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晋民终6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
破产管理负责人：梁作玮。
委托代理人：刘晓龙，山西英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治市郊区故县八一南路。
法定代表人：于昌民，职务经理。
委托代理人：耿富明，山西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艳兵，山西耿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以下简称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与被上诉人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丰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八一水泥厂的委托代理人刘晓龙，被上诉人瑞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耿富明、李艳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长治八一水泥厂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向人民法院申请破产，2009年10月29日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09）长民初破字第002号民事裁定受理了破产申请，同时指定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清算组为管理人。破产清算过程中，原告接受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委托，向被告帐户汇款1000万元，作为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等向被告等提供的借款。因被告等当事人不能偿还以上款项，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起诉要求被告偿还1000万元，并承担违约责任。该案经两审终结，分别作出（2012）长民初字第065号民事判决及（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最终判决驳回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经（2012）长民初字第065号民事判决及（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确认，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与被告等的借款协议无效以及原告的民事行为无效。原告与被告长治瑞丰水泥有限公司的业务往来纠纷，原告可另行起诉。原告认为，被告收取1000万元无合法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被告应当将收取的1000万元全部返还原告，并应从2011年3月21日起按照中国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赔偿原告的利息损失，直至付清为止。故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被告向原告返还1000万元，并从2011年3月21日起按照中国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赔偿原告利息损失，直至付清为止；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辩称：长治市八一水泥厂及其破产管理人以政策性破产为由，向被告及关联企业长治市瑞丰煤气净化有限公司提出借款要求，被告及瑞丰煤气公司、于昌民先后向长治市八一水泥厂及其破产管理人提供借款14964140．5元厂之后，经被告催要，原告于2011年3月21日归还1000万元，尚欠被告4964140．5元。因此被告取得该1000万元还款有充分的法律和事实依据，并非不当得利，原告诉请应予驳回。
长治八一水泥厂隶属于中国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和中房投资控股有限公司，该破产管理人也是由上述两公司的人员组成，长治八一水泥厂的资产已为破产管理人接管，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第五项关于破产管理人”管理和处分债务人财产”的规定，原告将八一水泥厂及破产管理人的借款予以归还，属于破产管理人的职权范围，又是原告及中房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至于内部决策是否合理，程序是否得当，均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
早在2007年11月29日长治八一水泥厂就被全国企业破产和职工就业领导小组列入全国企业关闭破产项目。2008年12月26日，该厂与瑞丰煤气公司订立《合作意向书》，约定由瑞丰煤气公司参与长治八一水泥厂改制重组。但该厂却突然于2009年10月29日申请破产，本身存在对被告的欺诈。不仅如此，就在长治八一水厂进入破产程序的前夕，该厂又于2009年9月23日与被告签订《借款合同》，载明：”为了确保长治八一水泥厂政策性破产工作顺利进行，确保职工安定、生产、生活得以保障，长治八一水泥厂需要向重组公司长治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借款，以有效缓解在资金运作上的特殊困难”而向被告借款。同时约定：”在长治八一水泥厂政策性破产清算后，以现金方式还款”。因此，长治八一水泥厂之所以向瑞丰煤气公司及于昌民个人借款，其目的是为了长治八一水泥厂的破产改制重组。因此，原告向被告归还借款，是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而实施的继续履行合同的行为。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原告向被告支付1000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应否由被告返还；原告主张的利息损失有无依据。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10月29日，本院裁定受理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申请，2010年6月30日，裁定宣告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还债。2011年3月21日，原告通过长治市商业银行故县支行向被告以”往来”为由汇款1000万元。
2014年5月14日，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2011年3月21日，中房投资公司与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瑞丰煤气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中房投资公司并没有依约将1000万元打入协议指定账户。后中房投资公司给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出具《委托付款函》，委托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向瑞丰水泥公司汇款1000万元，八一水泥厂亦认可此笔汇款为委托付款，但从本案实际情况分析，首先，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作为特殊民事主体，其无权对外借款，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亦无证据证明此笔借款经过了《破产法》规定的严格审核程序；其次，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虽认可此笔借款为受中房投资公司委托借款，但八一水泥厂作为中房投资公司的下属单位，其破产工作亦受中房投资公司领导，中房投资公司在委托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向上诉人（瑞丰水泥公司和瑞丰煤气公司）出借款前，并未将相应委托款项支付于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第三，中房投资公司虽是八一水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但中房投资公司和八一水泥厂均为独立的企业法人，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是无效的，双方均无权主张履行该借款协议。破产财产和破产费用的分配有着严格的审核程序，虽然上诉人（本案被告）曾承诺向中房投资公司还款，但由于借款协议无效及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民事行为的无效，原审判决瑞丰水泥公司和瑞丰煤气公司向中房投资公司归还1000万元借款是错误的，中房投资公司亦无权向上诉人（瑞丰水泥公司和瑞丰煤气公司）主张还款。至于长治市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与上诉人（本案被告和瑞丰煤气公司）之间的借款及业务往来纠纷，长治市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可以另案诉讼。
2015年9月6日，原告以其向被告汇款1000万元系不当得利为由，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以被告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收取其于2011年3月20日通过支行所汇1000万元没有合法依据为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要求被告返还汇款100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关于原告所提的返还请求，应否得到支持，本院进行以下评析。
首先，关于汇款1000万元的事实，原告称依据是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给其出具的《委托付款函》，系受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委托付款给被告。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书对该委托付款行为的认定是：”首先，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作为特殊民事主体，其无权对外借款，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亦无证据证明此笔借款经过了《破产法》规定的严格审核程序；其次，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虽认可此笔借款为受中房投资公司委托借款，但八一水泥厂作为中房投资公司的下属单位，其破产工作亦受中房投资公司领导，中房投资公司在委托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向上诉人（瑞丰水泥公司和瑞丰煤气公司）出借款前，并未将相应委托款项支付于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第三，中房投资公司虽是八一水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但中房投资公司和八一水泥厂均为独立的企业法人，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是无效的，双方均无权主张履行该借款协议。”该生效判决认定该委托付款行为系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与本案原告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之间达成了”借款协议”，双方之间系借款关系，该借款关系因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系特殊民事主体，”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是无效的”。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书系生效的民事判决书，其认定的事实本院应予确认，故对原告所称委托行为，实际构成借款关系，因其无效，并不产生其所期望的法律后果，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处理，即：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该无效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为原告和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财产返还应在二者之间，现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返还，依法不应支持。
其次，原告起诉，是基于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中房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还款请求，以及该判决的认定：”至于长治市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与上诉人（本案被告和瑞丰煤气公司）之间的借款及业务往来纠纷，长治市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可以另案诉讼”，本院认为，该判决提到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与被告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和长治钢铁（集团）瑞丰煤气净化有限公司之间的借款及业务往来纠纷，被告不限于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原告选择起诉了被告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就原告的起诉，被告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抗辩称本案原告在进入破产程序前后，共计向原告以及长治八一水泥厂提供借款1400余万元。《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原告向被告汇款1000万元，依据是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该委托行为的性质前文已作评述，并非原告破产过程中的个别清偿行为，故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认定无效，对于原告所提被告取得原告汇款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的请求，不应支持。关于被告所提原告汇款系归还其借款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被告所主张的借款，属于普通破产债权，破产费用，还是共益债权，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在破产程序中按顺序清偿，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宜一并处理，其可另案诉讼。
综上，原告所提要求被告返还汇款1000万元以及相应利息的请求，因其依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宣判后，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撤销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00096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1000万元，并从2011年3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直至付清为止；2、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其理由为：在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清算过程中，上诉人受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向被上诉人等支付借款1000万元。由于被上诉人等没有按期还款，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上诉等民事主体偿还借款，并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上诉人以第三人身份参与了该案诉讼。以上案件经人民法院两审审结，最终以（2012）晋民初字第065号民事判决及（2013）晋民终字第198号民事判决驳回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理由为：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与本案被上诉人之间的借款协议无效，本案上诉受委托向被上诉人等支付借款的行为也属无效，目前以上司法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既然上诉人接受委托向本案被上诉人等支付借款的行为无效，被上诉人作为实际接受款项的主体，当然应当将相应款项全部返还给上诉人。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长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对原中房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张涛2014年1月20日的询问笔录，”问：你讲一下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从中房投资控股公司借款1000万的事情？答：2008年长治八一水泥厂准备政策性破产，大概是2009年就找到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合作，前期由于中房投资管理公司以及中房投资控股公司没有足够的财力来补贴长治八一水泥厂的日常运转等费用，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就在前期垫付了一部分资金来维持八一水泥厂的日常运转。2010年11月份八一水泥厂拍卖之后拍卖了3400多万元，2011年3、4月份瑞丰水泥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于昌民说他们的资金非常紧张，连家里边的日常开支都维持不了了，要求我们将他（于昌民）垫付的资金还给他们。由于我们也需要继续和于昌民合作，而且当时于昌民需要资金比较急，来不及核算具体的垫付资金，后经中房投资管理公司开会决定先以借款的方式借款于昌民1000万元，随后核算具体的垫付资金再和借款抵销。问：长治市瑞丰水泥有限公司垫付了多少资金？答：据瑞丰水泥有限公司称垫付了1000多万，具体多少钱还没有核算，具体的数额应该大于1000万元，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借给于昌民1000万元”。
2014年1月17日长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对原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梁作玮的询问笔录，”问：你之前说的韩志刚因为于昌民没有偿还借款的1000万元，拒不交付土地出让金，你把这1000万元的情况讲一下？答：这个1000万元实际上是在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成立之前，国资委已经批准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当时破产管理人还没有成立，中房投资管理公司就对长治八一水泥厂寻找合作伙伴，当时是由闫爱民、曹瑞山、石红负责这个事情，先是找到了长治市水泥厂，但是长治市水泥厂只想出400万元，后来也没谈成，最后就找到了民营企业于昌民当合作伙伴，因为当时的长治八一水泥厂已经没钱了，为了维护正常的工作生产秩序，并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先后向于昌民借款用于支付日常开销，在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成立之前，长治八一水泥厂向于昌民借款大概是485万元，用于职工的工资，水电暖等费用，在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成立后，以破产管理人的身份向于昌民借款600万元，前后总计1000多万，后来于昌民向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要求偿还这1000万元，但是当时中房投资管理公司没有同意还这1000万元，正好于昌民也急用钱，就多次向中房投资管理公司索要，后来中房投资管理公司经过集体讨论决定，先借款给于昌民1000万元，并在借款合同里注明了在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清算后，土地正常过户后，于昌民再偿还借款这1000万元，我们认为公司与公司之间相互的借款时不合法的，但是考虑到之前我们破产管理人和长治八一水泥厂先后向于昌民借过1000万元，就通过集体讨论，借给于昌民10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瑞丰公司收取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汇款1000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根据法律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而取得利益，致使他人遭受损失。本案中八一水泥厂在破产前后，陆续向瑞丰公司借款1000余万元，用于破产期间支付职工的工资、电费、取暖费等费用，以维持其日常运转，庭审中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对向瑞丰借款的事实予以认可。且长治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对原中房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张涛2014年1月20日的询问笔录及2014年1月17日对原中房投资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梁作玮（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负责人）的询问笔录的内容，证实了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以借款的名义偿还瑞丰公司借款1000万元，待核算八一水泥厂破产前后向瑞丰公司的具体借款数额后再与该1000万元相抵销的事实。本院认为2011年3月21日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通过长治市商业银行故县支行向瑞丰公司汇款1000万元，实为偿还其对瑞丰公司的欠款，上诉人以不当得利为由请求被上诉人返还该1000万元证据不足。因此，瑞丰公司收取该1000万元并未构成不当得利，故上诉人提出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长治八一水泥厂破产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玉厚
审 判 员 刘 英
代理审判员 成 彦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