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民再1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邹强，男，1967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丽洁，广东鑫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泳仪，广东鑫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东东方星联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东风东路***号天誉商务大厦东塔****室。
负责人：黄爱江，主任。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爱江，男，1966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闯，男，1967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海樱，女，1973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再审申请人邹强因与被申请人广东东方星联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东方星联律所）、黄爱江、赵闯、王海樱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1民终2000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6月5日作出（2018）粤民申213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邹强向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起诉称：邹强以东方星联律所的名义取得青年路369号房所有权，但上述房产实际所有权归邹强所有，并由邹强支付费用办理了暂时过户在东方星联律所名下的房产证。自2011年起，邹强多次要求将上述房产过户，黄爱江、赵闯二人均无端不予理睬。现查明，黄爱江利用担任律所负责人、主任职务、把持公章等优势，未经作为合伙人的邹强同意私自将上述两房非法转移过户给王海樱名下，东方星联律所与王海樱之间其实是虚假买卖，没有买卖之实际事实。邹强作为合伙人至今也不知道该笔所谓买卖的款项去向，黄爱江、赵闯其私自转移行为严重侵害邹强的合法权益，使其遭受重大经济损失。诉请判令东方星联律所、黄爱江、赵闯、王海樱向邹强支付损害赔偿款500万元及利息（自王海樱违法取得过户房产证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查明：东方星联律所称邹强以黄爱江、赵闯等人涉嫌故意侵占其两套房屋为由已向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黄花岗派出所报案。本案诉讼中，一审法院依法向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黄花岗派出所发出《调查取证公函》。2017年1月18日，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黄花岗派出所向一审法院发出《公函》，其中内容：“我越秀区公安分局黄花岗派出所收到贵单位要求调取邹强与广东东方星联律师事务所、黄爱江、赵闯、王海樱财产损失赔偿纠纷一案的相关材料。经查，邹强在2014年10月16日到我所报警，经过调查取证后我所认为该案件属于越秀区公安局经侦大队管辖，已将相关材料移送给越秀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邹强的陈述及本案相关证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涉嫌侵犯财产犯罪，法院不宜在本案中作出判决认定，应由公安机关进行审查处理。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本案应驳回邹强的起诉。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4082-3号民事裁定：驳回邹强的起诉。
邹强不服一审裁定，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实体判决，支持邹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无法律依据。（二）在本案公安机关未进行刑事立案侦查，法院也未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情形下，一审法院作出裁定驳回起诉是错误的。（三）民刑交叉案件不存在“先刑后民”原则和制度，民商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性质、归责原则、责任构成要件等均不同，应分别审理，同时进行。本案是经济纠纷案件，即使本案确有经济犯罪嫌疑，也应当“刑民并行”。（四）一审法院已经过实体审理，且案情事实清楚，本案作出裁判种类应为判决，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属程序错误。（五）一审法院严重超过审限，加长诉讼时间，加大诉讼成本，损害了邹强的权益。
二审法院认为，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黄花岗派出所向一审法院发出《公函》，该所认为该案件属于广州市越秀区公安局经侦大队管辖，已将相关材料移送给广州市越秀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处理。根据本案相关证据，本案纠纷涉嫌侵犯财产犯罪，应由公安机关进行审查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据此驳回邹强的起诉并无不当，予以维持。邹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二审法院作出（2017）粤01民终20007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邹强申请再审称：（一）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原审裁定驳回起诉无法律依据。案涉房产实际所有权归邹强所有，黄爱江利用担任律所负责人、主任职务、把持公章等优势，未经作为合伙人的邹强同意，私自将上述两房产非法转移过户至王海樱名下，被申请人之间其实是虚假买卖，违法相关法律规定，严重侵害邹强的合法权益。本案确属经济纠纷案件，应由法院审理。（二）公安侦查机关已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案件并没有由公安机关管辖受理，邹强取得不予立案通知书属于新证据，足以推翻原裁定。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于2017年11月11日就邹强控告黄爱江等职务侵占罪案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于2017年12月14日作出维持不予立案的决定。广州市公安局2018年1月12月作出维持的复核决定。上述决定已证明案件并没有由公安机关管辖受理，公安机关未启动刑事程序，而原审法院以案件属于越秀区经侦大队管辖，案件涉嫌侵犯财产犯罪为由驳回起诉是完全错误的。原审法院依据的理由已被证明不成立，上述不予立案决定书足以推翻原裁定。（三）在本案公安机关未进行刑事立案侦查，法院也没有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情形下，原审裁定驳回起诉是错误的。就黄爱江涉嫌犯罪的事实，邹强确实到公安机关相关部门进行过控告，但经报案和多次信访，公安机关未启动刑事程序，并没有对黄爱江涉嫌犯罪进行刑事立案侦查，更未对黄爱江采取任何刑事强制措施。经向公安机关询问，法院也并没有将案件移送到公安机关。邹强曾于2013年就黄爱江涉嫌侵占罪向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提起自诉，该院不予受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如果认为案件确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但一审法院没有移送案件资料，也未待公安机关作出决定，就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明确不符合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四）民刑交叉案件不存在“先刑后民”原则和制度，民商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性质、归责原则、责任构成要件等均不同，应分别审理，同时进行。本案是经济纠纷案件，即使确有经济犯罪嫌疑，也应当“刑民并行”，应该明确的是民事、刑事保护应是平等的，只不过是各自适用的实体法和程序法不同而已，不存在权利保护的优劣和先后。只要依据相应的证据规则和归责原则，可以认定因不同法律事实而引发的两类案件的责任人应承担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两类案件就应该分别进行审理。在民刑交叉案件中，基于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分别受理、审理的基本原则，民事案件中对于损失的认定以及民事责任的承担，应依据民事实体法和程序法的规定进行，不能仅因涉及刑事犯罪嫌疑就从程序上驳回起诉，不进行实体审理，这不利于保护民事主体的民事诉权。因此，原审法院仅仅以涉及刑事犯罪嫌疑就从程序上裁定驳回起诉是错误的。（五）一审法院已经过实体审理，并且案情事实清楚，本应作出判决，一审裁定驳回起诉属程序错误，浪费司法资源。（六）一审法院严重超过审限，加长诉讼时间，加大诉讼成本，损害邹强的权益。综上，请求：1.撤销一、二审裁定；2.将本案发回重审，依法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实体判决支持邹强的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由东方星联律所、黄爱江、赵闯、王海樱承担。
本院查明：邹强申请再审提交下列证据，拟证明公安机关已经作出不予立案的决定，案件并没有由公安机关管辖受理，该不予立案通知书属于新证据，足以推翻原裁定。
证据1.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2017年11月11日出具的穗公越不立字〔2017〕00080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内容为：邹强于2014年10月16日提出控告的邹强被职务侵占案，该局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决定不予立案。
证据2.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2017年12月14日出具的穗公越刑复字〔2017〕0015号《刑事复议决定书》，内容为：邹强对穗公越不立字〔2017〕00080号不予立案通知书不服并申请复议，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决定维持穗公越不立字〔2017〕00080号不予立案决定。
证据3.广州市公安局2018年1月12日出具的穗公刑复核字〔2018〕2号《刑事复核决定书》，内容为：邹强对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穗公越刑复字〔2017〕0015号《刑事复议决定书》不服申请复核，经审查，该局认为刑事复议决定认定的主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据准确、程序合法，决定依法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现阶段审查的焦点问题是邹强的起诉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是否应予受理。本案邹强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提起民事诉讼，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邹强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曾就与东方星联律所、黄爱江、赵闯、王海樱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向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黄花岗派出所报案，该所将相关材料移送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经侦大队处理。现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已出具穗公越不立字〔2017〕00080号《不予立案通知书》，认定邹强控告被职务侵占案没有犯罪事实发生，决定不予立案。邹强不服，申请复议、复核。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作出穗公越刑复字〔2017〕0015号《刑事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上述不予立案决定；广州市公安局作出穗公刑复核字〔2018〕2号《刑事复核决定书》，决定维持上述复议决定书。一、二审法院仅查明邹强报案的相关材料移送给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经侦大队处理，但未查明公安机关是否将邹强的控告作为刑事案件立案的情况下，即认定本案涉嫌侵犯财产犯罪，并驳回邹强的起诉，处理欠当，本院予以纠正。邹强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4082-3民事裁定和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1民终20007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邹 莹
审判员 苏大清
审判员 邵静红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六日
书记员 彭思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
第四百零七条……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