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西中民再终字第0002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杜程。
委托代理人：张增光，陕西静远新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住所地西安市高新区科创路168号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科技园D座11-13层。
法定代表人：买亚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蕾，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职员。
申请再审人杜程因与被申请人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市建总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西中民四终字第00117号民事判决，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3日作出（2014）陕审民申字第0087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杜程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增光，被申请人市建总公司委托代理人刘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1日，杜程诉至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称，2008年10月1日，其与市建总公司签订《铂景湾5号楼设备施工合同》，约定由其对市建总公司承接的铂景湾5号住宅楼工程的给排水、采暖、电气、防雷等进行施工。承包总价值暂定为：除去各种费用、税金外为每平方米151元（5号楼平方面积为24626.10平方米），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合同签订后，其按约定进行了施工，工程完工后，按约定交付市建总公司，业主也已经实际使用。2010年11月10日，时任市建总公司项目部经理的庞焰向其出具了《五号楼设备安装结算单》，结算总价为3718528元。市建总公司前期支付了部分款项，2012年1月13日支付了30万元，2013年2月4日支付了10万元，余款1220500元经其多次催要，至今未支付，故诉请判令市建总公司支付工程款12205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100000元（逾期付款利息暂计算至2013年3月31日，2013年4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本案诉讼费由市建总公司承担。
市建总公司辩称：庞焰在三门峡负责施工的包括铂景湾5号楼的施工因为涉嫌犯罪，已经在新城区人民检察院和西安市公安局涉案侦查。杜程与其的建设工程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也是涉及庞焰犯罪的一部分，本案应中止审理。即使此合同不涉及犯罪，庞焰欠杜程的款项当时只剩下70多万元，2012年至今，其先后支付给杜程40万元，由三门峡两级法院的判决，其代杜程支付货款30万元，欠杜程的款项已经基本结清。铂景湾5号楼工程尚未结算，因为涉及庞焰的犯罪尚未结算，本案也不具备结算和支付的条件。故不同意杜程的诉讼请求。
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10月1日，杜程（乙方）与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管理部（甲方）签订《铂景湾设备施工合同》，约定甲方将铂景湾5号楼水、电、暖设备安装工程发包给乙方，工程内容为给排水、采暖、电气、防雷等，承包总价值暂定为：除去各种费用、税金外为每平方米151元（5号楼平方积为24626.1㎡），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甲方于每月25号内对乙方当月完成的工程量进行结算，经甲乙双方核实后，于次月15号前支付乙方工程结算总额的80%，其余待工程验收交工定案后，扣除5%的保修金外，全部结清账目。工程竣工后，甲方从应付乙方工程款内，预留工程结算总价5%作为保修费，保修期电气为一年，采暖为两个采暖期。该合同上加盖了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管理部印章，庞焰亦在该合同上签名。合同签订后，杜程按约定进行了施工。杜程称其于2010年11月施工完毕，市建总公司称该工程已经验收且已交付业主使用。2010年11月10日，庞焰向杜程出具了《五号楼设备安装结算单》，结算总价为3718528元。杜程称市建总公司前期支付了部分款项，2012年1月13日支付了30万元，2013年2月4日支付了10万元，共支付2498010元。市建总公司称前期款项由庞焰通过项目部向杜程付款，2012年至2013年40万元款项由其直接向杜程支付。市建总公司未提供其他向杜程付款的相关证据。
又查明，2011年案外人张巧珍将市建总公司诉至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人民法院，要求市建总公司支付货款，市建总公司在该案中称与张巧珍存在供货关系的是杜程，杜程为承包铂景湾5号楼的分包商，拖欠张巧珍货款应由杜程支付。该案经三门峡湖滨区人民法院及河南省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两审终审认定，杜程以市建总公司名义与张巧珍签订购销合同，并加盖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的印章，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负责人庞焰在欠条上面签字，确认相关材料、设备确系用在市建总公司承包的铂景湾5号楼工程上，市建总公司应当承担清偿责任，判决市建总公司向张巧珍支付货款268092元及利息。该判决生效后市建总公司向张巧珍支付了款项30万元。市建总公司称该款项应从向杜程付款项中扣除，杜程同意扣除张巧珍货款268092元。扣除后市建总公司拖欠款项为952426元（3718528-2498010-268092）。另查明，杜程无安装工程施工资质，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管理部由市建总公司设立，不具有法人资格，庞焰为该项目部负责人。
审理中，经市建总公司申请，一审法院调查，庞焰涉嫌私刻印章案由西安市公安局办理，但该局审查的私刻印章为市建总公司印章，并非本案所涉合同中市建总公司项目部印章。庞焰在西安市新城区检察院涉及的案件为挪用公款，目前尚无与本案有关的定论，庞焰现取保候审。
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杜程与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签订合同，该项目部不具有法人资格，应由市建总公司承担该合同的相关责任。因杜程无安装工程施工资质，故该合同属无效合同，但该工程已经验收，且已交付使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杜程所施工工程已经验收使用，故市建总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款项。市建总公司在张巧珍拖欠货款纠纷一案中抗辩其将铂景湾5号楼工程分包给了杜程，该案审理中认定杜程是以市建总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故杜程与市建总公司签订施工合同并履行的事实应当确认，且经法院调查，庞焰涉嫌私刻印章为市建总公司印章，并非项目部印章，在西安市新城区检察院涉及的案件为挪用公款，目前尚无与本案有关的定论。故市建总公司称杜程与项目部的建设工程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本案应中止审理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庞焰作为项目部的负责人，代表市建总公司与杜程签订合同、进行结算，均系职务行为，责任应当由市建总公司承担，且庞焰与杜程结算后，市建总公司还向杜程两次支付工程款，故市建总公司称该工程因为涉及庞焰的犯罪尚未结算，本案不具备结算和支付条件的抗辩理由也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现涉案工程已过保修期限，市建总公司应当向杜程支付所欠款项。该款项应为结算总价3718528元扣除杜程认可已支付的2498010元及张巧珍货款268092元，即952426元。因该合同无效，杜程亦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其请求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依法不予支持。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遂于2014年1月3日作出（2013）雁民初字第02651号民事判决：一、被告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杜程支付款项952426元。二、驳回原告杜程其余诉讼请求。
宣判后，杜程及市建总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杜程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查明市建总公司未按期支付工程款的事实，不论双方对于逾期付款利息有无约定，一审法院对逾期付款利息不予支持没有法律依据。二、即使造成合同无效杜程有过错，原审法院对逾期付款利息全部不予支持，对杜程明显不公平，变相纵容了市建总公司的违约行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由市建总公司支付杜程利息10万元。
市建总公司上诉称：一、杜程没有参与该工程施工，不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铂景湾5号楼水电工程是其项目部员工朱小勇组织施工，工程施工的许多分包和结算都是朱小勇签字，部分合同和结算凭证上还有项目部或分公司的印章。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杜程不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二、本案所涉工程，是庞焰为达到其挪用工程款项的目的而伪造的合同，是其犯罪的手段之一，原审法院错误地认定杜程是实际实施工，显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杜程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二审审理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另查明，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是由市建总公司设立，刻有第三项目部印章，但该印章并未在工商部门备案。
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市建总公司是否应向杜程支付工程款以及应付工程款的数额是多少？杜程要求支付利息10万元是否应当支持？
本院二审认为，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是由市建总公司设立，并任命庞焰为该项目部负责人。杜程与项目部签订的施工合同，加盖有项目部印章，且有负责人庞焰签字。市建总公司称该合同上加盖的印章是庞焰伪造的，庞焰的签字是其为挪用公款倒签的，但不能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市建总公司称涉案工程是由其第三项目部自己施工，杜程并非该工程真正的施工人，但在庞焰出具结算单后，市建总公司还分两次直接向杜程支付工程款40万元，且在张巧珍一案中其称该工程是由杜程施工并应由杜程承担相应款项，现又否认杜程是涉案工程的真正施工人，与其之前所述相矛盾，原审法院认定杜程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无不妥，市建总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经原审法院调查，庞焰涉嫌私刻印章为市建总公司印章，并非本案项目部印章，在西安市新城区检察院涉及的案件为挪用公款，目前尚无与本案有关的定论。故市建总公司称杜程与项目部签订的的建设工程合同是虚假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也与其在张巧珍一案中所述不一致，其又不能提供充足证据否认其自认的事实，故其理由不能成立。庞焰作为项目部的负责人，代表市建总公司与杜程签订合同、进行结算，均系职务行为，责任应当由市建总公司承担。张巧珍一案中涉及的货款，经法院判决认定为268092元，杜程同意从其工程款中扣除，市建总公司要求将该款的利息、案件受理费等其他款项共计30万元扣除，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认定市建总公司应付杜程款项为268092元亦属正确。因杜程无安装工程施工资质，造成该施工合同无效，其负有主要过错，虽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其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但合同中并未对迟延付款的违约金或利息的约定，故原审法院对杜程要求支付利息10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亦无不妥。据此，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遂于2014年5月9日作出（2014）西中民四终字第0011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杜程预交2300元，市建总公司预交18085元，由双方各自承担其预交部分。
杜程申请再审称，利息属于法定孳息，应当自工程欠款发生时起算，涉案工程于2010年11月施工完毕后交付。2013年3月31日起诉之前的利息，其是以80万元为计算基数，以2011年1月1日为计算起点，按照贷款基准利率即一年至三年（含三年）的利率，利息为114696元。其在诉讼时仅主张了10万元。2014年4月1日起诉之后起至实际支付止的利息，以判决确定的952426元为利息计算基数，按照贷款基准利率，利息为73146元。由此，市建总公司应至少支付利息173146元。一审法院认定杜程对施工合同无效负有过错缺乏事实基础。即使有过错，市建总公司作为发包人也应付主要责任。请求：判令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支付杜程逾期付款利息173146元，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市建总公司承担。
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辩称，涉案合同是虚假的，杜程没有参与该工程施工，不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铂景湾5号楼水电工程是其项目部朱小勇组织施工。根据法律规定，涉案合同无效，杜程在本案中主张的的利息不受法律保护，不应予以支持。请求：驳回杜程再审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中查明，2015年1月14日，西安市新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庞焰犯贪污罪向西安市新城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该案审理期间，市建总公司提交《查账结果汇总》，其中对2009年4月3日朱小勇（肖旭乐代）36000元借款的查账结果表述为，朱小勇（肖旭乐）都属铂景湾5号楼水电设备承包人“杜程”的人员。2015年4月7日，西安市新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新刑初字第00087号刑事判决，判决庞焰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13年，并处没收财产10万元，赃款45万追缴后发还市建总公司。目前，该案二审正在本院审理中。本院（2014）西中民四终字第00117号民事判决生效后，杜程申请执行。2014年6月13日，市建总公司向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转账9784900元，杜程承认收到执行案款966000元。其余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施工合同约定项目是否为杜程实施？市建总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工程款利息？关于施工合同约定项目是否为杜程实施的问题，本案中，杜程与市建总公司第三项目部签订合同，因杜程无安装工程施工资质，原审认定该合同属无效合同，并无不当，双方对此亦无异议。2010年11月10日庞焰出具结算单后，市建总公司分两次直接向杜程支付工程款40万元，在张巧珍一案中其称该工程是由杜程施工并应由杜程承担相应款项，在庞焰刑事案件审理中，其出具的查账清单中亦承认该工程是由杜程承包，朱小勇系杜程的人员，现又否认杜程是涉案工程的真正施工人，与其所述相矛盾，依法不予采信。原审中杜程亦提交了双方所签合同及其组织施工期间支付各项费用的相关票据及工程结算单，故原审法院认定杜程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无不妥。
关于市建总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工程款利息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虽然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但工程已经验收使用，故市建总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款项。该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本案中，双方于2010年11月10日结算后，除杜程自认的前期支付款项及2012年1月13日的30万元，2013年2月4日支付的10万元外，截至本案起诉时市建总公司还有952426元工程款未支付，市建总公司应当支付欠付工程款及自结算之日起至支付之日止的利息。对起诉前的利息，杜程的诉请的是以8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1月1日起至2014年3月31日止，为计算起点以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现要求支付10万元，是对自己权益的合法处分，其要求起诉后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以双方合同未约定为由，不予支持，适用法律不当。综上，原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清楚，唯对杜程要求支付工程款利息一节，判决驳回诉请，显属不妥，应予改判。依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西中民四终字第00117号民事判决及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2013）雁民初字第0265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维持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2013）雁民初字第0265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杜程支付起诉前利息10万元及起诉后利息（自2013年4月1日起计算至2014年6月12日止，以952426元为本金，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18085元（杜程预交），由杜程负担3685元、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1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385元（杜程预交2300元、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预交18085元），由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西安市建筑工程总公司应在履行判决时一并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笑天
代理审判员 张 磊
代理审判员 焦 菲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