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再终字第0001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晓惠。
委托诉讼代理人：瞿碗平，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雄，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蕊芬。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协强，江苏源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一审被告：张严。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协强，江苏源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高晓惠因与被申请人王蕊芬、原一审被告张严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常民终字第236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7日作出（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125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高晓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瞿碗平、被申请人王蕊芬与原一审被告张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协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晓惠再审请求：依法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终字第23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张严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高晓惠申请再审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王蕊芬在一审中未提供证据证明500万元债务属于其个人债务，也未对共同债务的性质提出抗辩。张严在一审庭审中仅对债权转让的合法性提出异议，未对债务的形成及共同债务的性质提出抗辩意见。张严没有提出上诉，二审判决对债务的形成和性质没有作出客观认定，即撤销一审判决张严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判决内容。（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王蕊芬以其个人名义出具借条，所发生的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王蕊芬未举出证据证明属于个人债务，其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债权转让只是变更债权人的主体，没有加重共同债务人的还款义务，不能因为债权转让在形式上没有通知存在夫妻关系的共同债务人，就免除其还债义务。因此，二审判决违反法律适用规则，损害了债权受让人的合法利益。综上，一审判决是正确的。王蕊芬在再审庭审中辩称，（1）高晓惠与王蕊芬之间没有真实的借款，不存在涉案债权。贾某与柯某甲不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也不存在债权债务转让关系，本案是典型的不正常案件。（2）张严不应承担夫妻共同还款责任。张严对涉案债权既不清楚，也没有使用，不能因为与王蕊芬存在夫妻关系就承担共同还款义务。
高晓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王蕊芬、张严向高晓惠共同偿还人民币500万元；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由王蕊芬、张严承担。高晓惠起诉事实、理由：2011年12月8日，王蕊芬向贾某借款人民币70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张，同日，贾某通过转账方式支付该笔借款。王蕊芬仅归还200万元，尚结欠人民币500万元债务义务未履行。2012年8月1日，贾某通过电话及派员上门通知的方式，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500万债权转让给柯某甲，用于偿还自己结欠柯某甲的债务，但王蕊芬未能向柯某甲履行还款义务，贾某于2013年7月22日再次书面通知王蕊芬转让该债权。柯某甲催要未果，其于2013年7月25日通过债权转让方式将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转让给高晓惠，用于偿还柯某甲结欠高晓惠的400多万元债务。柯某甲向王蕊芬履行了通知义务。其后，高晓惠向王蕊芬催要，王蕊芬提出以房产抵偿债务，高晓惠未同意。王蕊芬和张严系夫妻关系。王蕊芬、张严辩称，高晓惠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1）王蕊芬与贾某之间对涉案款项存在争议，当时贾某汇给王蕊芬的700万元，其实是贾某受崔晓明委托，代为偿还崔晓明结欠王蕊芬4,000万元中的部分欠款。（2）本案债权转让不符合法定要件，债权转让协议本身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王蕊芬、张严仅收到贾某的债权转让通知，没有收到受让人柯某甲及高晓惠的书面通知。（3）涉案债权转让前，贾某已经作为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相关案件的被告应诉，诉讼标的额为2,600至2,700万元。贾某无力偿还巨额债务，再将500万元债权转让给特定债权人柯某甲，属恶意行为，客观上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蕊芬、张严系夫妻关系。2011年12月8日，王蕊芬出具借条一张，借条载明今借贾某现金柒佰万元整。同日，贾某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汇付给王蕊芬700万元，嗣后，王蕊芬归还贾某共计200万元。诉讼中，高晓惠提交四份证据证明贾某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转让给柯某甲、柯某甲将该债权再次转让给高晓惠的事实。（1）贾某于2011年9月2日出具的借条一张和金额为1,0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一张，借条载明借到柯某甲人民币现金壹仟万元整（10000,000），证明贾某与柯某甲存在借贷关系。（2）贾某和柯某甲于2012年8月1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一份、贾某出具给王蕊芬的通知书一份、EMS邮寄单一份及柯某甲与王蕊芬的通话录音一份，证明贾某已经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转让给柯某甲，且已在2012年通知王蕊芬。
（3）柯某甲于2012年6月14日出具的借条一张、郭和美的银行账号信息及往来明细一份、潘春平的银行往来明细及潘春平的证明各一份、南街社区居委会的证明一份、宋艳丽的证明和账号信息各一份。借条载明借高晓惠现金肆佰贰拾万元正，以前的借条作废。郭和美的银行账号信息、居委会的证明、潘春平的银行往来明细及其说明等证据证明高晓惠通过其婆婆郭和美的账号出借给柯某甲400万元整，宋艳丽的证明和账号信息证明高晓惠转入宋艳丽账户的50万元，就是高晓惠出借给柯某甲的借款。（4）高晓惠和柯某甲于2013年7月25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一份、柯某甲出具给王蕊芬的通知书一份、EMS邮寄单一份、高晓惠与王蕊芬的通话录音一份，证明贾某已经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转让给高晓惠，并已经通知王蕊芬。在一审召集本案当事人听证时，案外人贾某陈述：2011年9月2日，因为资金周转，贾某向柯某甲借款1,000万元，柯某甲提供承兑给贾某，贾某归还约200万元给柯某甲，后因资金困难，贾某就把其对王蕊芬享有的500万元债权转让给柯某甲。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贾某打电话通知王蕊芬，但王蕊芬未归还。2013年7月22日，贾某通过EMS再次书面通知王蕊芬债权转让情况。案外人柯某甲陈述：贾某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转让给柯某甲后，柯某甲于2012年8月向王蕊芬索要过欠款，王蕊芬一直未归还。因柯某甲欠高晓惠借款，柯某甲又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500万元债权转让给高晓惠。另外，柯某甲共欠高晓惠420万元，但是考虑到实现债权可能会有一定的费用和风险，所以转让给高晓惠的债权金额为500万元，柯某甲和高晓惠在债权转让合同中也对此作出约定。王蕊芬陈述：贾某借给王蕊芬700万元是事实，王蕊芬已归还200万元。王蕊芬知道贾某把债权转给柯某甲，对债权转让及归还涉案债务都认可，但是只收到债权转让通知，贾某必须协助王蕊芬办妥债权转让手续。王蕊芬曾与柯某甲达成以房产抵债的共识，但是债权转让给高晓惠后，高晓惠不同意以房产抵债。
一审法院认为：贾某转账付给王蕊芬700万元，王蕊芬向贾某出具借条，王蕊芬已经归还贾某200万元，且王蕊芬已自认向贾某借款700万元的事实，结合证人贾某、柯某甲的陈述等证据，足以认定贾某和王蕊芬之间存在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贾某、王蕊芬均认可王蕊芬向贾某出具700万元借条后，支付给贾某200万元，故依法确认双方尚结欠债权债务数额计500万元。王蕊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抗辩称贾某受崔晓明委托，代为偿还崔晓明结欠王蕊芬4,000万元的700万元欠款，王蕊芬出具借条只是形式，该抗辩与王蕊芬的陈述不符，不予采信。债权人可以将合同权利的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贾某将其对王蕊芬享有的债权500万元转让给柯某甲，且贾某已通知王蕊芬，因此，贾某与柯某甲转让债权500万元已经生效。王蕊芬没有履行还款义务，柯某甲与高晓惠再次转让债权500万元，根据高晓惠、王蕊芬的录音资料和贾某、柯某甲、王蕊芬三人关于500万元的汇付记录以及高晓惠起诉的事实，可以确定高晓惠对王蕊芬已履行通知义务，柯某甲与高晓惠再次转让债权500万元也已生效，王蕊芬应向债权受让人履行还款义务。综上，高晓惠要求王蕊芬支付欠款500万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王蕊芬以个人名义借款的行为发生在其与张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蕊芬、张严未就债务的性质进行抗辩举证，结合债务成因分析，王蕊芬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高晓惠要求王蕊芬和张严共同还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王蕊芬抗辩称贾某与柯某甲恶意转让债权500万元，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作出（2013）武民初字第1398号民事判决：王蕊芬和张严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高晓惠借款500万元。案件受理费4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1,800元，由王蕊芬和张严共同负担。
王蕊芬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要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直接改判或发回重审，驳回高晓惠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高晓惠承担。上诉理由：债权转让不具备事实基础，转让协议不真实，不符合债权转让的形式要求。一审判决认定张严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涉案债务系基于债权债务转让产生新的法律事实，与张严无关。高晓惠二审答辩认为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王蕊芬借贾某700万元，尚欠债务500万元属实。贾某与柯某甲转让债权500万元、柯某甲与高晓惠再次转让债权500万元均属实，但只涉及王蕊芬个人，未涉及张严。根据高晓惠提交的证据，王蕊芬的涉案个人债务转让与张严并无关联，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缺乏事实基础。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3）武民初字第1398号民事判决；（二）王蕊芬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高晓惠500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51,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均由王蕊芬负担。
围绕高晓惠的再审请求，本院再审开庭对一审法院向贾某所作的调查笔录、召集证人柯某乙与本案当事人所作的听证笔录进行质证。王蕊芬、张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协强认为一审对贾某的调查笔录属于证人证言，一审没有开庭质证，形式违法；对第二份听证笔录反映的事实经过有异议，认为王蕊芬与贾某没有真实的借款关系，贾某与柯某甲没有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本院再审审查认为，一审于2013年10月15日开庭审理的庭审笔录记录了对上述两份笔录的质证过程，王蕊芬、张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协强发表的质证意见与其在再审庭审发表的质证意见基本相同，而且王蕊芬、张严在再审中没有新的证据推翻一审和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因此，一审、二审判决认定本案贾某和王蕊芬存在借贷关系、贾某与柯某甲及柯某甲与高晓惠存在债权转让关系，王蕊芬认可两次债权转让的事实，并无不当。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高晓惠的再审请求及理由与王蕊芬的再审答辩意见，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王蕊芬所负涉案债务是否应认定为王蕊芬、张严的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规定情形的除外。该条确立了夫妻债务外部法律关系中应以债务形成时间为共同债务的判断依据，即债权人只要证明该债务形成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应当共同对外承担偿还责任。夫妻一方主张该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应承担举证责任，当夫妻一方举证证明该债务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应当排除配偶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债务性质的证明责任归夫妻一方承担。判断债务的性质应把握两个核心：一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是否分享讼争债务带来的利益，二是夫妻是否有共同举债的合意。
在本案一审中，王蕊芬、张严仅抗辩主张贾某和王蕊芬不存在借贷关系、贾某与柯某甲及柯某甲与高晓惠之间不存在真实合法的债权转让关系，对债务的性质没有进行抗辩举证。在二审中，王蕊芬、张严虽上诉主张涉案债务系基于债权债务转让产生新的法律事实，与张严无关，一审判决认定张严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但王蕊芬、张严在二审没有举证证明涉案债务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张严没有分享涉案债务带来的利益。由于王蕊芬、张严在再审中仍不能举证证明涉案债务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两人提出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再审不予采纳。因此，本案应当认定王蕊芬所负的涉案债务为其与张严的夫妻共同债务。一审以涉案债务发生在王蕊芬与张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蕊芬、张严对债务的性质没有进行抗辩举证，认定王蕊芬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判决王蕊芬和张严向高晓惠承担共同还款，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王蕊芬和张严对一审判决承担共同偿还责任没有提出上诉请求，二审以王蕊芬的涉案债务性质系其个人债务为由撤销一审判决张严承担共同偿还责任的内容，二审改判由王蕊芬个人承担偿还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再审依法予以纠正。高晓惠提出的该项再审申请理由依法成立，再审予以采纳。
综上，高晓惠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张严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再审依法支持。原一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再审依法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第八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常民终字第23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3）武民初字第1398号民事判决，即王蕊芬和张严于本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高晓惠借款500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诉讼费51,800元，由王蕊芬和张严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王蕊芬和张严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成
审判员 江 军
审判员 蒋亚新
二〇一六年九月九日
书记员 沈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