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高民商初字第6号
原告（反诉被告）：王和平，男，1974年4月1日出生，住贵州省盘县板桥镇打风岩村*组。
委托代理人：赵磊，北京市东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常勇，北京市东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邓少芬，女，1963年10月2日出生，住贵州省都匀市小河边*号*单元*层附*号。
委托代理人：叶春，贵州合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
法定代表人：邓少芬，该矿矿长。
委托代理人：叶春，贵州合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六枝特区经济和信息化局。
法定代表人：刘安学，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吴仕君，该局工作人员。
原告王和平诉被告邓少芬、第三人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六枝特区经济和信息化局转让合同纠纷一案，王和平于2014年1月27日向本院起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和平的委托代理人赵磊、沈常勇，被告邓少芬、第三人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的委托代理人叶春，第三人六枝特区经济和信息化局的委托代理人吴仕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经审理查明：六枝特区中寨煤矿（以下简称中寨煤矿）建于1994年，系六枝特区煤炭局下属国有企业，为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单位，法定代表人谢家祥，经济性质为全民所有制，注册资金为66万元。自2001年9月开始，一直由邓少芬承包经营。2006年5月23日，六枝特区经济贸易局下发六特经贸（2006）28号文件通知，委任邓少芬为中寨煤矿矿长（法定代表人）。同月24日，中寨煤矿办理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根据2006年12月27日贵州省人民政府《关于六盘水市六枝特区四县（区）煤矿整合和调整布局方案的批复》精神，中寨煤矿与兴隆煤矿需进行整合。2007年4月18日，两矿签订《中寨、兴隆两矿整合协议》，约定：由中寨煤矿邓少芬收购兴隆煤矿，收购价肆佰陆拾叁万捌仟元整（463.80万元）。协议签订后，双方依约履行，兴隆煤矿并入中寨煤矿，仍沿用中寨煤矿名称。2008年4月29日，中寨煤矿在工商管理部门申请将企业名称变更为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以下简称宏顺发煤矿）�经济性质仍为国有，注册资金214万元。
2008年10月13日，六枝特区经济贸易局作出《关于转让中寨煤矿国有产权的请示》，请示的主要内容是：1、此次产权转让只涉及中寨煤矿国有资产，即办公楼845.72平方米、主平峒400米、回风斜井300米。2、中寨煤矿因承包、现又整合为宏顺发煤矿，此次产权转让不涉及中寨煤矿及整合后宏顺发煤矿债权债务及职工安置。3、挂牌价以中寨煤矿国有资产评估价为参考，充分考虑国有资产保值增值因素，以350万元作为挂牌底价。成交首付60%价款，余款次年付清。转让价款进入六枝特区国企改革专户存储。4、产权交易进贵州省阳光产权交易所（贵州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指定的唯一一家国有产权交易机构）进行交易。2008年11月5日，六枝特区政府作出《关于原中寨煤矿国有产权转让的批复》，内容是：1、原则同意原中寨煤�的845.72平方米办公楼、400米主平峒、300米回风斜井国有资产以350万元的标底价进行挂牌转让，转让价款按相关规定在成交后办理产权交易手续前一次性付清，存入特区国企改革专户进行管理。2、你局要按照国有资产产权交易管理规定，尽快办理完善相关手续。同时，要依照政策规定妥善处理好原中寨煤矿国有职工的安置及欠缴的社会保险费，确保社会稳定。2008年12月30日，六枝特区经济贸易局与邓少芬签订《资产交易合同》，约定：转让标的是原六枝特区中寨煤矿的国有资产（办公楼、主平峒、回风斜井），转让资产评估价为1，768，900.00元，转让价格为350万元人民币。2009年1月19日，贵州阳光产权交易所出具《产权交易凭证》。2009年4月，宏顺发煤矿申请办理国有资产注销产权登记并获批准，注销原因是：国有产权转让，全部国有产权被个人整体收购。
2011年1月26�，邓少芬为甲方，王和平为乙方，签订《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转让协议》），约定：1、邓少芬为宏顺发煤矿的唯一合法所有人，现自愿将其在煤矿所占80%股权及相应权益（包括煤矿现已取得的所有开采所需的手续、证件、技术资料、固定资产、无形资产等）转让给王和平。2、转让前邓少芬持有宏顺发煤矿100%的股权，转让后王和平持有宏顺发煤矿80%的股权，邓少芬持有宏顺发煤矿20%的股权，双方按照上述比例享有权益和承担风险。双方一致同意宏顺发煤矿作价12100万元，王和平以9680万元转让价取得宏顺发煤矿80%股权。3、宏顺发煤矿拟由年产十五万吨扩建为年产四十五万吨，王和平负责相关扩建手续的办理，并在2011年5月30日前办理完毕。4、价款支付：共分三次支付完毕，其中协议签订之日起十个工作日内支付第一笔转让款3000万元。5、�议生效条件：自双方在协议上签章并邓少芬收到王和平第一笔转让款之日起，本协议生效。6、股权变更：当王和平办理获得宏顺发煤矿扩建批文后，双方即办理股权变更。《转让协议》签订后，王和平于2011年1月28日向杨建华（邓少芬丈夫）账户支付“买煤矿款”2200万元。2011年2月15日、2011年3月9日、2011年7月21日王和平分别通过黔西南州展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兴义市金凯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向宏顺发煤矿支付240万元转让款。后因王和平要求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发生争议诉来本院。由于邓少芬认为王和平提交的四张电汇凭证【汇款人为黔西南州展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汇款日期为2011年2月15日（金额为150万元）、2011年3月9日（金额分别为20万元和30万元）共三张电汇凭证，汇款人为兴义市金凯煤炭有限责任公司、汇款日期为2011年7月21日（金额为40万元）的电汇凭证】是两公司偿还对邓少芬的借款和双方的其他往来款而非王和平支付的转让款，本院向双方释明，邓少芬应补充提交借款凭证，王和平应补充提交两公司对电汇凭证的付款说明。邓少芬当庭表示没有证据提交，王和平于庭后补充提交了两公司的情况说明。黔西南州展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说明，其中“还款”150万元表示系该公司归还王和平的款项之意，“借款”系王和平向该公司借款之意。兴义市金凯煤炭有限责任公司说明，40万元“煤炭往来款”标注表示该公司与王和平个人直接的煤款往来款。
另查明：2014年4月14日，宏顺发煤矿与贵州路鑫喜义工矿股份有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将宏顺发煤矿的采矿权以合资合作的方式转让给贵州路鑫喜义工矿股份有限公司，转让价款2428万元，转让后宏顺发煤矿占该矿权的49%，贵州路鑫喜义工矿股份有限公司占该矿权的51%，并向贵州省国土资源厅申请变更登记。2014年5月14日，贵州省国土资源厅核准申请，将采矿权人变更为“贵州路鑫喜义工矿股份有限公司”，经济类型为“其他有限责任公司”，有效期为2014年5月至2020年12月。宏顺发煤矿现已不是采矿权人。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转让协议》、《汇款凭证》、黔府函（2006）205号《省人民政府关于六盘水市六枝特区等四县区煤矿整合和调整布局方案的批复》及所附整合方案表、《中寨、兴隆两矿整合协议》、六枝经贸（2008）101号《关于转让中寨煤矿国有产权的请示》、六府办批字（2008）3号《特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原中寨煤矿国有产权转让的批复》、《产权交易凭证》（2009凭字第004号）、《资产交易合同》、《企业国有资产注销产权登记表》等证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王和平于2014年1月27日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1、被告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将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的80%股权依法转让原告。2、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庭审中，经合议庭询问，王和平明确其诉请第一项“将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的80%股权依法转让原告”的意思是履行转让手续。
邓少芬答辩称：1、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之前，王和平对宏顺发煤矿经营性质是全民所有制这一事实是清楚的。2、双方并未重新达成任何的口头协议。3、《转让协议》的性质是采矿权转让，由于《转让协议》至今未被行政机关批准且王和平未在《转让协议》约定的时间内支付转让款，因此《转让协议》尚未生效。4、宏顺发煤矿仅收到2200万元转让款，其后的240万元是王和平与邓少芬的其他经济往来，而非转让款。5、王和平至今不能取得将宏顺发煤矿由15万吨／年扩建为45万吨／年的行政批文，违反了《转让协议》的约定，构成根本违约。6、2009年4月22日，由于宏顺发煤矿的国有资产整体被依法注销，该煤矿已经成为邓少芬个人投资的个人独资企业，六枝经信局不再是宏顺发煤矿的主管部门和名义出资人。请求驳回王和平的诉讼请求。
邓少芬并于2014年3月12日提出反诉称：由于《转让协议》尚未生效、王和平构成根本违约，且根据贵州省关于煤矿企业兼并重组的政策调整，《转让协议》已经在法律和事实上履行不能。故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2、反诉案件受理费由王和平承担。
王和平就反诉答辩称：王和平已经诚信勤勉地履行了全部义务，不存在解除合同的事由。煤矿兼并重组的新产业政策不影响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的生效与履行，宏顺发煤矿的股权变更也不影响煤矿兼并重组工作的进行。请求驳回邓少芬的反诉请求。
第三人宏顺发煤矿陈述：1、根据政府的相关文件批复精�，宏顺发煤矿已经改制为邓少芬的个人独资企业。2、宏顺发煤矿已经在相关行政机关的组织下启动完成了与其他煤矿企业的重组工作，由于王和平的根本违约，致使《转让协议》从法律和事实上履行不能。其余意见与邓少芬的答辩意见一致。
第三人六枝特区经济和信息化局（以下简称六枝经信局）陈述：兴隆煤矿的经济性质属于私人所有，中寨煤矿在和兴隆煤矿整合后就不再是完全的国有企业，并且已经全部卖给了邓少芬。
2014年6月12日，本院依法向王和平释明，询问其是否变更诉讼请求，王和平明确表示不变更，但表示如果合同解除，要求邓少芬返还本金和按照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资金占用费。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转让协议》系煤矿份额的转让还是采矿权转让；2、《转让协议》是否生效及其法律后果；3、签订《转让协议》的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过错。
关于《转让协议》系煤矿份额转让还是采矿权转让的问题。由于宏顺发煤矿并非公司法人，所谓“股权转让”实质上是指煤矿份额的转让。根据《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双方在第一条即约定，邓少芬将宏顺发煤矿所占80%股权及相应权益（包括煤矿现已取得的所有开采所需的手续、证件、技术资料、固定资产、无形资产等）转让给乙方。第五条约定，该《转让协议》中约定的邓少芬持有的股权权属转让应当申请相关主管部门核准，第六条第一款第四项约定，当王和平办理获得宏顺发煤矿扩建年产45万吨批文后，邓少芬即协助将采矿权人及法人变更给王和平。本院认为，按照双方约定，《转让协议》如果履行，王和平将取得宏顺发煤矿80%的份额，即对宏顺发煤矿具有绝对控制权，且双方约定当条件成就时，采矿权人将变更为王和平。因此，该《转让协议》虽然名为股权转让，但根据当事人约定的整体内容来看，其意思表示明确，应认定为采矿权转让协议。
关于《转让协议》是否生效及其法律后果的问题。由于采矿权是特许经营权，转让采矿权应履行严格的批准程序。根据《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六条第二款：“国有矿山企业在申请转让采矿权前，应当征得矿山企业主管部门的同意”、第十条第一款：“申请转让探矿权、采矿权的，审批管理机关应当自收到转让申请之日起4０日内，作出准予转让或者不准转让的决定，并通知转让人和受让人”、第十条第三款：“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的规定，国有企业采矿权的转让应当经过申请、主管部门同意、审批部门批准三个程序，采矿权的转让协议必须经过审批部门批准方可生效。而王和平与邓少芬在签订《转�协议》时及签订协议后，均未取得宏顺发煤矿主管部门的同意和审批部门的批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转让协议》第8条明确约定了协议生效条件，即双方在协议上签章并且邓少芬收到王和平第一笔转让款（3000万元）之日起，协议生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王和平于2011年1月28日向杨建华（邓少芬丈夫）账户支付“买煤矿款”2200万元，邓少芬认可收到。2011年2月15日、2011年3月9日、2011年7月21日王和平分别通过黔西南州展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兴义市金凯煤炭有限责任公司向宏顺发煤矿支付240万元转让款，邓少芬虽否认此款项系王和平支付的转让款，但未提交证据证明。综合王和平提交的电汇凭证、两个公司的情况说明等证据材料，应当认定该240万元系王和平支付的转让款。因此，协议签订后王和平向邓少芬支付转让款共计2440万元，不符合双方关于支付第一笔3000万元转让款后合同生效的约定，王和平虽辩称双方后来有多次口头协议改变了前述约定，并且王和平已参与宏顺发煤矿的管理，协议已事实上开始履行，但邓少芬对此予以否认，王和平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上述事实。因此，综合双方签订《转让协议》未经主管部门同意和《转让协议》中双方对合同生效条件的约定这两个方面的事实，应当认定该《转让协议》尚未生效。根据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转让标的是宏顺发煤矿的采矿权，转让采矿权应当以合法拥有采矿权为前�，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宏顺发煤矿的采矿权人已变更为“贵州路鑫喜义工矿股份有限公司”，促使《转让协议》生效后继续履行事实上已经不能。因此，对于王和平诉请邓少芬履行《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对于邓少芬诉请解除《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签订《转让协议》的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合同解除后，王和平已经支付的款项邓少芬应予返还。如果造成损失的，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过错责任承担赔偿责任。邓少芬称《转让协议》未能生效的原因在于王和平未按照合同约定足额支付第一笔3000万元转让款和未履行其他相关义务，王和平辩称其是在支付了2440万元后发现邓少芬并非所有权人，因此停止付款。本院认为，王和平在发现邓少芬并非所有权人后停止付款，是合同当事人行使不安抗辩权的正当理由，不能据此认定王和平对于《转让协议》未生效具有过错。但是，王和平作为购买人，对于自己购买标的物的相关资料进行审查是其应当尽到的一般注意义务，而王和平诉称其在签订《转让协议》时对邓少芬不具有处分权这一情形并不知情，存在一定过错。邓少芬作为出卖人，应当保证标的物权利的完整性。根据工商登记显示，宏顺发煤矿系国有企业，经济性质为全民所有制，邓少芬是其法定代表人，并非所有权人，无权签订所谓“股权转让协议”。同时，该煤矿采矿权证上记载的采矿权人是宏顺发煤矿，邓少芬作为宏顺发煤矿的法定代表人，亦无权以自己的名义与王和平签订采矿权转让协议。邓少芬在自己不具有处分权的情形下与王和平签订《转让协议》，且在《转让协议》中明确保证自己持有宏顺发煤矿100%的股权，对《转让协议》未能生效存在较大过错，应对王和平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本院认为，王和平在本案中的损失系已支付款项的资金占用费。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情况，资金占用费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进行计算。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解除王和平与邓少芬于2011年1月26日签订的《六枝特区宏顺发煤矿股权转让协议》；
二、邓少芬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王和平支付的转让款2440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7月21日始至2014年1月27日止的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标准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倍计算）；
三、驳回原告王和平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525，800.00元，由王和平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62，900.00元，由邓少芬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谌剑
代理审判员 雷苑
代理审判员 王君
二〇一四年八月八日
书 记 员 谭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