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绵民终字第25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志娟，女，汉族，生于1962年4月1日，住四川省绵阳市沈家坝。
委托代理人：王建新，男，系高志娟之夫。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分行，住所地：绵阳市警钟街。
负责人：周玥，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陈雪莲，该分行人力资源部副经理。
委托代理人：关向东，四川尚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
法定代表人：姜建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雪莲，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分行人力资源部副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行，住所地：成都市锦江区总府路。
负责人：官学清，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关向东，四川尚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志娟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分行（简称工行绵阳分行）、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工商银行）、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行（简称工行四川分行）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2014）涪民初字第76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长夏春梅、审判员刘立冬、审判员汤显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志娟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建新与被上诉人工商银行、工行四川分行、工行绵阳分行之委托代理人关向东、陈雪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查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如下事实：2008年6月13日，高志娟与工行绵阳分行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在该分行实际工作。
2008年7月21日，工商银行制定《工商银行内部退养管理办法》（工银发[2008]82号）并印发工商银行各一级分行、直属分行、直属机构等。该管理办法主要内容为，办理条件与程序：员工距法定退休年龄5年以内的，可申请内退；员工办理内退，由本人自愿提交书面申请，各分支机构逐级报送，总行集中审批，经总行批准后，办理以下手续——填写《员工内部退养审批表》、变更《劳动合同书》相关内容、解除或终止《岗位协议书》、签订《内部退养协议书》。待遇标准：内退员工退养费由退养费基数和退养费增长额两部分构成，并明确了退养费基数的计发方式和退养费增长额的计发方式。该管理办法后附《工商银行员工内部退养审批表》和《工商银行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员工内部退养审批表》有“工资费用情况”栏，包括“在岗期间情况”和“内退费用情况”两部分。
2012年4月19日，高志娟向工行绵阳分行提交申请一份申请内退，其上载明：“按照市分行2012年员工内退工资方案的规定，申请内退。”2012年7月23日，工行四川分行作出工银川人内退审[2012]07号《关于同意吕红等三十二名同志办理内部退养的批复》，同意高志娟内部退养。高志娟内退起薪时间从2012年8月1日起执行。2012年7月25日，工行绵阳分行作出《终止（解除）岗位协议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你与我行订立的《劳动合同书》（合同编号：2008322）中的《岗位协议书》现因你已办理内退，于2012年7月31日终止。”高志娟在通知书上签名。2012年7月31日，高志娟与工行绵阳分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
2014年7月8日，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高志娟的仲裁申请，高志娟仲裁请求为：1.裁决工商银行、工行四川分行、工行绵阳分行“一刀切”强制高志娟“内退”无效；2.恢复强制高志娟“内退”前的原正常劳动关系，并恢复“内退”前的工资福利绩效等待遇；3.赔偿因强制“内退”，给高志娟造成的收入减少损失167069.3元。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9月24日作出绵劳人仲案[2014]27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高志娟的仲裁请求。高志娟不服该仲裁裁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在一审庭审中，高志娟陈述前述关于内退的申请是在受胁迫、欺诈、不自愿的情况下书写并提交的。为此，高志娟提交了《2008年工商银行内部退养管理办法》、《2008年工行四川分行内退办法实施细则》、2012年及2013年《工行绵阳分行内退工作方案》、《中国工商银行绵阳分行2013年本部及城区行员工双选双聘实施方案》、《中国工商银行待岗管理办法》、省分行洪维刚一行与绵阳行员工电话的录音整理记录、总行及省分行的内退批复文件、总行授权文件等证据予以证明。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高志娟补充提供了两组证据。第一组，《关于加强和完善内退管理工作的通知》，证明分行在执行内退政策时没有告知员工享有选择的权利，以年龄到点必须申请内退。第二组，省分行内退批复文件9份及批复违规审批人员名单，证明省分行违规批复内退；从2013年8月起内退由总行集中审批，但四川省分行2013年9月至12月的内退批复仍是四川分行批复，按照总行规定应属无效批复。被上诉人质证意见为：对第一组证据，征求意见稿代理人没有看见过，应当以总行文件为准，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对第二组证据，对批复真实性及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批复只是上级对下级的批复流程。
被上诉人在二审庭审中提供了类案在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及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4份，主张相同案件相同处理。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关联性不认可，按照我国法律规定，审理案件不以案例为判决要件；成都的判决同样有对事实认定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以上事实，有《劳动合同书》、内退申请、内部退养协议书、《2008年工商银行内部退养管理办法》、《2008年工行四川分行内退办法实施细则》、《工商银行绵阳分行2012年员工内退工作方案》、《工行绵阳分行2013年员工内退工作方案》、《员工双选双聘实施方案》、《待岗管理办法》、录音记录、工资表、仲裁裁决书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经庭审质证，载卷佐证。
原判认为：原告高志娟与工行绵阳分行签订劳动合同，并在工行绵阳分行处工作，双方建立劳动关系，工行绵阳分行系原告高志娟的用工单位。工行绵阳分行辩称原告的仲裁申请已经超过了法定的仲裁时效期间，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涉及的内部退养实质是双方当事人对劳动合同的变更，双方劳动关系并未解除。则本案的仲裁时效期间应当从原告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原告于2012年4月19日书写内部退养申请，原告从2012年8月开始执行内部退养待遇，工行四川分行于2012年7月23日作出同意原告内部退养的批复，2012年7月25日，被告工行绵阳分行作出《终止（解除）岗位协议通知书》，原告在通知书上签字，并于2012年7月31日与工行绵阳分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原告主张其系在被欺诈、胁迫的情形下书写了内退申请签订了相关协议，认为其权利受到了侵害，从上述时间点可以看出，则其至早在2012年4月19日就应当知道，即使原告之前不清楚，至迟自原告开始领取内部退养待遇时应当知道双方劳动合同发生了变更。即使自2012年8月开始计算，原告至迟应当在2013年9月申请仲裁，原告在2014年7月申请仲裁，庭审中也未就仲裁时效的中断举出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其仲裁申请超过了法定的一年仲裁时效期间。故此，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高志娟的诉讼请求。本案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5元，由原告高志娟承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高志娟不服原判，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对本案的认定背离了事实真相。1.一审认定“本案中涉及的内部退养实质是双方当事人对劳动合同的变更,双方劳动关系并未解除。”采信了被上诉人的诡辩，以上诉人仲裁申请超过法定的一年仲裁时效为由，作出不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的判决，严重背离了本案的事实真相。2.本案的实质应该是被上诉人违反国务院规定的适用对象推行员工内部退养的政策是否合法？办理方式有无违法行为？上诉人所诉的侵权行为是否存在？内部退养政策是国务院针对企业改制时期安置富余职工制定的一项特殊政策，国家对企业办理职工内退也有明确的限制和禁止性规定，被上诉人在完成改制和股份制改造后,继续推行内部退养政策其适用对象明显与国务院规定相悖，具体办理方式存在违反国家政策规定和相关法律立法原则。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可以清楚的证明被上诉人在办理内退过程中，存在采取欺诈、胁迫方式，诱使上诉人按指定时间提交申请，与被上诉人签订变更劳动合同、内退协议，接受内退待遇的事实。正是因为被上诉人的故意诱使行为，上诉人在接受内退过程中并不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害，整个过程是在被上诉人管理行为的要求下，一种正常履职行为。一审判决书中对本案这一实质问题并没有明确给予法律认定，在没有辨明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反而采信了被上诉人的诡辩，认定上诉人这种正常履职行为是知道或应该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作为计算仲裁时效起算时间，作出超时效不予支持的判决。3.被上诉人违反国务院规定的适用对象推行员工内部退养就存在违法问题，绵阳分行2012-2013两年的员工内退工作方案证明，被上诉人在向员工宣解内退的政策条件时，只提内退年龄条件和待遇计算方式，不提由员工自愿提交申请的重要条件，导致员工一直错误认为年龄到点必须按组织要求接受内退是总行的政策规定，根本不知道是否选择内退是自己的权利。2014年1月上诉人看见了总行9号文件下发前发的征求意见稿文件，才知道内退政策规定是坚持自愿原则，才发现自己的正当权利受到侵害。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内退申请、4月3日对话录音中员工的陈述等）完全可以证明这一事实，被上诉人这种做法是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就是法律认定的欺诈行为；在办理的具体做法上以指定提交申请时间并与员工收入直接挂钩，对不按指定时问提交申请就参加双选双聘，落聘待岗拿待岗待遇。这种做法是以员工的荣誉、名誉、财产等切身利益迫使员工按被上诉人的要求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思接受内退。4.被上诉人绵阳分行虽然依法注册，依法可以作为用人单位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依照授权承担相关法律责任，但并不能取代法人承担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本案的违法事实，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工商银行总行、四川分行就是违法违规办理员工内退，侵害上诉人正当劳动权利的组织者，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依法应当承担相关民事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1.本案因被上诉人在办理员工内部退养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行为,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一)款之规定，应属无效变更合同，无效合同自始无效。本案不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的仲裁时效限制。2.一审在判决中对双方举证的认定上，对上诉人提供的辨明本案有重要作用的证据只字未提，也没有陈述理由，认定上诉人未提供时效中断相关证据，判决上诉人因举证不力应承担不利后果，既背离客观事实，又适用法律不当。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工商银行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中绵阳分行系用人单位，其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故工商银行不应被列为本案当事人。
被上诉人工行四川分行、工行绵阳分行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其内退系受胁迫，欺诈，本案中也不存在上述情况，上诉人均向单位申请内退并经单位同意，部分员工签署了协议，上诉人实际享受了内退待遇。上诉人所称内退待遇落差不能当然认定受胁迫、欺诈，内退后在家休养亦是一种非经济利益享受。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被上诉人的抗辩意见，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为：一、工行绵阳分行在一审中所持高志娟的仲裁申请已过仲裁时效的主张是否成立；二、上诉人内退是否系因受欺诈、胁迫，应否确认上诉人与绵阳分行对于劳动合同变更无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工行绵阳分行在一审中所持高志娟的仲裁申请已过仲裁时效的主张是否成立。首先，本案中涉及到的内部退养协议实质上是高志娟与工行绵阳分行达成的对劳动合同的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发生的下列劳动争议，适用本法：……（二）因订立、履行、变更、解除和终止劳动合同发生的争议；……”的规定，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其次，高志娟于2012年4月19日书写内部退养申请，于2012年7月31日与工行绵阳分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员工内部退养协议书》，于2012年8月开始享受内部退养待遇，据此可知高志娟至迟应于2012年8月开始享受内部退养待遇时就应当知道其与工行绵阳分行的劳动合同发生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前款规定的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因不可抗力或者有其他正当理由，当事人不能在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申请仲裁的，仲裁时效中止。从中止时效的原因消除之日起，仲裁时效期间继续计算。”的规定，高志娟至迟应于2013年9月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而高志娟于2014年7月才申请劳动争议仲裁，且未举出证据证实存在仲裁时效中断、中止的情形，故高志娟申请仲裁的时间已超过了法定的一年仲裁时效期间。因此，工行绵阳分行在一审中所持高志娟的仲裁申请已过仲裁时效的主张成立，原审法院对高志娟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内退是否系因受欺诈、胁迫，应否确认上诉人与绵阳分行对于劳动合同变更无效。本案中，因工商银行为促进其内部人力资源优化配置，推出鼓励内退政策，其该项行为本身属于企业内部管理事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工行绵阳分行在该项政策的实际操作过程中，为达到政策目的，推行强度较大，虽采取了区别不同时间申请内退人员可不同程度享受当年福利以及不申请内退需要参加双选双聘等手段，但均属被上诉人的内部管理行为，且上述行为对于上诉人的影响强度还不足以构成欺诈、胁迫。最终，上诉人在充分了解其用人单位内退政策结合自身情况，以提交书面申请的形式自愿选择申请内退，并开始实际履行变更后的劳动合同。因此，本案中的证据尚不足以认定被上诉人在实施内部管理行为，变更劳动合同内容时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原审法院未认定高志娟提出内退申请的行为系在受欺诈或胁迫的情形下而为，未支持高志娟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高志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春梅
审判员 刘立冬
审判员 汤 显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日
书记员 毛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