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嘉民终字第1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甪里街**号。
法定代表人：盛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章建伟、柯华国，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茅惠英，1961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骞，1986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竹叶，1923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秀兰，1922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
以上四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桑奇，浙江靖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茅惠英、张骞、张竹叶、陈秀兰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09）嘉南民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民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章建伟、柯华国，四被上诉人及其委托代理人桑奇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张小平原系民丰公司员工。2000年8月17日，张小平在工作过程中从输送带上摔下，造成胸、腹部受伤，当即被送往民丰职工医院进行治疗，民丰职工医院X线检查单检查初步报告：“全胸左前斜拍片，片示：左侧胸诸肋骨未见明显骨折。意见：××卡2000年8月18日记载：“昨日左下胸外伤。右中腹有擦伤，外院拍片，未见异常，今感左中腹疼痛，麻木。PE：精神尚可，左中下腹有压痛，肿胀，其他部位无异常。……如右腹痛建议外治”等。事后，民丰公司并没有及时向劳动部门申报工伤，张小平出于对车间、厂方利益考虑也予以默认。厂方、分厂给予其工资、奖金全额发放、医药费全额报销的各项工伤待遇处理，时达四年之久。2003年初，张小平旧伤未痊愈又复发，并发觉右腹部有硬块，考虑到病情可能恶化，于是要求民丰公司申报工伤，但却被告知其已超过了申报工伤的时效，无法补报。2004年10月，张小平因结肠癌（位置右下腹）在嘉兴市第二医院实施切除手术。对此，茅惠英等四人认为，张小平罹患结肠癌是因原伤淤血块未愈且又恶化所致，属于旧伤复发，应当享受工伤待遇。于是，茅惠英等四人曾多次与民丰公司交涉，但民丰公司却不同意按工伤给予补偿，而只同意承担70%的费用，张小平个人承担30%。直至2008年1月，张小平因病去世。2008年3月、4月张小平的亲属向嘉兴市信访局提出“诉状”和“誓办工伤受害者张小平鸣冤喊屈”信访信各一份，信中反映了民丰公司瞒报工伤，抵赖伤残及死亡的责任等。2008年9月19日民丰公司给嘉兴市信访局回复一份，信中提到，“张小平2008年8月17日受伤后，因张小平事后也承认当时主要考虑到上报工伤可能对班组及个人带来扣奖金等不利影响，所以与班组一起隐瞒没有申报工伤。2003年初张小平自觉腹部有一硬块，怀疑是摔伤后的淤血未全部吸收而结成的淤血块。于是找到公司保卫部，公司才得知此事，但时隔二年，已超过工伤申报时效，无法补报……直至2004年9月张小平在市二院被确诊出结肠癌（结肠癌位置在右下腹，摔伤是在左侧胸腹部）后实施了切除手术。2005年张小平及其家属向公司提出张小平的结肠癌系其2000年摔伤后的淤血块所致，公司本着对张小平及其家属认真负责的态度，在2005年4月专门向本市医疗机构请教专科医师与专家，医师、专家一致认为，伤后的淤血块和张小平被确论诊的结肠癌无直接联系……经咨询后公司也及时向张小平及家属进行沟通明确告知，没有证据表明其病与当时摔伤有因果关系，且对这一事实的认定应有法定的权威部门鉴定确认。故其本人及家属如要进一步主张，则建议通过司法途径依法诉求。同时，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其本人实际情况，公司也对其因就医而发生的经济困难，给予了在规定许可范围内属于特殊的医补。综上所述，张小平系因病死亡，鉴于张小平2000年的受伤与2004年确诊的结肠癌无必然联系，因而其家属提出赔偿14万元的要求，也无任何法律依据。”2008年11月25日，茅惠英等四人向嘉兴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2008年12月1日，嘉兴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超过仲裁时效为由不予受理本案，并作出嘉劳仲不字（2008）第10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
另查明，茅惠英、张骞、张竹叶、陈秀兰均系张小平的直系亲属，其中茅惠英系张小平之妻、张骞系张小平之子、张竹叶和陈秀兰系张小平之父母。
2008年12月8日茅惠英等四人向原审法院提起一审诉讼，请求判令民丰公司支付医疗费11039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0390元，合计121429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对于张小平在工作中因工受伤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应予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茅惠英等四人的起诉，是否已超过时效；张小平的死亡与因工受伤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关于时效问题，2000年8月张小平因工受伤后，张小平及其所在的分厂并未上报工伤，从民丰公司回复嘉兴市信访局的信函中，至少能证明民丰公司在2003年后因张小平的亲属去厂方反映已知悉，但其不予申报的理由是：“时隔二年，已超过工伤申报时效，无法补报。”2005年张小平及其家属向公司提出张小平的结肠癌系其2000年摔伤后的淤血块所致时，民丰公司在2005年5月称向专家咨询，仍未理会张小平家属的工伤申请。对此，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四条之规定：“本条例自2004年1月1日起施行。本条例施行前已受××的职工尚未完成工伤认定的，按照本条例的规定实行。”而在此二个时间段，张小平的工伤认定申请，并未超过时效，民丰公司不给予其工伤申请，而所作出的答复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其所称向专家咨询而作出不构成工伤的认定，也显然无法律依据。用人单位为受伤害职工提出工伤认定是其法定义务，民丰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申请存在过错。且从2000年8月张小平因工受伤后，其待遇是工资、奖金全额发放、医药费全额报销；张小平2004年确诊手术后，医药费改为报销70%，工资、奖金仍全额发放，说明民丰公司也是认可按工伤待遇来操作的，直至2008年1月张小平死亡，张小平死亡后，其亲属从2008年3月起一直通过信访要求工伤认定，故民丰公司认为茅惠英等四人起诉已过时效的主张，不应采信。关于民丰公司所主张的张小平的死亡与因工受伤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问题，审理中，双方对张小平的受伤部位存在争议，茅惠英等四人认为受伤是在右中腹，而民丰公司认为是在左中腹。根据受伤当日民丰职工医院X线检查单检查初步报告意见为：“左下肋软骨损伤？”，第二天复诊的门诊病历记载，张小平右中腹有擦伤，之后的治疗也在右中腹，故右中腹受伤的结论可以确认。而具体到张小平的死亡与因工受伤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应该通过工伤认定的程序，由劳动部门作出，由于张小平及其家属的正当申请被民丰公司拒绝，其过错在于民丰公司，因由民丰公司负举证责任，现民丰公司认为张小平的死亡与因工受伤间无因果关系，无充分的事实依据，故不予确认。综上，茅惠英等四人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茅惠英等四人要求民丰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0390元（按2007年度职工平均工资22078元，计算60个月），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确认；茅惠英等四人要求民丰公司支付医疗费11039元，其具体的数额虽未经民丰公司确认，但鉴于双方已认可从2004年起医药费由茅惠英等四人自负30%的事实，证明茅惠英等四人自负医药费的事实存在，法庭在第一次庭审中要求民丰公司提供报销的相关数目，而民丰公司一直未能提供，故对茅惠英等四人的主张予以确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茅惠英、张骞、张竹叶、陈秀兰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10390元、医药费11039元，共计121429元。如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判决宣告后，民丰公司不服，上诉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判错误认定民丰公司在张小平受伤后没有及时向劳动部门申报工伤，与事实不符，事实是张小平自己隐瞒受伤情况，2000年8月17日，张小平受伤，直至2003年初找到民丰公司下设的保卫部，民丰公司才知道此事。(二)原判错误认定张小平的受伤部位在右中腹部。但是，即使根据原判认定的事实和证据，也不能证明此一事实。(三)原判错误认定张小平患结肠癌死亡与受伤之间有因果关系。原判关于张小平患结肠癌死亡与受伤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举证责任的认定，推定二者之间因果关系。首先，此一认定没有事实依据；其次，原判对其他事实已经进行实质性审查，但此一重要事实却认定应由民丰公司提请劳动部门作出，前后存在矛盾。(四)原判错误认定被上诉人一方工伤认定申请未超过时效。根据原判关于时效部分的认定，双方关于工伤待遇的劳动争议，最多到2003年初即已经明确发生劳动争议。原判适用了《工伤保险条例》，即使如此，根据该法规第十七条第二款也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未按前款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的，工伤职工或者其直系亲属、工会组织在事故伤害发生之日或者被诊断、××之日起1年内，可以直接向用人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所以，张小平的工伤认定申请确已超过时效，嘉兴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2008年12月1日嘉劳仲不字(2008)第10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认定超过仲裁时效符合本案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原判认定的事实，本案发生的工伤争议在2003年初即已经存在，当时适用的法律应当是《企业职工工伤保险试行办法》(劳部发[1996]266号)，以及《工伤认定办法》等法规，而不应适用在此之后生效的《工伤保险条例》。三、退一步而言，即使根据原判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原审判决承担110390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也显失公平。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110390元的一次工亡补助金，计算方式是2007年职工平均工资计算60个月。此一计算方式是按一次工亡补助金的最高上限计算，未考虑与本案的事实情况，显失公平。
四被上诉人答辩称，民丰公司的三点上诉理由均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小平在民丰公司上班时因工作受到伤害，这一事实得到双方的认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张小平受伤后，未能及时上报工伤，以致错过工伤认定的期限，民丰公司主张责任在于张小平，本院认为该主张缺乏依据，其一，张小平瞒报工伤理由不足。张小平如及时上报工伤，一经认定成功，将享受工伤待遇，其如瞒报则不再享受，这个利害关系张小平作为利益攸关的一方应当明了，所以民丰公司主张是张小平瞒报工伤，与常理不符；其二，民丰公司还主张是张小平与所在班组一起瞒报，而所在班组作为直接目睹伤害发生的最基层的部门，其瞒报行为在一定意义上也代表了民丰公司，即便民丰公司主张的该节事实成立，该瞒报行为也应当由民丰公司最终负责；其三，庭审查明的事实显示，自2000年8月张小平因工受伤后，享受工资、奖金全额发放、医药费全额报销的待遇；自张小平2004年确诊手术后，享受医药费报销70%、工资、奖金仍全额发放的待遇，充分表明民丰公司对张小平的受伤按照工伤待遇处理一直是认可的，也是按照工伤待遇来操作的。综合以上三点理由，本院认为本案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以致错过工伤认定的期限，民丰公司存在过错，民丰公司应就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民丰公司认为工伤认定超过时效，但由于民丰公司对此存在过错，工伤认定是否超过时效不能成为民丰公司据以免责的抗辩事由。民丰公司还认为张小平死亡与系争伤害之间没有因果关系，由于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应当经过工伤认定的程序作出，现工伤认定的程序因民丰公司的过错无法启动，一审认为民丰公司对此应承担不利后果，推定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适用法律正确，应予肯定。至于民丰公司上诉所称的张小平受伤部位问题，原判适用法律问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具体金额过高问题等，均缺乏依据，原审对此所作认定及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民丰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民丰特种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嘉雄
审判员 李 岗
审判员 苏江平
二〇一〇年六月六日
书记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