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新民再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裕民县人民医院,住所地新疆裕民县。 法定代表人：刘文胜，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麟，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延鸽，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正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塔城市。 法定代表人：陈耀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经纬，该公司项目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山，北京乾坤（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裕民县人民医院（以下简称裕民县医院）因与被申请人新疆正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塔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6）新40民终1823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15日作出（2017）新民申52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裕民县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麟、赵延鸽，被申请人正塔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经纬、李春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裕民县医院申请再审称，（一）塔城地区新兴建设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兴公司）作出的《工程结算书》存在多处严重错误，不应作为认定工程款的依据,裕民县医院之所以盖章委托新兴造价公司出具《工程结算报告》，是依据政府要求，为政府审计提供参考，并非法院委托所作的司法鉴定，裕民县医院与新兴造价公司签订的合同证实该《工程结算报告》并非双方委托，费用也是由裕民县医院单方支付，《工程结算报告》须交审计部门审计，建设单位依据审计报告编制决算文件，决算书才是结算依据；（二）双方施工合同约定工程款最终以工程决算为准，裕民县财政局已批复涉案工程决算报告，确认涉案工程造价为20646260.76元，应作为结算依据。 被申请人正塔公司辩称，（一）决算是经审计后整个工程的造价，包括招投标费用、工程款等，结算是业主和施工人之间的工程款结算，合同约定的工程决算不应是政府部门的决算，本案约定的决算是普通人理解的结算。（二）招标实施方案是裕民县医院的内部文件，招标文件中不存在招标实施方案，双方没有约定以审计部门的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法院不应以审计结果裁判本案，全国人大法工委《关于对地方法规定以审计结果作为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竣工结算依据有关规定提出的审查建议的复函》（法工备函[2017]22号）就是针对法院依据审计结果裁判的情况，如果依据政府审计结果来认定民事权利就会出现法理错误。（三）双方均不能修正审计结果，依据审计结果裁判会明显侵害我方民事权利，我们现在也没有收到审计报告，对于审计结果不能提出异议，裕民县医院也不能修改，审计人员的资质如何也不能确定，以审计结果为结算依据不合理。 正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裕民县医院支付拖欠工程款4923121.13元及利息1438536元；诉讼费由裕民县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6月4日，裕民县发改委作出一份裕发改基立字[2010]20号文件，载明：同意裕民县医院综合楼建设工程立项并批复，工程总投资2000万元，其中土建工程投资1650万元，配套附属设施建设350万元；总建筑面积8753.13平方米，建筑层高为七层，框架机构；工程建设要严格执行国家基本建设程序，并按照上级主管部门审定的建设方案要求进行建设。2010年6月12日，塔城地区建设工程交易中心对该项目的施工、监理进行公开招标，招标文件载明：裕民县医院综合楼及配套附属工程；建设地点为裕民县三区34丘，建筑规模为8753.13平方米，框架七层；资金来源为辽宁援建资金，工程造价为暂定1880万元；招标范围为施工图全部内容。2010年6月25日，正塔公司中标，中标价为16494600元。 2010年6月26日，正塔公司依照中标通知与裕民县医院签订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合同价款暂定16494600元，最终以决算为准；合同价款调整方法为，执行现行塔城地区定额、估价表及政策性文件和规定取费标准，工程量按设计变更、经济签证进行增减核算。 合同签订后，正塔公司履行了承建义务。2011年10月20日，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施工单位均认定涉案工程符合验收条件，同意验收。之后，裕民县医院委托新兴公司对涉案工程造价进行鉴定，正塔公司予以认可。2012年11月12日，新兴公司出具工程结算书，结论为：涉案工程造价定案值为24472401.61元。双方均在结算书上盖章确认。原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该结算报告含中标价及增加、变更工程价款。该鉴定机构对裕民县医院就工程结算书提出的17项异议及正塔公司提出的两项漏算部分异议逐一作了答复，并对应当予以调整的进行了调整。经鉴定机构调整，涉案工程总价款为24706231.13元。 另查明，双方均认可涉案工程已于2012年底前实际使用，且双方对裕民县医院已付款19783110元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可调价格合同，合同中约定的合同价款调整方法为工程量按设计变更、经济签证进行增减核算，最终以决算为准，裕民县医院依此约定委托新兴造价部门进行工程价款造价鉴定，正塔公司对委托鉴定盖章予以认可，原一审庭审中，双方也认可造价内容包含中标价及增减变更工程价款，因此，裕民县医院的委托鉴定工程总造价行为应当视为双方当事人对发生增减设计等变更的工程履行了最终结算，原一审时鉴定机构根据原、被告提出的异议等对工程总造价作出相应调增和调减，并最终确认工程总价款为24706231.13元，故双方应以此结算。一审法院判决：一、裕民县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新疆正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剩余工程款4923121.13元；二、裕民县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新疆正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利息1438536元。案件受理费51871元，追加诉讼请求部分缴纳案件受理费4461元，合计56332元由裕民县人民医院负担。 裕民县医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正塔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工程价款结算依据问题。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裕民县医院主张涉案工程经过招投标程序，中标价为16494600元，故本案合同实质为固定价合同，新兴公司作出的鉴定报告不符合招投标法的规定，不应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本案中，裕民县医院按定额计价方式进行招标，正塔公司中标后，双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涉案工程价款暂定为16494600元，采用可调价格，合同价款调整方法为：执行现行塔城地区定额、估价表及政策性文件和规定取费标准、工程量按设计变更、经济签证进行增减核算”。该约定内容将按定额计价方式确定的工程中标价款，作为双方合同暂定价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符合按照招标文件和中标人的投标文件订立书面合同的规定，亦符合建筑行业定额计价方式结算工程款的惯例，双方亦未再另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进行结算工程价款。故双方的上述契约行为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第四十六条等规定。正塔公司履行完施工义务后，双方当事人按上述合同约定委托新兴公司进行了工程价款的结算。新兴公司作出造价鉴定后，双方签章确认，并认可造价内容包含中标价及增减变更工程量的全部价款。针对双方提出的异议，新兴公司进行了调整。故一审判决采信新兴公司的造价鉴定，并认定该造价鉴定系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工程包括中标价及增减变更工程量在内全部工程量进行最终结算的行为，并无不当。 裕民县医院以新兴公司造价鉴定不符合招投标法的规定及申请对本案工程设计变更、增减工程量及材差进行司法鉴定的理由，与双方合同约定相悖。双方委托新兴公司进行工程价款结算完毕，且双方签章后，正塔公司已无义务保存相关签证资料。故裕民县医院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涉案工程于2011年11月验收合格，交付裕民县医院使用后，裕民县医院应当支付工程款。 关于审计问题。本案纠纷的产生，主因系裕民县审计局及锦州市审计局对裕民县医院的涉案项目进行审计后所作出的审计结论与新兴公司造价鉴定结论之间数额差距大所致。审计工作是国家对建设单位进行的行政监督，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的合同效力。建设工程承包施工合同案件应以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作为定案依据，该案双方之间的合同没有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但裕民县医院提供的审计结论不足以推翻双方当事人已经签章的新兴公司作出的造价鉴定结论。 综上，裕民县医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裕民县医院向本院提交了裕民县审计局2014年第16号审计报告及审计情况说明，拟证明《工程结算书》确有错误，不应作为结算依据。正塔公司质证认为：真实性有异议，审计局与裕民县医院是上下级关系，内容不认可。本院对该证据的认证如下：该审计报告系竣工决算依据，与竣工财务决算相互印证，与本案有关联性，审计情况说明系针对《工程结算书》作出，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裕民县医院提交招标实施方案作为新证据，拟证明《工程结算书》是过程性文件，不是约定的结算依据。正塔公司质证认为：招标文件中不存在招标实施方案，该证据是内部文件。本院认证如下：经塔城地区诚信招标代理公司、招标办签章确认，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与本案有关联性。裕民县医院提交裕民县财政局《关于裕民县综合楼及附属工程竣工财务决算批复》及基本建设项目竣工财务决算报表作为新证据，拟证明应以裕民县财政局的决算批复确定工程价款。正塔公司质证认为：签章认可，内容不认可。本院认证如下：与建设施工合同约定有关联性，内容与审计内容相互印证，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 正塔公司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裕民县医院对《工程结算书》正确性有异议，对一、二审采信《工程结算书》作为结算依据有异议。 对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对上述有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新兴公司针对涉案工程作出《工程结算书》后，裕民县审计局针对《工程结算书》提出了17项核减内容，其中的补充定额重复取费一项核减金额1009205.93元，原因为《申报表》单价高于定额，正塔公司未提供购货合同、发票及入库手续等资料予以证实，因此，《工程结算书》该项内容欠缺依据；错误计入放射科净化装饰费一项核减金额356694.43元，该工程不在正塔公司承包范围内，应另行结算，故该项内容不应计入本案工程造价。故《工程结算书》确有错误，《工程结算书》是否应当作为结算依据本院将在下文论述。 本院再审查明，塔城地区诚信招标代理公司出具的《招标实施方案》载明：竣工结算由审计部门进行审计，如果在执行过程中有设计变更、数量增减、材料差价调整，应按照相关部门文件严格执行。 另查明，2014年12月8日，裕民县财政局对涉案工程作出竣工财务决算批复，该文件的基本建设项目竣工财务决算报表中确认涉案工程决算金额为20646260.76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工程价款如何认定。 裕民县医院经招投标程序与正塔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一部分第五条约定合同价款最终以决算为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故涉案工程价款结算应以工程决算为依据。决算一词有其特定的含义，其解释应当结合涉案工程的实际情况以及双方当事人作出该约定的真实目的进行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基本建设财务管理规定》第三十六规定：“竣工决算是工程项目建设方编制的以实物数量和货币指标为计量单位，综合反映竣工项目从筹建开始到项目竣工交付使用为止的全部建设费用、投资效果和财务情况的总结性文件。”可见，决算作为反映工程财务情况的总结性文件，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工程款结算的概念在编制主体、内容、编制目的等方面均有本质的区别。从本案双方当事人作出该约定的目的来看，涉案工程系政府投资工程，所用资金为援疆资金，裕民县政府以及与其对口援疆的辽宁省锦州市政府均对该资金的使用有严格的管理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国家建设项目审计监督条例》的相关规定，国家建设项目以及与国家建设项目直接有关的建设单位相关的财务收支，应当依法接受审计监督。《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国家建设项目审计监督条例》第十二条对国家建设项目竣工决算审计内容作出了详细规定。因此，涉案工程价款应当进行项目决算审计。涉案工程招投实施方案中也明确了竣工结算由审计部门审计，双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亦约定以决算作为结算依据，充分表明双方明知涉案工程的决算审计是双方工程款的最终结算。正塔公司作为常年从事建筑施工的企业，于投标时承诺已详细审核全部招标文件，应当对合同约定的决算有明确的理解，其辩称双方约定的决算即为一般人理解的结算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工程结算书》系裕民县医院单方委托新兴公司所作，就作出该《工程结算书》的目的而言，双方当事人并无共同委托第三方作出工程造价以结算工程款的意思表示，《工程结算书》作出后，双方亦未达成以该《工程结算书》为依据结算工程款的明确合意，原审仅以《工程结算书》经正塔公司、裕民县医院双方签章而认定《工程结算书》是双方最终结算行为违反合同约定。故裕民县财政局批复的涉案工程竣工财务决算才是符合双方当事人合同约定的结算依据，双方均应遵守并履行。就审计报告核减的项目而言，裕民县审计局作出的审计报告针对新兴公司所作《工程结算书》提出了17项核减项目并逐一说明核减理由，审计中裕民县审计局要求正塔公司提供相关证据，准许正塔公司提出异议，但正塔公司就核减内容均未提供发票、入库手续等工程资料证实施工情况，就重复计取的费用、未扣除甲供材料费用、错误计入放射科净化装饰费等问题也未说明正当理由。再审审理中本院亦要求正塔公司提交相关工程资料，正塔公司辩称工程资料已灭失，在双方竣工结算尚未完成、工程资料从未提交审核的情况下，正塔公司应承担工程原始资料灭失的不利后果，故审计报告核减相关内容符合本案事实，应予采纳。 综上，涉案工程价款为20646260.76元，已付工程款为19783110元，裕民县医院欠付863150.76元。另，裕民县医院迟延支付工程款应当支付相应利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3.3条约定：“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无正当理由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从第29天起按承包人同期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拖欠工程价款的利息，并承担违约责任。”正塔公司未提交竣工结算报告，欠付工程款利息应自2014年12月8日财务决算批复次日起计算，按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6）新40民终1823号民事判决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5）塔民二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 二、裕民县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新疆正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工程款863150.76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9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本判决给付之日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56332元，由裕民县医院负担7643元，正塔公司负担4868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6332元，由裕民县医院负担7643元，正塔公司负担48689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崔  文  举 审判员 阿里甫·铁木尔 审判员 李  阿  丽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崔  萌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