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二终字第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珠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珠海市吉大。
负责人：廖辉。
委托代理人：蔡超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寿纯，男，住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小玲，女，住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振叶，广东商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珠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寿纯、潘小玲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珠香法民二初字第460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坦系中交四航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的员工，劳动合同期限从2011年7月1日起至2016年6月30日止。2011年9月16日，中交四航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为陈坦等员工在大地保险公司投保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单，保险期间自2011年9月18日零时起至2012年9月17日二十四时止。该保单意外身故及伤残每人赔偿限额40万元。该保单对应的《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地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以下简称“《大地保险条款》”）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而身故、残疾或者烫伤的，保险人按约定承担保险责任；因投保人的故意行为，自致伤害或者自杀而造成被保险人身故、残疾或者稍烫伤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陈坦于2011年11月18日早上约7点多在中交第四航务工程局有限公司宿舍广州新港西路182号大院内从6楼坠落死亡。根据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陈坦死亡的直接原因为“高空坠落”。大地保险公司认定陈坦为自杀跳楼身亡，遂对本次事故作销案处理，并出具了《人身险业务理赔销案通知书》。2012年2月13日，陈寿纯、潘小玲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陈坦身体和心理都是健康的，工作能力很出色，还获得过多项荣誉，死者系不慎从高空坠落死亡，要求保险公司予以理赔。根据大地保险公司的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到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调取关于陈坦坠楼死亡事故的相关案卷资料，本案具体经过如下：2011年11月13日，陈坦打电话给其父亲陈寿纯称其U盘和电脑资料丢失，还称有人要害他。陈寿纯追问陈坦究竟怎么回事，但陈坦没有告诉他就挂了电话，之后陈坦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2011年11月16日，陈寿纯和其姐夫毛宏新两人到珠海陈坦工作的地方找他，但没有找到他，遂于2011年11月17日到广州找陈坦，先是去了陈坦在广州的宿舍，但没能找到他。当晚陈寿纯在广州的亲戚潘建元打电话给陈寿纯，称广州下渡路口的鹭江地铁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告知陈坦在该派出所内。于是陈寿纯、毛宏新、潘建元三人来到鹭江地铁派出所内见到了陈坦。陈坦是到派出所报案办理挂失事宜，但警察告知这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当时陈坦的情绪比较激动，警察也看出陈坦的情绪不好，劝陈寿纯带陈坦离开。从派出所出来后，陈寿纯陪陈坦散步，散了大约一个小时，陈寿纯感觉累了就和陈坦打的士回到广州新港西路182号大院5栋314房。因为陈坦心情不好，陈寿纯遂打电话给陈坦公司管理人事的负责人唐三波，不久唐书记也来到314房给陈坦做思想工作，陈坦写下了一张字条，内容为“我跟我父亲回去吧，待家中一直下去，我回去尽力照顾他们。要时间，实在不行就改名。F：另外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我都不知。”大约2011年11月18日凌晨1时许，唐书记离开，陈寿纯、毛宏新、陈坦三人于是在314房睡觉休息了。2011年11月18日早上起床后，三人因谁去买早餐一事发生争执，陈坦回到其在公司的宿舍605房，毛宏新开始向陈坦了解情况，探问陈坦心情不好的原因并开导、劝说他。这时陈坦突然拿起一把小刀向毛宏新刺去，陈寿纯见状马上上前制止，争执中陈坦用小刀刺伤陈寿纯的头部和颈部，刺完后陈坦遂转身冲出门口，陈寿纯和毛宏新均追出去但未能追上陈坦。陈寿纯称陈坦用刀刺伤他时没有说话，但情绪激动，像发疯一样。陈寿纯因为受伤先去了对面医院治疗，并未见到陈坦跳楼的过程。毛宏新追至楼下门口时，发现陈坦已躺在楼下地面上了。毛宏新在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认为陈坦的死因应该是自杀。根据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对通粤物业清洁工胡喜英所作的询问笔录，2011年11月18日早上7时许，胡喜英在广州新港西路182号大院5号楼内搞卫生，当其在8楼走廊西边搞卫生时，大约7时25分，看到有一名男子走上8楼，直接走到走廊东边的窗口，然后就跨上窗口跟住跳了下去，这名男子跳下去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原审另查明，陈寿纯系死者陈坦的父亲，潘小玲系死者陈坦的母亲。
原审法院认为，陈坦的单位中交四航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为陈坦等员工与大地保险公司签订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合同签订后，陈坦的单位按照合同约定交付了保险费，大地保险公司即应开始承担保险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陈坦的死亡是否属于“自杀”，是否属于《大地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项除外责任规定的情形，大地保险公司是否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陈坦从高空坠落死亡，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只是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并未认定陈坦为自杀，而高空坠落死亡除他杀外，还有意外失足坠落及自杀等多种情形。因此，大地保险公司如认为被保险人系死于自杀，属于保险合同的免赔条款，须提交相关的证据加以证实，否则，大地保险公司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在法律意义上，自杀是指个体蓄意或自愿采取各种手段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即自杀的成立，必须具有主观上的故意。原审法院从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调取的公安机关在陈坦坠楼后对其亲属及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中，未能显示出陈坦坠楼是蓄意或自愿，虽然事故发生前陈坦与其亲人陈寿纯、毛宏新有争执行为，一度用刀刺伤其父亲陈寿纯并冲上楼梯爬窗坠楼，但他极有可能是在神志错乱、不能自控的情况下实施的这种行为，不能认定他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愿望，不能据此必然推断出陈坦高空坠落死亡为自杀。大地保险公司辩称陈坦系自杀身亡，应由其负举证责任，以排除陈坦是意外死亡的任何合理怀疑。现大地保险公司未能提供相关证据排除这一合理怀疑，原审法院对其该项辩解不予采信。另外，从保险法规定自杀这一除外条款的本意来看，是为了避免蓄意自杀者通过保险谋取保险金，即为了防止诈保。本案所涉保险的投保人为中交四航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非被保险人自身；从该保险的投保人、投保过程和投保目的来看，也无被保险人蓄意自杀以获得保险金的可能，即被保险人非为获得保险金而投保。因此，大地保险公司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由于被保险人未指定受益人，在其身故后，保险金应作为遗产予以继承。原告陈寿纯、潘小玲作为被保险人的合法继承人，要求大地保险公司给付因其亲属陈坦身故而产生的保险金400000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大地保险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寿纯、潘小玲支付意外身故保险赔偿金人民币400000元。大地保险公司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50元，由大地保险公司负担。
上诉人大地保险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重新认定陈寿纯、潘小玲的损失；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陈寿纯、潘小玲承担。事实理由如下：大地保险公司与陈寿纯、潘小玲之间保险合同纠纷原审判决认定依据不充分，扩大了陈寿纯、潘小玲的损失。1、本案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大地保险条款》明确指出“投保人或受益人对被保险人的故意伤害，被保险人自伤（包括自杀）”属于责任免除范围。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内遭受意外，并以此而身故才属于保险责任，而意外的定义为：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四个条件才行。但死者是跳楼自杀的，这完全不属于意外造成。2、“在法律意义上，自杀是指个体蓄意或自愿采取各种手段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即自杀的成立，必须具有主观上的故意”。而大地保险公司已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了现场照片、现场人员笔录和出险地派出所笔录都能证明本案死者死亡前自称其U盘和电脑资料丢失，还称有人要害他之后一直情绪不好，而且跳楼前还和其家人发生争执并拿小刀刺伤其父亲，之后就从6楼冲上8楼，从8楼楼梯窗口跨过窗台跳下去。而该窗口高约0.5米以上，而死者落地的地方与该楼距离约3至4米，据此可明显排除失足坠落的可能，而是故意跨过窗台跳下去的。另根据资料显示“自杀分为情绪性和理智性自杀两类。情绪性自杀常由于爆发性的情绪所引起，其中由委屈、悔恨、内疚、羞愧、激愤、烦躁或赌气等情绪状态所引起的自杀。此类自杀进程比较迅速，发展期短，甚至呈现即时的冲动性或突发性”。很明显死者属于情绪性自杀，因为死者死亡前丢失了U盘报警，警察又不理，致使其情绪激动，又怀疑有人要害他，之后又和家人吵闹，并刺伤其父亲，一连串事情造成死者情绪激动在刺伤其父亲后自愿冲上8楼跳楼自杀。
综上所述，本案事故不属于保险责任，但一审判决错误认定扩大了陈寿纯、潘小玲的损失，大地保险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依法提起上诉，望二审法院能依法公正判决。
陈寿纯、潘小玲答辩称：一、本案中，出险地派出所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明确写明导致陈坦死亡的直接原因是高空坠落，既然陈坦的死亡原因是高空坠落，则说明其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意外，如果大地保险公司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陈坦是自杀身亡，则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大地保险公司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即应按合同约定承担赔付保险金的义务。二、参照我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本案也应认定陈坦的死亡是意外。本案中，高空坠落有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意外，在这种情况下，参照该规定的精神，应作出有利于受益人的解释，即本案应认定陈坦的死亡是意外，大地保险公司应承担赔付保险金的义务。三、大地保险公司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陈坦的死亡属于自杀。大地保险公司称其提交的现场照片、现场人员笔录和出险地派出所笔录这些材料可以证明陈坦的死亡属于自杀，这是错误的。现场照片及现场人员笔录只能证明大地保险公司查勘过现场，是大地保险公司单方面自己制作的材料，且其中也看不出有哪一点可以证明陈坦的死亡属于自杀。而出险地派出所的笔录更加不能证明陈坦的死亡是自杀，因为派出所正是根据这些笔录，最终作出了陈坦的死亡原因是高空坠落这一结论。事实上，本案在一审时，一审法院应大地保险公司的申请调取了证据，还专门要求陈寿纯到法院作了询问笔录。可以说在一审时，人民法院对本案是比较慎重的，因此，据此作出的判决，也更具真实性、权威性及可信性。四、大地保险公司在上诉状中称陈坦属于情绪性自杀，这完全是主观臆断。相反，陈寿纯、潘小玲认为陈坦的死亡属于意外。在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就应该根据第三方权威部门即出险地派出所的认定结论来对本案进行定性。而很明显，出险地派出所认定本案陈坦的死亡属于高空坠落，而并不是自杀，因此，应根据上述第一点对本案进行处理，即大地保险公司应向陈寿纯、潘小玲赔付保险金。五、本案中，从该保险的投保人、投保过程和投保目的来看，大地保险公司也应承担赔付保险金的义务。正如一审法院认定的那样，从保险法规定自杀这一除外条款的本意来看，是为了避免蓄意自杀者通过保险谋取保险金，即为了防止诈保。本案所涉保险的投保人为中交四航局第二工程有限公司，非被保险人自身；从该保险的投保人、投保过程和投保目的来看，也无被保险人蓄意自杀以获得保险金的可能，即被保险人非为获得保险金而投保。因此，从这一点来看，大地保险公司也应承担赔付保险金的义务。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坦的死亡属于其蓄意或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因此，陈坦从高空坠落死亡完全是意外。七、陈坦是独生子女，其父母也已年近六十，且其母亲还有尿毒症，现在又老年丧子，这对其父母的打击可想而知，可以说他们是一夜变老，恳请贵院在作出判决时对这些因素予以考虑。
经审理，本院查明，在《大地保险条款》中，没有载明“自杀”的准确定义。
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于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陈坦的死亡是否属于《大地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中约定的“自杀”。对此，本院认为，陈坦的死亡不能认定为《大地保险条款》中的“自杀”。主要理由是，第一，从举证责任及保险法就自杀免责的立法背景等角度分析，陈坦的死亡不能认定为《大地保险条款》中的“自杀”。对此，原审法院作出了详尽、透彻的分析。该分析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不再赘述。第二，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自杀”的含义分析，陈坦的死亡不能认定为《大地保险条款》中的“自杀”。从本院查明的事实看，在《大地保险条款》中，没有载明“自杀”的准确定义。在此情况下，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来确定“自杀”的含义。现行《保险法》中涉及“自杀”字眼的条文为第四十四条，在2002年修订前，该条文的序号为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理解〈保险法〉第65条“自杀”含义的请示的答复》（2002年3月6日，（2001）民二他字第18号）规定：“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你院（2001）赣经请字第3号关于如何理解《保险法》第65条‘自杀’含义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本案被保险人在投保后两年内因患精神病，在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下溺水身亡，不属于主动剥夺自己生命的行为，亦不具有骗取保险金的目的，故保险人应按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参照上述规定，被保险人在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情况下导致死亡，不属于主动剥夺自己生命的行为，不属于《保险法》中的“自杀”。本案中，从查明的事实看，因丢失U盘和电脑资料，甚至怀疑有人害他等原因，陈坦经常处于行为失控状态。2011年11月17日晚，经陈坦所在单位的工作人员做思想工作，陈坦平静下来，写下了“我跟我父亲回去吧，待家中一直下去，我回去尽力照顾他们”等内容的文字，这说明，在理智情况下，陈坦对其父亲是信任的，是怀有深深感情的。而在次日早上8时许，在其姨夫毛宏新与其交谈时，陈坦突然拿刀刺向毛宏新，还刺向其父亲陈寿纯的头部、颈部等要害部位。陈坦的该行为，与其先前理智状态下表达的意志截然相反，应认定陈坦当时处于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状态。陈坦是在此状态下冲出八楼窗户，导致高空坠地身亡的。依据前文所述之理，这不属于陈坦主动剥夺自己的生命的行为，不属于《保险法》中的“自杀”，进而不属于《大地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中约定的“自杀”。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陈坦的死亡不属于《大地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中约定的“自杀”正确，据此作出的判决有理，应予维持。大地保险公司认为陈坦的死亡属于《大地保险条款》中的“自杀”，依据不足，且与法不合，本院不予采纳，其据此上诉要求改判无理，应予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上诉人大地保险珠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孙永红
审 判 员 曾若凡
代理审判员 朱 玮
二０一三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弓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