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德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丽萍，广东文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荣瑛，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章正华，广东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杨松，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苏旺东，男，汉族，该院法律顾问。
上诉人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丰隆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杨荣瑛、深圳市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人民医院）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2）深罗法民一初字第9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一、2011年8月8日，原告在被告华丰隆公司工作期间突发疾病，被告派员工将其送至深圳华侨医院就诊，华侨医院诊断为精神异常，转深圳市康宁医院进一步诊治。康宁医院诊断为脑器质性精神障碍、急性短暂性精神病，建议转被告人民医院内科就诊，24小时陪护。原告遂被转至被告人民医院急诊就诊，医院诊断需补钾、抗炎、留观。在输液期间，原告从二楼观察室跳楼，导致受伤。受伤后，原告于2011年8月9日至8月30日，在被告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L2椎体爆裂骨折并脊髓损伤；2、急性短暂性精神病性障碍；3、支气管炎。出院医嘱为：1、继续卧床休息一个月，避免�部剧烈运动；2、行腰背肌及双下肢功能锻炼；3、定期门诊复查，不适随诊；4、建议出院后就诊精神病医院，继续抗精神病治疗。2011年9月1日至9月21日、2011年11月6日至11月25日，原告两次在深圳市康宁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癫痫、抑郁状态、癫痫所致精神障碍、L2椎体爆裂骨折并有脊髓损伤，出院医嘱为：加强监护，积极参加文体活动，药物由专人负责，定时服药；定期门诊复查，加强心理治疗，不适随诊。2012年2月27日，原告支出门诊医疗费692元。二、受伤后，原告自行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等级进行鉴定，2012年3月7日，鉴定意见为：1、原告的伤残等级为五级和九级；2、原告的后续治疗费约需8000元。原告支付鉴定费3000元。被告人民医院对该鉴定结论不予认可，申请进行重新鉴定。法院委托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重新鉴定，2012年10月8日，鉴定意见为：原告评定为一个七级伤残、一个九级伤残。被告人民医院支付鉴定费3500元。法院委托对原告进行行为能力的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于2013年3月26日出具鉴定报告鉴定结论为：1、原告患有癫痫，癫痫所致精神障碍；2、原告于2011年8月处于癫痫发作期，评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3、原告在鉴定之日止处于癫痫发作间歇期，评定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原告支付鉴定费6500元。三、原告为农村户口，自2007年12月入职被告华丰隆公司，经常居住地为深圳市龙岗区××街道××镇工业区×号华丰隆宿舍×栋××。事故发生前一年月平均工资为1978元。原告主张为治疗支出交通费593元。被告华丰隆公司主张为原告垫付交通费、餐费699元、医疗费13106.4元，总计13805.4元。原告主张曾向被告华丰隆公司出具过7000元的欠条。四、原告一人在深圳工作生活，原告发病时被告华�隆公司通知其弟弟前来护理，在被告人民医院输液期间，其弟弟尚未赶到，被告华丰隆公司主张其陪护人员上洗手间，在间隙发生事故。
原告诉讼请求：1、二被告赔偿原告损失438639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42000元、残疾赔偿金342232元、后续治疗费8000元、鉴定费9500元、门诊治疗费6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住院护理费1050元、出院护理费1500元、营养费4000元、误工费28022元、交通费593元）；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二被告负担。
原审认为，本案属于生命权、健康权、人身权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被告人民医院和华丰隆公司对于原告跳楼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首先，对被告人民医院而言，原告经康宁医院诊断为脑器质性精神障碍、急性短暂性精神病，转被告人民医院急诊就诊。在原告就诊时，有被告华丰隆公司员工陪同，康宁医院也已经告�需24小时陪护，被告人民医院负有按照医疗规范救助患者的法定义务，但被告人民医院并不是专业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其不可能预见患者跳楼的行为，并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原告在输液期间，因疾病发作而跳楼，被告人民医院并无过错，因此，原告请求由被告人民医院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的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其次，对被告华丰隆公司而言，原告是其员工，与其存在劳动关系。原告在工作期间发病，被告有协助原告及时进行救治的附随义务。被告华丰隆公司通知原告家属后，由于其家属因客观原因不能及时赶到进行陪护，被告华丰隆公司仍负有妥善照顾、陪护原告的附随义务。原告在康宁医院就诊时，康宁医院就已经告知随同就诊的公司员工，原告需要24小时陪护，而原告在被告人民医院输液时，却出现了陪护的空档，导致原告跳楼，因此，被告华丰�公司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是，究其原告跳楼的直接原因是原告自身疾病所导致，因此，被告华丰隆公司过错程度较轻，法院认定其应对原告的损害结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原告的实际损失为：一、残疾赔偿金。原告虽为农村户口，但自2007年12月起在深圳工作，并有较为稳定的收入，法院认为在计算残疾赔偿金时应适用城镇居民的标准。原告的伤残等级为一个7级、一个9级，因此，残疾赔偿金为342232元（40741.88元／年×20年×42%＝342232元）。二、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的伤残等级为一个7级、一个9级，因此，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2000元。三、医疗费。原告支出门诊医疗费692元。四、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住院21天，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050元（50元×21天＝1050元）。五、护理费。原告患有精神疾病，就诊时要求24小时陪护，在康宁医院住�时也医嘱加强监护，因此，住院及全休一个月期间的护理费为2550元（50元×51天＝2550元）。六、误工费。2011年8月9日至8月30日，原告在被告人民医院住院，出院医嘱建议卧床休息1个月。2011年9月1日至9月21日、2011年11月6日至11月25日，原告两次在深圳市康宁医院住院治疗。2012年3月7日，原告自行进行了伤残等级鉴定，虽然鉴定的等级与法院委托鉴定的等级不一致，但定残时间仍应该为2012年3月7日，因此，原告的误工时间总计210天。原告在事故发生前一年的月平均工资为1978元，因此，误工费为13846元（1978元÷30天×210天＝13846元）。七、交通费。原告支付交通费593元。八、后续治疗费。2012年3月7日，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的后续治疗费约需8000元。九、鉴定费。原告自行进行伤残等级鉴定支付鉴定费3000元，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支付鉴定费6500元。十、营养费。原告并无相应加强营养的医嘱，法院认定无营养费的支出。以上各项总计420463元。被告华丰隆公司应承担126138.9元（420463×30%＝126138.9元）。对原告请求超出的部分，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华丰隆公司已垫付13805.4元，其还须向原告支付112333.5元。被告人民医院申请进行伤残等级重新鉴定，支出鉴定费3500元，应由原告和被告华丰隆公司按照比例分担。原告应承担2450元，被告华丰隆公司应承担105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杨荣瑛支付112333.5元。二、驳回原告杨荣瑛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42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负担2269元，由被告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负担973元；重新伤残等级鉴定费3500元（被告深圳市人民医院已预交），由原告负担2450元，由被告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负担1050元。
上诉人华丰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须赔偿被上诉人杨荣瑛人民币112333．5元；2、依法判决由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1、上诉人并非被上诉人杨荣瑛的监护人，对被上诉人杨荣瑛不负任何监护责任。根据被上诉人杨荣瑛提供的鉴定意见，本案被上诉人杨荣瑛是间歇性精神病人，按照《中华人民�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七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由下列人员担任监护人：其一、配偶；其二、父母；其三、成年子女；其四、其他近亲属；其五、关系密切的其他亲属朋友。本案中，患者的法定监护人应是其父母。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22条规定：“监护人可以将监护职责部分或者全部委托给他人。”第160条规定：“在幼儿园、学校生活、学习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在精神病院治疗的精神病人，受到伤害或者给他人造成损害，单位有过错的，可以责令这些单位适当给予赔偿。”被上诉人杨荣瑛自2008年底入职上诉人处，至2011年8月份突发精神病，后被鉴定为系间歇性精神病人，上诉人才知道被上诉人杨荣瑛是间歇性精神病人。在上述期间，被上诉人杨荣瑛精神和行为均表现正常，被上诉人杨荣瑛的法定监护人与上诉人之间就被上诉人杨荣瑛的监护职责事宜从未建立起委托与被委托的关系。而且，上诉人亦不属于上述意见所规定的特定单位，对在这些单位生活或治疗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精神病人亦不负有监护或管理职责。2、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在被上诉人杨荣瑛突发精神病后，上诉人已经第一时间拨打了120电话并派员将其送至医院，同时将被上诉人杨荣瑛的情况及时通知其弟弟杨荣刚。在被上诉人杨荣瑛被送至医院治疗后，与医院之间形成了医治与被医治，管理与被管理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此时医院对患者亦负有保护的义务。被上诉人杨荣瑛在就医期间精神异常跌落摔伤，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对被上诉人杨荣瑛受伤造成的损失不应承担任何责任。3、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发病期间，康宁医院�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均未告知上诉人被上诉人杨荣瑛需24小时陪护。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发病开始至转至被上诉人人民医院时，康宁医院及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只做了相关治疗，但两家医院始终未告知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发病期间需要24小时陪护。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以至于作出错误判决。二、被上诉人杨荣瑛及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应当对此承担责任。上诉人认为，既然一审法院已经认定被上诉人杨荣瑛在被上诉人人民医院治疗时被上诉人人民医院按照医疗规范救助患者的法定义务，那么对于被上诉人杨荣瑛在治疗期间出现空档时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应当予以照看。但一审法院又认为，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并不是专业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其不可能预见患者跳楼的行为并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原告在输液期间，因疾病发作而跳楼，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并无过错。对此，�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人民医院作为医院，其医疗设施及医疗认识远远超过上诉人，既然被上诉人人民医院都无法保障被上诉人杨荣瑛的人身安全，上诉人只是一个用人单位，怎能苛求上诉人预见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行为，并提前采取预防措施杨荣瑛的法定监护人不能预防和避免杨荣瑛跳楼行为的发生，又怎能苛求他人承担此项义务而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其依理依法均应自行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此次事故中存在过错，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杨荣瑛人民币112333.5元显失公平。上诉人为维护其合法权益，望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杨荣瑛、人民医院均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案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康宁医院在对被上诉人杨荣瑛出诊病例中载明：建议神经内科治疗，24小时陪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上诉人上诉主张，其并非被上诉人杨荣瑛的监护人，对被上诉人杨荣瑛不负任何监护责任，且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发病期间，康宁医院及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均未告知其被上诉人杨荣瑛需24小时陪护，其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被上诉人杨荣瑛于2011年8月处于癫痫病发作期，评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事实双方当事人未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被上诉人杨荣瑛为上诉人的员工，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被上诉人杨荣瑛在上诉人单位工作期间突发疾病，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家属未能及时赶到深圳进行陪护之前，上诉人有妥善照顾、陪护被上诉人杨荣瑛的义务。鉴于被上诉人杨荣瑛在从康宁医院转入被上诉人人民医院之前，康宁医院就已在医院的诊断书中明确载明被上诉人杨荣瑛需24小时监护，但上诉人却在被上诉人杨荣瑛在人民医院就诊期间出现了陪护的空档，导致被上诉人杨荣瑛跳楼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损害结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损害结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该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上诉主张，被上诉人杨荣瑛在被上诉人人民医院治疗期间出现跳楼行为，被上诉人人民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应当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承担责任，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其依理依法均应自行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因被上诉人人民医院并不是专业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其无法预料患者跳楼行为的发生，故其无须对被上诉人杨荣瑛的跳楼行为承担责任。因被上诉人杨荣瑛本身处于癫痫病发病期，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审认定其跳楼自行承担70%的责任，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62元，由上诉人华丰隆玩具（深圳）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李君贤
审判员 李小丽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聂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