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75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男，1968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增年，男，1966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克强，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德友，男，1960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磊，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建、姚增年因与被上诉人贾德友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62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建、姚增年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贾德友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故意歪曲事实。一审法院将经过2008年朝民初字第29350号民事判决所确认的2007年1月伪造王建、姚增年的签字，伪造股东转让协议，将王建、姚增年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李××和涂××的违法行为合法化。认定2007年1月，北京标榜彩色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标榜印刷公司）的股东变更为李××和涂××；2008年10月，标榜印刷公司的股东变更为王建、姚增年。2.一审法院故意回避对王建、姚增年有利的事实。如上所述，李××、涂××以非法手段占有标榜印刷公司后，在王建、姚增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其骗走的标榜印刷公司营业执照以及公章等私自应诉。致使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错误地判决标榜印刷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王建、姚增年一再强调贾德友在2007年的立案及开庭审理的时间，正好是李××、涂××非法掌控标榜印刷公司的时间，此时标榜印刷公司不在王建、姚增年的控制之下，李××的盖章应诉是违法行为不能代表标榜印刷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产生的后果也不应由标榜印刷公司承担。但一审法院对此视而不见。特别是贾德友一审所提交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的案件材料，更是说明直至2011年，标榜印刷公司的印章还在他人手中，还有人在王建、姚增年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用标榜印刷公司的名义去诉讼。3.标榜印刷公司系非货币出资，注册资本300万元的机器设备已在2008年即被一审法院拍卖完毕，至2008年4月，标榜印刷公司已无任何财产可供执行。标榜印刷公司所有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均发生在李××、涂××非法掌控标榜印刷公司期间，即待王建、姚增年恢复标榜印刷公司股东身份后。标榜印刷公司已无任何财产，并非因王建、姚增年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贾德友的债权无法实现，其中不存在因果关系，王建、姚增年并未损害贾德友的利益。4.一审判决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如前述，标榜印刷公司在吊销营业执照前的公司已经无可供执行的任何财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之规定，王建、姚增年如果怠于履行股东义务，且因为王建、姚增年未履行义务导致标榜印刷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因而无法对公司进行清算的情况下，贾德友才可要求王建、姚增年承担责任。当事人对其主张负有举证责任的事实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现贾德友没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本案王建、姚增年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了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故一审院理应驳回贾德友的诉讼请求。但一审法院却违反证据规则，错误地判决了王建、姚增年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贾德友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王建、姚增年的上诉请求。1.王建、姚增年与标榜印刷公司原股东之间的纠纷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必然联系，因为本案是贾德友作为债权人诉请标榜印刷公司股东也就是王建、姚增年承担清算责任以及清算赔偿责任，应当以工商登记的股东为准。不论工商登记的股东是否参与经营和是否为代持等都不得对抗合法的债权人，所以本案当中王建、姚增年与前股东李××等有任何其他股东之间的纠纷，也是其内部的纠纷，不能对抗贾德友作为外部合法债权人的权利。2.王建、姚增年称标榜印刷公司是非货币出资注册资本300万，已在2008年执行这个拍卖完毕，导致公司财产账册灭失的原因并不是王建、姚增年怠于履行，对此贾德友不予认可。因为本案当中是清算责任纠纷，公司被依法吊销之后，公司登记的工商登记的股东应当作为法定的人员，应当依法组织清算，而本案中王建、姚增年并没有依法组织任何清算，在上次在原本案一审开庭时王建、姚增年也明确表示，当时没有采取任何清算的措施，也无法提供清算的任何财务账册和资产的线索，所以这一事实是与本案当中的客观事实不相符的。3.关于因果关系，产生清算责任的因果关系应当建立在王建、姚增年在公司被吊销之后法定期限内承担了清算责任、积极地组织清算的基础上，如果没有组织清算的话，构成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责任。4.关于举证责任，贾德友认为，举证责任应当由王建、姚增年承担，王建、姚增年没有举出任何证据，在公司被吊销之日起15日内，甚至到庭审当日期间，组织过任何清算程序，到目前为止无法提供任何用于清算的财务账册和资产线索。
贾德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王建、姚增年对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标榜印刷公司所负债务200万元，案件受理费24940元以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所负担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自2009年10月14日起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标榜印刷公司系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时公司股东为陈×、王××、李××；2006年9月，标榜印刷公司股东变更为王建、姚增年；2007年1月，标榜印刷公司股东变更为李××、涂××；2008年10月，标榜印刷公司股东变更为王建、姚增年。2010年10月12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作出京工商朝处字（2010）第D1021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标榜印刷公司营业执照。
另查一，2008年12月17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胡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偿还原告贾德友借款人民币二百万元整，并自2004年11月5日起按月1%的标准计算利息，给付至实际执行之日止，被告北京标榜彩色印刷有限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该判决生效后，贾德友申请强制执行。2009年10月14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二中执字第1380号民事裁定书，以被申请人无财产可供执行为由，终结（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本次执行程序。
另查二，王建当庭表示，标榜印刷公司的财务账册已不知所踪，公司自吊销营业执照之日起未组织过清算。姚增年表示并不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
上述事实，有标榜印刷公司的工商档案、京工商朝处字（2010）第D1021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及生效证明、（2009）二中执字第1380号民事裁定书，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建、姚增年系标榜印刷公司股东，符合清算义务人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的主体要件。贾德友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权亦已经生效民事判决书确认，贾德友具有标榜印刷公司合法债权人资格。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
一、王建、姚增年是否为对标榜印刷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体。
本案中，王建所述其并非贾德友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权确认之时的股东，姚增年所述其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均不构成对贾德友诉讼请求的有效抗辩。现代公司制度中，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股东在享有公司所有权的同时并不必然同时拥有公司的经营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责任人是公司股东，与是否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以及公司的对外债务是否为现任股东所致没有必然关系。同时，王建、姚增年系经工商机关公示的标榜印刷公司股东，故王建、姚增年为对标榜印刷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体。一审法院对王建的第一点答辩意见、对姚增年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
二、王建、姚增年是否应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我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的解散原因包括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毁损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股东对公司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并非依据公司被吊销的行政处罚行为，而是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所致。本案中，标榜印刷公司于2010年10月12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其时至今，王建、姚增年一直为标榜印刷公司股东，且未在法定期限内自行清算，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故应当对标榜印刷公司不存在无法清算的情形承担举证责任。一审庭审中，王建、姚增年既未证明标榜印刷公司自吊销营业执照后进行过清算，亦未举证证明标榜印刷公司不存在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形。而王建在庭审过程中表示标榜印刷公司的财务账册不知所踪，姚增年对此不予否认，应当视为王建、姚增年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财务账册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故王建、姚增年应当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对王建的第二点答辩意见不予采纳。
三、王建、姚增年对标榜印刷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范围。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标榜印刷公司对贾德友的债务包括：连带偿还胡波对贾德友借款200万元的债务；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04年11月5日至实际支付之日的债务利息；未在该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履行的加倍支付的债务利息。加倍支付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当属标榜印刷公司对贾德友的债务，且应当自（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生效后第八日起算。现贾德友要求计算的利息起算时间为2009年10月14日，即（2009）二中执字第1380号民事裁定书作出之日，该日（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标榜印刷公司迟延履行期间的双倍罚息已然开始计算，故贾德友该项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案件受理费系贾德友垫付的，应当由标榜印刷公司支付的费用，且该笔费用已然发生，当属标榜印刷公司对贾德友所负债务，现贾德友要求王建、姚增年对应当由标榜印刷公司负担的24940元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王建、姚增年对（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北京标榜彩色印刷有限公司对贾德友的债务本金二百万元、案件受理费二万四千九百四十元，以及北京标榜彩色印刷有限公司未按（2007）二中民初字第12855号民事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所负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以二百万元为基数，自2009年10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王建、姚增年提交2份证据材料，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证据1：一审法院三份判决书（2008年朝民初字第18512、18513、29350号），欲证明贾德友主张的债权经判决确认时，王建、姚增年对标榜印刷公司是失控状态，后王建、姚增年变更为标榜印刷公司股东之后，公司的账册财产以及重要文件都没有归还王建、姚增年，且公司从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证据2：一审法院2006年朝执09496号案卷以及该案项下的拍卖挂告，欲证明在09496号案件中标榜印刷公司资产全部为实物，其所有机器设备被依法拍卖，截至2007年标榜印刷公司已经没有任何财产可供执行。贾德友认为，王建、姚增年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的范畴，所以不予发表质证意见，且王建、姚增年和李××之间的纠纷，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案债权债务关系是与标榜印刷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且产生于2004年。对于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本院不持异议，对于其证明目的，本院结合在案证据和案情综合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责任人是公司股东，与是否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以及公司的对外债务是否为现任股东所致没有必然关系。债权人以公司股东作为被告起诉，此时股东系对外承担责任，股东资格的认定涉及公司债务清偿的外部法律关系，公司工商登记的记载具有对外公示效力，未经变更登记不得对抗外部第三人。债权人诉请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及清算清偿责任，以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为准；工商登记的股东是否实际参与经营及是否为名义股东均不得对抗债权人，除非有证据证明债权人明知，由该工商登记的股东就债权人明知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王建、姚增年成为标榜印刷公司的股东系基于其真实意思表示，现股东与原股东之间的纠纷与本案系两种法律关系，不构成本案抗辩理由。
清算清偿责任属于侵权责任，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联系是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无因果联系可以构成清算赔偿责任及清算清偿责任的免责，但相关举证责任应当由清算义务人承担。王建、姚增年既未证明标榜印刷公司自吊销营业执照后依法进行过清算，亦未举证证明标榜印刷公司不存在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形。而王建、姚增年均表示标榜印刷公司的财务账册等资料无法提供，其作为公司股东对公司的重要资料未予妥善保管，虽然王建、姚增年主张账册等资料灭失并非由于其原因导致，但是未提交充分证据，同时股东变更时未进行公司资料交接的风险也不应当转嫁给公司外部的债权人承担，由此导致公司发生清算事由时无法进行清算，王建、姚增年应当对标榜印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王建、姚增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0元，由王建、姚增年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刚
审 判 员 解学锋
审 判 员 杜丽霞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雅霖
法官助理 王雯雯
书 记 员 马梦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