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12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刘宝杰。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雪，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鹏宇，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鹏然，住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院强，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志军，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葛鹏然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70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驳回葛鹏然的诉讼请求；3.葛鹏然承担本案件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科讯公司与葛鹏然之间签订的涉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均是无效合同错误。第一，科讯公司是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在工商部门登记的经营范围包括教育咨询服务。第二，涉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是科讯公司与葛鹏然在自愿、平等协商基础上的真实意思表示。葛鹏然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知识的成年人，经过慎重考虑，并进行详细咨询和交流后才与科讯公司签订涉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双方均应依法履行。（二）科讯公司已依据《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履行合同义务，合同目的未实现是葛鹏然的单方过错所致。一审时科讯公司已提供邮件、《公证书》等证据，证明科讯公司在签约后立即根据葛鹏然提供的资料，与曼彻斯特大学联系，但因葛鹏然的成绩太差，被曼彻斯特大学拒绝。后在葛鹏然的恳求下，科讯公司提出可以通过先入读其他院校再转学的方式迂回进入曼彻斯特大学学习。葛鹏然同意并接纳科讯公司的建议，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书》，后葛鹏然被考文垂大学录取。对于科讯公司的服务和能力，葛鹏然予以认可，按照考文垂大学的要求缴纳费用并办理了入学手续，但由于葛鹏然的成绩未达到转学要求，故其至今尚未转学到曼彻斯特大学。因此，科讯公司已认真履行合同义务，一审判决科讯公司向葛鹏然返还款项、支付利息是错误的。
葛鹏然辩称，（一）科讯公司不具有《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格认定书》（以下简称《资格认定书》），其营业执照中所登记的“教育咨询服务”并不包括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科讯公司在未获得有关行政许可的前提下从事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违反了相关行政法规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的规定，科讯公司与葛鹏然之间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书》无效。（二）科讯公司明知自身不具有《资格认定书》而未告知葛鹏然，反而在其官网大肆宣传其可以提供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存在明显的欺诈。科讯公司单方的过错导致其与葛鹏然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书》无效，应承担协议无效的法律责任，向葛鹏然返还190000元咨询费。（三）科讯公司在一审提交的《公证书》显示，考文垂大学伦敦校区的申请是葛鹏然另行委托的名为“YingFangEducationLtd”的中介机构申请成功的，该中介机构与科讯公司无任何关联。科讯公司并未履行涉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综上，科讯公司应当返还葛鹏然190000元咨询费，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赔偿葛鹏然所遭受的损失。
葛鹏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其与科讯公司之前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书》无效；2．科讯公司返还其已依照协议支付的190000元并按照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向其赔偿自2015年8月7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期间遭受的损失；3．科讯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7日，葛鹏然（甲方）与科讯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1．甲方同意支付乙方咨询费用合共230000元。乙方协助甲方于2015年8月25日前获取2015年曼彻斯特大学（UniversityofManchester，M20）Management（AccountingandFinance）（3years）[BSc]，NN24本科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2．甲方需在签订该协议书当日（24小时内）支付乙方咨询费预付款190000元，乙方收到后出具收据。甲方在获得曼彻斯特大学本科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后的三个工作日内，需向乙方支付咨询费余款40000元。3．若因乙方单方原因未能做到该协议第二条，乙方需在2015年10月25日前无息退还甲方已支付的全部咨询费，并不再收取余下的咨询费，甲方不需乙方承担任何责任。
2015年8月8日，葛鹏然以银行转账方式向科讯公司支付190000元，同日，科讯公司向葛鹏然出具收款收据。
2015年9月15日，名称为pengrange1994@hotmail.com的电子邮箱收到考文垂大学中国办事处发出的考文垂大学伦敦校区录取确认函。
2015年9月24日，葛鹏然（甲方）与科讯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1．当甲方在达到雅思总分不低于6.5分，其他各单科不低于6分的情况下，乙方协助甲方于2016年1月25日前获取2015年曼彻斯特大学或伦敦城市大学卡斯商学院（CityUniversityLondonCassBusinessSchool,C60）ActuarialScienceG322本科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若甲方的雅思成绩未能达到以上要求，双方同意顺延获取录取通知书的时间。2．甲方在获得2015年曼彻斯特大学或伦敦城市大学卡斯商学院本科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后三个工作日内，需向乙方支付咨询费余款40000元。3．若因乙方单方原因未能做到上述第一条内容，乙方需在2016年4月1日前退还甲方已支付的全部咨询费用，并不再收取余下费用。
一审庭审中，葛鹏然称其于2015年9月8日收到考文垂大学伦敦校区的录取通知书，并于同年的10月5日入读考文垂大学伦敦校区，但该学校并非科讯公司为其申请的，而是英帆教育，对此，葛鹏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科讯公司称考文垂大学是其为葛鹏然申请的，考文垂大学向pengrange1994@hotmail.com的邮箱发送录取通知书，而该邮箱是由其控制的，足以证明其为葛鹏然申请了考文垂大学。为此，科讯公司提供了公证书予以证明。葛鹏然对（2016）粤广广州第186088号公证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葛鹏然称考文垂大学并非双方约定的大学，科讯公司已违约，且科讯公司不具有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的资质。葛鹏然提供了广东省已获得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质的中介服务机构名单（截至2016年3月）予以证明。科讯公司确认其不具有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的资质，但称其从未向葛鹏然声称过具有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的资质，其仅是为葛鹏然提供咨询服务，咨询服务不属于中介服务范围。
另查明，科讯公司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为专业技术服务。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案涉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国务院关于加强出入境中介活动管理的通知》（国发〔2000〕25号）第一条、《国务院关于取消第一批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国务院对确需保留的行政审批项目设定行政许可的决定》（国务院令第412号）第24项、《国务院关于第六批取消和调整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国发〔2012〕52号）、《广东省教育厅、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格认定与监督管理的试行办法》（粤教外〔2014〕1号）第二条、第三条的规定，从事出国留学中介服务业务，需获得省级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核发的资格认定书方可进行。科讯公司为葛鹏然提供的申请入学、获得录取通知书等工作，均属于出国留学中介服务的业务范围。科讯公司在未取得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质的情况下为葛鹏然代办出国留学入学申请的事实，有《协议书》、转账凭证、收款收据、《补充协议书》、广东省已获得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质的中介服务机构名单（截至2016年3月）、公证书、科讯公司营业执照、葛鹏然及科讯公司的陈述等证据证实，足以认定。因此，葛鹏然与科讯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书》应属无效合同，科讯公司进行的相关工作不受法律保护，由此产生的责任亦应由科讯公司自行承担。
关于退还咨询费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科讯公司未经教育行政部门许可而提供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具有明显过错。故葛鹏然要求科讯公司返还190000元咨询费及利息（利息以190000元为计算基数，自2015年8月7日起至一审法院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葛鹏然超过上述范围的利息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葛鹏然与科讯公司于2015年8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及于2015年9月2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二、科讯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葛鹏然退还咨询费190000元；三、科讯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葛鹏然支付利息，利息以190000元为基数，自2015年8月7日起至一审法院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如果未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680元，由科讯公司负担。
二审中，科讯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如下证据：两份《公证书》及相应的中文翻译文本，拟证明科讯公司已经按照双方协议向曼彻斯特大学及伦敦城市大学卡斯商学院为葛鹏然办理入学申请手续，葛鹏然不能顺利入读的原因是其成绩未达到两所学校2015年的录取条件。
葛鹏然质证称，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公证书》无法证明邮件是曼彻斯特大学及英国伦敦大学卡斯商学院官方邮箱的回复；且发送时间为2017年6月29日，并非发生在葛鹏然申请入学过程中；科讯公司于2017年6月28日才向上述两所大学发送邮件，6月29日该两所大学即予以回复，时间仓促有伪造之嫌。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对于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科讯公司提交的两份《公证书》及相应的中文翻译文本，从行文格式到行文内容基本相同，且无法确认该邮件是否源自曼彻斯特大学及英国伦敦大学卡斯商学院招生办的官方邮箱，故本院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采信。
本院另查明：科讯公司一审提交的、经过公证的葛鹏然《考文垂大学录取通知书》上，载明了“英帆教育申请号：65-039469-8”等字样。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2.科讯公司是否已履行协议义务，应否退还葛鹏然190000元咨询费及支付相关利息。
关于合同效力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国务院关于加强出入境中介活动管理的通知》《国务院关于取消第一批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国务院对确需保留的行政审批项目设定行政许可的决定》《国务院关于第六批取消和调整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中有关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资格认定的规定，属于法律法规强制性规范中的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规范；《广东省教育厅、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格认定与监督管理的试行办法》属于地方政府部门规章，而非法律或行政法规。其次，科讯公司与葛鹏然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订立合同，约定科讯公司协助葛鹏然获取曼彻斯特大学及英国伦敦大学卡斯商学院相关专业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并获取相应报酬，其内容本身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无任何证据表明科讯公司在合同订立过程中存在有违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情形，故应认定合同有效。科讯公司的该项主张理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科讯公司是否已履行协议义务，应否退还葛鹏然咨询费并支付相应利息的问题。首先，涉案《协议书》明确约定葛鹏然的合同义务包括支付咨询费用，提供真实、合法、有效的申请材料以及配合科讯公司的申请工作；随后的《补充协议书》对葛鹏然的雅思成绩提出了要求，但同时约定若葛鹏然的雅思成绩未达到要求，获取录取通知书的时间顺延，也即只要葛鹏然完成了上述合同义务，相关的责任则由科讯公司承担。其次，科讯公司一审虽然提交了数份电子邮件拟证明通过其努力葛鹏然成功入读考文垂大学，但在《考文垂大学录取通知书》上，明确记载了“英帆教育”的名称及申请号，科讯公司对此并无证据证明其与英帆教育之间的关系，故本院对葛鹏然关于系英帆教育而非科讯公司为其成功申请就读考文垂大学的相关陈述予以确认。再次，科讯公司未能提供其为葛鹏然申请曼彻斯特大学及英国伦敦大学卡斯商学院时留存的信函凭证、电子邮件记录、两所大学回复函以及其及时向葛鹏然反馈相关信息的材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因此认定科讯公司未履行协议义务，应当退还葛鹏然190000元咨询费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尽管葛鹏然最终未能入读曼彻斯特大学及英国伦敦大学卡斯商学院，科讯公司亦没有为其成功申请考文垂大学，但不可否认的是，科讯公司确曾对葛鹏然申请考文垂大学进行过尝试，且科讯公司退还全部咨询费也需要一个合理时间。故本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结合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酌情对于葛鹏然如下部分利息主张予以支持：利息以190000元为计算基数，自起诉之日起计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对于葛鹏然超过上述范围的利息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部分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对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705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705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变更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705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葛鹏然支付利息，利息以19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4月14日起计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四、驳回葛鹏然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197元，由葛鹏然负担105元，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409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97元，由葛鹏然负担105元，广州科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40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绘
审判员 莫芳
审判员 汤瑞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二日
书记员 李佳
徐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