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农垦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81民终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富彬煤炭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延寿县寿山乡东兴村。
法定代表人李红运，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冯瑞林。
委托代理人战洪宝。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黑龙江农垦大荒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香坊区中山路64号4楼。
法定代表人王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辉。
委托代理人佘翊。
上诉人黑龙江富彬煤炭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彬煤炭公司）与被上诉人黑龙江农垦大荒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荒能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绥化农垦法院（2014）绥商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4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2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冯瑞林、战洪宝，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张辉、佘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3月8日，大荒能源公司与富彬煤炭公司签订《合作经营协议》，约定：甲方（大荒能源公司）负责为乙方（富彬煤炭公司）提供资金支持，乙方负责运用甲方所提供资金及经营手续进行煤炭购销事宜；甲方与供应方、销售方签订合同并负责监管，甲方要获取每吨税后9元的纯利润；乙方负责合同内煤炭购销事宜的具体经营；乙方负责货款的回收，支付用款时间的占用金年息7.2%，每笔合同结算一次，保证甲方资金安全；乙方承担经营过程中质量数量增降差异。
2013年5月1日，双方又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约定：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供应30万吨原煤；甲方（富彬煤炭公司）通过汽运将原煤运输到乙方（大荒能源公司）指定专用线站台（河北宣化化肥厂和联运公司专用线），货权归乙方所有，每月最大储量不能超过3万吨，甲方管理乙方监督；甲方负责发运煤炭到乙方指定货场专用线价格：暂按电厂合同含税价（包括铁路运费）下调30元／吨预付，待电厂结算后按双方协议执行；货款结算方式：一票结算（增值税专用发票），每到货2000吨，在买方监督下检斤化验合格后付款一次。每月甲方开票结算一次，同时执行双方签署的《合作经营协议》；本合同执行期为2013年5月1日至2013年12月30日。
2013年5月5日至2013年10月21日期间，大荒能源公司累计向富彬煤炭公司拨付资金17，535，500元。
截至2013年7月29日，富彬煤炭公司累计向河北宣化站台运送煤炭29961.52吨，此后2013年8月17日至9月18日期间，富彬煤炭公司又向河北宣化站台运送煤炭1471.78吨。大荒能源公司分别与河北峰源实业有限公司、大唐保定热电厂、吉林大众热力有限公司订立煤炭买卖合同，由富彬煤炭公司从河北宣化站台向购货单位运送煤炭，富彬煤炭公司共计支付运费3，282，961.54元，运费由购货单位在结算时给付大荒能源公司。上述购货单位最终确认收货数量为27903.62吨（大唐保定热电厂10836吨，吉林大众热力有限公司10380.73吨，河北峰源实业有限公司6686.89吨），货款总金额为11，049，804.66元，已由大荒能源公司收取。
2013年10月10日，富彬煤炭公司给付大荒能源公司售煤款91，803.60元。
原审判决认为：大荒能源公司与富彬煤炭公司先后签订了《合作经营协议》、《煤炭买卖合同》，二者之间相互矛盾。依《合作经营协议》之约定，大荒能源公司仅负责出资，不参与经营，由富彬煤炭公司负责经营，大荒能源公司收取资金占用费及固定利润，而依煤炭买卖合同之约定，双方为买卖关系，由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供应煤炭，大荒能源公司给其支付价款，在约定地点完成交付后，煤炭所有权归大荒能源公司所有。对此，双方陈述亦不尽一致。大荒能源公司称其仅负责向富彬煤炭公司提供资金，不参与实际经营，不承担风险，进货、销货均由富彬煤炭公司负责，其目的仅为收取资金占用费及固定利润。富彬煤炭公司则称双方为合作经营关系，应当风险共担，利润共享。对此争议焦点，应以双方之约定结合实际履行方式加以判断。以向大唐保定热电厂销售煤炭为例，发往该厂的煤炭为10896.41吨，该厂确认收货数量为10836吨。富彬煤炭公司主张按照双方订立的《煤炭买卖合同》约定，其将煤炭运送至河北宣化站台“货权”即归大荒能源公司所有。如该主张成立，富彬煤炭公司在河北宣化站台交付货物后，煤炭所有权转移至大荒能源公司所有，大荒能源公司与大唐保定热电厂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后，由河北宣化站台发往该厂的10896.41吨煤炭出现亏吨应由大荒能源公司自行负担，富彬煤炭公司只需以10896.41吨煤炭为基数与大荒能源公司结算及开具增值税发票即可，而无须按照该厂确认的收货数量10836吨给大荒能源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但富彬煤炭公司给大荒能源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以及大荒能源公司给大唐保定热电厂开具的增值税发票，载明的货物总数量均为10836吨。在与其他购货单位发生交易时，亦是如此。富彬煤炭公司辩称，其给大荒能源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完全是按照大荒能源公司的指示办理，并非依据真实交易情况开具，双方约定在完成全部交易后，再行结算分配利润。但大荒能源公司对此予以否认，富彬煤炭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项抗辩主张。双方订立的煤炭买卖合同约定富彬煤炭公司将煤炭运至河北宣化站台后由“甲方（富彬煤炭公司）管理乙方（大荒能源公司）监督”，“同时执行双方签署的《合作经营协议》”。煤炭运至河北宣化站台后，仍由富彬煤炭公司负责保管，购货单位亦由富彬煤炭公司联系，并由富彬煤炭公司办理托运手续，承担亏吨损失。依上述情形结合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约定内容可知，二者之间名为联营，实为借贷，其内容实际是由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借款，利用自身所掌握的煤炭购销渠道进行经营交易，大荒能源公司既不实际参与经营，也不承担经营风险，只收取利息及固定利润。双方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约定货权归其所有，以及大荒能源公司与各购货单位订立买卖合同，直接收取煤炭销售款，根本目的均在于保障资金运行安全，并以此掩盖借贷之事实，并不具有真实的交易意图。
最高人民法院下发的《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法［经］发（1990）27号）第四条第二项规定“企业法人、事业法人作为联营一方向联营体投资，但不参加共同经营，也不承担联营的风险责任，不论盈亏均按期收回本息，或者按期收取固定利润的，是明为联营，实为借贷，违反了有关金融法规，应当确认合同无效。”本案双方订立合作经营协议属于企业之间非法借贷，违反了国家金融管理法规，为无效合同。二者订立的煤炭买卖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亦属无效。
大荒能源公司与富彬煤炭公司之间为借贷关系，而非联营关系，大荒能源公司并未实际参与经营，其目的仅在于收取利息及固定利润，富彬煤炭公司要求其承担运费、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相关费用和亏吨损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河北宣化站台所存煤炭，亦应由富彬煤炭公司自行处理，其要求用以抵扣借款本金，不予支持。
大荒能源公司共计向富彬煤炭公司提供资金17，535，500元，累计收回货款11，141，608.26元（11，049，804.66元＋91，803.60元），富彬煤炭公司支付河北宣化站台至购货单位铁路运费3，282，961.54元，扣除富彬煤炭公司交纳的保证金1，000，000元，富彬煤炭公司应向大荒能源公司返还借款本金2，110，930.20元（17，535，500元-11，141，608.26元-3，282，961.54元-1，000，000元），大荒能源公司要求返还借款本金2，202，731.56元，对超出部分91，801.36元，不予支持。大荒能源公司要求富彬煤炭公司给付资金占用费460，000元及利润款311，429.77元，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四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富彬煤炭公司返还大荒能源公司借款本金2，110，930.2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大荒能源公司要求富彬煤炭公司给付资金占用费460，000元及利润款311，429.77元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大荒能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593元，由大荒能源公司负担8，872元，由富彬煤炭公司负担21，721元。
上诉人富彬煤炭公司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没有履行，而实际履行的是《煤炭买卖合同》；原审判决认定数额有误。请求判令撤销（2014）绥商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返还2，110，930.20元；请求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大荒能源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富彬煤炭公司的上诉请求。
在二审中，富彬煤炭公司、大荒能源公司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案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在上诉、答辩及庭审中陈述的意见，本案主要涉及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认定富彬煤炭公司与大荒能源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
从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看，就煤炭购销事宜约定如下：一、合作方式：大荒能源公司为富彬煤炭公司提供资金支持，富彬煤炭公司运用大荒能源公司所提供的资金及经营手续进行煤炭购销事宜。二、大荒能源公司的权利和义务：1、大荒能源公司为富彬煤炭公司提供合同内的资金，以供富彬煤炭公司进行煤炭购销事宜。2、大荒能源公司与供应方、销售方签订合同并负责监管，大荒能源公司要获取每吨税后9元的纯利润。三、富彬煤炭公司的权利和义务：1、富彬煤炭公司负责合同内的煤炭购销事宜的具体经营。2、富彬煤炭公司负责货款的回收，支付用款时间的占用金年息7.2%，每笔合同结算一次，保证大荒能源公司的资金安全。3、富彬煤炭公司承担经营中的质量数量增降差异。可见，该协议约定大荒能源公司除向富彬煤炭公司履行提供资金这一义务外，其他条款均为享有的权利。虽该协议名为《合作经营协议》，但从其内容看未约定双方共同经营，而是约定富彬煤炭公司负责煤炭购销事宜的具体经营；协议未约定共担风险，而是约定富彬煤炭公司负责货款的回收，保证大荒能源公司的资金安全，并承担经营中的质量数量增降差异；协议未约定共享利润，而是约定富彬煤炭公司支付用款时间占用金年息7.2%，大荒能源公司获取每吨税后9元的纯利润。据此，该协议约定的内容不符合富彬煤炭公司所述双方是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的合作经营的法律特征。
从双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看，约定：一、发货数量：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供应30万吨原煤；二、交货方式：富彬煤炭公司通过汽运将原煤运输到大荒能源公司指定专用线站台（河北宣化化肥厂和联运公司专用线），货权归大荒能源公司所有，每月最大储量不能超过3万吨，富彬煤炭公司负责管理，大荒能源公司负责监督；三、价格约定：富彬煤炭公司负责发运煤炭到大荒能源公司指定货场专用线价格：暂按电厂合同含税价（包括铁路运费）下调30元／吨预付，待电厂结算后按双方协议执行；四、货款结算方式：一票结算（增值税专用发票），每到货2000吨，在买方监督下检斤化验合格后付款一次。每月富彬煤炭公司开票结算一次，同时执行双方签署的《合作经营协议》。
本院认为，如双方是买卖关系，富彬煤炭公司只要将原煤运到大荒能源公司指定专用线站台，富彬煤炭公司就履行了交货义务，货权即归大荒能源公司所有，富彬煤炭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后，富彬煤炭公司无义务再对煤炭进行管理，且《煤炭买卖合同》与《合作经营协议》中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一致，所以该合同中关于交货方式的约定不符合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同时，对煤炭价格和货款结算方式，双方约定最终按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执行。据此，双方虽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但双方之间不具有真实的煤炭买卖关系，而实质履行的是《合作经营协议》。
从协议履行的实际情况看，大荒能源公司向富彬煤炭公司提供资金，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交付抵押金。大荒能源公司与河北峰源实业有限公司、大唐保定热电厂、吉林大众热力有限公司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富彬煤炭公司按照大荒能源公司的指定向各购货方交付货物。大荒能源公司直接收取煤炭销售款。上述履行情况应认定是按照《合作经营协议》履行的，反映不出双方之间是买卖关系。
从富彬煤炭公司提供的证据即2013年7月30日7月份资金流向报表看，双方代表签字确认，能够反映出富彬煤炭公司欠大荒能源公司款项的情况；从富彬煤炭公司提供的证据即2013年10月10日收据看，能够反映出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交款的情况。根据双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富彬煤炭公司是出卖人，大荒能源公司是买受人，如果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大荒能源公司购买富彬煤炭公司煤炭，应向富彬煤炭公司支付货款，而不应出现富彬煤炭公司欠大荒能源公司款项和向大荒能源公司交款的情况，因此应认定双方之间是按照《合作经营协议》履行的，双方不应存在真正的买卖关系。
富彬煤炭公司称与大荒能源公司之间是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的合作经营关系，且大荒能源公司干预其经营，大荒能源公司不予认可，而富彬煤炭公司没有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加以证实，且双方之间亦没有结算，所以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富彬煤炭公司与大荒能源公司之间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没有约定大荒能源公司参与经营，也没有约定大荒能源公司承担经营风险，而是约定大荒能源公司只收取固定利润及利息，属于名为合作，实为企业借贷，其真实意思是富彬煤炭公司向大荒能源公司提供借款，违反了国家金融管理法规，协议无效。双方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亦属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数额计算准确，应予维持。在原审判决中已做详尽阐述，不再赘述。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富彬煤炭公司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687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富彬煤炭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卜洪元
审判员 张 继
审判员 张贤友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安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