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20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众安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施中安。
委托代理人李景涛、杨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来连毛。
委托代理人陈建兵。
上诉人众安集团有限公司因与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杭西民初字第2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9年12月31日，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众安集团有限公司长期拖欠工程款，经多次催讨仍未支付为由，向杭州中院提起诉讼，要求众安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4082.1213万元，支付逾期付款的延期费4137.0699万元。同时，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向杭州中院申请对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进行财产保全，要求冻结众安集团有限公司银行存款人民币8219.1912万元或查封、扣押其他相应价值财产。截止2010年7月13日，共计冻结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账户存款32676158.98元。2012年12月20日，杭州中院作出（2010）浙杭民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众安集团有限公司支付给被告工程款5084058.67元。双方均不服，上诉至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年7月16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该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确定工程款的依据）。本院认为，本案工程总造价不应按照备案的结算书确定，而应依据浙江科佳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鉴定意见进行确定。理由如下：1、杭州建工公司在二审中主张《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是在提起诉讼后形成的，没有事实依据，不能成立。根据一审法院委托的鉴定机构的检验结果，不能确定该决定的形成时间，故该决定的形成时间就是落款时间2004年12月27日，该决定的真实性应予认定。根据2002年4月27日杭州建工公司致众安公司的函，黄荣富担任杭州建工公司驻众安国泰花园项目工地全权代表，故黄荣富代表杭州建工公司与众安公司签订《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对杭州建工公司具有法律拘束力。2、《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约定：众安公司开发建设的众安国泰花园一期工程1#至3#、5#至17#、22#至40#楼，以及1#至3#车库，杭州建工公司为配合众安公司工程建设资料备案的需要，送交萧山（城建）档案馆的结算书，仅仅作为资料备案需要，一期工程款的最终决算，按双方另行核对完毕、签署确认的决算文件为准。根据上述约定，应当认定杭州建工公司送交萧山城建档案馆的结算书，仅仅作为资料备案需要，不能作为确定本案工程造价的依据。”故判决众安集团有限公司应当支付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工程款余款8819404.33元，并承担该款项自2009年12月31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013年8月6日，杭州中院作出执行裁定书，裁定扣划众安集团有限公司存款11048435.33元。2013年11月5日，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赔偿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经济损失4165934.01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诉中财产保全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财产保全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由此可见，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本质上属于一种民事侵权行为，申请人应当承担过错责任。认定财产保全申请是否有错误，关键要看申请人是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只要申请人基于现有事实和证据提出诉讼请求，并确实尽到了一个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即使法院判决最终没有支持或仅支持其部分诉讼请求，也不能认定财产保全申请有错误。只有申请人处于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使诉讼请求与法院生效判决产生不合理的偏差，该差额诉讼请求范围内的财产保全申请才属于有错误，由此给被申请人造成损害的，申请人才应当依法给予赔偿。本案中，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的对象为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并提供了担保，该申请经杭州中院依法审查后裁定予以准许。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诉讼中申请财产保全的目的是为了保障其生效的裁判能够顺利得到全面执行，故其申请行为符合法律关于诉中财产保全的规定。其次，在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确有工程款尚未支付完毕的情况下，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要求其支付工程款，亦属合理。虽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仅有小部分得到支持，但主要原因系被告起诉时以送交萧山城建档案馆备案的结算书作为决算的依据，而众安集团有限公司在庭审中提交了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代表黄荣富与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据此，杭州中院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最终认定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送交萧山城建档案馆的结算书，仅作为资料备案需要，不能作为确定本案工程造价的依据，进而仅支持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部分诉讼请求。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该诉讼中基于相应的事实和证据提起诉讼请求，已尽到了合理程度的注意义务，其申请财产保全，不存在错误。故对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128元，减半收取20064元，由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众安集团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角色错位，代行被上诉人的抗辩职能，对被上诉人在法律性质上是否有过错之认定过于牵强。原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提供保全担保并经过法院依法审查后实施保全行为符合法律关于诉讼财产保全的规定。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判决理由过于牵强。因申请财产保全必须经由法院的规定程序出具裁定如按原审观点以一般侵权责任理论分析那么只要申请程序合法，对于该保全结果申请人将无违法性之虑，侵权行为不可能成立，对保全申请提供担保的制度也将形同虚设，上诉人财产损失的结果完全系被上诉人的不当财产保全造成，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请求。二、原审法院对诉讼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设定严重失衡，片面维护被上诉人所谓寻求司法救济的权利，忽视被上诉人主观恶意，漠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因该保全行为遭受的损害。原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在基础案件中基于相应的事实和证据提出诉讼请求，已经尽到了合理程度的注意义务，申请财产保全行为不存在过错诉中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生效判决的执行。因其伴随着对被申请人财产利益的限制，在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时申请人应当审慎。申请人对作出该财产保全的基础即己方在该诉中提出的诉请和证据应当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如因申请人的过错，未能尽到该注意义务导致法院未支持诉请，从而使该财产保全措施丧失保障执行的目的，并因该措施造成被申请人财产损失的，申请人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所涉及财产保全系在基础案件中作出的，该案的生效判决中载明，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主张的工程款本金部分为40821213.00元，生效判决最终认定本金部分为8819404.33元，与被上诉人的诉请差别甚远。基础案件中造成被上诉人败诉的原因是双方曾签订《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其中明确约定“送交萧山档案馆的备案仅作为资料备案需要，案涉一期工程款最终由双方另行核对、签署确认的决算文件为准。被上诉人故意忽略双方签订的《协商决定》，坚持依据档案馆的备案结算金额作为诉请极大可能因双方《协商决定》的约定而存在被法院不予认定的风险。对被上诉人明知有该风险仍以该证据作为起诉依据提出高额诉请并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应当被认定为被上诉人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对于未尽到该义务所造成的后果，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责任。因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使得诉讼期间上诉人的大笔款项被冻结而无法使用，且基础案件生效判决认定被上诉人起诉依据的萧山城建档案馆的结算书仅作为资料备案需要，不能作为确定工程造价的依据。故客观上该保全行为确实存有过错，对上诉人造成的资金利息损失，就该损失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以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在形式上不具有违法性，主观上无过错，属于依法行使诉权，进而作出被上诉人对该保全行为造成的损害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认定不当，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2013）杭西民初字第2423号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二审中辩称：一、原判正确，符合浙江省法院一贯的判例，不存在上诉人诉称的法院角色错位问题。二、被上诉人在基础案件中不存在主观恶意，上诉人对此的上诉理由不能存立。1、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提起诉讼时有备案决算造价为依据。依备案决算造价，上诉人尚应支付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工程款本金4082.1213万元。补充合同约定8.9款约定的延期支付工程款的，上诉人应承担每天千分之一的延期费，就是按基础诉讼生效判决确定的期间起算，该延期费就要达5363.9073万元（2009年12月31日至2013年8月6日间1314天）。可见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提起该基础诉讼是有合法根据，不存在滥诉与恶意诉讼的故意。2、基础诉讼中，法院驳回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是基于上诉人提交了《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该决定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所属员工所签具，并没有加盖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在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催要工程款期间，上诉人自始至终未告之《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的存在，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提起诉讼前对“协商决定”并不知情。司法鉴定报告也没有明确该协商决定成形时间是正常签署还是倒签的。如果上诉人在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催要工程款时告之“协商决定”的存在，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一定会审慎行事，可见，今天假如上诉人有损失，也是因其没有诚信行为引起的，所谓的损失确实不能由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承担。3、上诉人确实拖欠了杭建公司的工程款，通过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的执行款为10845519.33元（其中工程款本金为8819404.33元，利息为2026115元）。双方的基础诉讼确系上诉人不履行相关付款义务所引发的，尽管法院判决没有支持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全部的诉讼请求，但并非毫无根据地滥诉。4、假如依备案决算造价结算，延期费就要一个多亿，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提起基础诉讼时仅按40%比例请求延期费，可见不存在恶意诉讼的故意。5、在2010年12月3日对《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司法鉴定报告出具后，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没有申请继续冻结上诉人财产包括银行资金账户，也证明了杭建公司在基础诉讼中没有恶意。综上所述，被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杭州中院根据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申请，于2010年7月13日前冻结的众安集团有限公司存款32676158.98元，已于2011年7月15日解冻。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应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当时的诉讼保全申请是否存在错误。前案中被上诉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因上诉人众安集团有限公司欠付工程款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依据法律规定申请财产保全，其目的本身是为了保证将来生效判决的执行。该项申请经法院依法审查后得到法院裁定准许，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没有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不具有违法性。由于申请财产保全仅是民事诉讼中的程序事由，不是对实体权利义务的终局确认，当事人为维护其合法权益寻求司法救济而申请财产保全，仅需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而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是基于其提供的并经萧山（城建）档案馆备案的结算书等，向众安集团有限公司主张工程款及逾期付款的延期费，该诉讼请求及申请诉讼保全的数额具有合理性。没有证据显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在主观上有恶意保全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财产的错误。另外，在通过司法鉴定对众安集团有限公司提供的《关于工程竣工备案的有关事宜协商决定》的真实性无法否定的情况下，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没有继续向法院申请对原已冻结即将到期的众安集团有限公司银行账户再次采取冻结措施，证明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已经预见到该证据的认定，可能对其诉讼主张带来的风险，避免了损失的扩大。前案经两审终审虽然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诉请的工程款数额未能获得法院的全部支持，但这不能归责于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故意和重大过失，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已尽到了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因此，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的“错误”情形。原审法院认为杭州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申请财产保全，不存在错误正确。众安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128元，由众安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丁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