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民终4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阿帕纳加时尚集团有限公司(APANAGEFashionGroupGmbH)，住所地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代表人：Dr.FrankKebekus，该公司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荣，上海申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倞譞，上海申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通饰宁豪斯控股有限公司(NTSHoldingLimited)，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
代表人：叶中林，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惠虓，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强，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阿帕纳加时尚集团有限公司(APANAGEFashionGroupGmbH，以下简称阿帕纳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通饰宁豪斯控股有限公司(NTSHoldingLimited，以下简称通饰宁豪斯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2民初4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阿帕纳加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施荣、被上诉人通饰宁豪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阿帕纳加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沪02民初47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判驳回通饰宁豪斯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法院诉讼费用及财产保全费由通饰宁豪斯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对于德国破产法关于阿帕纳加公司是否具有起诉或应诉的民事主体资格以及阿帕纳加公司作为本案被告是否适格存在误读。2、一审法院未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条的规定，该规定不适用本案。阿帕纳加公司提交德国法院的决定，并非针对阿帕纳加公司在中国境内的任何资产，寻求中国法院对该等决定的承认和执行，而是为了表明阿帕纳加公司作为破产人的身份。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清。无论是UrsulaGraewer还是AndreaVandeloo皆不能全权代表阿帕纳加公司作出债权债务处分的意思表示，阿帕纳加公司既未事先授权也未事后追认。集团公司内部记账部门的工作人员，与另一企业之间的账目记录与对账的行为，并不能达到视为本企业的意思表示导致诉讼时效中断并重新起算的法律效果。
被上诉人通饰宁豪斯公司辩称，一、依据现有证据无法得出阿帕纳加公司没有诉讼主体资格的结论，阿帕纳加公司主体资格没有丧失，可以由破产管理人作为代表参加诉讼。阿帕纳加公司以德国多特蒙德地方法院作出的决定为由，要求通饰宁豪斯公司参加破产申报债权，如果该决定要在中国境内具有法律效力，阿帕纳加公司应说明相关的理由和法律依据。通饰宁豪斯公司认为该决定截止到目前在中国境内没有法律效力。二、阿帕纳加公司控股股东两财务人员每年与通饰宁豪斯公司财务人员对帐，已经构成诉讼时效中断，财务人员不但代表阿帕纳加公司确认通饰宁豪斯公司的债权，也代表阿帕纳加公司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归还过相关债务。通饰宁豪斯公司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通饰宁豪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阿帕纳加公司归还通饰宁豪斯公司借款本金200万美元；2、判令阿帕纳加公司偿付通饰宁豪斯公司借款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以200万美元为本金，从2013年5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按年利率4%计算；从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0%计算)；3、判令阿帕纳加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及财产保全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3年4月26日，通饰宁豪斯公司通过汇丰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向阿帕纳加公司汇付款项200万美元。
2013年5月1日，通饰宁豪斯公司作为出借方，阿帕纳加公司作为借款方，双方在中国上海市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通饰宁豪斯公司向阿帕纳加公司出借款项200万美元，借期8个月，还款期限为2013年12月31日；借款利率为年息4%，一年按360天计算；协议到期后阿帕纳加公司应立即归还借款，并一次性支付结清；如借款方未能到期还款，出借方有权将借款利率调整到10%，作为借款方违约罚息，新借款利率从2014年1月1日起生效，计息按月；协议管辖所在地及法院均为中国上海。协议还约定了提前还款、协议终止等其他权利义务事项。
2014年8月29日，UrsulaGraewer通过其邮箱Graewer@Steilmann-
Holding.de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工作人员SusanSun发送电子邮件一份，称相关款项(与本案借款无关)已经从ApanageFashionGroup支付到NTSHolding，详见后附付款表。
2015年1月12日，AndreaVandeloo通过其邮箱Vandeloo@Steilmann-
Holding.de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工作人员SusanSun发送电子邮件一份，称请查收附件关于截至2014年12月31日ApanageFashionGroup与通饰宁豪斯公司的财务询证函及借款金额，请尽快签章后确认。该邮件附件为《余额确认书》，载明包含本案借款在内的欠款总金额为5,666,000美元(账号XXXXXXXXXX)，明细第一栏显示为借款200万美元，其他款项为欠付的其他货款。
2015年1月22日，UrsulaGraewer通过其邮箱Graewer@Steilmann-
Holding.de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工作人员SusanSun发送电子邮件一份，称附件为ApanageFashionGroup与通饰宁豪斯公司之间的款项差异清单，请确认。该邮件附件显示的账目包含总金额为5,666,000美元账目(账号XXXXXXXXXX)。同日，通饰宁豪斯公司工作人员SusanSun回复UrsulaGraewer对涉及总金额为5,666,000美元账目(账号XXXXXXXXXX)无异议。
2016年1月6日，AndreaVandeloo通过其邮箱Vandeloo@Steilmann-
Holding.de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工作人员SusanSun发送电子邮件一份，称请核对ApanageFashionGroup与通饰宁豪斯公司间的账目。该邮件附件载明欠款总金额为5,666,000美元(账号XXXXXXXXXX)，明细第一栏显示借款200万美元。
2016年7月1日，通饰宁豪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审理中，当事人双方均确认阿帕纳加公司系STEILMANNHOLDINGAG下属公司投资的全资子公司。
一审审理中，阿帕纳加公司提交一份由德国多特蒙德地方法院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根据该院2016年6月1日作出的裁定，任命律师Dr.FrankKebekus担任阿帕纳加公司财产的破产管理人。文件尾部由法院事务处文书官及高级司法秘书签名，并办理了公证认证手续。另，阿帕纳加公司表示截至目前，其在德国的破产程序正在进行，尚未终结。
一审另查明：阿帕纳加公司在本案中援引适用的《德国破产法》第80(1)条规定：“一旦启动破产程序，债务人管理及转让破产资产的权利应单独归属于破产管理人。”第87条规定：“破产债权人只可在适用破产程序的条款项下主张其债权。”第174条规定：“(1)破产债权人应向破产管理人书面申报其债权，并连同证明相关债权的文件一同申报，提供收债服务的人士也应取得根据本条在相关程序中代表债权人的授权；(2)申报债权时，应说明相关债权的理由和金额，并说明债权人持有债务人故意采取未经授权行动这一观点所依据的事实。”通饰宁豪斯公司确认上述法律规定，但认为该三条规定并不能说明阿帕纳加公司一旦进入破产程序即丧失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阿帕纳加公司则确认自身尚未注销、主体资格仍存在，但已丧失诉权。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为涉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就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当事人双方在审理中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借款合同法律关系的审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根据双方诉辩意见及庭审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阿帕纳加公司在德国已启动破产程序的事实是否影响我国法院对本案行使管辖权；二、通饰宁豪斯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阿帕纳加公司在本案中主张一旦启动破产程序，债权人应当向德国的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而不能单独在中国提起诉讼，故本案应驳回通饰宁豪斯公司起诉。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八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五条的规定，外国法院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破产裁定，涉及债务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的财产，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参加的国际条约，或者按照互惠原则向中国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因此，在阿帕纳加公司未将本案所涉的德国破产裁定向中国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之前，该破产裁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不发生法律效力。阿帕纳加公司主张通饰宁豪斯公司不得在中国法院单独起诉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至于阿帕纳加公司提出的法人的权利能力、行为能力及是否具有应诉资格应适用德国法问题，一则阿帕纳加公司所援引的三条德国破产法规定内容均系针对进入破产程序后，破产债权人的权利主张途径，而非与破产企业的权利能力、行为能力直接相关，二则双方也确认德国破产法律规定中并没有法人进入破产程序即丧失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的相关规定，故即便根据德国法律规定，阿帕纳加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仍然存在。因此，阿帕纳加公司在德国已启动破产程序的事实不影响我国法院对本案行使管辖权，阿帕纳加公司有关本案应驳回通饰宁豪斯公司起诉的观点，尚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本案双方之间因公司经营需要而签订的《借款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有涉及我国强制性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属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现当事人双方对本案实体审理中涉及的协议签订、款项交付、利息标准及借款、利息尚未支付等事实均无争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其次，就双方争议的通饰宁豪斯公司诉请有无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一审法院对此分析如下：根据通饰宁豪斯公司提供的证据和查明的事实，在双方借款到期之后，有两名使用电子邮箱后缀名为“@Steilmann-
Holding.de”的人员UrsulaGraewer与AndreaVandeloo均在2015年1月、2016年1月间向通饰宁豪斯公司发送过对账邮件，确认本案所涉欠款。该两人在邮件中均表示系替阿帕纳加公司与通饰宁豪斯公司进行对账，且UrsulaGraewer曾替阿帕纳加公司向通饰宁豪斯公司支付过其他款项。阿帕纳加公司在本案中确认其与STEILMANNHOLDINGAG之间存在关联关系，但同时又质疑该两人身份及是否有权代表阿帕纳加公司。然而，就该质疑，阿帕纳加公司始终未能向一审法院提供任何反驳证据，也不能合理说明阿帕纳加公司存在其他实际经办人及业务联系方式。因此，综合以上全部证据，一审法院认为，通饰宁豪斯公司对待证事实的举证已达到高度盖然的程度，其有关双方在2015年1月、2016年1月进行过对账及UrsulaGraewer与AndreaVandeloo有权代表阿帕纳加公司进行对账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采信。通饰宁豪斯公司所涉借款债权的诉讼时效因双方发生对账而中断，重新起算后至2016年7月1日通饰宁豪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尚在我国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内，通饰宁豪斯公司的诉请依法应予以支持，阿帕纳加公司应当按照双方《借款协议》约定归还通饰宁豪斯公司借款200万美元并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借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阿帕纳加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通饰宁豪斯公司借款本金200万美元；二、阿帕纳加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通饰宁豪斯公司利息(以200万美元为本金，自2013年5月1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按年利率4%计算；自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0%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3,661.35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128,661.35元，均由阿帕纳加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涉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一审法院对系争借款合同法律关系的法律适用正确。
关于阿帕纳加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阿帕纳加公司称，其已进入破产程序，破产债权人应当根据德国法律规定申报债权，而不能提起诉讼。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规定，法人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阿帕纳加公司在德国登记，根据德国民法、公司法的规定，其作为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具有相应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阿帕纳加公司现已在德国启动了破产程序，根据德国破产法的规定，其管理及转让破产资产的权利应单独归属于破产管理人，但阿帕纳加公司的民事主体资格依然存在。法人的民事主体资格适用登记地法，但其诉讼主体资格，则应适用法院地法。阿帕纳加公司作为本案的被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并无不当。其次，依据德国破产法规定，债权人通饰宁豪斯公司在德国只可在适用破产程序的条款项下主张其债权，不能另行提起诉讼。但德国破产法在中国并不具有域外效力，通饰宁豪斯公司在中国提起诉讼，并不受该法的约束。故本院对阿帕纳加公司主张的通饰宁豪斯公司不能提起诉讼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关于通饰宁豪斯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阿帕纳加公司认为，无论是UrsulaGraewer还是AndreaVandeloo皆不能全权代表阿帕纳加公司作出债权债务处分的意思表示，该两人的对账行为均不能达到视为本企业的意思表示导致诉讼时效中断并重新起算的法律效果。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涉案电子邮件的分析和认定，论述充分，本院予以认同。通饰宁豪斯公司有关双方在2015年1月、2016年1月进行过对账及UrsulaGraewer与AndreaVandeloo有权代表阿帕纳加公司进行对账的主张，本院同样予以采信。本案诉讼时效因双方对账而发生中断，故通饰宁豪斯公司于2016年7月1日提起本案诉讼，尚在我国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内。
综上所述，阿帕纳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3,661.35元，由上诉人阿帕纳加时尚集团有限公司(APANAGEFashionGroupGmbH)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川
审判员 夏 青
审判员 范 倩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三日
书记员 丁振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