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民终15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宁，女，1977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暨阳街道人民中路267号。
法定代表人：王宁。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刚、边洪恩，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侯学超，男，1971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飞军，浙江博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黎明，男，1953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系侯学超亲戚。
上诉人王宁、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嘉公司）因与上诉人侯学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133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因案情复杂，经报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王宁、禾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借款2500万元及债务清单1570万元债务真实合法没有依据。上诉人并非借条出具人，且在债务清单上签字确认及两次付款时借条出具人韩激已经死亡，上诉人对借条真实合法性并不知情，故不能以上诉人在债务清单中签字确认及付款即免除被上诉人就借条款项交付的举证责任。但被上诉人未提供2500万元债务形成依据，以及2500万元转化成1570万元的依据。借条项下2500万元实为赌债。2、即使1570万元债务真实合法，一审认定该款项利息为月息千分之八没有依据。债务清单并未约定利息，且借条载明的利息为千分之八，属约定不明，应视为没有约定利息。3、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即使被上诉人主张的借款真实合法，但已超过诉讼时效。
侯学超二审辩称：1、债务清单真实有效。对方在一审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应视为对借条真实性确认。对方提供的流水表明韩激与其存在巨额经济往来，双方系将经济往来对帐结算后形成借条，符合交易习惯。对方出具债务清单系对借条债务真实性和延续性的确认，对方两次归还借款，系对债务的实际履行。2、本案借款利率应当为月息千分之八。对方系对借条进行确认后签署了债务清单，故对借条约定利息应属明知，且债务清单亦作了按比例归还各债权人的借款本金和利息的约定。其主张按月息千分之八计算利息，与对方一审辩称的768万元中358万元系利息的计算标准相同。3、本案并未约定履行期限，录音仅表明双方对债务总额的协商，王宁并未拒绝归还债务，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起算点。请求驳回对方当事人的上诉。
侯学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对方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对已付款适用抵充规则时，未按按日计息方法，而是按整月计息，不足整月部分按日计息方法，并不科学。即使本案当事人约定后一种方法计息，应采用年365天而非360天的计算标准。利息起算点应自2012年12月18日起。
王宁、禾嘉公司二审辩称：借款不是事实，即使属实，对方主张利息缺乏依据，不存在利息计算错误问题。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侯学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两被告偿还借款本金1407.7893万元，偿还1407.7893万元从2013年2月5日起至2017年9月30日止、按月利率0.8%计算的利息人民币637.8224万元，以及从2017年9月30日起至借款本息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0.8%计算的借款利息；2.判决由两被告承担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担保费及原告为实现债权的相关费用。审理中，原告侯学超将第1项诉讼请求最终变更为：判决两被告归还本金1184.2426万元，支付从2010年8月20日到2017年9月30日、按照月利率0.8%计算的尚欠利息532.1197万元，并支付从2017年10月1日起到借款全部还清日止、按照月利率0.8%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27日，韩激向原告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侯学超人民币贰仟伍佰万元整，计息千分之捌计算。2010年7月25日，韩激因病死亡。2010年8月20日，被告王宁、禾嘉公司与原告侯学超等人签订《韩激的债务清单：（本金）及还款方案》一份，约定：一、债务清单侯学超1570万元……二、还款方案：经协商各债权人同意在优先归还中信银行1000万元贷款的基础上，根据泰兴祥生、祥云、祥和三公司的退款和分红，按比例归还各债权人得的借款本金和利息。具体操作办法确认如下：王宁及三公司出资人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同意委托泰兴祥生、祥云、祥和三公司在实施退款和分红时，将该款直接支付给各债权人提供的各自账户，每分配一笔通告一次，直至归还完毕。2012年1月20日，原告收到泰兴祥云置业有限公司支付的款项208万元；2012年12月18日，原告收到被告王宁支付的款项560万元。另查明，韩激与被告王宁原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是2009年6月27日，韩激向原告出具借条所载2500万元的借款是否属实？首先，从借条的形成过程来看，因出具人韩激已经死亡，目前仅有原告的陈述，但从原、被告双方庭审陈述以及提供的证据能够反映，韩激生前与原告之间存在频繁的经济往来，双方在结算后出具相应金额的借条对尚欠款项予以确认，与日常交易习惯并不相悖；其次，从借条出具后的情况来看，出具人韩激的个体经济能力较强，且系多年经商，其对出具借条的后果应当明确知晓，况且，在借条出具至其死亡的一年多时间内，如无借款事实，其也未向原告要求返还借条，显与常理不相符；此外，从被告王宁申请调取的证据可以看出，被告王宁亦认可韩激在出具借条后，于2009年8月、11月仍与原告进行经济往来，如借条所载借款内容不实，则该经济往来之行为的合理性也无从解释；再次，从两被告签订的还款方案来看，被告王宁在签订还款方案时对韩激出具的借条是知晓的，尚欠的本金1570万元也是根据借条的约定与原告协商后所确定，并对还款计划作出了约定，事后，被告王宁及还款方案中指定的公司也依约履行了部分还款义务，显然，被告王宁在签订还款方案时对借款2500万元的事实是认可的；现被告王宁以当时受胁迫为由对签订还款计划的行为不予认可，缺乏依据，不予采信。综上，该院认为，借据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原告对借条的形成过程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且两被告亦通过签订还款方案、履行还款义务对借条所载的借款事实予以认可，故对原告主张的2009年6月27日韩激尚欠原告借款250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定。
对于两被告与原告签订还款方案中所载尚欠本金1570万元，原告自认是在借款2500万元的基础上，收到韩激向原告指定人员还款1000万元以及韩激、被告王宁另行共同向原告借款50万元、20万元后形成；被告王宁则对原告前述1000万元、50万元款项的形成过程表示不知情，对20万元表示可能有。该院认为，本案中的还款方案系原、被告以及韩激的其他债权人等多人在场的情况下形成，两被告在签订还款方案时对韩激出具的借条亦进行了审查，原、被告双方当时均对尚欠本金157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可，故应视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亦是两被告自愿对韩激生前向原告所负债务承担还款责任的真实意思表示。现两被告虽对还款方案中原告债权本金1570万元的形成过程存疑，但并不能据此否认双方在签订还款方案时所确认的欠款事实。
本案的另一争议焦点是原、被告双方对还款方案中借款1570万元的利息是否作出了约定？原告主张双方在还款方案中对利息进行了约定，应按借条所约定利息计算，借条中约定的千分之八系指月利率；两被告则认为没有约定利息。该院认为，两被告系在对韩激出具的借条内容确认后才签订的还款方案，两被告对借条中所约定的利息应是明确知晓，双方在具体还款方案中亦作了“按比例归还各债权人得的借款本金和利息”的约定，可见，原、被告双方对借款1570万元计算利息的约定应属一致，现原告向两被告主张利息亦符合双方约定。对于利息的计算标准，原告主张借条中约定的千分之八为月利率，被告则认为千分之八的约定也可能是年利率；本院认为，虽然借条中对利息约定的计算标准不明，但原告主张按月利率千分之八作为利息计算标准，符合当地经济发展状况以及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且与两被告辩称的
如借款属实，则已归还768万元中的358万元为利息的计算标准相近，故对原告之前述主张依法予以支持。因两被告已经归还款项尚不足以清偿1570万元的全部本息债务，且双方之间对本息的清偿顺序亦未作约定，故依法应按照先抵充利息后归还本金的顺序进行清偿。经核算，2012年1月20日原告收到还款208万元，应先行抵充2010年8月20日至2012年1月20日期间1570万元本金的结欠利息2139386.67元，抵充该期还款后尚有利息59386.67元以及本金1570万元未受清偿；2012年12月18日原告收到还款560万元，先行抵充前期尚欠利息59386.67元以及2012年1月21日至2012年12月18日期间按1570万元本金结欠的利息1373226.66元，余款4167386.67元可用于抵充本金，抵充该期还款后尚有本金11532613.33元未受清偿。综上，对原告第1项诉请中的合理部分，即要求两被告归还借款本金11532613.33元，并支付该款自2012年12月19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照月利率0.8%计算的利息之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其余不合理部分则依法应予驳回。原告另要求两被告承担财产保全担保费的请求，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
两被告另抗辩认为原告之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该院认为，双方在还款方案中未对履行期限作出约定，诉讼时效应从原告要求履行义务的宽限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现原告以诉讼方式向被告主张权利，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故对被告的前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两被告还抗辩应追加韩激的其他继承人为本案被告并提交了书面的追加被告申请，鉴于该申请事项该院已在庭审中予以答复，故在此不再赘述；两被告又抗辩本案涉嫌虚假诉讼，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经审理，该院认为本案并无虚假诉讼之嫌疑，前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宁、被告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应归还原告侯学超借款本金11532613.33元，并支付该款自2012年12月19日起到款清之日止按照月利率0.8%计算的利息，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侯学超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47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用129780元，由原告侯学超负担3900元，被告王宁、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负担125880元。
上诉人王宁、禾嘉公司二审提出通话录音一份，陈述通话时间2013年6月21日，通话人王宁、侯学超。证明对王宁所言债务系赌债性质，侯学超并未否认；王宁已明确表示不归还债务，故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侯学超自认欠款本金仅800多万元，一审判决认定借款本金1153万余元缺乏依据等。
侯学超认为，该证据属逾期提供，不属新的证据；对录音形成时间有异议，因为手机可调时间；手机录音系其声音；其称借款有银行往来为证，并未承认借款系赌债性质；录音通篇系双方关于还款金额的讨价还价，王宁并未拒绝归还借款，不存在诉讼时效起算问题；关于800多万元，其在录音中说到是打比方，不能得出双方已就先本后息达成合意等。
本院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侯学超在通话中并未承认款项系赌债性质，通话时间无法确定，通话内容系双方就债务归还问题的协商过程，侯学超意见利息可以让但本金不能让，王宁意见是本金也要减，最终协商不成，因债务清单不能确定履行期限，录音内容系双方协商性质，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明确意思表示及具体金额并未确定，债务人也未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综合上述因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侯学超在通话中是以打比方的口气（“如果说去打官司，如果说要全部，全部，打比方，本金，本金反正800多万这个都是，本金利息要全部打赢的话很麻烦的”）陈述800多万元问题，不能得出其自认已付款性质为本金的结论，即使认定为为达成和解作出妥协而认可的事实，也不得在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根据。综上，对该录音的证明力不予认定。
侯学超二审提出以下证据：中国农业银行结算业务申请书、银行卡取款凭条、中国农业银行现金缴款单、俞艳出具的证明，证明对方提供的双方经济往来凭证并不完整，因此其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另有其他经济往来。
王宁、禾嘉公司认为，对银行凭证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汇款、取款方均系案外人陈静，俞艳未出庭作证，其证明真实性无法确认。
本院认为，银行凭证反映系案外人陈静与韩激经济往来，与本案缺乏关联，证明出具人未出庭作证，对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成立，对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依王宁、禾嘉公司申请，本院向绍兴市公安局调取侯学超、韩激出入境记录，交当事人质证。王宁、禾嘉公司对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记录表明双方到澳门的时间大量重合，反映双方常年到澳门赌博的事实，本案系赌债性质。侯学超认为到澳门并不表示在赌博。
本院认为，出入境记录仅反映双方出入境澳门情况，不能得出本案系赌债的结论，该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不予采纳。
因王宁、禾嘉公司未能提供初步线索及与本案相关的理由依据，故其要求本院向公安机关调取侯学超赌博材料、王宁因手机被占案件相关材料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借条是证明基础借款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且在借条出具前，韩激与侯学超存在大量的经济往来亦属事实，侯学超主张借条是双方对帐结算后形成，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具有较高可信度。原审法院对基础借款事实予以确认，并无不当。债务清单（还款方案）是王宁、禾嘉公司在审核借条基础上签章予以确认，属于债务加入，事后，王宁、禾嘉公司也已履行了部分还款义务，应认定债务清单（还款方案）合法有效，当事人应依约执行。王宁、禾嘉公司在出具债务清单（还款方案）前已阅看借条，对借条约定利息事实应属明知，且债务清单对利息部分已作概括性约定，故利息部分亦应认定为债务加入的范畴。原审法院认定约定利率千分之八为月息标准，符合交易习惯，并无不当。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理由已在本院认证部分阐述，不再重复。原审法院对已付款按先息后本进行抵充，相关计算方法及利息起算点的确定均无不当。综上，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780元，由上诉人王宁、浙江诸暨禾嘉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负担123724元，上诉人侯学超负担10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黄叶青
审判员 张 帆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叶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