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8）皖0603行赔初1号
原告：周建华，女，1970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
委托代理人：杨德文，安徽淮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淮北市房地产管理局，住所地安徽省淮北市淮海中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40600MB0X28994E。
法定代表人：王劲松，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静，该局司法协助科职员。
委托代理人：翟培敏，安徽亚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周建华因与被告淮北市房地产管理局（以下简称市房管局）行政赔偿一案，于2018年3月7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本院于2018年3月7日立案后，于同年3月13日向被告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周建华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德文，被告市房管局的委托代理人王静、翟培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建华诉称：2013年1月18日，我与仝德杰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约定仝德杰向我借款28万元，双方对借款期限、利息、违约责任等均作出了明确约定。仝德杰以其所有的坐落于淮北市相山区孟山路xx号xx小区3-B#xxx室房地产抵押，双方办理了淮房地产他证相山区字第13××39号《房地产他项权证》（以下简称13××39号《房地产他项权证》）。后得知仝德杰名下的淮房地权证相山区字第××号《房地产权证》（以下简称12××98号《房地产权证》）系市房管局违规办理，抵押无效，致我所享有的抵押权无法实现。我曾于2014年5月8日向市房管局申请行政赔偿，市房管局以仝德杰尚未归案、行政机关工作人员是否存在过错目前并无证据显示为由不予赔偿。现涉案相关人员均被判刑，我再次于2017年11月30日提出赔偿申请，但市管局拒不受理。市房管局的行为侵犯了我的合法权益。为此，特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市房管局赔偿我借款本金28万元及利息（以借款本金28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月18日按年利率20%标准计算至付清之日）。
周建华为支持其诉请，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身份证复印件、组织机构代码，欲证明当事人的身份信息；
2、抵押借款合同、借据、收条、转账凭条，欲证明周建华与仝德杰的借贷关系及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等；
3、13××39号《房地产他项权证》，欲证明市房管局为周建华办理了房地产抵押登记手续；
4、赔偿申请书及答复，欲证明周建华曾向市管局申请行政赔偿及市房管局不予赔偿的理由；
5、（2014）相行初字第00038号行政判决书、（2015）淮行终字第00010号行政判决书，欲证明案涉他项权证被撤销的事实及其原因；
6、（2016）皖0603刑初182号刑事判决书，欲证明市房管局办理案涉他项权证的工作人员李谨因犯滥用职权罪被判刑；
7、照片三张，欲证明市房管局拒不接收申请人提交的赔偿申请材料；
8、收条，欲证明市房管局收到周建华赔偿申请材料。
被告市房管局辩称：周建华诉请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市房管局颁证过程中收到的各项材料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2、案涉房地产权证撤销原因系仝德杰向市房管局提供虚假材料，并非市房管局存在违法行政行为；3、相关行政判决法律文书，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复，已经确认案涉房地产权证被撤销与仝德杰等人提供虚假材料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周建华的损失也已经通过刑事判决责令由被告人予以退赔。
被告市房管局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2014）相行初字第00008号行政判决书，欲证明案涉房地产权证被撤销系仝德杰等人提供虚假材料导致的；
2、（2015）相刑初字第000015号刑事判决书、（2015）淮刑终字第00051号刑事裁定书，欲证明案涉房地产权证被撤销与仝德杰等提供虚假材料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以及由仝德杰等人对其诈骗行为给案涉当事人造成的经济损失进行赔偿；
3、安徽高院发布行政诉讼十大典型案例，欲证明市房管局颁发案涉抵押权证的证据不足，应依法予以撤销；
4、（2015）行他字第21号批复，欲证明抵押权人的被骗钱款已经刑事判决确认由实施诈骗人员予以退赔；
5、淮北市华福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评估资料，欲证明该评估公司在评估过程中并未到现场勘查，未尽到依法评估的义务。
本院依法调取了以下证据：退赔情况说明及（2015）相执字第01272号执行裁定书，欲证明周建华被诈骗款项已经刑事追缴程序由被告人退赔86504元〔28÷（28+15）×132846元〕。
经庭审质证，市房管局对周建华提供的证据意见如下：对证据1无异议；对证据2，认为与市房管局无关；对证据3无异议；对证据4中的赔偿申请书表示不清楚，对答复无异议；对证据5，真实性无异议，能够证明案涉他项权证系仝德杰实施违法行为的结果，并非市房管局存在违法行为；对证据6，真实性无异议，但能够说明李瑾当时并不知道仝德杰提供的资料是虚假的，仝德杰骗取了工作人员的信任；对证据7无异议；对证据8，表示待回去核实后发表意见。周建华对市房管局提供的证据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提出该行政判决书能够充分证明市房管局在颁证过程中存在过错，对仝德杰提供的虚假资料未尽到审查义务；对证据2，本身无异议，认为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并不据此免除市房管局的行政赔偿义务；对证据3、4，提出正是由于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认为周建华作为债权人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善意第三人，导致周建华对案涉房地产不能进行拍卖造成财产损失，与市房管局应尽行政赔偿义务不矛盾；对证据5，与本案无关，即使评估公司存在过错，市房管局也应先行赔偿，后另行向评估公司以及李瑾等追偿。对本院调取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
根据庭审举证、质证，本院认证如下：对周建华提供的证据1、3、7，市房管局无异议，故予以采信；对证据2，周建华与仝德杰的借款法律关系已经生效刑事判决予以确认，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4中的答复，市房管局予以认可，而答复系针对周建华等人的行政赔偿申请而作出的，故对该组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5、6，系生效法律文书，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8，市房管局在本院指定的期限内未作出书面或口头否认性意见，本院视为其对周建华所举证据的证明目的予以认可。对市房管局所举证据1、2，系生效法律文书，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3、4，系典型案例及法律解释，本身不属于证据范畴；对证据5，评估报告的意义在于对出借款项与案涉房地产价格的衡量，便于房屋登记机构对借款人设立担保款项的确定，法律对于已建设完毕且办理房地产权登记的房屋并未赋予包括房屋登记机构在内的相关部门现场勘查的义务，故对市房管局的举证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对本院调取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
经审理查明：2002年6月10日，史素林就坐落于淮北市相山区孟山路xx号xx小区3-B#xxx室与开发商李柏松（挂靠淮北市平安房地产公司）签订了《房屋销售契约》，并缴纳了购房款，李柏松亦将该房交付史素林居住使用至今。期间，史素林多次要求办理房地产权证未果。
2012年9月14日，仝德杰申请市房管局办理案涉房地产转移登记，其提交了《房屋转移登记申请(询问)表》、仝德杰身份证明、《商品房买卖合同》、售房发票、完税证明、登记缴费单等材料，上述材料中加盖的淮北市平安房地产公司的印章均系伪造。市房管局工作人员李瑾在受理阶段，发现《商品房买卖合同》中有一页纸新旧程度明显与其他纸张不一致，以及落款处买受人“仝德杰”签名与《房屋转移登记申请(询问)表》中明显不一致，因接受案外人牛明涛的请托，其就对此视而不见，未履行登记人员的初审职责，将申请材料直接录入系统提交审核。2012年9月20日，市房管局将案涉房地产转移登记至仝德杰名下，并向其颁发了12××98号《房地产权证》。2013年1月18日，仝德杰用案涉房屋向周建华抵押借款28万元，同年1月21日，市房管局根据申请人仝德杰、周建华提交的《房地产登记申请书》、仝德杰、周建华身份证明、案涉《房地产权证》、抵押借款合同、《房地产评估报告》等材料，将案涉房地产登记为周建华享有一般抵押权，并向其颁发了13××39号《房地产他项权证》。史素林以其是案涉房地产的实际所有权人，先后申请法院撤销市房管局作出的12××98号《房地产权证》及××号《房地产他项权证》的行政行为，经本院（2014）相行初字第00008号行政判决，以及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淮行终字第00010号行政判决，作出撤销上述房屋登记的行政行为。
仝德杰因犯诈骗罪经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5）淮刑终字第00051号刑事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五十五万元，以及与同案犯王军、李斌三人退赔周建华被骗款项四十三万元（另案借款15万元）。李谨因犯滥用职权罪经本院（2016）皖0603刑初182号刑事判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后通过刑事追缴程序周建华获得退赔款项86504元。
2014年5月4日，周建华等人向市房管局提出行政赔偿申请，该局于2014年5月21日作出答复，以周建华主张的损失与李斌、仝德杰、王军等人提交虚假材料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目前李斌、仝德杰等尚未全部归案，涉及行政工作人员是否存在过错目前并无证据显示为由不予赔偿。2017年11月30日，周建华等人再次向市房管局申请行政赔偿，该局未作任何答复。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应为：一、市房管局在作出案涉房屋登记行政行为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二、如存在过错，市房管局的登记行为与周建华主张的借款损失这一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三、市房管局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具体范围。
关于焦点一市房管局在作出案涉房屋登记行政行为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我国物权法“一物一权”原则决定了在一物之上仅能设立一个所有权，因此不动产物权登记的正确与否对当事人的财产权益将产生重大影响。市房管局作为辖区内的房屋产权登记的行政主管部门，对房地产进行登记颁证既是其依法享有的法定职权，也是其应当依法履行的法定职责。《房屋登记办法》第十七条规定，申请人提交的申请登记材料不齐全或者不符合法定形式的，应当不予受理，并告知申请人需要补正的内容。以及第十八条规定，房屋登记机构应当查验申请登记材料，并根据不同登记申请就申请登记事项是否是申请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申请登记房屋是否为共有房屋、房屋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人是否同意更正，以及申请登记材料中需进一步明确的其他有关事项询问申请人。询问结果应当经申请人签字确认，并归档保留。房屋登记机构认为申请登记房屋的有关情况需要进一步证明的，可以要求申请人补充材料。本案中，市房管局在房屋登记受理阶段，发现仝德杰提交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的纸张存在替换及签名明显不一致的情形下，仍然违反法定条件和法定程序，为仝德杰登记并颁发了12××98号《房地产权证》，且受理登记的工作人员李谨也因此被认定为犯滥用职权罪被判处刑事责任。故对市房管局关于其不存在违法登记行为的辩解，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二市房管局的登记行为与周建华主张的借款损失这一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物权法对不动产物权变动采用登记公示方式，一经登记即对外产生公信效力，作为登记的权利人在法律上推定为享有物的占用、使用、收益、处分的完整物权所有人。周建华正是基于市房管局为仝德杰登记房地产权证所产生的公信力，在确认该房地产权证真实有效的前提下才做出以房屋作为抵押而出借款项于仝德杰的意思表示，但最终事实证明案涉房屋的真实权利人为史素林，且史素林以市房管局颁证错误而先后诉至法院，登记在仝德杰名下的12××98号《房地产权证》及周建华名下的13××39号《房地产他项权证》已经生效法律文书予以撤销，致周建华的债权丧失了以抵押房地产拍卖、变卖等实现的途径。据此，市房管局的错误登记行为与周建华的借款损失这一后果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关于焦点三市房管局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范围。案涉房屋登记行为及抵押登记行为确系仝德杰为骗取周建华钱款所实施的欺诈手段，但周建华已经作为受害人通过刑事诉讼程序寻求救济，且经刑事追缴程序退赔了部分钱款86504元，仝德杰现处于服刑期间，不具备偿还周建华债务的经济能力，现周建华穷尽相关救济途径仍未获全部赔偿，即其合法权益尚未得到真正实现，其据此要求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原告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造成周建华损害的直接侵权人为仝德杰等人，其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实施诈骗行为是造成周建华损失的主要原因，违法登记行为仅是为仝德杰等人实施诈骗提供了客观条件。因此，市房管局在本案中对周建华的直接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为宜。《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七）项规定：“返还执行的罚款或者罚金，追缴或者没收金钱，解除冻结的存款或者汇款的，应当支付银行同期存款利息”，本案虽非上述返还的罚款或罚金等情况，但属于通过赔偿方式返还财产的情形，本院认为将利息部分纳入直接损失的赔偿范围更加符合公平合理原则。因此，市房管局的行政赔偿范围应当自作出违法登记行政行为时，以周建华借款本金58048.80元〔（28万元-86504元）×30%〕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予以赔偿，至赔偿义务履行完毕时止。周建华要求利息按年利率20%计算，该标准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介入等相关因素，不符合行政赔偿限于直接损失的法律规定。故对于周建华诉请超出上述数额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市房管局提出追加淮北市华福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仝德杰为本案第三人的申请。经审查，淮北市华福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出具评估报告的意义主要在于确定抵押担保房屋的价值，与案涉房屋登记行为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在考虑市房管局承担的赔偿责任范围时，已经将其违法登记行为与仝德杰实施诈骗的违法行为在损害发生过程中所起的原因力大小进行了衡量，故对市房管局该项申请，本院不予准予。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七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淮北市房地产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周建华借款本金58048.80元及利息（以借款本金为基数，自2013年1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至付清款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周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安徽省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王 鸿
人民陪审员 张百领
人民陪审员 谭满意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国庆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规定：
1、《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
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
（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
第七条第一款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该行政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
第十五条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的，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
第三十六条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
（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二条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原告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