虾场也在债权转移确认书上签字盖章，表明其已经认可农行是将该笔债权转移给长城资产大连办一节，坎子委虾场在债权转移确认书上签字盖章，只是证明其知晓债权主体变更的事实，而不能改变作为抵债资产的该虾场的经营权由农行移交给长城资产大连办的事实；姜人鹏提出其参与竞买的也是277万元债权一节，与资产评估报告书、拍卖公告、委托拍卖合同及拍卖确认书中载明的拍卖标的不符，也与其实际控制使用经营案涉虾场的事实不符，其十余年未向债务人坎子村委会主张债权更与常理相悖。如果长城资产大连办是将金融不良债权转让给姜人鹏，其该次转让也应当履行通知债务人或公告程序，从长城资产大连办的工作程序看，其是对依法享有处分权的抵债实物资产的处置，而并非转让债权。故被上诉人姜人鹏上述抗辩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无论从拍卖标的及姜人鹏实际控制经营抵债资产的情况看，均无证据证明姜人鹏受让了案涉债权并取得了案涉债权的追偿权，原审法院认定长城资产大连办与姜人鹏间形成金融不良债权转让合同关系，从而支持被上诉人姜人鹏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庄河市人民法院（2015）庄民初字第035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姜人鹏的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743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575元，由被上诉人姜人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丽明
审判员 宁 宁
审判员 王慧莹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李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