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26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景才，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湘白--，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
负责人李志军，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廖圣俊，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4403199510123314。
委托代理人何苏，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4403201510054466。
上诉人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5）深罗法民二初字第4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一、2012年8月22日，水湾公司作为投保人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处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保单号为PEAC20124403000000XXXX，保险期限自2012年8月23日零时起至2013年8月22日二十四时止。保险合同中被保险人共48人，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投保人指定，保障项目包括意外身故、××、烧伤给付，每人保险金额600000元。二、2013年8月7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向水湾公司出具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批单，载明：兹经水湾公司申请，同意自2013年8月8日0时起，对保险单号码为PEAC20124403000000XXXX的保单作批改，新增被保险人黎某生1人，删除被保险人陈某1人。三、2013年8月5日22时（法属波利尼西亚当地时间2013年8月5日04时），水湾公司驻斐济基地负责人何磊接到“中洋26”号远洋渔船船长於如其卫星电话报告，“中洋26”号在东太平洋作业后返航斐济，途经法属波利尼西亚拉帕岛以北约20海里海域时，发生船身向右严重倾斜的事故。8月7日02时（当地时间8月6日08时），搜救飞机将待在渔船上的5名船员及一名落水船员救上飞机，其他人员不见踪影。本次事故造成8名船员失踪，包括船员黎某生。四、2013年8月7日14点17分，水湾公司以谢先生名义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报案出险，称船舶倾斜导致船舶受损，有4人遇难，4人失踪，估损不详。原审庭审中，水湾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双方均无法确认船员黎某生是否已经遇难。五、2014年5月20日，申请人陈其霞要求宣告黎某生死亡一案，经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宣告黎某生死亡。之后，水湾公司向死者黎某生家属一次性赔偿费用人民币880000元，同时约定同意水湾公司对船员投保的人身保险权益由水湾公司享有，由水湾公司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主张权益。
水湾公司原审诉讼请求：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人民币60万元并支付从2013年9月1日起至付款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至起诉日为人民币6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水湾公司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处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之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批单对被保险人信息进行修改，系双方经过协商对保险合同主要事项的变更，应当视为双方订立保险合同的有效延伸，同样必须遵循保险合同的基本原则。首先，从保险合同的射幸性来看，射幸性是保险合同的基本特征之一，其特点是保险人的义务取决于未来的不确定的事故的发生。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的保险批单上明确载明同意自2013年8月8日0时起对被保险人的信息进行修改，增加被保险人黎某生；而死者黎某生所在的“中洋26”号远洋渔船已于2013年8月5日22时在东太平洋作业时发生意外事故，且至迟于8月7日02时事故已经造成8名船员失踪，包括船员黎某生。换句话说，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保险批单时，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保险人对保险合同订立前发生的保险事故无须承担保险责任。其次，从保险合同的最大诚信原则来看，保险合同当事人应当向对方提供足以影响对方做出订约与履约决定的全部实质性重要事实，其贯穿于合同订立以及整个合同有效期内。根据海事调查报告，2013年8月5日22时，水湾公司的相关工作人员已经接到“中洋26”号远洋渔船关于发生船员倾覆的卫星电话报告，即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8月8日出具保险批单之前，水湾公司已经知晓包括被保险人黎某生在内的“中洋26”号远洋渔船发生意外，水湾公司未能将这一足以影响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作出保险批单修改的重要事实告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亦未有相关证据证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在知晓这一重要事实的基础上仍旧同意对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进行修改。最后，在事故发生之后保险批单出具之前被保险人黎某生已经失踪，其保险利益亦不复存在，故水湾公司提出船员黎某生在8月7日之前没有证据证明因为船舶的倾覆发生意外，事故没有发生，没有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至于水湾公司主张早在2013年6月已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提出增加被保险人黎某生，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批单是在履行水湾公司事先提出申请的答复，但未能据此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亦不予采信。综上所述，水湾公司要求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对被保险人黎某生的意外事故承担保险责任并支付保险赔偿，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200元，由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承担。
上诉人水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及利息。主要的上诉事实和理由：
一、原审认定，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保险批单时，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保险人对保险合同订立前发生的保险事故无须承担保险责任。该认定与事实不符。原审已经查明，水湾公司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处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项目包括意外身故、××、烧伤给付。2013年8月5日22时，被保险人所在的“中洋26号”渔船发生倾斜，7日2时，施救飞机在渔船上救起5名和一名落水船员，其他船员属不明状态。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船舶发生倾斜事故，并不必然产生或导致被保险人黎某生的寿命和身体的伤害，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批单时并不能直接认定保险事故已经发生。原审将被保险人黎某生跳水、搜救直升机未能查找到视为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与事实明显不符。
二、原审认定，水湾公司已经知晓包括被保险人黎某生在内的“中洋26”号远洋渔船发生意外，水湾公司未能将这足以影响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做出保险批单修改的重要事实告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亦未有证据证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在知晓这一重要事实的基础上仍然同意对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进行修改。该认定与事实不符。水湾公司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处投有财产险和人身意外险团体险。8月5日晚发生船舶倾斜事故后，水湾公司就已将船舶事故报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8月7日水湾公司工作人员又将船舶人员情况告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已经非常清楚船舶事故和人员情况，对所做出的批单没有进行修改和撤销，显然保险公司是在知道这一情况并同意修改的。事实上，水湾公司投保对象是渔船上的人员，故要求可以对被保险人进行修改，被保险人黎某生早在6月份就到事故船上，水湾公司在6月就提出变更要求，只是因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的原因未能作出批单，在发生船舶事故后，保险公司明知存在风险，保险公司还是同意做出批单的原因。如实告知义务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也是指投保人应当在询问时如实告知，投保人未如实告知的，保险人有权解除保险合同。本案船舶倾斜，被投保人跳海施救的行为，保险人并没有询问，水湾公司更没有故意隐瞒或重大过失不予告知。
三、一审认定，在事故发生之后保险批单做出之前被保险人黎某生已经失踪，其保险利益亦不复存在。明显错误。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做出批单前，被保险人只是因为船舶倾斜跳海施救，在搜救飞机搜救时未能发现被保险人。当时状态应当为下落不明，尚不能宣布失踪。更为重要的是即便失踪人员也有被寻找和被获救的可能，只有死亡才能认定保险利益不复存在。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做出批单时，被保险人黎某生已经死亡。
四、本案保险合同应当属可撤销合同而非无效合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至今未行使撤销权，其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本案双方保险合同不属无效合同，根据保险法和合同法规定，本案保险合同无效只有在批单作出时投保人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如前所述，在保险批单作出时，没有证据证明被保险人已经死亡，被保险人与水湾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具有保险利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认为在作出批单时，船舶已经发生倾斜，被保险人落水，只是增加保险风险，保险人知道这一情况后有权解除双方保险合同，然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至今未行使解除权，依法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答辩称，一、人身保险的主体为受益人或被保险人，本案水湾公司并非保险合同项下的被保险人或者是受益人，其向人保公司主张赔偿，主体不适格，请求法院驳回水湾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抛开主体问题不论，保险承保的是不确定性的风险，一旦事故发生，不论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均不能再向保险人进行投保。本案一审查明的事实中显示，2013年8月5日船舶倾覆后，船上的船员包括黎某生等在内，已经遭遇到了意外事故，水湾公司在此情况下已经得知事故的全部信息。2013年8月7日水湾公司向人保公司申请变更被保险人清单时，已经违反了保险的基本原则，射幸性原则以及最大诚信原则。另外，在2013年8月7日下午14时许，水湾公司向人保公司报案时并没有告知黎某生已经发生意外事故，下落不明。三、水湾公司在上诉状中提及已经将船舶事故报告给人保公司，该主张没有提交证据进行佐证。退一步讲，假定水湾公司已经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报案，也不能够说明人保公司已经知道了意外事故，船员等受伤的情况。船舶险属于财产险，不涉及人员的伤亡情况。即使水湾公司船舶险项下进行了报案，也不能够说明人保公司已经得知了船上人员的伤亡情况。再退一步讲，假定水湾公司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告知了上述情况，那么该事实已经发生，水湾公司也不能就已经发生的事故再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要求变更被保险人名单，从而主张赔偿。四、本案水湾公司在得知事故发生后变更被保险人名单，要求赔偿，属于是无效合同，而非可撤销合同。因此，对于水湾公司的主张，应不予认可。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涉案合同第2.1款保险责任载明：在保险期间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或烧伤的，保险人依照下列约定给付保险金，且给付各项保险金之和不超过该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
本院认为，本案系人身保险合同纠纷。综合涉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是否需承担保险责任、依约给付保险金。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射幸性是保险合同的基本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规定，保险是指投保人根据合同约定，向保险人支付保险费，保险人对于合同约定的可能发生的事故因其发生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或者当被保险人死亡、伤残、疾病或者达到合同约定的年龄、期限等条件时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保险行为。由此可见，保险人是否承担保险责任取决于订立合同时尚未发生的可能发生的保险事故。本案中，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批单同意自2013年8月8日0时起增加被保险人黎某生，而此前即2013年8月5日黎某生所在的“中洋26”号远洋渔船已发生意外事故。据此，订立涉案合同时，保险事故业已发生，水湾公司诉求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于法无据。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的规定，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批单同意增加被保险人黎某生时，水湾公司明知涉案渔船意外事故业已发生，然现未有充分证据显示水湾公司有将这一足以影响是否出具批单的重要事实告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亦未有证据证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系在知晓该重要事实的情形下出具批单。据此，水湾公司诉求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有悖诚信原则。最后，如前所述，依据涉案合同保险责任条款的约定，保险人仅需就发生于保险期间的意外伤害所致的身故、××或烧伤承担保险责任。本案中，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出具批单同意自2013年8月8日0时起增加被保险人黎某生，即涉案保险期间始于2013年8月8日0时，而涉案渔船意外事故发生于此前的2013年8月5日。据此，涉案意外事故并非发生于保险期间，故水湾公司诉求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基于上述三点，水湾公司关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给付保险金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作出判决属法律适用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原审实体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本院对水湾公司的上诉主张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龙
代理审判员 许 莹 姣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晓莹（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保险，是指投保人根据合同约定，向保险人支付保险费，保险人对于合同约定的可能发生的事故因其发生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或者当被保险人死亡、伤残、疾病或者达到合同约定的年龄、期限等条件时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保险行为。
第五条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