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05民终13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永川支行，地址重庆市永川区渝西大道中段96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18903794761U。
法定代表人：杜江，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太平，重庆索通（永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友杰，男，1969年6月1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洪，重庆昌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永川支行（以下简称农业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张友杰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8民初8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农业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太平，被上诉人张友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业银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及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在偿还上诉人借款时，未支付拖欠利息是事实，上诉人通过当面、电话、短信等方式不间断地向被上诉人进行催收，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债权的诉讼时效并未届满；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之规定，双方互负到期债务可以主张抵销，但未规定诉讼时效届满的债权不能主张抵销，即使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债权诉讼时效已届满，也不能认定上诉人主张的抵销行为无效，否则将有悖公平正义的价值观念及诚实信用原则，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释明扣划款项的具体构成及计算方式，而一审法院却认为具体金额存疑，有失公允。上诉人扣收被上诉人存款符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借款合同的约定，系依法实现债权，并非不当得利。被上诉人未举示上诉人工作人员同意对其免收利息的证据，其拖欠利息复利是事实；催收记录由于上诉人保管不善导致举证不能，但若被上诉人系善意，其就应当主动履行还款义务。
张友杰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请求不成立，请求法院维持原判。上诉人称其一直未间断的向被上诉人进行过催收，但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从未得到任何形式的催收通知。在一审中上诉人并未明确提出其扣划被上诉人的存款，系主张债权抵销；即使属于债权抵销，上诉人也无权在没有告知银行存款客户的情况下擅自扣划客户的存款，并且债务抵销也应当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根据借款借据和收贷凭证，已经载明本金已付清，按常理如果上诉人没有免除利息，那么应当在相关凭证上予以注明，或者直接从偿还的五万元中优先扣除利息；在社会生活中债权人收到本金后，减收或免收利息是很常见的，若上诉人没有免收，不可能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没有采取任何方式进行催收，且被上诉人在农业银行中的账户常年都有资金，上诉人在全部收回本金的情况下未先扣利息的收款方式不符合银行个人贷款的主要还款方式。
张友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返还36563元及利息（利息从2017年8月22日起至起诉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2017年8月21日和22日，农业银行分别从其银行卡转支10089.18元和26473.82元，合计36563元；经询问，农业银行告知从其银行卡扣划了其尚欠的利息14037.86元和复利22525.14元，合计36563元；其回忆多年前曾在农业银行借款，但早已还清，最近十多年其并未收到农业银行任何催款通知；农业银行私自扣划其款项，严重侵犯了其财产权，获得不当得利，理应返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7年10月24日，张友杰在农业银行借款50000元，约定1998年9月25日到期，月利率7.92‰。张友杰借款后未按期还款，经催收于2003年3月24日偿还本金4000元，同年5月16日偿还本金46000元，借款本金偿还完毕，未支付利息。
2017年8月21日，农业银行从张友杰在该行的银行账户转支10089.18元，次日，农业银行再次从该账户转支26473.82元，两次合计转支36563元。农业银行出具的业务凭证记载：该36563元中，包括正常利息14037.86元，复利22525.14元。
审理中，张友杰陈述借款时双方未对复利作出约定，其偿还借款本金时，农业银行表示放弃了利息，故对农业银行所称利息和复利不予认可，并陈述农业银行十多年未向其主张权利，早已超过诉讼时效。农业银行称其多次持续向张友杰催收过，但未举示证据予以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一、农业银行在2003年5月16日仅收取借款本金的作法，不符合“利随本清”的规定。张友杰在2003年5月16日偿还借款本金时未支付借款利息和复利，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农业银行放弃借款利息，但从此后至2017年8月21日期间，亦没有证据证明农业银行向张友杰催收过借款利息，农业银行向张友杰收取借款利息和复利的权利已超过民法通则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张友杰所负相应债务已转化为自然债务，不再具有强制履行的效力。二、按照合同法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农业银行在张友杰的银行账户扣收借款利息和复利的行为属于主张债务抵消的行为，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取得抵消权时张友杰所负的支付利息和复利的债务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农业银行主张债务抵消缺乏合法依据。三、从现有证据看，张友杰于1997年10月24日在农业银行借款50000元，双方对逾期利息和复利计算没有明确约定，农业银行对主张的借款利息和复利金额亦未提供明确的计算方式，其主张的利息和复利金额的合法性存疑。综上，农业银行扣划张友杰的银行存款没有法律依据，并由此给张友杰造成了损失，属不当得利，应予以返还，其占有该款期间所获得的信贷利息收益亦属不当得利，亦应返还，故张友杰要求农业银行返还扣划款36563元，并从扣划之日2017年8月22日起至起诉之日2017年10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张友杰过高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永川支行在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返还张友杰扣划款36563元，并从2017年8月22日起至2017年10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二、驳回张友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6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永川支行负担。
二审中，为证明其主张，上诉人农业银行提交了以下证据：
第一组、从永川区法院提取并加盖有永川区法院档案查询章的涉案借款纠纷相关材料复印件，包括借款合同、商品房住宅销售合同、房地产抵押物清单、欠息证明、张友杰贷款归还计划以及民事诉状，拟证明涉案贷款上诉人经诉讼催收后与被上诉人达成一致，责令其限期归还全部贷款本息，其归还本金后未支付全部利息，借款合同中第六条第二款明确约定上诉人有权直接从被上诉人账户中直接扣取拖欠款项。第二组、张友杰贷款复利计算表，拟证明上诉人扣划款项系实现合法债权。上诉人解释称，因被上诉人未偿还借款本息，上诉人在2003年向永川法院起诉要求被上诉人偿还借款本息，由于庭前与被上诉人达成还款计划，故未经开庭审理就撤回诉讼。由于资料管理不善相关材料已无原件，在一审庭审后了解到该案曾通过诉讼方式进行催收、在永川法院有档案资料，故从永川法院档案中提取。
对于上诉人举示的证据，被上诉人提出不属于新证据，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从证据本身内容和形式来看，借款合同等均系复印件，借款合同对双方的复利收取以及上诉人是否有权直接扣划被上诉人存款等系争议较大的条款，应当出示原件；相关材料复印件在2003年并未经过诉讼庭审质证，不能作为本案有效证据使用；上诉人在2003年起诉所主张的正常利息为19512元，与本案中上诉人强行扣划的正常利息14037.86元不符，相互矛盾。对存在争议的利息金额，上诉人本应向被上诉人通报并经双方共同确认后才有权通过合法的方式追收，但上诉人却采取了擅自扣划的方式。对于借款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系上诉人制作的格式条款，内容加重债务人义务，扩大债权人权利，上诉人并没有履行任何提示和说明的义务，属于无效；该借款合同第七条第四款，计收复息的约定没有明确计算标准，因约定不明也应无效。
本院二审查明：1997年10月24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借款合同，其中第六条第二款约定：贷款人按规定收回或提前收回贷款本息，均可以直接从借款人存款账户中扣收，并可在必要时商请其他金融机构代为扣收。第七条第四款约定，借款人应按银行规定的期限支付利息，否则贷款人有权直接扣收利息并按规定计收复息。因被上诉人未按期偿还借款本息，上诉人曾于2003年1月12日向永川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上诉人偿还借款本息，该案未经开庭审理，由被上诉人自行撤回诉讼。
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上诉人所举示的借款合同复印件，被上诉人虽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但该合同复印自永川法院档案卷宗，证据来源形式合法，其主要内容能够与借款借据、收贷凭证等经当事人质证无异议的证据相印证，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上诉人主张对于未偿还的贷款利息，其一直不间断地向被上诉人进行催收、诉讼时效未届满，但上诉人对其主张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院对其相关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对于借款利息数额，上诉人2003年主张金额虽与本次扣收数额有差异，但本次扣收数额低于2003年计算利息金额，未加重被上诉人责任，可视为上诉人对自身权益的处分，因此对于涉案借款利息数额应按14037.86元认定。借款合同中有关贷款人可以从借款人存款账户中扣收贷款本息的约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相关条款并不存在加重借款人责任负担的情形，应属有效。对于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法律并未限制其在互负同类到期债务的情况下进行抵销，上诉人在诉讼时效届满的情况下按照合同约定从被上诉人账户扣收借款利息，通过抵销方式实现债权符合利益均衡及公平原则，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不应构成不当得利。
对于上诉人所主张的复利，因被上诉人的存款账户长期存在，而上诉人一直长期怠于行使权利，进行催收、扣划，导致损失扩大；若准许上诉人相关诉请无疑是纵容当事人滥用权利、将导致当事人利益显著失衡，同样有违公平正义理念及诚信原则，故该部分金额不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有关其有权扣收复利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由于上诉人扣划相应复利金额缺乏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应当承担相应返还责任。
综上所述，因二审中出现借款合同等新证据，证明当事人之间存在允许上诉人从被上诉人账户扣收未支付利息的约定，故应当对上诉人所应承担返还责任金额予以改判。上诉人的其他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8民初82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永川支行在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返还张友杰22525.14元，并从2017年8月22日起至2017年10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
二、撤销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8民初82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张友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6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永川支行负担216元，由张友杰负担1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20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永川支行负担432元，由张友杰负担2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致礼
审判员 樊仕琼
审判员 段晓玲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