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商外终字第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环。
委托代理人：丁学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大地纸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方乃刚。
委托代理人：田昌炳。
委托代理人：马康华。
原审被告：浙江大周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益民。
原审被告：大周酒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益民。
原审被告：杭州新天地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顾晓萍。
上诉人陈环为与被上诉人山东大地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原审被告浙江大周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实业公司）、大周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酒业公司）、杭州新天地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天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外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2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5月27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环的委托代理人丁学苗，被上诉人大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马康华、田昌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院于2013年3月23日向实业公司、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公告送达开庭传票。实业公司、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出借人陈环与借款人实业公司、周益民以及担保人于2011年1月21日签订借款担保合同，载明：实业公司向陈环借款7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1月21日至2011年1月25日，利息按日息4‰计算；担保人对该笔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期限为借款到期之日起两年；担保人一栏中加盖有酒业公司的公章及刻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其中刻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为大周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周集团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益民加盖，与大地公司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提供的其正常使用的公章不同。同日，陈环委托杭州余杭区良渚宝鼎钢管租赁站将700万元款项汇入实业公司账户。2011年11月15日，新天地公司出具担保函，承诺为周益民及实业公司的70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借款到期后，实业公司未归还借款本金。截止2011年10月24日，实业公司尚欠陈环借款本金700万元及2011年1月21日至10月24日的利息1263460元。大地公司于2006年成立，于2011年4月22日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股东由周泉海等变更为大周集团公司为唯一股东，周益民为大周集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环于2011年11月25日起诉，请求判令：1.实业公司归还借款本金700万元及借款利息1349316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暂算至2011年10月24日，之后的利息按同等标准算至本息付清之日止），共计8349316元。2.大周酒业公司、大地公司、新天地公司对第一项诉请中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虽然本案所涉的担保借款合同上由大周集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益民加盖了刻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但鉴于陈环没有证据证明周益民在该担保借款合同上加盖刻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的时间是在2011年4月22日即大周集团公司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成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之后，且即使周益民加盖刻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的时间是在2011年4月22日之后，因周益民作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的法定代表人并没有权利代表大地公司作出担保的意思表示，大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未在担保借款合同上签字，故不能证明大地公司自愿为实业公司向陈环的借款提供担保，陈环要求大地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由此，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担保借款合同系陈环与实业公司、酒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对陈环、实业公司、酒业公司均具有约束力。新天地公司出具的担保函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法确认有效。陈环依约向实业公司给付借款本金，实业公司在借款期限届满后未归还借款本金，构成违约，陈环有权要求实业公司立即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但利息应根据实业公司借款期限5天而按照六个月期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对实业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陈环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实业公司、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放弃抗辩权利。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修订前）之规定，于2012年11月7日判决：一、实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陈环借款本金700万元，支付利息1263460元（计算至2011年10月24日，从2011年10月25日起至付清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六个月期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二、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对实业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陈环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修订前）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245元，由实业公司负担，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负连带责任。
陈环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判对借款担保合同上大地公司公章的加盖时间未能正确认定。本案借款担保合同是对原合同的替换，原合同没有担保方盖章，由于借款方实业公司、周益民一直未能归还借款，为了控制风险，追加了大地公司、酒业公司作为担保人，重新签订借款担保合同。因此借款担保合同落款时间虽为2011年1月21日，但事实上，该合同上大地公司公章的加盖时间系在2011年7月。二、原判关于大地公司没有作出过提供保证担保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错误。1.原判在未查明借款担保合同上大地公司公章真实性的情况下，即以未证明盖章时间是在2011年4月22日之后为由，认定大地公司未作出过提供保证担保的意思表示，显然错误。2.原判以“周益民作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的法定代表人并没有权利代表大地公司作出担保的意思表示，大地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未在借款担保合同上签字，故不能证明大地公司自愿提供担保”的认定错误。大周集团公司拥有大地公司100%股权，大地公司法定代表人方乃刚不是大地公司股东，其仅是受大周集团公司委派在大地公司任职的员工，无权决定大地公司的对外担保事项。根据大地公司的章程只有大周集团公司有权决定大地公司对外担保事项，大周集团公司作出了大地公司为本案借款提供担保的股东会决议，充分证明大地公司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请求依法撤销原判第三项，改判大地公司就实业公司向陈环应归还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大地公司答辩称：一、原判除认定大地公司印章系周益民加盖错误外，其余事实均正确。二、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法定代表人是唯一可以代表企业行使经营权和担保权的主体。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担保行为由企业作出，企业的股东或股东的法定代表人不能代替法定代表人对外担保。三、本案属于虚假诉讼。周益民的刑事案件已经进入审理程序，要注意刑民交叉的问题。本案款项实际发生在朱巧萍与周益民之间，如果刑事案件把债权认定给朱巧萍，则本案基础事实不存在。四、陈环没有证据证明大地公司是在2011年7月之后在本案的借款担保合同盖章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实业公司、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未陈述意见。
陈环二审中向本庭提交了4组新的证据材料：1.原2011年1月21日的短期借款担保合同，拟证明原合同上无担保方盖章，至2011年7月，因实业公司、周益民未能归还借款，追加了大地公司、酒业公司作为担保方，重新签订了短期借款担保合同，替换了原合同，前后两份合同的借款金额、借款方指定收款账户等均一致。2.大地公司2011年7月5日股东会决议，拟证明大地公司唯一股东大周集团公司作出决议，同意大地公司为实业公司、周益民向陈环借款4200万元（包括本案700万元）提供无限责任担保，本案借款担保合同签订时间是在2011年7月，大地公司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3.大地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大地公司股东会决议（关于股权转让）、股东决定（关于委派法定代表人），拟证明2011年4月16日，大周集团公司受让取得大地公司100%股权，成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大地公司法定代表人方乃刚系大周集团公司委派，其个人无权决定大地公司对外担保事宜；大周集团公司在受让取得大地公司股权后，在办理担保手续前，向陈环提交了上述材料复印件，并在复印件上加盖大地公司公章，该公章样式与借款担保合同上公章一致，进一步证明了大地公司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4.2011年3月10日、7月31日两张结算单，拟证明直到2011年7月31日，周益民、实业公司尚欠陈刚、陈环、朱巧萍等1.8亿余元；7月31日结算单上，大地公司作为担保人加盖的公章样式与借款担保合同上公章一致。此外，陈环于2013年5月19日向本院递交了调取笔录申请书，申请本院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杭州市公安局在侦查周益民涉嫌诈骗、挪用公司资金罪过程中对沈某的询问笔录，拟以沈某证言证明案涉合同实际签订时间为2011年7、8月。
大地公司、实业公司、酒业公司、新天地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大地公司对陈环提交的证据材料质证认为：证据1，类似的短期借款担保合同很多，该1月21日借款担保合同的主体与本案借款担保合同不一致，不能证明两份合同有关系，更不足以证明本案借款合同是7月份补签。证据2，股东会决议虽为原件，但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该决议不可能是大周集团公司在2011年7月5日形成并在当时提供给陈环。证据3，大地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复印件上大地公司的公章与另外加盖的大地公司红章是不一致的，三份材料的来源也不合法，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证据4，两份结算单确定的欠款金额是矛盾的，朱巧萍向公安机关陈述中已将陈环、陈刚的借款都算作周益民欠朱巧萍的款项。2011年5月30日，大地公司向本院递交书面鉴定申请，请求对证据2股东会决议中手写的字迹与周益民签名、大周集团公司公章加盖时间是否同一时间进行鉴定。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
证据1，短期借款担保合同系原件，大地公司对其形式真实性未持异议，故予以确认。虽然该合同抬头无担保方，落款处亦无担保单位盖章，对借款利率和争议管辖也与陈环原审提交的短期借款担保合同（原审证据1）约定不同，但合同在出借方、借款方、借款金额、时间以及借款方指定账户等方面，均与原审证据1约定一致，且与陈环原审提交的银行汇款凭证显示内容一致。此外，陈环解释称因借款人未能归还借款，为防范风险，追加担保人重新签订合同替换原合同（陈环在一审庭审中已主张合同存在替换情况，但未提交原合同），该说法具有一定合理性。故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证据2，股东会决议也系原件，大地公司虽对其真实性持异议，但未否认周益民签名及大周集团公司公章的真实性，故对其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对股东会决议的证明力结合本案其他事实予以综合认定。
证据3，大地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大地公司股东会决议、股东决定，大地公司虽在本案中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否认，但其在本院（2013）浙商外终字第15、16、17号案（以下简称陈刚三案）庭审中，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表示无异议，且上述证据显示的内容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的大地公司企业变更情况能相互印证。故本院对大地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协议、大地公司股东会决议、股东决定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结合本案其他事实予以综合认定。
证据4，2011年3月10日结算单（原件在陈刚三案中），内容为周益民、实业公司向朱巧萍借款的结欠金额，2011年7月31日结算单（原件）欠款人处加盖的是实业公司公章和案外人周建民私章，结算单并未记载债权人姓名。该2份结算单均未记载陈环的姓名，与本案缺乏关联性。
对于陈环要求调取杭州市公安局询问证人沈某的笔录的申请，本院为查明案件事实，于2013年5月23日走访了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因周益民涉嫌诈骗、挪用公司资金罪一案尚未审结，相关笔录是否作为刑事案件的证据尚不确定，故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对于大地公司提出的鉴定申请，现查明，2011年7月5日股东会决议上周益民的签名和大周集团公司的印章均为真实，各方当事人对大周集团公司于2011年收购大地公司股权，并于同年4月22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成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的事实均无异议，2011年4月16日制定的大地公司章程中明确规定公司股东有权对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作出决议，故案涉股东会决议内容并未超越大周集团公司作为唯一股东的权限，因此，该股东会决议上周益民签名、大周集团公司盖章的时间与其他手写内容是否同时形成，均不能否认股东会决议系大周集团公司的真实意思。故本院对大地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经审理，本院对原判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1年1月21日，陈环作为出借方与借款方实业公司、周益民签订短期借款担保合同，约定：借款金额700万元，借款时间5天，从2011年1月21日至25日，借款利率为月息3%，借款方指定收款账户：农行朝晖支行，015601040013979，争议由东阳市人民法院管辖等。该合同抬头及落款的担保方栏内均空白。2011年7月，因实业公司、周益民未归还借款本金，陈环与实业公司、周益民另行签订短期借款担保合同，该合同增加了酒业公司、大地公司作为担保方，合同落款处担保方栏内加盖有酒业公司、大地公司公章。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本院确定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大地公司对实业公司、周益民的本案债务应否承担担保责任。各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本案所涉的借款担保合同上盖有大地公司名称的印章，虽然该枚印章与大地公司在诉讼中认可的其正常使用的公章不同，但大地公司不能证明该枚公章系他人伪造而成。而且，从大地公司工商登记材料看，大周集团公司于2011年4月22日成为大地公司唯一股东。由于公司是法律拟制的主体，公司意志的形成，由公司机关进行决策，依据我国公司法，股东会是公司决策的权力机构，而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设股东会，应认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是公司的决策者，有权处理公司事务。此外，章程是公司制定的对公司及其股东、法定代表人等内部成员具有约束力的法律文件，故在公司意志代表权问题上应依据公司章程作出判断。本案中，大地公司章程第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可对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他人提供担保作出决议。二审中，上诉人陈环提交了大地公司2011年7月5日的股东会决议，虽然决议名称上冠以“股东会”字样，在形式上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性质不符，但决议落款处由大地公司唯一股东大周集团公司加盖公章，大地公司亦不能证明周益民在该决议上签名盖章时受到胁迫，故大周集团公司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盖章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该股东会决议载明同意大地公司为周益民、实业公司向陈环借款4200万元［注：包含本案所涉的700万元及（2013）浙商外终字第37号案所涉的3500万元］提供无限责任担保。此外，对于案涉借款担保合同上大地公司印章是否周益民加盖的问题。经查，在陈刚三案一审庭审过程中，周益民的代理人当庭通过电话向大周集团公司财务经理沈某询问盖章情况，沈某述称其电话联系了周益民，在周益民确认同意加盖大地公司公章后，由沈某在相关合同上加盖。尽管盖章的经手人是沈某，但其系在周益民授意下加盖，原判认定大地公司印章系由周益民加盖并无不妥。而大地公司公章的加盖过程进一步证明为本案借款提供担保系大地公司唯一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陈环上诉提出大地公司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成立，原判认定大地公司不承担本案担保责任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本案借款担保合同系陈环与实业公司、周益民、酒业公司、大地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新天地公司亦自愿出具担保函，合同和担保函的内容均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对各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陈环已依约向实业公司给付借款本金，但实业公司、周益民在借款期限届满后未归还借款本金，酒业公司、大地公司和新天地公司作为担保人应依约向陈环承担担保责任。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上诉人陈环在二审中提出新证据，本院依法对实体处理部分进行变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外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浙江大周实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陈环借款本金700万元，支付利息1263460元（计算至2011年10月24日，从2011年10月25日起至付清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六个月期的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
二、变更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外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大周酒业有限公司、山东大地纸业有限公司、杭州新天地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对浙江大周实业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驳回陈环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0245元，均由大周实业有限公司负担，大周酒业有限公司、山东大地纸业有限公司、杭州新天地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负连带责任。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繁鸿
代理审判员 吴云辉
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
二〇一三年六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