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14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风胜，男，1977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住荣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绪强，山东合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住所地荣成市博爱街9号。
负责人：张启强，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栾忠萍，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京芝，男，1938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乳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郐秀卿，女，1938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乳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术兰，女，1966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乳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正茂，男，1991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乳山市。
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佳，山东正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建龙，男，1974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乳山市。
上诉人李风胜、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荣成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曹建龙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荣成市人民法院（2018）鲁1082民初1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风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中关于李风胜和曹建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部分，依法改判由曹建龙承担责任。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同时认定曹建龙与李风胜、曹国和均存在雇佣关系，双方之间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二者相互矛盾。2、一审认定李风胜与曹建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李风胜、曹建龙、曹国和对案涉事故的发生均存在过错，李风胜承担主要责任，曹建龙、曹国和承担次要责任，应当按照责任比例共同承担损失。李风胜的赔偿责任由保险公司代为赔付，保险公司代为赔付后，李风胜的赔偿责任已经完成，不应再跟曹建龙承担连带责任。对于超出保险公司赔付范围的部分，应当由曹建龙和曹国和承担。
人保荣成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案涉事故是在吊车作业过程中致人损害，属于一般人身权损害，并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审认定案由错误。2、一审判决适用的《保监厅对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号）》文件，仅是针对该法院的复函，不能适用于本案。3、一审对事故责任比例划分错误。曹国和出现在吊臂下方是受曹建龙指挥，而使曹国和处在危险环境下，本起事故不应由李风胜承担全部责任，应当按照过错程度划分责任比例。
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曹国和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分担损失。李风胜、人保荣成支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依据，请求维持原判决，驳回上诉请求。
曹建龙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人保荣成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四原告死亡赔偿金9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计110000元；2.请求判令人保荣成支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四原告死亡赔偿金1890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920元，共计200000元；3.请求判令李风胜、曹建龙在交强险及商业险外连带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12877.5元、丧葬费31781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3000元，共49658.50元；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诉讼中变更死亡赔偿金为302360元（2017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5118元计算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5855元（2017年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0342元计算5年÷4人×2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5日，曹建龙雇佣曹国和等四人在荣成市俚岛镇柯家口村西北侧山上从事挖树工作，另外雇佣李风胜操作自有的车牌号为鲁Ｋ×××××吊车往货车上吊运树木。先行顺利起吊装运第一棵树木之后，在吊起第二棵树木离地面一米多高时，因需把树根切割一下，曹国和遂下去切割树根，而此时因泥土松动，吊车的支腿固定不稳下陷，导致吊臂上的树木坠落压在曹国和的身上，致其最终受伤致死。吊车的支腿是由车辆所有者李风胜自行支设，其自认因前天下雨导致泥土松垮，吊车支腿塌陷才导致事故的发生。鲁Ｋ×××××吊车在人保荣成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200000元，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但对往货车上起吊树木是否受曹建龙的指挥以及曹国和是否受曹建龙的指派下去切割树根，双方各执一词。综合双方当庭陈述细节及案外另一受雇人曹旭勇在公安机关所作陈述来看，曹建龙作为雇主，本身对雇员从事雇佣活动具有管理监督职责，当时也身在事故现场，不管是李风胜起吊树木，还是曹国和下去切割树根，都应视为接受雇主的安排从事一定劳务活动。庭审中原告举证欲证实其处理事故发生交通费用需被告方赔付2000元，对此李风胜、曹建龙予以认可，但人保荣成支公司认为费用过高，请求法院酌定。
另查明，曹国和系农村居民，与马术兰系夫妻关系，生有一子曹正茂；其父曹京芝，其母郐秀卿，均年满75周岁，共生有四子女。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损害甚至死亡的，应当赔偿由此产生的一系列费用。本案主要争执焦点在于，一是本案是否构成机动车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应否承担交强险责任；二是各方当事人的过错责任大小；三是需要赔付的各项损失数额以及依据是否合理充足。关于焦点一，本案肇事车辆在吊运树木作业过程中因支腿塌陷导致吊臂上的树木脱落发生了事故，涉案车辆作为特种作业车，除在道路上行驶外，作业系其基本功能，且其主要用途并非用于交通通行，而是用于工地作业。根据该车辆使用用途的特殊性，除在交通通行状态下可能发生交通事故，更多的事故是发生于作业过程中。而交强险作为强制性保险，其目的在于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及时得到赔偿，如果仅以事故发生于作业过程中即判定其不属于交强险赔付范围，则不利于对受害人合法权益的保护。同时，《保监厅对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号）载明：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修改后第44条）的规定，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参照该复函精神，本案事故亦可比照适用交强险条例处理。据此，人保荣成支公司主张涉案特种车辆作业时并非通行状态，不属于交强险的赔付范围，理由不当，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二，本案当事人既然选择依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来进行诉讼，也就应按照造成机动车交通事故的成因来划分双方的主次责任。本案中，从现场当事人的陈述来看，事故的发生系因吊车支腿塌陷导致吊臂上的树木下落造成曹国和的死亡，而支腿是由车辆所有者李风胜架设，其自认没有考虑到前天下雨导致泥土松垮，支腿承受不了重压，由此可以判定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在起吊过程中，曹国和下去切割树根，从其自身的角度来看，根本不会预料到吊车的支腿会发生塌陷导致树木脱落这一场景的发生，特别是吊运第一棵树木也是按照这一程序进行操作的，因而对事故的发生不具有主观过错，不需承担责任。关于曹建龙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本案中曹建龙不是吊车的直接操作者或相对方，尽管作为雇主对现场具有一定的管理监督地位，但对事故的发生不具有直接或间接的因果关系，故而不需承担事故的主次责任。但曹建龙不仅是曹国和的雇主，也是李风胜的雇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故曹建龙作为李风胜的雇主，在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明确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其应以雇主的身份与雇员李风胜连带承担李风胜所应负担的部分。李风胜所有的车辆在人保荣成支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侵权人予以赔偿。关于焦点三，对需要赔付的各项损失数额：1.诉请赔偿的死亡赔偿金302360元（15118元×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25855元（10342元×5年÷4人×2人）、丧葬费31781元，符合法律的规定，予以确认；2.诉请的交通费2000元，根据本案的具体案情，酌定数额为1000元；3.诉请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曹国和受伤死亡给其家庭造成了一定的精神损害，综合考虑侵权情节及赔付能力，酌定数额为10000元；4.诉请的住宿费3000元，虽未提交相应证据，但结合本案案情，酌定数额为1000元。综上，依法认定四原告因本次事故产生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328215元（含被扶养人生活费25855元）、丧葬费31781元、交通费1000元、住宿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共计371996元。此款由人保荣成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及部分死亡赔偿金100000元共计110000元；剩余损失261996元，由人保荣成支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赔付200000元，其余部分61996元由李风胜和曹建龙连带赔付。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110000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200000元；以上款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给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三、李风胜和曹建龙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连带赔偿给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61996元；四、驳回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38元（系减半收取），由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负担119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负担2849元，李风胜和曹建龙连带负担570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案由应如何确定的问题，本案系吊车作业过程中因起吊的物品坠落至受害人曹国和受伤致死而发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之规定，“机动车”是指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以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案涉吊车应属于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应认定为机动车。案涉事故虽发生于作业过程中，但其主要用于工地作业而非道路通行或者运输，其用途的特殊性决定了事故多发于特种作业过程中，在道路通行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的几率较小，如果仅以事故发生于作业过程中即判定其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而不属于交强险赔付范围，则不利于对受害人合法权益的保护。保监厅对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号）文件，虽系针对该法院致函的回复，但其复函精神可参照适用于本案。且从车辆投保交强险的设立目的看，交强险作为强制保险，其目的在于保障受害人能够及时从保险公司得到经济赔偿，案涉车辆在人保荣成支公司投保并缴纳了相应保费，人保荣成支公司理应承担相应保险责任。综上，一审认定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并据此确定各方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第二，关于本案的责任承担问题，本案既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曹国和的死亡后果系因吊车支腿突然塌陷导致吊臂树木落下砸伤所致，吊车支腿系由机动车驾驶人李风胜所架设，因未合理预判地面承重能力而导致支腿塌陷，应认定李风胜对此存在过错。而曹国和事发时位于吊车下方系出于作业需要，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其作业时对于吊车支腿突然塌陷的风险应具有合理预期，不足以认定其对于案涉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故在本案中，一审认定李风胜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并无不当。关于曹建龙在本案中的责任，首先，根据已查明的事故发生原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曹建龙的行为与事故发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李风胜、人保荣成支公司主张曹建龙基于指挥曹国和作业而承担雇主责任，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其次，事发时李风胜系作为曹建龙的雇员驾驶吊车进行作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对于李风胜在本案中的赔偿责任，应由曹建龙作为其雇主承担赔偿责任。结合事故发生原因，应当认定李风胜对于曹国和的损害后果存在重大过失，其应与曹建龙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同时起诉投保机动车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本案中，根据案涉车辆的投保情况，对于曹京芝、郐秀卿、马术兰、曹正茂的合理损失，应先由人保荣成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剩余部分，应由曹建龙和李风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对此认定合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李风胜、人保荣成支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24元，由李风胜负担1026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负担569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永祥
审 判 员 郭庆文
审 判 员 潘 慧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赵 娟
书 记 员 唐亚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