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赣民再终字第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景德镇联拓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景德镇市。
法定代表人：顾庄衡，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久保，江西久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涛，江西久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景德镇德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景德镇市昌江区。
法定代表人：马检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邢钢，系德瓷公司法务人员。
上诉人景德镇联拓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简称联拓公司）与上诉人景德镇德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简称德瓷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2014）景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联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久保、王涛，上诉人德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邢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2月27日，一审原告联拓公司向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其与德瓷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德瓷公司向联拓公司借款3049万元用于临时资金周转，借期一个月即2010年11月24日至2010年12月23日止。双方同时约定：到期德瓷公司一次性还本付息，利息按每月百分之二标准支付；如违约则按日千分之五标准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合同签订后，联拓公司如期履行了出借义务，但借款期限届满后德瓷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请求判令：德瓷公司偿还借款3049万元并按月百分之二标准支付借款利息；按日千分之五标准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德瓷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德瓷公司对联拓公司主张的本金、利息、违约金不持异议，只是辩称其正在筹钱，请求原告宽限一定时限还款。
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简称《批复》）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具体到本案中，联拓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资质，其与德瓷公司签订的贷款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规定，无效的民事行为，自始无效，民事行为被确定无效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该返还给受损失的另一方。另外，根据《批复》的规定，对自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还款期满之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借款人返还本金期满期间内的利息，应当收缴，鉴于该利息尚未实际产生，德瓷公司未因此获利，故不对双方约定的利息进行收缴。该院于2011年4月27日作出（2011）景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一、德瓷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联拓公司返还借款3049万元；二、驳回联拓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4250元，由德瓷公司负担。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
景德镇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5月29日向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出景检民监（2014）36020000003号再审《检察建议书》，认为浙江远大袜业有限公司（简称远大袜业）法人顾小锋于2010年8月，借用其手下工作人员田清龙、杨林、张浩洋、张俊振的名义到景德镇市注册了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并在两公司之间虚构借款事实，伪造借款合同，骗取银行汇款凭证，故建议再审本案。
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审查认为本案存在虚假诉讼的可能，经该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案由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
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10年11月24日，远大袜业通过转账支票分两笔支付给章梅清（系远大袜业股东，顾小锋的母亲）1800万元和1200万元，同日，章梅清又将3000万元分成两笔（一笔1800万元，一笔1200万元）汇给联拓公司，联拓公司收到汇款后，于同日将其中的1800万元汇给德瓷公司，德瓷公司于同日将该1800万元汇回远大袜业账户。2010年11月25日，联拓公司又将另外1200万元汇给德瓷公司，德瓷公司收到该款之后，于同日分两笔各600万元汇回远大袜业账户。2010年8月16日，联拓公司转给德瓷公司49万元，德瓷公司在同日收到后转出98万元给北京远大唐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2014年5月30日，联拓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为一人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顾庄衡。2011年2月25日，德瓷公司的工商登记中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马益锋，其与另一股东张俊振的出资比例各占50%。
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2010年8月份，远大袜业法定代表人顾小锋借用其公司工作人员田清龙和张浩洋的名义在景德镇市注册成立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在再审庭审中认为二者之间的法律主体地位独立，分别由顾庄衡和马检明（马益锋父亲）控制，也说明了顾庄衡、马检明与顾小锋之间的关系，但田清龙、张浩洋在公安机关对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了当时在景德镇市设立公司的过程，均承认是顾小锋带他们到景德镇市签字设立公司，注册资金都不是他们本人出资，其中田清龙陈述设立公司的注册资金是由顾小锋提供。这些都清晰地指明了顾小锋与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之间的关系，即两公司均由顾小锋设立并实际控制。从形式上来看，远大袜业转账给联拓公司没有字据，德瓷公司将资金转到远大袜业同样没有字据，而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之间却订有借款合同，且该借款合同的签名存在问题，本该由出借人联拓公司代表签字的位置却由借款人德瓷公司的股东张俊振签名，这明显与常理不符。另外，时任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田清龙既不知道借款之事也没有在借款合同上签字，时任德瓷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浩洋同样对于借款合同以及后续纠纷一事不知情，这说明借款合同本身就有重大缺失，与诉讼中陈述的借款事实不符。德瓷公司辩称借款用于购买不良资产包，实际上德瓷公司收款当天即将该笔款项转回了远大袜业（顾小锋）处。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看似是为了发生借贷关系而签订，实质上是通过借贷这种形式，虚构民事法律事实，以达到诉讼目的，这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的诚实信用原则。德瓷公司在庭审中提到顾小锋需要向其借钱，而在同时顾小锋又将等额资金转给联拓公司，联拓公司借钱给德瓷公司后，德瓷公司将该笔资金立即转给顾小锋（远大袜业）。顾小锋缺钱要向他人借钱，但又将自身资金转让给他人，并在两天内使资金全额回流。结果是资金还是顾小锋的，对外却形成了德瓷公司的负债，这是为了过账而留下汇款凭证的做法。银行汇款凭证体现出来的资金流转去向和汇款时间证实了德瓷公司与联拓公司之间的借款凭证是顾小锋故意采取资金来回流转，虚假支付而套取的。本案中，顾小锋在景德镇市设立两个由其控制的公司，通过虚构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之间的借款事实，以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之间的借款纠纷骗取了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并以此获取利益。因此，对于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关于本案不属于虚假诉讼的辩论理由不予采纳。综上所述，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均由顾小锋实际控制，联拓公司通过与德瓷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以资金循环流转的方式，套取诉讼相关汇款凭证，并虚构借贷的民事法律事实，进行虚假诉讼。经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2014）景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一、撤销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景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原审原告景德镇联拓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94250元，免予收取，原审已交纳（含预交）的案件受理费，予以退还。
联拓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再审裁定存在认定事实错误。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分别由不同的股东投资设立，系相互独立的企业法人，并无任何关联关系，亦不存在同时受案外人顾小峰实际控制的关联关系的情形。联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顾庄衡，德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马检明，由于顾庄衡、马检明和顾小峰是老乡和朋友关系，所以联拓公司、德瓷公司刚开始设立时分别借用了顾小峰公司的工作人员田清龙、张浩洋、张俊振作为其名义股东。德瓷公司与联拓公司借贷关系真实存在，有《借款合同》和银行转账凭证原件为证，不存在“为实施虚假诉讼而进行的以资金循环流转的方式，套取诉讼相关汇款凭证”的事实；2、再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民诉法》第一百一十二条关于虚假诉讼的规定，串通型虚假诉讼的特征要件为，一是行为人实施虚假诉讼的目的在于谋取不正当利益，二是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方式是通过虚假的事实提起诉讼，骗取审判机关的裁判文书，三是行为结果上，侵害了他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上诉人的起诉不符合上述任一特征要件；3、再审裁定程序违法。再审裁定认定事实的依据中，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属于证人证言，不属于公文书证，再审法院在未通知案外证人出庭作证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公安机关对案外证人所做的询问笔录的证据效力，属程序违法。请求：1、撤销一审再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2、判决被上诉人德瓷公司归还借款3049万元并承担全案诉讼费用。
德瓷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再审裁定存在认定事实和证据采信错误。德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是顾小峰，而是马检明，其与联拓公司的借款合同并非虚构，借款是用来收购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处置的不良资产。在从联拓公司处获得借款后，不良资产收购活动尚未正式开始之前，顾小峰向马检明提出急需过桥资金希望能够进行过桥式的短期拆借，并以免除之前的600万元借款利息为条件，马检明同意在偿还600万曾经借款的基础上，再向其提供过桥资金2400万元，所以才有了“德瓷公司获得联拓公司借贷资金当日将该笔款项转回了远大袜业（顾小峰）处”的事实。由于马检明与顾小峰是老乡，彼此之间存在长久的合作和信任关系，因此，马检明向顾小峰借款600万元没有出具借款字据，而马检明临时拆借资金给顾小峰也没有字据。在德瓷公司需要支付不良资产转让款时，顾小峰偿还了德瓷公司临时拆借资金2400万元，德瓷公司从联拓公司处借贷的资金最终实际用于购买不良资产。在借款到期后未能归还联拓公司借款，联拓公司才起诉德瓷公司偿还借款，因此，该诉讼并不存在虚假诉讼。德瓷公司不存在逃避债务和损害第三人合法利益的目的，因为德瓷公司除了对联拓公司存在3000万的债务之外不存在其他任何对外债务；2、再审裁定存在法律适用错误。德瓷公司和联拓公司之间不存在关联关系，双方的借贷关系真实，且所借资金最终有实际用途，并不是通过借贷关系虚构民事法律关系，更没有侵犯第三人的利益。再审裁定认为其存在“虚假诉讼”行为，存在法律适用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再审裁定，维持原一审判决。
德瓷公司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提交了一组新证据：1、2015年1月2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2、德瓷公司2015年第一次股东会决议；3、德瓷公司第2届第5次股东会决议；4、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以证明德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马检明，与案外人顾小峰无关，张俊振在公安机关所作笔录是虚假的。联拓公司对上述新证据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本案系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的借贷关系，股权转让协议与双方借贷关系无关。本案二审开庭时，合议庭询问德瓷公司：2015年1月3日德瓷公司在景德镇市昌江区童街村凤凰山6-7号召开的股东会议是否属实时，德瓷公司委托代理人回答称不能确定。由于德瓷公司委托代理人对其公司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不能确定，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联拓公司与德瓷公司的借款诉讼构成虚假诉讼。首先，从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的设立情况来看，两公司的设立不具有合法性。两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田清龙、张浩洋均承认是顾小峰带他们去景德镇市注册的，而他们的实际身份是顾小峰公司的司机和保安，该二人均未出资，不是真实的股东，也未在公司工商登记地办公经营；其次，从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及诉讼情况来看，两公司间的借款不具有真实性。借款合同中本该由出借人联拓公司签字的位置却由借款人德瓷公司的股东张俊振签名，而两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田清龙和张浩洋对该借款及后续纠纷诉讼完全不知情，而且张浩洋是顾小峰通知其去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领取传票并进行诉讼；第三，从借款合同所涉3000万元资金流转情况来看，联拓公司借给德瓷公司的3000万元汇款是顾小峰通过自己的远大袜业用现金支票支付给自己的母亲章梅清，章梅清将此款汇给联拓公司，联拓公司又转汇给德瓷公司，德瓷公司再将该款汇回远大袜业，以上资金的四次流转全都是在两日内操作完成，足以说明四方对资金如何走向是事先协商好的。本案二审开庭时，对于章梅清汇给联拓公司的3000万元，联拓公司辩称是其向远大袜业的借款，但该笔借款没有任何借据，又称其与远大袜业之间有复杂的资金往来关系，但从联拓公司提供的证据看，除了章梅清汇给联拓公司的3000万元之外，没有联拓公司与远大袜业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与联拓公司辩称不符。对于德瓷公司在收到联拓公司的3000万元之后又汇给了远大袜业，德瓷公司辩称其在向联拓公司借款之后，购买不良资产之前，将其中的600万元用于归还顾小峰的借款，其余2400万元临时拆借给了顾小峰，但对其所称的600万元借款以及2400万元拆借款均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因此可以确认，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的经济往来及经营均是由案外人远大袜业法定代表人顾小峰实际控制，两公司之间的借款凭证是顾小峰故意冒用他人名义，采取资金来回流转，虚构的借款事实。两公司之间并无实质的借贷关系，联拓公司在一审诉讼中陈述的借款事实是虚构的。一审再审认定两公司之间构成虚假诉讼，撤销原一审判决，驳回联拓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妥，应予维持。
关于联拓公司上诉称一审再审程序存在违法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规定“地方各级人民检察院对同级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发现有本法第二百条规定情形之一的，……可以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检察建议。”本案中，一审法院根据景德镇市人民检察院的再审《检察建议书》启动再审程序，程序合法。再审开庭时，联拓公司和德瓷公司对景德镇市人民检察院提供的当地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所做的询问笔录进行了质证，联拓公司对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没有提出异议。一审再审程序并未违法。
综上，再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邓名兴
代理审判员 徐 苹
代理审判员 吕淑瑾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 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决定、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