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宿中民申字第000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住所地：宿迁市宿城区王官集镇中心街向东500米。
负责人：汤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袁兴球。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艳。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夏伊菲。
法定代理人：夏立果。
一审被告：曹明。
一审被告：王威。
一审被告：王佳，居民。
再审申请人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以下简称时代网吧）因与被申请人袁兴球、张艳、夏伊菲及一审被告曹明、王威、王佳身体权纠纷一案，宿迁市宿豫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8日作出（2013）宿豫皂民初字第0318号民事判决。时代网吧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8日作出（2014）宿中民终字第037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时代网吧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袁兴球、张艳、夏伊菲一审诉称，2012年9月3日晚10时左右，曹明与王威相约到网吧寻衅滋事，后与王佳相遇。恰巧被害人袁某也在该网吧。因被害人袁某准备回家，要求该网吧的网管结账，而网管此时不在岗。后王威与被害人袁某发生口角，曹明见状从该网吧收银台抽屉取出一把单刃刀对被害人袁某左胸部、腹部等部位刺数刀，致袁某当场死亡，曹明、王威、王佳虽已被另案追究刑事责任，但附带民事赔偿范围中不包含死亡赔偿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被害人生前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其收入作为家庭主要收入来源，并抚养其父母及女儿。时代网吧作为经营场所，理应保障消费者的人身安全，因其未尽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第三人侵权导致上述损害结果的发生，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现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59354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22612.5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
曹明、王威、王佳一审均辩称，对袁兴球、张艳、夏伊菲所述的事实无异议，也愿意赔偿，但没有赔偿能力。
时代网吧一审辩称，该起伤害事件的发生及损害后果的产生均是在网吧外进行的，与网吧无关。在网吧外发生的事情不是网吧所能控制的，网吧没有过错，网吧不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袁兴球、张艳、夏伊菲主张的赔偿标准应适用农村居民标准。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9月3日晚，曹明、王威及许诚威等人酒后到时代网吧内滋事。22时许，在网吧内上网的袁某（本案被害人，男，殁年23岁）到网吧收银台处要求退机结算离开，坐在吧台内的王威称等他把电影看完再说，袁某即斥责王威，二人即发生纷争、对骂，此时在网吧外的曹明闻声进入网吧，迎上正欲离开的袁某并对其实施殴打，袁某反抗并将曹明推出网吧。王威、王佳见状亦到网吧外伙同曹明一起对袁某实施殴打。在打斗中，曹明到网吧内从收银台抽屉中取出一把单刃刀对袁某左胸部、腹部等部位刺戳数刀，致其倒地。后王威让在场群众报警并随救护车将袁某送往医院抢救，袁某因左前胸壁及左上肺被刺破而大失血抢救无效死亡。另查明，案发当晚时代网吧管理员蔡裕有事外出，临时让张海洋代管网吧。王威等人到网吧后，王威要求张海洋让其坐在网管的位置上看电影。张海洋同意，并到旁边另一台电脑上上网。事故发生前，时代网吧内的治安状况较差。再查明，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判决支持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的误工费、交通费计25993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其人身权利受到侵害的，有权获得相应的救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被告曹明、王威、王佳三人共同对受害人袁某实施了加害行为，构成共同侵权，故被告曹明、王威、王佳应当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时代网吧作为经营者未能妥善保管好管制刀具；在事发前已发现网吧内的治安状况不好而未能采取相应的预防措施；事发时网吧疏于管理，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制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故时代网吧在事发时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受害人袁某遭受他人加害致死，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关于赔偿范围，民事裁判与刑事裁判不同，应适用不同的裁判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故被告曹明、王威、王佳虽已受到刑事处罚，依法仍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是以定型化的方式对死者因死亡而产生的逸失利益的赔偿，在性质上属于财产性赔偿，故曹明、王威、王佳对死亡赔偿金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死者的非正常死亡给其父母等遗属精神上造成严重损害，故对原告要求精神抚慰金的主张应予支持。因曹明、王威、王佳已受到刑事处罚，故曹明、王威、王佳对原告主张的精神抚慰金不再承担赔偿责任，精神抚慰金由时代网吧承担。关于死亡赔偿金赔偿标准，原告主张按城镇标准计算，但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实，故死亡赔偿金按2012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2202元／年标准计算20年。被抚养人生活费，死者之女夏伊菲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按照2012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8655元／年标准计算。原告张艳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在事故发生时已丧失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故对其被抚养人生活费的主张不予支持。精神抚慰金认定为21000元。关于赔偿的比例。肇事双方因琐事发生矛盾，均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制止事态的发展，致使矛盾激化，并致受害人死亡，故双方均有过错。被告曹明、王威、王佳应当按照其过错程度承担80%的赔偿责任。被告时代网吧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应当按照其过错对被告曹明、王威、王佳应承担赔偿部分的50%负补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四条、第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判决：一、被告曹明、王威、王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袁兴球、张艳、夏伊菲赔偿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247162元；二、被告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袁兴球、张艳、夏伊菲赔偿精神抚慰金21000元；三、被告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对第一项判决的50%负补充赔偿责任。
时代网吧不服，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依法改判。具体理由如下：1、本案被害人袁某死亡系曹明、王威、王佳造成，且伤害事件的发生及损害后果的产生均是在网吧外，与网吧无关。曹明从网吧外突然回到网吧内从收银台抽屉中取出生活用的单刃水果刀到网吧外对袁某实施刺戳，非本网吧能控制或预料，且涉案刀具是生活用的水果刀，并非管制刀具，时代网吧无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精神损害抚慰金是直接侵权人对受害人造成严重伤害后果所给予的一定数额的精神损害赔偿。本案网吧是经营场所，不是直接侵权人，且基于安全保障义务所承担的赔偿或补充赔偿也仅仅是一种合同责任，在合同责任内不存在精神损害赔偿，时代网吧不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3、在时代网吧无过错且不应承担安全保障责任的前提下，一审判决时代网吧赔偿50%的补充赔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袁兴球、张艳、夏伊菲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维持。具体如下：1、时代网吧在事发时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被害人袁某遭受他人伤害致死，依法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且依据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宿中刑初字第0037号刑事判决书对犯罪刀具刀长16cm，刀身宽2-4.5cm的描述，并结合公安部关于《管制刀具认定标准》的相关规定，本案单刃刀具应属管制刀具，即使本案刀具不属管制刀具，但属犯罪工具，作为犯罪工具的管理者，时代网吧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刀具被曹明拿去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制止而未制止，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因被害人袁某死亡给其父母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一审判决时代网吧赔偿精神抚慰金正确。3、一审法院依据认定的事实确定时代网吧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比例适当。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审理期间，袁兴球、张艳、夏伊菲申请放弃要求赔偿精神损害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经营者有责任对消费者采取必要的、具期待的可能性的防范措施，以保护消费者免于危险的义务。本案中，被害人袁某是被曹明用单刃刀具直接刺戳致死，而单刃刀具系曹明从时代网吧的收银台抽屉中取出，该单刃刀具刀身长度为16CM，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管制刀具认定标准，属管制刀具。网吧是一个人员聚集的地方，时代网吧将管制刀具放置在抽屉中，且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以至纠纷中被曹明取出伤害他人。案发当晚，时代网吧网管蔡裕有事外出，临时让张海洋代管网吧，张海洋在代管过程中，放弃代管职责，同意王威坐在网管的位置上看电影，导致被害人袁某结账时与王威发生纷争，时代网吧作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管理职责，存在过错。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本案一审被告曹明、王威、王佳共同对被害人袁某实施加害行为，应共同向被上诉人承担死亡赔偿金的赔偿责任。因时代网吧在被害人袁某死亡案件中存在过错，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时代网吧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关于具体赔偿数额的确定，一审根据时代网吧在案件中的过错程度等情况依法确定时代网吧对曹明、王威、王佳的赔偿责任的50%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因被上诉人在二审中放弃要求赔偿精神抚慰金的请求，故一审判决第二项应予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宿迁市宿豫区人民法院（2013）宿豫皂民初字第031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曹明、王威、王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袁兴球、张艳、夏伊菲赔偿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247162元。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对曹明、王威、王佳赔偿247162元的50%负补充赔偿责任。二、撤销宿迁市宿豫区人民法院（2013）宿豫皂民初字第031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再审申请人时代网吧申请再审称：本案是因原审三被告故意杀人、寻衅滋事的犯罪行为导致被申请人的儿子袁某死亡，按照现行法律规定，除交通肇事犯罪行为造成死亡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外，其他犯罪行为给受害人造成损害的，只赔偿直接损失，而不再赔偿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一、二审均判决支持了死亡赔偿金，明显无法律依据。请求依法再审。
被申请人袁兴球等人辩称，本案中原审三被告的侵权行为造成被申请人亲属袁某死亡的后果，申请人所承担的是安全保障义务，原审被告曹明使用的犯罪工具是从申请人网吧内取得，事发时网管不在场、事后不在岗，根本无法采取防范措施，也达不到公共场所保护消费者的义务。关于赔偿范围，民事与刑事适用的规则不同，判决赔偿死亡赔偿金有法律依据。一、二审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被害人亲属有权获得死亡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本案中，被害人袁某是被曹明用时代网吧抽屉内存放的刀具刺戳致死，该刀具属管制刀具，时代网吧在营业场所内放置管制刀具，又未采取保管措施，致使该刀具被曹明取出伤害他人。同时，时代网吧存在管理上的欠缺，网管外出，临时请他人代管，代管过程中又放弃代管职责，同意王威坐在网管的位置上看电影，致被害人袁某结账时与王威发生纠纷，继而发生袁某被伤害致死的损害后果，时代网吧作为公共营业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管理职责，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一、二审确定时代网吧承担50%的补充赔偿责任有法律依据，并无不当。申请再审人时代网吧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再审人宿迁市宿豫区晓文时代网吧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杨晓玲
审 判 员 万 焱
代理审判员 陈 宁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周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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