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3民终15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秋锦，女，1968年8月31日生，汉族，个体，住徐州市泉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玲，男，1968年12月19日生，汉族，个体，住徐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宪民，徐州市云龙区新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茂广，男，1969年11月4日生，汉族，个体，住徐州市泉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徐州市泉山区住房和建设局，住所地徐州市中山南路188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国，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云群，男，1964年9月7日生，汉族，该局法律顾问，住徐州市泉山区。
上诉人于秋锦因与被上诉人沈茂广、被上诉人徐州市泉山区住房和建设局（以下简称泉山区住建局）房屋迁让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5）泉民初字第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于秋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玲、李宪民、被上诉人沈茂广、被上诉人泉山区住建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云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于秋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沈茂广迁出争议房屋。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购买了涉案诉争房屋，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支付了对价，依法取得了相关权属证书，是诉争房屋的合法所有人；2、一审法院的(2011)泉民初字第1467号生效民事判决书确认“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已被折抵了工程款，其和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彭晖公司）并没有实际结算，现在三套房屋分别登记在不同权利人名下，且沈茂广和泉山区住建局都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杨文玲及其他权利人取得涉诉房屋权证书系非法取得”，同时，石启文等业主于2010年起诉了杨文玲，法院判令杨文玲支付石启文等人违约金，执行期间，一审法院将与本案诉争房屋性质相同的18-4-301室予以拍卖，用以支付石启文等人的违约金。通过以上事实可以看出，一审法院已通过生效裁判文书的形式，确认了涉案诉争房屋的权属归杨文玲合法所有的事实，本案中对同一事实作出了相反的认定；3、一审法院“本院认为部分”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对部分相关事实的认定没有经过庭审质证，且与原生效判决相矛盾；4、一审法院前后5年的多个裁判和执行文书相互矛盾，且在民事诉讼程序中，违法确认了行政机关公告行政行为的合法性。
被上诉人沈茂广、被上诉人泉山区住建局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上诉人于秋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沈茂广迁出徐州市泉山区泰山路金泰小区18-3-302室房屋，并将该房返还原告；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1月18日，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与原告于秋锦在本案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玲签订徐州市金泰小区室外配套工程施工合同一份，双方约定杨文玲以包工包料的形式承包金泰小区内的全部室外道路、给排水管道、化粪池、土方、绿化、围墙、临时水电等各种配套工程的施工，合同价款约600万元。
2000年6月18日，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与杨文玲签订联合开发金泰小区2期18号楼协议书一份，双方约定：由杨文玲负责建设金泰小区室外配套工程，具体见2000年1月18日双方签订的合同；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按规划定点面积2600平方米，以650元/平方米的价格作价169万元，作为工程款支付给杨文玲，差额部分由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按2000年3月18日签订的施工合同支付；杨文玲以龙泉公司名义施工、以个人名义开发销售；18号楼由杨文玲负责施工销售，房屋销售所得的全部资金归杨文玲所有。
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系成立于1996年5月8日的国有企业。2004年8月20日因亏损严重，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被一审法院宣告进入破产程序。2005年1月13日，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破产程序终结，金泰小区18号楼没有纳入破产财产。
因进入2007年以来，金泰小区18号楼购房业主屡次到市政府、泉山区政府、市建设局群访反映金泰小区18号楼收尾工作施工进度缓慢、施工质量达不到标准、长期不能上房等问题，徐州市建设局于2007年3月23日出台《关于金泰小区18号楼恢复施工问题的处理意见》，就金泰小区18号楼恢复施工问题提出以下处理意见：“一、金泰小区18号楼开发责任单位是泉山区开发公司，由于泉山开发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为解业主上房之急由泉山区建设局负责继续实施；……三、金泰小区18号楼未售余房，由泉山区建设局负责处理。四、原施工方将18号楼的单元和户门钥匙缴至泉山区建设局。五、该楼遗留工程施工和验收要接受市质监站监督……”
2007年5月18日，第三人泉山区住建局××××山区规划与建设局、甲方）与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乙方）签订施工合同一份，双方约定：甲方委托乙方以包工包料的方式负责金泰二期18号楼遗留工程的施工，工程价款暂定七十二万八千七百元整，以最后审计结果为准；甲方以该楼4单元102室、4单元301室两套房屋折款抵给乙方作为工程款（面积以测绘部门实际测量结果为准，待评估后，多退少补），待工程审计结果作出后再行移交房屋产权。
2007年8月13日，第三人泉山区住建局发布公告，决定用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未售出的4-102、4-301、3-302三套房屋折抵支付该楼后续工程及小区配套建设的相关费用。被告沈茂广在3-302室一直居住至今。
另查，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出现延期上房等问题之后，石启文等业主先后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杨文玲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一审法院以“涉案房屋实际只是被告（即杨文玲，下同）以泉山开发公司的名义进行销售，房屋销售后的实际利益则由被告享有。结合被告已实际收取购房款的事实，在泉山开发公司已经法定程序破产终结的情况下，被告应承担因该楼所产生的责任”为由判决杨文玲支付石启文等业主数额不等的逾期交房违约金。
2007年12月21日，徐州市云龙湖风景区管理处将徐州市泉山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组、杨文玲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令二者返还购房款。一审法院以“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徐州市泉山区房地产开发公司破产清算组、杨文玲作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为由，于2009年2月9日作出（2008）泉民一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驳回了徐州市云龙湖风景区管理处的起诉。徐州市云龙湖风景区管理处不服，上诉至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7月23日作出（2009）徐民三终字第118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法院（2008）泉民一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并指定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经审理后以徐州市云龙湖风景区管理处“直接起诉泉山公司清算组和杨文玲，不符合法律规定，泉山公司清算组及杨文玲作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为由，于2010年12月2日作出(2010)泉民初字第0098号民事裁定，再次驳回了徐州市云龙湖风景区管理处的起诉。
2011年6月22日，被告沈茂广将第三人泉山区住建局、杨文玲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协助办理金泰小区18-4-102室、4-301室、3-302室房屋的过户手续。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11月5日作出（2011）泉民初字第1467号民事判决书，以“沈茂广起诉的案由是要求房屋过户，其请求权是一种物权的转移。沈茂广虽然是18号楼后续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但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取得了金泰小区18号楼3单元302室，金泰小区18号楼4单元301室，金泰小区18号楼4单元102室三套房产的所有权。其与第三方彭晖公司签订的权利转让手续仅只是债权的转移，并不涉及涉诉房屋权利的转移交付。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也没有证据证明涉诉房屋已经折抵了工程款，其和彭晖公司并没有实际结算。现在三套房产分别登记在不同权利人名下，且原告和被告泉山建设局都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被告杨文玲及其他权利人取得涉诉房屋产权证书系非法取得”为由，判决驳回了被告沈茂广的诉讼请求。被告沈茂广不服提起上诉，在二审期间，被告沈茂广又撤回了上诉。
再查，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共计有住房28套，现均已售出。本案涉案相关房产档案显示，2004年4月1日，原告于秋锦通过其同学杨文玲与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第二页显示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为杨文玲），约定原告于秋锦以每平方米1480元的价格购买金泰小区18-3-302室房屋一套（建筑面积116.12平方米），房屋总价款为187838元。2010年1月20日，原告于秋锦取得上述房屋的房产证。2011年5月31日，原告于秋锦取得上述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2012年8月22日，原告于秋锦以诉称理由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被告沈茂广迁出徐州市金泰小区18-3-302室。一审法院受理该案后，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以“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本案中，综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及原、被告双方的陈述分析，当事人对于涉案房屋的权属问题存在争议且其产权并未明晰。在此情况下，原告要求被告搬出涉案房屋的诉请尚不具备处理条件。当事人可在涉案房屋的产权明晰后再行主张权利”为由，于2013年4月7日作出（2012）泉民初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驳回原告于秋锦的起诉。
原告于秋锦不服上述裁定，向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以“上诉人于秋锦提起的是返还原物之诉，返还原物的实质在于所有权确认。按照一物一权的原则，对于诉争房屋只能由一个权利人享有。至于上诉人于秋锦是否享有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应通过实体审理并依法作出判决。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欠妥”为由，撤销（2012）泉民初字第1325号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审理后以“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首先，根据2000年6月18日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与杨文玲签订联合开发金泰小区2期18号楼协议书约定，由杨文玲负责建设金泰小区室外配套工程，并负责18号楼的施工与销售。而由于杨文玲的原因在销售18号楼房屋后却未能完成该楼的收尾工程，致业主长期不能上房，该责任应当由杨文玲予以承担。其次，为解决18号楼收尾工程，徐州市建设局就该楼恢复施工问题出台《关于金泰小区18号楼恢复施工问题的处理意见》由泉山区建设局负责继续实施。徐州市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与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金泰二期18号楼遗留工程的施工协议，并于2007年8月13日发布公告用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未售出的房屋折抵支付该楼后续工程及小区配套建设的相关费用。沈茂广作为实际施工人依据该施工协议折抵工程款并取得涉案房屋有合法依据。再次，18号楼从2000年签订协议施工到销售的整个过程杨文玲均参与其中，对18号楼是否全部完成施工并交付使用，以及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发布公告处理涉案房屋事宜均应当知晓并清楚，在此期间杨文玲并未出面进行处理。被告取得涉案房屋后即实际入住至今，于秋锦作为杨文玲的熟人在通过杨文玲购买房屋时应当落实房屋的实际居住情况，而对此情形直至原告2010年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以前并未提出异议。综上，原告虽持有涉案房产的房屋所有权证，但关于涉案房产的权属问题仍存在争议。故而原告要求被告迁出涉案房屋依据不足，应予以驳回”为由，于2014年2月27日作出（2013）泉民初字第3618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于秋锦的诉讼请求。
原告于秋锦不服上述判决，向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以“原审法院在处理刘峰等业主因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出现延期上房等纠纷时，将与本案性质等同的18-4-301房产作为杨文玲的被执行财产处理；在沈茂广诉徐州市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杨文玲请求判令两被告协助办理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4-102、4-301、3-302室房屋的过户手续一案中，认定杨文玲等系合法取得涉案房产，并驳回了沈茂广的诉讼请求；而本案中原审法院又以于秋锦虽持有涉案房产的房屋所有权证，但关于涉案房产的权属问题仍存在争议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对三个案件的处理整体上缺乏一致性。另外，涉案房屋之所以在于秋锦与沈茂广之间产生纠纷，是因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将诉争房屋认定为未售余房抵偿给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关于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将诉争房屋认定为未售余房是否有依据以及泉山区规划与建设局将涉案房屋抵偿给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原因、过程及效力等事实，原审法院并未查清”为由，于2014年11月7日作出(2014)徐民终字第1628号民事裁定，撤销（2013）泉民初字第3618号民事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在本案重审过程中，被告沈茂广再次以相同事实与理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涉案房屋的产权证书。一审法院以“属重复起诉”为由裁定驳回被告沈茂广的起诉。被告沈茂广不服提起上诉，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亦已“属重复起诉”为由驳回被告沈茂广的上诉。
关于购买房屋的过程，原告于秋锦在重审时陈述，其与杨文玲系同学关系，经杨文玲介绍决定购买诉争房屋。原告于秋锦自银行提取现金后交付给杨文玲，但已记不清取款行名称和位置。
一审法院认为，无权占有不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本案中，原告于秋锦主张返还诉争房屋的请求权基础在于两点，一是其主张享有诉争房屋的所有权，二是被告沈茂广占有诉争房屋无合法依据。
对于原告于秋锦关于其享有诉争房屋所有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本案查明的事实证明，杨文玲在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濒临破产的情况下，利用参与金泰小区18号楼施工、销售事宜的便利，在18号楼存在诸多遗留问题未予解决的情况下，以徐州市泉山房地产开发公司委托代理人的名义与其同学即原告于秋锦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买卖双方主观存在恶意。其次，原告于秋锦虽然通过签订买卖合同等方式将诉争房屋登记在己方名下，但其在本案中就已确实、按期、足额支付购房款的主张未完成举证证明责任，即使原告于秋锦在买卖过程中的主观意思不存在瑕疵，其相应权利亦应受到限制。
对于被告沈茂广占有诉争房屋有无合法依据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杨文玲因自身原因未能按约履行建设金泰小区18号楼的合同义务，致使房屋长期不具备交付使用条件，继而引发相应业主集体向政府机关反映问题，杨文玲应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损失等相应责任。在杨文玲怠于承担责任的情况下，包括第三人泉山区住建局在内的相关行政主管机关为解决房屋的交付问题，将金泰小区18号楼交由徐州彭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继续施工。被告沈茂广作为实际施工人依约完成了施工，其既有权依约向第三人泉山区住建局主张工程款，亦有权向杨文玲主张权利，故被告沈茂广目前占有、使用诉争房屋有合法依据。
综上，在杨文玲目前仍未将相应责任履行完毕、原告于秋锦未能举证证明其已按约交付购房款的情况下，无论原告于秋锦是否真正享有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其均无权要求被告沈茂广迁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于秋锦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于秋锦分别于2010年1月20日、2011年5月31日取得涉案房屋的房产证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在无充分证据证实上述权属证书系违法取得的情况下，能够认定上诉人于秋锦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应依法享有对涉案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被上诉人沈茂广虽然在上诉人于秋锦取得房屋所有权之前一直占有涉案房屋，但其占有涉案房屋系基于被上诉人泉山区住建局将涉案房屋用于抵偿被上诉人沈茂广对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的后续工程所产生的相关费用。涉案房屋被用于抵偿涉案债务后，因被上诉人沈茂广未办理涉案房屋的物权转移手续，该以房抵债的行为不产生物权转移的效力，其占有涉案房屋无法律依据。故上诉人于秋锦要求被上诉人沈茂广迁出并返还涉案房屋，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至于被上诉人沈茂广因建设金泰小区二期18号楼的后续工程所产生的相关费用与被上诉人泉山区住建局等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可另行解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5）泉民初字第654号民事判决；
二、沈茂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迁出徐州市泉山区泰山路金泰小区18-3-302室房屋，并将该房返还给于秋锦。
一审案件受理费10600元，由沈茂广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600元，由沈茂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政
代理审判员 汤孙宁
代理审判员 孙守明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吉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