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金民终字第3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永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铁英。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何美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云杰。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周磊。
上诉人张永寿、张铁英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浦江县人民法院（2011）金浦民初字第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张永寿、张铁英诉称，两原告是夫妻。2011年4月11日被告为了减轻固定资产的投入，雇佣了原告及原告投资的大机绗设备，为被告加工绗缝业务，生产场地是被告铁棚，住房由公司统一安排在公司房产的西北边1-4层楼屋内。2011年5月20日1时50分左右，被告二楼的成品仓库起火，住四楼的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发现火灾时为时已晚，致上述三人死亡。原告下班后回前吴寿溪，于同日2时30分知道后到达公司，9时被浦江县公安局带走扣押在城东派出所至5月22日21时。浦江县安监局局长、城东派出所所长不断来与原告讲要承担民事责任，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坐3-7年的关房，同时要原告赔偿600000元。在出于害怕坐牢签订了调解协议书，并要求提供担保人，才能从城东派出所出来。5月23日为平息事故的事态恶化履行了调解协议。2011年6月9日，原告从金华市公安局消防支队拿到火灾事故认定书。原告自2011年5月20日上午9时被浦江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带走，至2011年5月22日晚上9时被担保出来，在城东派出所扣押了60余小时，期间有安监局、派出所的引诱、胁迫和非人正常的作息待遇，使原告发生精神恍惚作出的错误行为。作为发生火灾造成三条人命的重大责任事故，调解应由主体合法的调解机构主持，有责任人、受害人或受害人代表参加，并盖章签字。要原告承担赔偿义务是被告为了达到减轻掩饰责任，是通过开发区管委会、城东派出所“帮助”实施的，不具备事故责任的真实性。原告不是被告公司的股东，不是生产场地的所有权人，也没有与被告口头、书面上的租赁场地的事实，更不是火灾的发源地，产品的利润分配，财产的保险保障与原告没有半点利害关系，要原告承担赔偿责任没有道理。综上，所谓调解是被告假借订立协议恶意磋商的结果，有违自愿原则，是欺诈、胁迫所致，承担无责赔偿是显失公平的。两原告系夫妻，又是农民，要承担无责赔偿义务违反婚姻法的规定。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1、追偿原告为被告垫付火灾事故的赔偿金600000元人民币；2、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用。原告于2012年11月2日变更诉讼请求为：1、追偿原告为被告垫付火灾事故的赔偿金600000元人民币及利息损失135000元（自2011年7月21日按月利率1.5%计算至2012年11月8日止）；2、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辩称，原告诉称是不事实的。原告跟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之间并非劳资关系。原告与被告是加工业务关系，原告并非被告雇佣的员工。在520火灾事故死亡的工人是原告的工人，原告是承认的，三名死者与原告之间形成的是劳资关系。原告说系被告安排住宿是不事实的，被告没有资格给原告的工人安排住所。原告违规安排三名员工住在被告厂里的楼梯间，该行为导致了火灾时三人死亡，因此对于该事故，原告本身就有过错，原告应承担责任，这在调解协议中已经得到证实。事故发生后，经浦江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调解，原、被告及受害人三方自愿达成了协议，原、被告之间也自愿达成了协议。原告认为其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达成的该调解协议，但这仅是原告的片面之辞。谈判过程中，原告是站在死者老板的立场与三个死者家属进行谈判的，两个调解协议都是合法有效的。若是被胁迫的情况下达成的调解协议，担保书也是不能约束原告的。且事实上原告是根据该协议自愿履行的。原告向被告追偿赔偿款没有任何依据，如果原告认为该调解协议不公平或无效应该提出撤销调解协议之诉，而不是向被告主张追偿。原告的诉请是错误的，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请。
原判认定，原、被告有绗缝制品加工承揽业务往来。2011年，原告张永寿、张铁英自行购买机器，由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无偿提供被告公司内的一处铁棚，承揽被告的绗缝制品加工业务。后原告雇佣了包括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三人在内的若干人做工并由原告支付工资给各雇佣工人，并将该三人安排在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的1号厂房楼梯间内居住。对原告雇佣工人的住宿之处，被告未表示反对，也未向原告收取费用。2011年5月20日1时47分许，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1号厂房二层西侧仓库西面第一、二间发生火灾，住在该厂房楼梯间内的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在事故中死亡。本次火灾经金华市公安局消防支队认定，于2011年6月7日作出（2011）第0004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点：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1号厂房二层西侧仓库西面第一、二间的中间通道；起火原因：通道上方的铁线槽内电线与铁线槽产生电火花引燃周围可燃物造成火灾。灾害成因为：电气线路安装不规范，货物堆放不规范，导致火灾的发生；仓库西侧通向楼梯间处未安装乙级防火门，西侧楼梯间内的卫生间及电梯机房擅自变更使用功能为职工宿舍，西侧楼梯间通向平台的门上锁，导致火灾向楼梯间蔓延，人员逃生困难，造成一名人员死亡，二名人员跳楼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2011年5月22日，浙江省浦江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和江西省乐平市浯口法律服务所召集张永寿（甲方）、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的亲属（乙方）、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丙方）代表吴建辰等三方进行调解，并达成了调解协议，协议内容为：一、由甲（张永寿）、丙（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双方向乙方（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的亲属）赔偿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丧葬费、一次性死亡补偿费、亲属抚恤金、医疗费、赡养费、抚养费、交通费、食宿费、误工费、人道主义补助费等一切费用共计人民币1628000元，其中丙方（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已支付医疗费用、食宿等前期费用计28000元，甲丙双方还应支付1600000元人民币；二、付款方式：本调解协议经甲、乙、丙三方代表签字后，待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尸体火化后，由乙方代表凭火化证明到开发区一次性领取；三、甲（张永寿）、丙（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双方应于2011年5月23日下午4时前将应付款1600000元交浦江开发区管委会；四、本调解协议书经签字后生效，今后甲、乙、丙三方就本次事故不再发生任何关系；五、本调解协议一式拾份，甲、乙、丙三方各执一份，浯口法律事务所一份，其余留存浦江开发区管委会。对尚欠的1600000元人民币，浙江省浦江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同日召集原告张永寿与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代表吴建辰达成调解协议，由原告张永寿支付600000元，由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支付1028000元（28000元已先行支付），分别于2011年5月23日下午4时前各自将应付款交浦江县开发区管委会，调解协议书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今后双方就本次事故不再发生任何关系。嗣后，原告张永寿履行调解协议赔偿了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的亲属600000元。现原告诉讼来院，提出如上诉请。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1号厂房发生火灾，致住在该厂房楼梯间内的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三人死亡之事实清楚。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几点：1、关于原、被告及三名死者之间为何种法律关系。2、原、被告对火灾事故中死亡的三人是否负有赔偿责任。3、原、被告及三名死者家属分别达成的二份调解协议是否合法有效。经查实，原告自行购买机器由被告无偿提供场地承揽被告的绗缝制品加工业务，原、被告双方系承揽关系。原告称被告雇佣原告及原告的大机绗设备，但其提供的领料单并不能证明被告雇佣了原告。对二原告该诉称，不予认定。原告组织了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做工并由其支付工资给上述三人，原告与占新福、倪米云、倪元宝等三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原告违规将上述三名工人安排在不能设立员工宿舍的生产、储存的厂房内住宿；被告虽未收取过费用，但对原告安排三名工人在被告厂房内住宿未表示反对，被告作为场地提供方未尽到消防安全责任，原告作为三死者的雇主安排雇工住宿未尽到安全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对三人在火灾中死亡的后果，原、被告均应承担相应责任。事故发生后，浙江省浦江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和江西省乐平市浯口法律服务所召集张永寿、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的代表吴建辰及三死者的亲属调解，就事故赔偿及责任分担分别签订了二份调解协议书。上述调解协议书分别由双方当事人的签名或盖章，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自愿合法，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予以认定。原告提出调解协议系被告假借订立协议恶意磋商的结果，有违自愿原则，系欺诈、胁迫所致，由其承担无责赔偿显失公平，要求追偿原告为被告垫付的火灾事故赔偿金600000元，但并无证据证明调解中存在欺诈、胁迫、假借订立协议恶意磋商的情形。调解协议签订后，原、被告均按约分别履行了各自的赔偿款，原告支付的赔偿款不应认定为替被告代位赔偿。因本案并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中关于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赔偿的情形。故原告要求根据上述法条向被告追偿已履行的赔偿款于法无据。原告在举证期限届满后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被告赔偿600000元的利息135000元，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或者提起反诉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的规定，不予准许。故对原告要求追偿原告为被告垫付火灾事故的赔偿金600000元并赔偿利息135000元之诉请，不予支持。鉴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永寿、张铁英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800元，由二原告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张永寿、张铁英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张永寿、张铁英的诉讼请求是认定事实不清，采用证据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事实部分：2011年4月11日至2011年5月20日张永寿在被上诉人万祥公司的工作区域内从事被上诉人的机绗工作，至5月20日火灾事故发生止双方没有签订加工或分包协议。工作场地、生活住宿都是万祥公司的。万祥公司拥有的公司、产权、利润、保险保障都与张永寿无关。二、证据部分：上诉人张永寿提供了二份调解协议、金华市公安局消防大队对火灾事故的责任认定书、上诉人张永寿在被上诉人工区工作的领料单、居住职工宿舍三楼职工在火灾事故中的受伤情况。而万祥公司除了二份调解协议，什么证据都没有提供。三、法律部分：张永寿与万祥公司签订的二份调解协议不具有合法性。根据人民调解法的规定，双方不具有调解的意义，认定调解协议作为履行依据，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的规定。况且履行调解协议是在火灾事故的责任未确认之前为平息事态恶化的行为。上诉人张永寿起诉追偿火灾事故中垫付的60万元人民币，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根据《劳动法》第二条、《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张永寿既非万祥公司的劳务承包者、分包人、劳务派遣人，又不是生产场地、产权所有人、更不是起火点发源者，仅是万祥公司按件计酬的劳动者，没有任何权力、责任，何来赔偿义务。火灾事故认定书是经金华市公安局消防大队的调查取证认定的事实，对起火点、起火原因、建筑结构、房产功能等都作了详细的说明。调解协议不管有效无效，按照《合同法》的规定来履行首先与合同法相悖，其次违反了《人民调解法》，调解并非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发回浦江县法院重审。
被上诉人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答辩称，1、张永寿与万祥公司之间并非雇佣关系，而是加工承揽关系，是张永寿自购机器给万祥公司进行加工，火灾中死亡的都是张永寿的工人，与张永寿形成劳动关系，与万祥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这些都是一审查明的事实。2、关于责任，上诉人张永寿是三位死亡工人的雇主，三位工人安排在万祥公司的厂房内住宿，在厂房住宿中发生火灾造成死亡，张永寿应该负责。3、关于两个协议的效力问题，这两个协议均是在开发区管委会的组织下达成的，是多方协议的结果，并没有胁迫、欺诈的情形，一审认定协议有效是正确的。4、如果张永寿认为该两个协议无效，或者是因为胁迫、欺诈等情形造成的，应该向法院申请撤销协议，而不是追偿之诉。综上，张永寿、张铁英的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张永寿、张铁英在二审中提供证据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给张永寿的全部工资清单。证明张永寿是受雇于万祥公司的。经质证，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对证据三性有异议，认为工资清单是复印件，应提供原件。且该工资清间其实是加工款，万祥公司与张永寿之间是加工承揽关系。本院认为，该证据能证明双方对工资进行结算，但仅该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双方系雇佣关系，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浙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在二审中未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1号厂房发生火灾事故，致三人死亡。事故发生后，在相关部门组织调解下，浙江浦江万祥工艺品有限公司、张永寿及死者家属三方于2011年5月22日达成了二份调解协议，协议约定由张永寿赔偿三位死者60万元的损失，嗣后，张永寿按协议约定支付了60万元的赔偿款事实清楚。本院认为，调解协议经各方当事人签订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对各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而追偿权是法律赋予付出一定义务的人一种经济上的请求补偿的权利，即系一方当事人为他人代为承担或履行了相应义务后，向实际应承担义务的人进行主张的一种权利。而本案中，张永寿系依据调解协议支付该60万元的赔偿款，张永寿是直接义务人，而非为他人垫付款项，故在该协议未被变更和撤销前，各方当事人仍应遵守协议约定的义务，张永寿无权要求追偿。张永寿、张铁英上诉认为火灾事故自己没有任何责任，调解协议不具有合法性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张永寿、张铁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桦
审 判 员 陈旻尔
审 判 员 杜月婷
二〇一三年四月七日
代书记员 周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