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8民终10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市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市经济开发区海滨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冯海胜，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龙，广东行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小军，广东行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水忠，男，1971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麦敏玲，女，1977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林凤，广东粤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包绍毅，男，1974年8月3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其聪，广东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球龙，广东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叶水忠、麦敏玲、包绍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粤0802民初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人民财保湛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龙，被上诉人叶水忠与麦敏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林凤，被上诉人包绍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其聪、潘球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第二项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包绍毅支付赔偿款50万元给被上诉人叶水忠、麦敏玲，上诉人无需在第三者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全部上诉费用（注：上诉人不服金额为50万元）。
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包绍毅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逸属于法律禁止性行为，同时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约定上诉人不负责赔偿，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按合同约定在商业第三者险中承担赔偿责任错误。根据湛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赤坎大队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记载：“事故发生后包绍毅驾车逃逸，认定包绍毅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显然，交警部门已经将包绍毅的行为定性为逃逸行为，从而认定其需要承担事故责任，逃逸行为属于法律禁止性行为，任何一部法律或者规范性文件均不支持该行为，包绍毅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具备一定知识水平，且具有驾照，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交通事故后不得驾车逃逸，其对逃逸行为的性质以及造成的严重后果是有清晰的认知的。2、上诉人对免责条款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根据最高人员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保险人对于将法律禁止性条文规定写入保险条款的，只需对投保人作出提示义务。在本案中，上诉人对投保人只有提示义务而无明确说明义务。作为保险人的上诉人在保险单上已经明确列明“本保险合同是由保险单、保险条款等组成，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责任免除部分）”等内容，而在保险条款中也以区别于其他条款的字体并且加粗的方式提示了投保人以及被保险人，已经足以引起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注意。而保险条款是附随着保险单等保险凭证、单证资料全部交付投保人，包绍毅也自认收到了保险单，不可能只收到保险单而没有其他材料，其以未收到条款主张上诉人没有尽到提示义务不成立，应认定为上诉人已经尽到了提示的义务。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叶水忠、麦敏玲辩称：1、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未有证据证明其已向投保人依法履行了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包绍毅作为投保人事实上并未在保险合同或相关文书上签字、捺指印，亦没有收到人民财保湛江公司的保险合同和免责条款，或以其他形式予确认保险人己经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主张其己经履行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关于免责的主张不成立。2、交通肇事后逃逸是违法行为，不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行为。法律、行政法规没有对“交通肇事后逃逸”行为作出禁止性规定。《交通安全法》中的禁止性行为均有“不得”的文字表述，而交通肇事后逃逸条款的文字表述是“应当”，所以交通肇事后逃逸只是一种强制性规定，并非禁止性规定。3、交通法规中肇事逃逸的归责方法，带有一定的惩罚性，这种惩罚不适用于平等主体的保险合同。因免责条款违背了公平、诚信原则，在保险人未作提示和明确说明的情况下，免责条款不应产生法律效力。同时，如果法院判令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因驾驶人交通逃逸行为免责理由成立，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一方的合法权益，造成社会严重不公平。因此，保险人以逃逸行为主张免责商业三者险，完全是以行政认定的事由来规避民事合同责任（事故责任认定书仅是诉讼中涉及事实认定的证据，而不是必须参照的依据），这种规避完全没有法律依据。综上，答辩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原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理由不成立，应予以驳回。
包绍毅辩称：1、对于禁止性规定的理解，应当做严格的限制，仅限于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2、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未尽到提示义务，所以该免责条款不生效。即使认为交通肇事逃逸属于禁止性规定，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12条的规定，对于禁止性的规定应当做到提示义务，而且该提示义务的举证责任应当在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本案中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经将保险条款交给包绍毅，且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中包绍毅的签名是伪造的，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也没有把签名作为证据提交和作司法鉴定。所以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未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不生效。
叶水忠、麦敏玲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包绍毅赔偿叶水忠与麦敏玲因道路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695140元，其中医疗费10000元、死亡赔偿金685140元（34757元／年×20年）；二、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对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9日21时50分，包绍毅驾驶粤Ｇ×××××小轿车从赤坎海丰路由南往北方向行驶至金沙湾御海园路段向右转弯进入御海园北门路段时，因不注意安全及转弯时靠左侧路面行驶与对向沿御海园北门路段由东往西方向的叶水忠所驾驶的一辆无号牌二轮电动滑板车（搭载儿子叶栩）发生相碰撞，造成粤Ｇ×××××小轿车、二轮电动滑板车损坏，叶水忠、叶栩受伤（抢救无效于2016年6月17日8时57分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包绍毅驾车逃逸。2016年7月8日，湛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赤坎大队作出湛公交赤认字〔2016〕第0049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包绍毅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叶水忠、叶栩不承担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叶水忠、叶栩被送到湛江中心人民医院进行治疗。2016年6月17日，叶栩抢救无效死亡。
另查明，2017年1月3日，叶水忠、麦敏玲与包绍毅达成和解，并签订书面调解协议书。协议签订后，包绍毅赔偿叶水忠与麦敏玲有关叶水忠住院治疗等费用及叶栩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费用，共计350000元，但并不包括叶栩死亡赔偿金。2017年1月17日及2017年5月4日，湛江市赤坎区人民法院分别作出（2016）粤0802刑初240号及（2016）粤0802刑初240号之一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准许附带民事诉讼叶水忠、麦敏玲撤回对包绍毅、人民财保湛江公司的起诉。
又查明，叶水忠与麦敏玲系夫妻关系。叶栩系叶水忠与麦敏玲的婚生子女，其为非农户口，在交通事故发生时为15岁。粤Ｇ×××××号小轿车在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者险50万（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在庭审中，叶水忠与麦敏玲明确表示放弃对医疗费10000元的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2016年6月9日，包绍毅驾驶粤Ｇ×××××小轿车从赤坎海丰路由南往北方向行驶至金沙湾御海园路段向右转弯进入御海园北门路段时，因不注意安全及转弯时靠左侧路面行驶与对向沿御海园北门路段由东往西方向的叶水忠所驾驶的一辆无号牌二轮电动滑板车（搭载儿子叶栩）发生相碰撞，造成粤Ｇ×××××小轿车、二轮电动滑板车损坏，叶水忠、叶栩受伤（抢救无效于2016年6月17日8时57分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包绍毅驾车逃逸。湛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赤坎大队于2016年7月8日作出的关于包绍毅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叶水忠、叶栩不承担事故责任的责任认定是正确的，应予采信。因此包绍毅应对事故造成叶水忠与麦敏玲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作为本案肇事车辆的保险承保人，依法应在交强险的责任限额内对叶水忠与麦敏玲的损失先行理赔，超过交强险责任限额的部分，在商业三者险的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人民财保湛江公司辩称包绍毅存在驾车逃逸现场情形，因此主张在商业三者险上免责。因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已就商业三者险免责条款向包绍毅作出明确说明且相关的免责条款并未有包绍毅的签字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关于“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向投保人、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已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关于“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人民财保湛江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纳。
此次交通事故造成叶栩伤重死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关于“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的规定，其近亲属即叶水忠、麦敏玲依法有权作为赔偿权利人向包绍毅、人民财保湛江公司进行索赔。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主张叶水忠与麦敏玲主体不适格，但根据叶水忠与麦敏玲提供户口本、出生医学证明及结婚证等证据可以证实叶栩系两叶水忠与麦敏玲的儿子，因此一审法院对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上述抗辩不予采纳。
本案中，该事故给叶水忠与麦敏玲造成的经济损失，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和《广东省2017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有关规定计算。因叶栩为非农户口，交通事故造成叶栩的死亡给叶水忠与麦敏玲造成了严重的损害，故叶水忠与麦敏玲请求叶栩的死亡赔偿金685140元（34757元／年×20年）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在庭审中，叶水忠与麦敏玲明确表示放弃对医疗费10000元的请求，这是叶水忠与麦敏玲对其权利的自行处分，一审法院予以照准。因此，叶水忠与麦敏玲上述损失应由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先在交强险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范围内支付给叶水忠与麦敏玲110000元，超出部分575140元（685140元-11000元）由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500000元范围内予以赔偿。超出人民财保湛江公司赔偿部分75140（685140元-500000元-110000元），由包绍毅予以赔偿。
综上，叶水忠与麦敏玲上述的损失应由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内支付110000元给叶水忠与麦敏玲，在第三者商业险的责任限额内支付500000元给叶水忠与麦敏玲；包绍毅支付75140元给叶水忠与麦敏玲。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作如下判决：一、限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内支付110000元给叶水忠、麦敏玲；二、限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第三者商业险赔偿限额范围内支付500000元给叶水忠、麦敏玲；三、限包绍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75140元给叶水忠、麦敏玲。如果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751.4元,由叶水忠、麦敏玲负担155元，包绍毅负担10596元。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本院对上诉请求以外的部分不予审理。综合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在本案中抗辩提出包绍毅已收到保险条款，免责条款也以区别于其他条款的字体和加粗的方式标识的事实，并据此主张其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人民财保湛江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包绍毅收到保险条款，包绍毅又予以否认，故本院不予认定包绍毅收到保险条款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包绍毅在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逃逸，属于法律禁止的行为。由于人民财保湛江公司不能证明包绍毅已收到保险条款，其尚未履行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关于“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故人民财保湛江公司关于其不须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审判程序合法，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智敏
审 判 员 陈志韧
代理审判员 李蓝珊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 助理 黄沛婷
书 记 员 黄嘉豪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