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温商终字第9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志杰。
委托代理人：麻侃。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浙江红绶带鞋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志兴。
委托代理人：金疆。
委托代理人：郑志光。
上诉人周志杰、浙江红绶带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绶带公司）因合伙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2009）温永商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10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11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志杰及其代理人麻侃，上诉人红绶带公司代理人金疆、郑志光出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3月1日，周志杰与红授带公司经协商一致同意成立生产共同体，联合生产女式皮鞋，并于当日签订了一份《合伙协议书》。在协议书中双方约定：“1、生产厂房与办公用房由甲方（即红绶带公司）提供，第一年供共同体使用，不计算租金，从合作第二年开始甲方按市场价（应适当优惠）收取租金，另外每年正常的土地与房产税按共同体所使用的面积分摊，由共同体支付予甲方；2、甲方目前既有设备：包括针车流水线与成型流水线及配套设备（如发电机、运货汽车等），第一年供共同体无偿使用，共同体只支付其平时的维护维修费用，第二年开始适当计算使用折旧费；……4、双方投资分配方案：①总投资额为人民币叁佰万元整，分两期投入。第一期投入人民币为壹佰伍拾万元整，甲方投入为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包括原辅助材料与现金），乙方投入人民币伍拾万元整（现金）……②生产利润分配方案为：甲方占55%，乙方占45%。……9、双方合作时间定为叁年：2007年2月25日至2010年2月25日。……”周志杰及红绶带公司代表郑志光均在协议书上进行了签字确认，红绶带公司还在协议书上盖了章。协议签订后，双方即依约组成合伙体进行生产经营。由于双方在合伙过程中就合伙期间利润分红的处理未达成一致意见，周志杰要求离开合伙体。由于双方就有关事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周志杰于2009年2月9日根据其持有的一份盖有红绶带公司公章的协议书向法院起诉，要求红绶带公司支付其合伙期间的利润分红款207万元。同年3月6日，红绶带公司提起反诉要求解除其与周志杰在2007年3月1日签订的《合伙协议书》，并要求周志杰赔偿其经济损失174605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执焦点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双方是否就合伙的账目进行过结算，亦即周志杰所提供的解除合作协议书是否真实有效，其上所载明的周志杰应得利润分红款是否为207万元？二是红绶带公司的反诉主张即要求解除双方合伙协议及要求周志杰赔偿损失1746056元是否予以支持？对争执焦点一，该院认为：周志杰主张曾签订了解除合作的协议书，该院经审理后发现有以下三个疑点：一是周志杰所出具的所谓由双方于2008年8月25日签订的解除合作协议书，其格式不完备，该协议书抬头处在甲方的括号内注有郑志光的名字，但在落款处则仅有单位盖章而没有经办人郑志光的签字，也没有落款时间，而在周志杰方即乙方的落款处上则既有当事人的签字也有落款时间。与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书进行对比可以发现，该合作协议书上甲方的落款处既有单位盖章也有郑志光的签字与落款时间，对此周志杰解释称其在合作过程中得知郑志光不是法定代表人，所以没有再叫其签字，而其公司法定代表人又一直未能遇上，故空缺，这明显与常理不符。二是周志杰称自己于2007年12月份就曾提出解除协议，经协商后于8月25日签订解除合作协议书，与红绶带公司协商过程达一个多月（庭审中又说半个月），应该对双方合作期间的具体收入与支出，包括成本支出情况，工资支付情况，盈利情况，材料款支付情况等等都进行过结算，然而在庭审过程中经该院询问，周志杰对有关结算的过程，合伙体的应收、应付情况，双方对贷款的偿还、工资的支付、材料款的支付以及对合伙体租金的计算方案均不能作出明确的答复，对双方如何计算得出诉称的207万元也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在该院询问时，其称合伙体的利润在500至600万元之间，而根据双方投资份额及分红比例，周志杰占有45%，如按此计算，其数目远远高于207万元。对此，周志杰未能作出合理解释。三是周志杰称自己在2008年8月25日就已经与红绶带公司对分红进行了计算，但根据其所提供的反映周志杰于2009年1月9日去红绶带公司处进行催讨时所录制的录音资料表明，周志杰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只字未提其在诉状中所称的双方已经计算得出的207万元的具体数字，同时在红绶带公司称工资未付、租金未扣除、贷款未付、材料款未付时也没有提出双方已经就有关事项进行结算为由予以反驳。而当该院在开庭审理过程中对其就该情形进行询问时，其一直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只是称因红绶带方不可能一次性支付全额款项，故未提及具体数字，而对红绶带所主张的有关款项要扣除的言论，因其本人认为双方已经结算就无需反驳，该解释明显过于牵强，无法令人信服。综上，该院认为周志杰所提供的解除合作协议书存在重大瑕疵及疑点，同时其已经结算的主张亦不能得到其他证据的印证，周志杰本人对此又不能作出比较合理的解释，故周志杰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双方已经就有关合伙事宜进行过结算的事实，因此对周志杰要求红绶带公司支付利润分红款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对争执焦点二，该院认为：红绶带公司反诉请求解除双方于2007年3月1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因双方约定的合作期间为2007年2月25日至2010年2月25日，现该约定期间业已届满，故无需再行解除合同。至于红绶带公司要求周志杰赔偿其经济损失的主张，因其主张的损失主要为合伙期间的租金与机器设备使用折旧费，而红绶带公司在庭审中主张双方未就有关合伙期间的账目进行结算，同时周志杰所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实双方就有关合伙期间的账目进行过结算，故在未明确双方对合伙期间有关账目进行过结算的情况下，不宜在本案中先行处理红绶带公司方的损失，且红绶带公司目前提供的证据尚不能确切地证实其具体受到的损失数额，故对其反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周志杰的诉讼请求；二、驳回红绶带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本诉诉讼费23360元，减半收取11680元，由周志杰负担；反诉受理费20515元，减半收取10257.5元，由红绶带公司负担。
上诉人周志杰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否定解除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1、被上诉人未提供足够的反驳证据。2、对于公章的真实性，被上诉人提出鉴定申请，最终无法鉴定，该鉴定不能的后果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在第三次庭审中被上诉人明确陈述公司的印章是自己保管。上诉人所持的解除合作协议书上的印章系被上诉人公司真实的印章，进而推定协议真实。3、解除合作之协议书内容符合客观事实，其真实性上诉人已提供补充证据加以佐证。二、原判对证据的取舍违反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之规定。1、原判无视协议书与上诉人补充举证间之关联，仅主观臆断所谓疑点，孤立地对协议书真实性作出否定性认定，既不合法，也不合理。2、上诉人补充提交的《2008年7月生产部销售营销公司清单》、《现金交接清单》、《红绶带鞋业清单》等，都是被上诉人公司的财务人员出具的，足以证明协议书订立时间段双方合伙事务的账目情况，其内容与协议书可相互证实，该组证据是本案的关键证据，原判决不予采信，不符合法律规定，亦显示公平。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对证据取舍违反法律规定，并导致错判。为此，特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针对周志杰的上诉理由，红绶带公司答辩称：一、周志杰提供的2008年8月25日协议书是单方伪造的，一审的认定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周志杰仅有一份协议书，没有其他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协议书的内容。二、周志杰在三次庭审中，对该协议书的形成过程、数据的得出，是存在相互矛盾的五种说法。三、协议书本身无论从格式还是落款都存在违反常规的地方。四、周志杰在庭审中，对207万元的利润是如何形成存在无法解释的漏洞和矛盾，和庭审中解释的利润是500-600万不符合。五、周志杰本人提供的其他证据否定了该协议书的真实性，如录音证据，充分证明在09年1月份录音当时，双方不存在结算的事实，反证了该协议书是不真实的，同时他在第三次庭审中提供的补充证据，证明双方的结算是不存在的。请求二审法院就本诉部分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
上诉人红绶带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对反诉部分的处理不符事实和法律：一、合同在审理期间届满不成为合同无需解除的理由。上诉人主张因被上诉人构成根本违约而诉请解除合同，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其依据是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而合同期满并不产生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不能以审理期间合同期满为由，认定合同无需解除。二、合伙未经清算，无涉被上诉人应承担的违约赔偿责任。1、合伙清算的依据、内容、程序与追究合伙人的违约责任不同。清算程序本身并不包含对合伙人的违约责任追究，两者是不同的法律关系。2、上诉人提起的是违约赔偿的诉讼，法院应先予审判。否则将来即使因清算发生诉讼，在清算的诉讼中，也因法律关系的不同，并不能将本案所涉及的违约赔偿在清算纠纷案中一并解决，如此势必导致当事人的诉累。三、上诉人的反诉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1、上诉人已经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损失的客观存在。2、被上诉人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应依法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协议生效后，上诉人严格按照合作协议书履行，提供厂房、办公用房和机器设备，依约投入150万元资金。上诉人监督被上诉人的生产、开发和共同体财务，没有也不可能违约。共同体的生产、开发和财务均由被上诉人负责，但被上诉人至2008年8月擅自停止了合作共同体的生产经营，带走技术人员和负责生产工艺的其姐姐，意味着单方擅自不履行合同，造成工厂不得不停产，而后被上诉人在双方没有达成解除协议的情况下，擅自抽走投入的50万元资金，就是单方解除协议。其行为已经构成根本违约，造成上诉人重大经济损失，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3、上诉人的企业一直停产至今，被上诉人应根据合同约定三年期限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具体为赔偿厂房、办公用房三年租金损失1847610元，三年机器设备使用折旧492475元，十八个月停工停产损失558000元，共计2898085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
针对红绶带公司的上诉理由，周志杰答辩称：一、涉案合作协议已由双方协议解除。在一审中，合同的期间已经届满，上诉人要求解除于法不符。解除合同应当以合同生效和合同效力存续为前提。二、被上诉人周志杰为履行合伙协议，投入了其管理和设计的才华和大量精力并出资50万元，牺牲了相应的机会成本。三、周志杰为履行合伙协议，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投入了相应的资金，进行了产品开发设计，为合伙体创造了巨额的利润，不存在违约。四、红绶带公司未按合伙协议约定，分配红利，合伙解散后，未按约支付利润分红，已经构成重大违约。五、上诉人陈述关于合伙体财务由周志杰负责，由于周志杰退出导致停产及相应损失，与事实不符，也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综上，一审对于反诉部分的判决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红绶带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间未提供符合条件的新的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08年8月25日协议书这一核心证据的审核认定是本案的关键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该协议书存在重大瑕疵及疑点故不予采信。周志杰则上诉称原审法院否定该协议书的真实性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认为，对于证据的审核认定，法院应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经验法则进行判断。该争议证据，从形式上看，甲方处仅有红绶带公司的印章，无经办人的签名及落款时间，不符合签订协议的惯例。因双方合伙经营的是红绶带公司内设的生产部，周志杰亦有可能在生产销售过程中接触使用到公司印章，故公司印章通常情况下所具有的公司意思表示外化标识的作用和效力在双方之间受到约束和限制。从内容上看，该协议仅写明“周志杰可分得利润分红款人民币贰佰零柒万元整”，对合伙财产及合伙期间盈余未作确认，利润分红款如何计算得出未作交代，而周志杰在一审庭审中对结算及协议书的形成过程不能作出明确的陈述和解释。至于周志杰一审中提供的《2008年7月生产部销售营销公司清单》等补充证据一则真实性不能确定二则即使真实也不足以印证结算事实，故该协议书的内容真实性存在合理怀疑。综合以上两点分析，加上周志杰一审中所提供的录音资料反映出2009年1月9日周志杰向郑志光催讨分红款时未提及之前双方有过结算及协议分红的不合理之处，本院认为2008年8月25日协议书的合理性怀疑不能排除，该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周志杰上诉称原审法院对证据取舍违反法律规定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至于本案反诉部分，红绶带公司主张周志杰根本违约请求解除合伙关系及损失赔偿。本院认为，双方合伙关系已经终止且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合伙期间业已届满，原审法院认定无需再行解除合同并无不当，不影响双方要求对方继续承担违约责任的权利。对于哪方的过错导致合伙关系终止双方尚有争执，周志杰投资合伙参与生产经营一年多未得分红是事实，仅以周志杰离开红绶带公司生产部之表象即认定其构成根本违约依据不足，况且红绶带公司主张的租金及设备折旧损失在双方合伙帐务未结算合伙盈余未分配的情况下难以直接认定，原审法院对红绶带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是妥当的，红绶带公司上诉称周志杰根本违约应赔偿经济损失2898085元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周志杰、红绶带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875元，由周志杰负担负担23360元，由红绶带公司负担205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建珍
审判员 胡 俊
审判员 方飞潮
二〇一一年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郑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