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01民终20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基嵩，男，1938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海口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郭，海南大华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端木，海南大华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市秀英区东山镇镇南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海口市秀英区东山镇镇南社区居委会。
负责人：林维勇，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凤彪，海南海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基嵩因与被上诉人海口市秀英区东山镇镇南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镇南居委会）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7）琼0105民初85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黄基嵩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黄基嵩的诉讼请求”，改判确认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于1988年3月25日签订的《承包坡地合同书》和1989年3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以镇南居委会将该居民委员会所有的案涉土地出租，涉及全体居民利益的重大问题，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88年通过版，已失效）第十一条关于“涉及全村村民利益的问题，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规定，认定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于1988年3月25日签订的《承包坡地合同书》和1989年3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为适用法律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88年通过版，已失效）第十一条关于“涉及全村村民利益的问题，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规定，属于村民委员会的民主议定原则，虽系强制性规定，但该规定并未直接规定违反该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且违反该规定也并不必然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故该法条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同时，该规定现已失效，因而一审判决适用该规定，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不当。2.镇南居委会将案涉土地发包给黄基嵩承包经营，是经村民代表讨论决定的。⑴1988年3月25日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签订《承包坡地合同书》除镇南居委会在该合同上盖公章外，还有方天贵、叶光茂等村民代表在该合同上签名确认。⑵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为完善1988年3月25日双方签订的《承包坡地合同书》，于1989年3月20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时，除镇南居委会在该合同上盖公章外，还有村民代表方天贵、叶光茂等人也在该合同上签名确认。⑶上述两合同签订后，双方履行至本案诉讼前，镇南居委会并未提出异议。同时，镇南居委会又分别于2000年3月20日、2012年12月5日作出《通告》确认黄基嵩对案涉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据此，一审判决现以上述两合同违反民主议定原则为由确认该两合同无效，无疑伤害市场交易的稳定性和安全性。3.镇南居委会将案涉土地发包给黄基嵩有否经过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这是镇南居委会的内部事务，不能因此认定案涉合同无效。
二、从本案的事实来看，是镇南居委会将该居民委员会所有的案涉土地发包给黄基嵩承包经营，而不是出租给黄基嵩。一审判决认定镇南居委会将该居民委员会所有的案涉土地出租给黄基嵩，有悖于事实。
三、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存在严重违法，且有失公正，请二审法院谨慎、客观、依法、公正审理本案。因为，本案第一次一审判决后，黄基嵩不服，向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以一审事实不清为由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发回重审开庭后，一审法院便作出一审判决并通知黄基嵩的代理律师去领取判决书，由于黄基嵩的代理律师工作繁忙没有及时领取判决书，约过了三、四天，一审法院法官又通知黄基嵩的代理律师暂不用去领取，等待通知。随后，一审法院法官便通知黄基嵩到一审法院向黄基嵩解释称，法庭认为本案案涉合同无效，问黄基嵩是否变更诉讼请求。黄基嵩当庭表示不同意变更。随后，一审法院便重新作出现判决书。奇怪的是，一审法院法官在向黄基嵩解释时，还把先前他下判通知黄基嵩律师去领取的判决书给黄基嵩看，并说，原来是判你黄基嵩赢的，谁叫你律师不及时来领判决书，让院领导来叫我重新判过。还有，一审法院将现判决书送给黄基嵩后，过了几天承办法官又打电话给黄基嵩，叫黄基嵩把现判决书送回去给他改一下，并称黄基嵩若不拿回去改，黄基嵩上诉后，二审会发回重审，耽误时间更长。但是由于现一审判决书原件黄基嵩都给了自已的孩子们看去了，拿不回去。黄基嵩已是年过古稀的八十多岁老人了，虽然不懂法律，但是知道法律应该是严肃的，且应依法公平公正判案。现黄基嵩真弄不明白，法官可以对案件随心所欲，想怎样判就怎样判吗？因而黄基嵩认为，一审法院判决肯定存在严重不公，特意提醒二审法院依法为老百姓，为已年过古稀的黄基嵩主持公道，依法公正审理本案。
被上诉人镇南居委会辩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首先，本案诉争的土地承包合同涉及的土地面积过大（700亩）、租期过长（50年）、费用过低（共计承包费15100元），属于明显的“三过”合同，合同所涉土地为镇南居委会集体所有，镇南居委会所辖居委会目前有常住居民6000多人，上述“三过”合同是否有效，直接关系到6000多人的实体权益，这个问题明显属于涉及全体村民根本利益的重大问题。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委会组织法）（1988年版，已失效）第十一条明确规定：涉及全村村民利益的问题，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这条规定明显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虽然该规定没有直接规定违反该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该规定明显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侧重于规范一种法律行为，即如果该合同行为发生将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集体利益，法院也应当据此认定合同无效。本案承包合同涉及全体村民的集体利益，在没有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情况下，法院如果认定其有效，则明显极大的损害了镇南居委会的集体利益，一审判决根据此规定认定合同无效正确。再次，村委会组织法虽然已于1998年11月4日失效，但本案诉争的土地承包合同分别签订于1988年和1989年，即合同签订的时候，该法是在有效期间的，所以一审判决在认定合同是否有效时适用该法是正确的。另外，村委会组织法失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在1998年8月29日进行修订，增加了关于集体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规定。该规定实施已将近20年，期间黄基嵩一直未按修订后的《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征得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更没有依法报请镇政府审批，导致本案承包合同一直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生效要件，应自行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所以，即使按照现行有效的《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本案承包合同也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二、本案承包合同的签订根本未经村民代表讨论决定。本案土地承包合同中，镇南居委会处签名的为方天贵、叶光茂等人，但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以及镇南居委会提供的证据可以充分证明，方天贵、叶光茂等人根本不是镇南居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更不是镇南居委会的村民代表，黄基嵩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证明二人是村民代表，在此情况下，二人根本没有任何权利来代表镇南居委会在合同上签名，而且镇南居委会及镇南居委会的所有村民对上述签名也不予认可，所以，本案承包合同根本没有经过村民代表讨论决定，更没有依法报镇政府批准，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三、本案合同的主体根本不存在，合同根本没有成立，更谈不上生效。首先，黄基嵩提供给法庭的两份承包合同中，甲方（即出租方）的盖章主体分别为琼山县东山人民公社东山墟居民管理委员会和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但琼山市民政局于1998年1月16日出具的琼民社字[1998]5号文件《关于撤销东山墟村委会设立东山墟、美秀居民委员会的请示》（见镇南居委会提供给法庭的证据一）以及中共琼山县委组织部1989年3月24日出具的《琼山县乡镇村委会改为管理区的实施方案》（见镇南居委会补充提交的证据）可以充分证实，镇南居委会在1984年时的名称为东山墟村委会，东山墟村委会的名称一直使用到1989年3月24日，县委、县政府才决定将村委会改为管理区，才成立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而本案黄基嵩提供的要求确认有效的两份租赁合同分别签订于1988年3月25日和1989年3月20日，在这两份合同的签订时间，镇南居委会的名称为东山墟村委会，根本不是琼山县东山人民公社东山墟居民管理委员会或者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的名称是在1989年3月24日以后才使用的。另外，1989年3月24日，琼山县委组织部才制定《琼山县乡镇村委会改为管理区的实施方案》，那么具体实施、改变名称、制作公章等工作肯定在3月24日之后才能完成，这足以说明，在1989年3月20日，即黄基嵩提供的合同签订时间，根本不存在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这个公章，本案合同中出现的这个公章明显是虚假的。这足以说明，本案两份承包合同出租方的主体根本不存在，合同根本没有成立并生效。其次，黄基嵩的主体资格也存在如下问题：第一，黄基嵩提供的88年承包合同中，乙方（即承租方）的主体为东山岭农场，但根据一审法庭调查核实，根本不存在东山岭农场这一个单位，黄基嵩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山岭农场的存在。第二、88年承包合同中，代表乙方签名的人为黄基冲，根本不是本案黄基嵩，黄基嵩的盖章明显是后来补盖的，与合同中的签名不符，所以，本案黄基嵩根本不是88年合同的签名代表，其根本无权针对88年合同提起诉讼。第三、本案两份合同的乙方（即承租方）的主体分别为东山岭农场和琼山县东山镇东溪管区多侃村，与黄基嵩没有任何关系，黄基嵩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有权利代表上述两个主体签订合同，所以，本案黄基嵩根本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其根本无权提起诉讼。
综上，黄基嵩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黄基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黄基嵩、镇南居委会于1988年3月25日签订的《承包坡地合同书》和1989年3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2.确认黄基嵩对镇南居委会发包的位于乘送岭、东山村岭，东至镜井沟深田，西至干圹加坎，南至永发路，北至响水的700亩坡地享有承包经营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基嵩系海口市秀英区东山镇东溪村民委员会多侃村民小组成员。1988年3月25日，黄基嵩与琼山县东山人民公社东山墟居民管理委员会签订一份《承包坡地合同书》，约定镇南居委会将东山村岭、乘送岭坡地中部分及一部分旱田发包给黄基嵩经营使用，期限三十年，承包费交付方式为第一年至第三年，支付镇南居委会100元，第四年至第六年，支付200元，第七年至第十年，支付300元，第十一年至第二十年，支付500元，第二十年至第三十年，支付800元。该合同仅由琼山县东山人民公社东山墟居民管理委员会盖章，黄基嵩签名，无三分之二村民或者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签字。1989年3月20日，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与黄基嵩签订一份《土地承包合同》，约定镇南居委会向黄基嵩发包位于乘送岭、东山村岭，东至镜井沟深田，西至干圹加坎，南至永发路，北至响水的700亩坡地，由黄基嵩经营开发，期限自1988年3月25日至2038年3月24日，共50年，承包金共15100元，分五次交付，分别是1989年7月30日前向镇南居委会支付300元，2008年、2018年、2028年、2038年四个年份的1月15日前各支付3700元。合同由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盖章，法定代表人方天贵签名，黄基嵩签名，无三分之二村民或者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签字。上述合同签订后，黄基嵩对上述承包地进行开发经营种树等至今。黄基嵩并已向镇南居委会支付土地承包金7330元。现本案讼争地土地所有权人为镇南居委会，琼山县东山人民公社东山墟居民管理委员会和琼山县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历史沿革后，部分职能由镇南居委会承继。
另查，现涉案土地上有黄基嵩种的树木，还有原来砍过再生的树苗,在庭审过程中，黄基嵩均未提供案涉合同的签订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镇南居委会将该居民委员会所有的案涉土地出租，涉及全体居民利益的重大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88年通过版，已失效）第十一条关于“涉及全村村民利益的问题，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规定，该事宜应当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然而案涉合同的签订黄基嵩均未提供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证据，违反了上述规定，故应当认定无效。基于案涉合同的无效，黄基嵩要求确认黄基嵩对镇南居委会发包给黄基嵩的位于乘送岭、东山村岭，东至镜井沟深田，西至干圹加坎，南至永发路，北至响水的700亩坡地享有承包经营权的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黄基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8元，由黄基嵩负担。
二审期间，黄基嵩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镇南居委会向本院提供证据如下：琼山县乡镇村委会改为管理区的实施方案，证明镇南居委会在1989年3月24日之前，原名称是东山镇东山墟村委会，之后曾改名为东山镇东山墟管理区。经质证，黄基嵩发表意见如下：1.对真实性没有异议，至于镇南居委会的名称怎么变更，以历史的变更文件为准，对证明内容有异议，政府有时候是先刻章后有批准文件。2.2012年的时候，镇南居委会在通告上也确认黄基嵩对其土地有承包经营权。
本院认证如下：镇南居委会二审提供的证据来源合法、内容客观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故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
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中的“上述合同签订后，黄基嵩对上述承包地进行开发经营种树等至今。现涉案土地上有黄基嵩种的树木，还有原来砍过再生的树苗”，因未有充分证据证明涉案土地的现状，故对该事实，本院不予确认。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于1989年3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系对1988年3月25日《承包坡地合同书》的细化与变更，合同涉及土地面积700亩、承包期限50年，承包费共计15100元，属于重大事项，影响集体利益，而黄基嵩系海口市秀英区东山镇东溪村民委员会多侃村民小组成员，并非镇南居委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镇南居委会将涉案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即黄基嵩承包，并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但本案未有证据显示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已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并报经乡（镇）政府批准。据此，黄基嵩与镇南居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因违反上述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黄基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8元，由黄基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春芬
审判员 林志勇
审判员 杨 曦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谭文姬
速录员 王 妍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