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15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溧阳市鑫盛化工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溧阳市竹箦镇余桥溧竹线**号*幢。
法定代表人缪新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玉星，江苏天目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无锡伟一不锈钢有限公司。住所�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东北塘正阳村（东方钢材城内）。
法定代表人项锐起，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方来红，江苏法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涛，江苏法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溧阳市鑫盛化工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无锡伟一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一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5）溧商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盛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9月22日，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交货期为15天之内，但伟一公司在收取定金3万元后，一直未能按约供货，致使鑫盛公司生产经营受到重大影响。因双方协商未果，鑫盛公�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伟一公司支付双倍定金计6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伟一公司答辩并反诉称：2014年9月22日，伟一公司与鑫盛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合同总金额为150144元，交货期为15天之内，款到发货，任何一方迟延履行合同义务，应按相应价款的日千分之三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承揽合同关系，承揽方即伟一公司已按约组织生产并完工，但鑫盛公司没有按约履行合同，迟迟未付清余款。后双方于2015年1月9日签订付款协议，明确因鑫盛公司使用有变动，暂不提货，并承诺在春节前支付伟一公司2万元，但其仍未按约履行，却在该协议签订后三天，即起诉伟一公司，是为恶意诉讼。伟一公司认为鑫盛公司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遂提出反诉，请求法院判令鑫盛公司支付合同余款120144元及按照合同约定承�违约金并承担本诉和反诉的诉讼费用。
针对伟一公司的反诉请求，鑫盛公司答辩称，第一，反诉理由不成立，因为按照相关的惯例及合同的目的、要求，正常的程序应该是伟一公司在产品完成以后通知鑫盛公司提货，在这种情况下，鑫盛公司才能准备货款；第二，双方在2015年1月9日签订付款协议时，事实上也不知道伟一公司是否已经将合同约定的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准备完毕，同时这份协议对具体什么时候提货已经对原合同作了变更，也就是说即使伟一公司已经准备了符合合同约定的产品，鑫盛公司提货的时间也要按照实际时间另行确定，具体的双方并没有进一步作约定，因此，伟一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9月22日，鑫盛公司（需方）与伟一公司（供方）签订了编号�20140922004的销售合同一份，约定产品名称为螺栓，规格为M16*35、M16*40，材质为2205，合同总价款为150144元。合同第二条质量（技术）标准约定：符合国家标准。第六条检验标准、方法、地点及期限约定：按第二条标准验收，如有质量问题，供方负责退换货。第四条交货地点约定：交货期15天内，地址溧阳厂房内。第七条结算方式及时间约定：需方自合同签订后生效，预付定金3万，款到发货，合同价格为含增值税（17%）开票价格。第八条违约责任约定：任何一方迟延履行合同义务，应按相应价款的日千分之三计算向对方支付违约金。
合同签订后，鑫盛公司按约支付定金3万元。2015年1月9日，因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争议，伟一公司工作人员代宁宁用汽车围堵鑫盛公司大门，鑫盛公司遂报警，溧阳市公安局竹箦派出所民警接警后，做民事调解工作，告诉双方当事人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随后，鑫盛公司作为甲方与伟一公司作为乙方形成一份经双方均盖章确认的付款协议，该协议载明：“有关甲方向乙方于2014.9.22订购2205、m16螺栓的协议，因甲方使用有变动，暂不提货，经双方协商甲方同意在春节前支付贰万元给乙方”。次日，伟一公司工作人员代宁宁再次用汽车围堵鑫盛公司大门，民警接警后予以强制疏散。因双方协商未果，遂引起讼争。
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销售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伟一公司认为该份合同的性质为定作合同，因为合同第一条约定了产品的材质、规格等，其是按照鑫盛公司的要求进行加工，故该合同名为销售合同，实为定作合同。而鑫盛公司认为合同中约定的相关材质、直径并不是单独定作的，而是通常的国家标准，是通用产品，合同名称也是销售合同，合同关于开具17%增值税�票的约定是只有销售类才有，如果是加工承揽合同的话，税率是没有这么高的，所以案涉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而不是定作合同。对此，伟一公司称，来料加工的税率是比较低的，但本案是由承揽方即伟一公司来提供材料的，所以税率为17%是正常的。
关于对合同第四条及第七条有关“交货期十五天之内”和“款到发货”的理解，鑫盛公司称合同生效后十五日内伟一公司应当按照惯例通知其提货，然后由其把所需要产品的货款汇给伟一公司，再由伟一公司按照所付货款所对应的产品送货，以此类推直至合同履行完毕。而伟一公司则表示“交货期十五天之内”是指合同签订之日起15天内交货，“款到发货”是指付清合同项下的所有款项，结合这两条条款，因交货期在合同生效后十五日内，故鑫盛公司应当在合同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全款，伟一公司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在收到全款后才发货。
对伟一公司提供的图纸，鑫盛公司认为该图纸是伟一公司单方形成与提供的，其不知情，也从未收到过，更不予认可，同时认为伟一公司提供的该设计图纸所显示的外直径数据与合同约定不相符，与国家标准也不相符，因为该份图纸载明的螺栓外直径是16.49，而合同约定的外直径是16，国家标准中外直径最大为15.95，最小为15.74。
关于2015年1月9日所签订的付款协议，鑫盛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协议是在伟一公司业务员围堵厂门的情况下被胁迫而形成的，依法不具有法律效力，同时该协议也仅仅是同意在2015年春节前争取支付2万元，并提供2015年1月9日和1月10日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各1份予以证明。而伟一公司则表示，2015年1月9日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显示处警经过及结果是做民事调解，而所谓堵车是�1月10日那天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有所反映，即使存在堵大门的事情，也是在警察到场后对双方民事调解并在鑫盛公司办公室所达成的付款协议，签协议时并不存在胁迫的情形。对此，鑫盛公司认为不是民警组织调解达成的协议，而是民警走了之后，伟一公司的车子还是堵在大门，在此情况下签订的协议。关于协议中提及的“甲方使用有变动，暂不提货”的意思，鑫盛公司称因为伟一公司没有按约交货，其相关产品已经生产完毕，不再需要案涉货物，同时认为案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其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要求伟一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而伟一公司则认为双方针对该份合同曾多次协商，鑫盛公司一直要求再等等，目前定作物已经完成，伟一公司无违约行为，故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同时考虑到鑫盛公司确实有一定的损失，如果判决继续履行合同，伟一公司同意在�合同价格基础上减价3万元，并在鑫盛公司款到之后一周之内发货。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个：1、案涉合同的性质是什么；2、付款义务与供货义务孰先孰后；3、案涉合同是应继续履行还是应予以解除。
首先，关于案涉合同的性质问题。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二者的区别关键在于：承揽合同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的合同，而买卖合同则是以转移所有权为目的的合同。本案中，伟一公司虽认为案涉销售合同性质为定作合同，并提供图纸予以证明，但该图纸系由其单方提供，并无鑫盛公司的签章确认，鑫盛公司也不予认可，再者，从案涉合同的名称、合同条�来看，双方当事人并不注重加工过程而主要注重标的物交付和转让，合同目的是转移螺栓所有权，因此，案涉合同性质应是买卖合同。
其次，关于付款义务与供货义务孰先孰后的问题。根据我国合同法相关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合同约定的“交货期15天之内”以及“款到发货”的解释并不完全一致，但双方一致认为：需方鑫盛公司应先支付货款，供方伟一公司在收到款项后送货，区别仅在于鑫盛公司认为伟一公司应先提醒提货然后其再付款，但该义务在合同条款中并无特别约定，且属于合同的随附义务，不是付款义务的对价义务，不足以对抗付款义务，因此，案涉合同的付款义务应先于供货义务履行。
最后，关于案涉合同应继续履行还是应予�解除的问题。如前分析，案涉合同性质为买卖合同，约定款到发货，鑫盛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已构成违约行为，而伟一公司作为后履行义务一方，依法享有合同的先履行抗辩权，其未按期交货行为不构成违约，故伟一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鉴于伟一公司在庭审中表示愿意在原合同价格基础上减价3万元，并在鑫盛公司款到之后一周之内发货，该院对该意见予以确认，因鑫盛公司已支付定金3万元，该款转为货款，故其应再向伟一公司支付货款90144元，同时伟一公司应在款到后发货。鑫盛公司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二百五�一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鑫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伟一公司支付货款90144元，同时伟一公司在收到前述款项后发货。二、驳回伟一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三、驳回鑫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鑫盛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871元，减半收取1936元，由伟一公司负担958元，鑫盛公司负担978元。
上诉人鑫盛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销售合同第二条及第四条对交货地点、交货时间、技术标准均作了明确约定，即伟一公司应在2014年10月7日将符合合同约定的国标螺栓产品交付给鑫盛公司。但伟一公司并未按照我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履行通�义务，也未在2014年10月7日将国标螺栓产品交付给鑫盛公司。伟一公司的通知是鑫盛公司付款的前提，故伟一公司怠于通知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合同约定。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的付款义务应先于供货义务履行”的观点是错误的。二、我国合同法对合同解除权的行使作出了明确规定，本案中，自2014年10月7日直至2015年1月9日伟一公司逼迫鑫盛公司出具付款协议这一段时间内，伟一公司一直未通知鑫盛公司付款收货，伟一公司的迟延履行行为已在客观上导致鑫盛公司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同时伟一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按约完成了涉案产品的制造。故鑫盛公司要求解除与伟一公司之间合同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综上，请求判令：一、撤销原审法院作出的（2015）溧商初字第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鑫盛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伟一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伟一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所涉合同明确约定为款到发货，且鑫盛公司在一审庭审时也确认款到即为全款到。同时，伟一公司也提交了相应的证据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均是伟一公司收到全款后才发货的。本案中，鑫盛公司仅支付了定金但未能支付全额货款，已经构成违约。伟一公司作为后履行义务方依法享有合同的先履行抗辩权。另外，伟一公司也多次至鑫盛公司处交涉，要求其付款，但鑫盛公司均未支付。
二审中，鑫盛公司、伟一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伟一公司是否有权行使合同先履行抗辩权？二、伟一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根本违约？鑫盛公司是否可据此行使合同解除权？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首先，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于2014年9月22日签订的销售合同对合同名称、产品名称、数量、价款、计量方法、增值税发票税额及质量标准等进行了约定，上述合同条款符合我国合同法所规定的关于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即伟一公司将涉案螺栓的所有权转移于鑫盛公司，鑫盛公司向伟一公司支付价款。故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所签订的上述合同性质应认定为买卖合同。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本案所涉的销售合同第四条、第七条约定：交货期15天内、地址溧阳厂房内；鑫盛公司自合同签订之日后生效，预付定金3万，款到发货。对于该约定的理解，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产生了争议。鑫盛公司认为，合同生效后十五天内伟一公司应当通知鑫盛公司提货，鑫盛公司将价款汇给伟一公司，伟一公司再将产品送至鑫盛公司。伟一公司认为，鑫盛公司应当在合同生效的十五日内付清全款，伟一公司将产品送给鑫盛公司。对此，本院认为，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对于应由鑫盛公司先付清价款再由伟一公司发货的理解并无异议，仅是对伟一公司是否需要通知鑫盛公司提货存在争议。因销售合同对于伟一公司的通知义务并未进行明确约定，且从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的交易习惯来看亦是由鑫盛公司付清全部价款后再由伟一公司发货，故鑫盛公司在合同生效后付清全部价款是其应当先履行的合同义务。如鑫盛公司未能及时履行其付款义务，伟一公司有权行使合同先履行抗辩权，拒绝向鑫盛公司发送货物。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虽然鑫盛公司与伟一公司于2015年1月9日达成付款协议，约定鑫盛公司暂�提货，鑫盛公司在春节前支付2万元给伟一公司，但双方均未按此付款协议履行，故合同的交货及付款条件仍应以销售合同为准。如前所述，因鑫盛公司拒不付款，故伟一公司拒绝交货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并不构成合同的根本违约。鑫盛公司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双倍定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伟一公司在庭审中确认，涉案螺栓已制作完毕可及时组织发货，伟一公司要求继续履行销售合同的请求合法有据，应予支持。涉案合同总金额为150144元，扣除鑫盛公司已支付的定金3万元及伟一公司自愿减价3万元，鑫盛公司还应向伟一公司支付价款90144元。鑫盛公司在付清上述价款后，伟一公司应当及时向鑫盛公司发货。但原审法院在判决主文中未明确发货期限，本院综合考虑销售合同约定的“交货期15天”以及涉案螺栓的生产周期，认为该“15天”应当理解为价款付清后伟一公司的备货期间，故伟一公司应当在鑫盛公司付清价款后十五日内将涉案螺栓送至鑫盛公司处，本院对此予以明确。
综上，上诉人鑫盛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236元，由上诉人鑫盛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旭阳
审 判 员 郑 仪
代理审判员 唐 凯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