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03民终15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高平路777号405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10677626656X6。
法定代表人：任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春，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武刚，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二三医院，住所地安徽省蚌埠市燕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齐晓林，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现波，安徽淮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曼，安徽淮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均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二三医院（以下简称一二三医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蚌埠市禹会区人民法院（2018）皖0304民初2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均致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其支付损失补偿款7569999.8元、延期付款滞纳金（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截止2018年7月31日滞纳金为1999432元）。
事实和理由：1、案涉合作项目合同，究其性质应属联营合同。一审没有对合同性质予以认定，裁判依据不足。该合同约定在一二三医院合作开展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肿瘤诊疗项目，均致公司投入资金用于购买GE64排PET-
CT和直线加速器各一台，一二三医院提供经营场地。2012年6月20日该项目取得《南京军区医院医疗合作项目许可证》后生效。从合同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判断，双方对该项目共同投入、共同经营、共担风险，符合契约型联营法律特征。
2、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联营合同解除应当对联营财产进行清算并按照投入比例进行分配。联营期间，均致公司支出31199095元及融资利息817.5万元。均致公司历年分配合计11640485元，收支相抵，均致公司目前亏损27733610元，不考虑融资利息的情况下，该公司目前亏损19558610元；一二三医院除场地投入外，对合作经营无资金投入。联营期间的项目总收入由医院控制，除陆续支付给均致公司11640485元，余款15676544元被医院占有，医院从中计取房屋、设备折旧、人员工资保险奖金津贴、公摊水电费等各项成本8593889元，还计提净利6176775元。即便不考虑医院计取成本、计提净利是否公平合理，单就目前收支情况计算，医院目前获利为25265875元（设备现值19089100元+净利6176775元）。从以上收支数据看，合作双方的权利义务失衡，分配不公。此种情况的出现，系医院提前终止合同造成的，医疗产业的商业特征是先投资培育市场，在市场形成后逐步收益。均致公司前期大量投入形成的市场效应、病源资源、品牌影响力，在合同终止后由医院独占，医院理应对均致公司在合作期间的投入予以补偿。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应当对联营期间的收入和剩余财产进行整体清算，并按照投入比例进行分配。
3、适用公平原则，均致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得到法院全部支持。合同解除显然因医院方面的原因所致，均致公司对此并无过错。按一般评判原则，医院解除合同是违约行为，故对损失应予赔偿。即便医院解除合同视为情势变更，依法也应当按照公平原则衡平各方利益，且一审中医院也明确同意按照公平原则处理。案涉合作合同书对本案各项补偿内容并无明确约定，且案涉终止协议第5条明确约定“其他未解决的后续事宜，在上级政策规定范围内双方协商解决”，故即便该合作合同书对涉诉损失项目有约定，该终止协议的约定也应当视为双方对原合同的修改和变更，终止协议的约定应当优先适用。
均致公司提供的收支情况确凿有据，一审法院未支持均致公司支付的市场推广费用不当。虽然终止协议中约定均致公司负责妥善处理运行期间设备采购、市场运作、后勤成本等债务，但究其本意是防止第三方对医院发起诉讼，是对外关系条款。现均致公司已经妥善处理上述事项，并无第三方对医院发起诉讼。本案诉讼解决的是双方内部清算事物，适用该条款显然不当。（2018）皖0304民初1181号民事判决书也判决了13334949.46元的设备对价给付均致公司，并没有因为有这一条款的存在而认定：设备采购由均致公司负责处理，医院可以不支付对价。均致公司支付这些费用是为了双方共同利益，其市场推广所形成的效果也因合作终止而由医院全面享有，医院当然应该就此给予补偿。在未予任何补偿的情况下，法院片面理解协议精神，驳回均致公司该项诉请不当；一审法院认为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对均致公司的部分损失予以考虑，但公平原则考量范围应当是整个交易期间的收入和剩余财产的分配。按照本次判决的2207719.14元、与设备残值之诉判决的13334949.46元，一二三医院合计应支付均致公司15542668.6元，按此测算，均致公司的亏损为4015941.4元，医院获利为9723206.4元，仍显失公平。
一审依据案涉合作合同书第二十一条第三款进行裁判不当。该合作合同书系医院提供的格式合同，第二十一条系格式条款，该条款没有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不能作为合作提前终止后处理财产问题的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第二十一条对双方权益的分配显失公平，医院权益被过度保护而均致公司权益被排除，应被认定为无效条款；合同第二十一条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含糊不清，反映出在签署合同时，双方基于积极合作意愿而未能深入全面阅读和理解合同，故该条款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退一步而言，假定合同二十一条有效，因其内容不清、约定不明，存在重大歧义，应作出对格式条款提供方不利的解释；该二十一条第三款并未明确在何种情形下适用，该条文隶属的第十章标题为“合作期满后的财产处理”，故即便该条文被认定为有效，其第三款也只能被理解为“合作期满后债权债务处理”，不能适用于合同提前终止的情形。
一审法院未支持均致公司主张的延期付款滞纳金，显属不当。项目运营期间收入由医院控制，医院提出提前终止合同后，设备、未分配收入等均被医院控制，且设备持续运行医院持续获利。医院缺乏积极主动清理结算的动力，均致公司自2017年4月起，为解决纠纷频繁往返蚌埠与一二三医院协商，被各种理由推脱，迟迟拿不到钱，损失持续扩大。均致公司主张医院承担迟延付款的滞纳金合情合理合法。
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支持其上诉请求。
均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二三医院向其支付损失补偿款7684999.8元、延期付款滞纳金1874186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30日，双方签订一份《南京军区医院医疗合作项目合同书》，主要内容：甲方为一二三医院，乙方为均致公司；合作项目名称为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肿瘤诊疗；合作项目实施地设定在解放军第123医院影像中心，该场所所有权、使用权为甲方享有；合作期限为8年，合作起止时间2011年6月至2019年5月；甲方投入（资金资产清单附后）提供配套机房，及相关的电源、空调等辅助设施，乙方应以资金投入为准，在正式合同签订1个月内，所有款项必须全部转账至医院账户；收益分配甲方按项目毛收入计提收益，合作项目收入为科级核算后的收入。项目收入为所投设备直接产生的检查或治疗收入，不含在医院发生的其他收入；具体分配按照年度不同比例；合作项目院方各项成本，从院方计提收益后的收入余额中支出。按照全成本核算管理要求，将医院提供的不单独计价的药品材料，人员（含在编人员）工资、奖金、福利、补贴、保险金，水电气暖，物业管理，后勤保障，房屋建筑物、设施设备（含医用、非医用及信息化设施设备）折旧（其中房屋年折旧率为2.5%，设备年折旧率为12%），按规模需分摊的医院管理成本，以及从医院支出的其他费用，列入合作项目成本；财务由医院统一管理、统一收费，实行独立核算，不设独立账户；（第二十一条）合作期满后，双方统一组织力量对合作资产进行清算；由乙方投入的设备设施无偿归甲方所有；流动资金按各自的实际出资比例由甲乙双方分别收回。合作项目因故提前终止，投入的设备资产按照国家规定的折旧年限，以残值法计算其剩余价值。医院按合作年限占合同约定年限比例，拥有相应剩余价值。债权债务处理:债权按合作项目当年收入分成比例享有；债务按合作项目当年收入分成比例承担；由于不可抗力，如战争、重大自然灾害、国家法律法规变更、军队编制体制调整和上级机关规定的改变，以及土地产权变更、政府拆迁等致使合同无法履行，经双方协商认可，可以提前终止本合同等。
合同签订后，双方开始履行合同，均致公司亦按照约定投入资金购买设备。在设备运营期间，均致公司为项目顺利实施，组建了运营团队，支付各项人员工资2784358.7元；购买配套使用的耗材484725元；聘请专家进行指导，支付专家费用578457.5元。与此同时，该公司为了业务的发展，在合作期间总计支出了业务推广费用3196200元，并支出人员差旅等杂费526258.6元。上述费用的票据，一二三医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
2017年4月30日，遵照中央军委的相关文件，双方实际停止合作。合作期间，该合作项目总收入为27317029元，均致公司分配到11640485元，一二三医院分配到15676544元。2017年6月5日，按照中央军委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相关通知要求，双方正式签订了《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肿瘤诊疗合作终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甲方一二三医院，乙方均致公司；甲乙双方同意，提前终止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肿瘤诊疗合作，终止时间为2017年4月30日。因直线加速器存在治疗周期问题，双方约定2017年5月1日起不再接受新增治疗患者，2017年4月30日前已接受治疗患者延续治疗至疗程结束，并按照合同规定予以分成；关于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设备归属问题及残值计算方法待上级政策规定明确后再具体协商。在此期间，甲方对设备进行正常的维护保养；甲方按照合同相关规定，按照核算收入3%滚动预留2年医疗风险金，用于合作期间医疗纠纷、事故的处理。风险金结算后仍有在合作时间内发生的医疗纠纷处理，需赔付资金的由乙方全部承担赔付款；乙方负责妥善处理运行期间设备采购、市场运作、后勤成本等产生的一切债务，且由此产生的一切纠纷与甲方无关等。终止协议签订后，双方一直未能就设备归属问题及残值计算方法以及损失的赔偿达成一致。
2018年4月，一二三医院向该院提起诉讼，该案审理期间，经双方确认，沃克森（北京）国际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了正式报告，评估设备残值为18825811元。2018年6月，该院就双方争议的设备归属及折价问题作出了一审判决，均致公司认为其运营期间为该项目支出了巨大的费用，合同的终止其并无过错，遂以此为由诉至该院，要求一二三医院按照公平原则支付相关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合作合同及其后签署的终止协议，均为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按照中央军委的文件精神，于2017年4月30日实际停止了合作，并于同年6月5日正式签订了合作终止协议，该终止协议明确了由均致公司负责处理因运行期间设备采购、市场运作、后勤成本等产生的费用，但未能就运营期间产生的专家费用及运营人员工资等问题作出约定。鉴于均致公司在运营期间确实为项目顺利运营而支出了相关费用，且合同的终止并非出于合同到期或者某一方的违约行为，在双方均无过错的情况下，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对均致公司产生的专家费用、运营人员工资、配套耗材等共计3847541.2元损失予以考虑。根据双方合同的约定，债权债务均按合作项目当年收入分成比例承担，参考双方在运营期间的收入分配比例，一二三医院收入分配比例为57.38%，均致公司收入分配比例为42.62%，故对于均致公司的上述实际损失，亦可按此比例计算，即3847541.2元×57.38%=2207719.14元，由一二三医院支付给均致公司。至于均致公司提出的业务推广及差旅杂费等费用，因上述费用显然属于终止协议中约定的市场运作费用，而该费用的承担明确约定由均致公司自行负责，故对于均致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均致公司提出的设备折价款的滞纳金问题，因案涉终止协议仅涉及合同的终止履行，对于设备的归属以及残值计算并未达成一致，故签署协议之时并不能确定设备折价款由何方支付，均致公司的此项请求，显然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二三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运营期间的损失2207719.14元；二、驳回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8714元，减半收取39357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二三医院负担10000元，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9357元。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均致公司要求一二三医院支付延期付款滞纳金1874186元的理由是，“设备残值以及补偿款应于2017年4月30日项目终止时全额支付，但时至今日被告（一二三医院）仍在研究讨论，一直拖延，截止2018年6月30日，应付滞纳金1874186元〔（19089100+7684999.8）*14/12*6%=1874186元〕。”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三条规定：党政机关和隶属党政机关编制序列的事业单位、军事机关、工会、共青团、妇联、文联、科协和各种协会、学会及民主党派等，不能成为联营合同的主体。依据该规定，一二三医院不能成为联营合同的主体。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一条、五十二条、五十三条分别规定的联营的三种类型，及案涉合作项目合同的内容及履行情况，双方的合作合同并不具备联营合同的相关特征。故均致公司关于此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对格式条款的概念作出定义：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案涉合作项目合同书第二十一条系双方经平等协商所自愿达成，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同时，均致公司亦无证据证实一二三医院预先拟定该合作合同书系为了重复使用。故均致公司上诉认为该二十一条系格式条款的理由，缺乏充分依据，本院不予采纳。2017年6月5日，双方根据中央军委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的相关通知要求，亦经友好协商，提前终止了案涉项目合作，并签订了合作终止协议书。该终止协议中约定了“关于PET-
CT与直线加速器设备归属问题及残值计算方法待上级政策规定明确后再具体协商。”“其他未解决的后续事宜，在上级政策规定范围内双方协商解决。”但此后双方并未就此达成具体协商意见，亦未明确表示该二十一条不再适用。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的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故均致公司认为该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及不能适用于合同提前终止情形的理由，亦不能成立。
案涉合作合同及终止协议，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结合上述协议约定的相关争议解决条款，即“合作项目因故提前终止，投入的设备资产按照国家规定的折旧年限，以残值法计算其剩余价值。医院按合作年限占合同约定年限比例，拥有相应剩余价值。债权债务处理：债权按合作项目当年收入分成比例享有；债务按合作项目当年收入分成比例承担”及“乙方负责妥善处理运行期间设备采购、市场运作、后勤成本等产生的一切债务，且由此产生的一切纠纷与甲方无关等。”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均致公司发生的案涉专家费用、运营人员工资、配套耗材等共计3847541.2元损失，并按照双方在运营期间的收入分配比例，确定损失承担比例，有合同及相关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因均致公司主张的业务推广及差旅杂费等费用，属于市场运作费用，依终止协议中的约定应由均致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对均致公司该项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均致公司一审主张的延期付款滞纳金，系自2017年4月30日项目实际终止时起算，但此时双方未就设备归属以及残值计算达成一致意见，尚不能确定设备折价款的金额及应由何方、何时支付，故一审法院以此为由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均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8786元，由上诉人上海均致实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国强
审 判 员 唐红旭
审 判 员 张 青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尚春丽
书 记 员 王亚楠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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