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再71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李燕，女，1954年3月16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委托代理人：李琳（系李燕妹妹），女，1960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吴晓春，女，1973年2月18日出生，汉族，哈尔滨市红旗锅炉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良，黑龙江远东律师集团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邱继岩，男，1971年3月25日出生，汉族，哈尔滨市红旗锅炉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一审被告：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开发区迎宾路集中区洪湖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晓春，董事长。
申诉人李燕因与被申诉人吴晓春、一审被告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旗锅炉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104）哈民三商再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2月22日作出黑检民（行）监[2015]2300000014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5月6日作出（2016）黑民抗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洋、徐松出庭。申诉人李燕的委托代理人李琳，被申诉人吴晓春及其委托代理人邱良、邱继岩，一审被告红旗锅炉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晓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5月28日，一审原告李燕起诉至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称，红旗锅炉公司是改制企业，该公司由48个自然人股东和1个工会股东出资构成，其中工会股由82个股东组成，股本总额19433900元。其是工会股中的一个股东，股资52.3万元。2007年3月8日，其与红旗锅炉公司签定了股权预转让协议，预付其5000元股权转让金，事后红旗锅炉公司通知不收购其股份，已支付的5000元定金不要了。2007年4月13日，工会股代表高凌霁与红旗锅炉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晓春签订了工会股权转让协议，将其股权转让。但其至今未收到股权转让金。为此诉至法院，请求：红旗锅炉公司、李燕给付股权转让金52.3万元；红旗锅炉公司与李燕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李燕原为哈尔滨市红旗锅炉厂（以下简称原红旗锅炉厂）职工。2007年3月份，经哈尔滨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批准，企业改制为红旗锅炉公司，注册资本2228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吴晓春。李燕作为锅炉厂职工其股权被量化为52.3万元，同时李燕作为锅炉厂工会法人股成员，由原红旗锅炉厂工会职工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工会）将李燕的股份以工会法人股的名义进行出资。2007年3月8日，李燕与吴晓春签定了《股权预转让协议》，吴晓春在预付5000元股权转让定金后，没有收购李燕股份。2007年4月13日工会成员召开全体成员会议，会议决定同意将工会所持有的19433864.20元股权全部转给吴晓春，转让价款15547091.36元。并于2007年4月13日当日工会与吴晓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一份，红旗锅炉公司在协议上加盖了公章。根据协议约定，李燕持有的股权52.3万元在转让后扣除税金，应得价款为41.8万元。之后，吴晓春支付了大部分股权转让金，而李燕的股权转让金未支付。
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李燕在原红旗锅炉厂进行企业改制时，作为职工被量化职工股为52.3万元。上述股份由工会管理，并且以工会股名义作为改制后企业红旗锅炉公司的股份出资。该部分资本并不是工会的资产，其性质是托管的资产。李燕享有红旗锅炉公司的股东身份。工会与吴晓春于2007年4月1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具有法律效力，应全面遵守和履行。现李燕依据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议》要求吴晓春给付股权转让金扣税后为人民币41.84万元，请求合理应予支持。超过部分请求，不予支持。吴晓春作为红旗锅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虽然加盖了红旗锅炉公司的公章，但该公司并非股权转让协议的主体，且转让双方又未明确红旗锅炉公司在双方转让股权行为中是否具有保证人的身份，所以无法确认红旗锅炉公司在李燕与吴晓春之间股权转让过程中的民事责任问题，故李燕要求红旗锅炉公司与吴晓春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作出（2007）南民一初字第2730号民事判决：一、吴晓春给付李燕股权转让金，扣除所得税后人民币41.84万元；二、李燕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诉讼费9030元，由李燕承担1878.2元，吴晓春承担7151.8元。
吴晓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称，1、李燕不是红旗锅炉公司的股东，一审法院认定其股东身份是错误的。2、李燕仅为工会股份的职工成员之一，不是红旗锅炉公司的股东，与吴晓春之间无股权转让关系。《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吴晓春与工会签订的，工会才有权向吴晓春主张权利。李燕直接主张主体不适格。3、工会系独立的法人组织，李燕的“股权”系工会股份的组成部分，现工会已将所持股份全部转移给吴晓春，并取得相应对价，李燕应向工会主张，故应追加工会参加诉讼。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燕的诉讼请求。李燕答辩称，其是原红旗锅炉厂职工，企业改制时有130名职工，超出《公司法》的规定，其被分到工会股，以工会挂名工商登记，但对内是合法股东。公司注册中有其股权52.3万元，其履行了出资义务，参与了公司管理，在制定和审议公司章程、选举公司董事会等一系列事务中行使了股东权利，且吴晓春跟其签订过《股权预转让协议》。2007年4月13日，工会股全体股东开会一致同意工会股82人合计19433846元股权转让给吴晓春，由工会主席代表工会股与吴晓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股东会会议决议“转让款按所附名册直接交给本工会成员”，吴晓春已经按此协议（部分）履行，现在又向工会推责任。现工会已解体，工会主席退休，工会公章在吴晓春手里，吴晓春把付款责任推向工会是在逃避法律责任。红旗锅炉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2007年4月13日，即工会与吴晓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当日，工会召开全体工会法人股东成员大会，决议：工会所持有的19433846.20元股权全部转让给本公司职工吴晓春，转让价款1547091.36元。转让款由受让方（吴晓春）“按所附名册直接交付给本工会成员”。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及李燕和吴晓春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系双方自愿、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有关法律规定，具有法律效力，各方当事人应按此协议履行。工会在与吴晓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当日，还决定转让款由吴晓春直接支付给工会成员，现工会所持的股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变更登记在吴晓春名下，吴晓春已实际取得工会（含李燕的股权）的股权，吴晓春应当按照约定，支付全部股权转让金。现吴晓春无证据证明其已将应支付给李燕的转让金给付工会，亦无证据证明将该款给付李燕。故对吴晓春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哈民三终字第18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570元，由吴晓春负担。
吴晓春不服二审判决，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令其给付李燕“扣除所得税后为人民币41.84万元”错误，其取得股权依据的是工会与其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中并没有约定转让价格为扣除所得税后的价格。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确认除“根据协议约定，李燕持有的股权25.3万元在转让后扣除税金，应得价款为41.8万元”之外一、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
另查明，2007年3月8日，李燕（甲方）与吴晓春（乙方）签订了《股权预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1、甲方自愿把在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乙方，甲方负责税金，乙方代扣代缴，税后价格为41.84万元；乙方预交5000元作预付款。2、在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成立后三日内甲乙双方重新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协议后，六日内付清余款即41.34万元。3、如乙方违约甲方所收取的预付款不予退还；如甲方违约，甲方承担预付款10倍的违约金给乙方。”2007年3月9日，李燕收取了5000元股权转让预付款并出具了《收据》。红旗锅炉公司于2007年4月3日领取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2007年4月13日，工会（甲方）在作出《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议》并经全体成员签名确认后与吴晓春（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一、转让价格为15547091.36元。二、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由乙方负责”。《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议》所附名册中李燕签名栏的内容是“转让额52.3万元、转让价款41.84万元、受让价款41.84万元”。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李燕与吴晓春在《股权预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在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成立后三日内甲乙双方重新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如乙方违约甲方所收取的预付款不予退还”。李燕在起诉状中也明确提到“事后被口头告知不收购其股权，已支付的5000元定金不要了”。李燕起诉依据的是《股权转让协议书》而非《股权预转让协议》，诉讼请求是要求吴晓春支付52.3万元股权转让款，没有将5000元预付款从总价款中扣除，且双方在红旗锅炉公司成立后三日内并没有重新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据此应认定李燕以接受不予退还5000元预付款为条件与吴晓春就解除《股权预转让协议》达成了合意，《股权预转让协议》已被双方解除。其后，吴晓春在与代持部分职工股权的工会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转让价格为15547091.36元”及“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由乙方负责”。《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所附名册中李燕签名栏的内容是“转让额52.3万元、转让价款41.84万元、受让价款41.84万元”。《股权转让协议书》及《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是李燕与吴晓春之间进行股权转让的合法依据，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应据此确定，即“转让价款41.84万元”，“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由乙方（吴晓春）负责”。综上，原一、二审依据已被双方解除的《股权预转让协议》判令吴晓春给付李燕股权转让金扣除所得税后为41.84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4）哈民三再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07）南民一初字第2730号民事判决和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哈民三终字第188号民事判决；二、吴晓春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燕股权转让款41.84万元；三、驳回李燕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6600元，由李燕负担1878.20元，吴晓春负担14721.80元。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审查认定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哈尔滨市地方税务局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税务处理决定书》，决定吴晓春在2007年至2008年期间收购锅炉公司129名职工股权过程中，已代扣上述股权转让人个人所得税4436689.30元，于2012年向税务机关进行虚假纳税申报解缴个人所得税1051986.20元，尚有已扣个人所得税3384703.10元未按规定解缴。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再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一、再审判决认定李燕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已被双方解除，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再审判决认定《股权预转让协议》已被双方解除的依据是：1、事后吴晓春口头告知李燕不收购其股权，已支付的5000元定金不要了；2、双方在红旗锅炉公司成立后三日内并没有重新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以上事实只能证明吴晓春对《股权预转让协议》的单方违约，并不能证明李燕对吴晓春的违约行为予以认可，进而证明双方达成解除协议的合意。至于事后李燕在诉讼请求中要求吴晓春支付52.3万元股权转让款，没有将5000元预付款从总价款中扣除，是因为双方在《股权预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如吴晓春违约李燕所收取的预付款不予退还”，故该事后行为亦不能证明事先李燕同意与吴晓春解除《股权预转让协议》。
二、再审判决认定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不含个人所得税税款，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转让过程中发生的费用”中包含个人所得税款是双方的真意，理由是：1、李燕将52.3万元股份转让给吴晓春……税后价格为41.84万元”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2、有吴晓春的自认：在本案一审庭审中，吴晓春自认“如果李燕与吴晓春股权转让成立，因需扣除个人所得税金后股本金应为41.84万元”。3、有吴晓春向税务部门缴纳了其代扣的个人所得税税款，可以证实“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包含税款，是吴晓春当时的真意。故再审判决认定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不含个人所得税税款，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三、再审判决认为“原一、二审依据已被双方解除的《股权预转让协议》判令吴晓春给付李燕股权转让金扣除所得税后为41.84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2005年修正）》第三条规定：“个人所得税的税率：……五、特许权使用费所得，利息、股息、红利所得，财产租赁所得，财产转让所得，偶然所得和其他所得，适用比例税率，税率为百分之二十。”故李燕与吴晓春于2007年3月8日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中约定将李燕的52.3万元股权由吴晓春代扣代缴百分之二十个人所得税的税款后，以税后价格41.84万元让给吴晓春，符合法律规定。该协议签订后，李燕于2007年4月13日在《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股东成员签名处李燕名下的“转让额52.3万元，转让价格41.84万元，受让价格41.84万元”处签名，是李燕依据其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对工会同吴晓春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书》的授权。同日，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吴晓春对其与李燕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的履行。《股权转让协议书》既不符合约定的解除条件，也不符合法定的解除条件。再审判决割裂了《股权预转让协议》、《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和《股权转让协议书》之间内在的法律关系，认为“原一、二审依据已被双方解除的《股权预转让协议》判令吴晓春给付李燕股权转让金扣除所得税后为41.84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系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李燕称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被申诉人吴晓春辩称，1、《股权预转让协议》已被双方解除，不应再履行该协议。2、双方股权转让的依据为《股权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并未约定转让费包括个人所得税。3、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再审判决。红旗锅炉公司辩称，其不是股权转让合同的当事人，不应承担责任。
本院再审期间，吴晓春举示了两份证据。证据一：撤销案件决定书。意在证明，原再审判决后，公安机关依据原再审判决撤销了逃税决定书。李燕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有异议，公安机关是否撤销逃税决定其不知道。红旗锅炉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证据二：纳税申报汇总表及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报告表。意在证明，吴晓春在2012年缴纳的税款是代真正纳税人缴纳的。李燕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明的问题不知道。红旗锅炉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李燕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预转让协议》约定“如乙方违约甲方收取的预付款不予退还”，李燕在起诉状中称，“事后吴晓春口头通知李燕不收购李燕股权，已支付的5000元不要了”。可见，吴晓春已告知李燕不履行预转让协议，并已承担违约责任。而李燕在接到吴晓春的口头通知后，并未举示证据证明其提出过异议，且李燕起诉依据的是《股权转让协议书》，在诉讼请求中亦未将5000元预付款扣除。据此可认定李燕以接受不予退还5000元预付款为条件与吴晓春就解除《股权预转让协议》达成了合意。代持李燕股权的工会与吴晓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是双方股权转让的依据，双方均应遵守并履行。故原再审依据《股权转让协议书》及《哈尔滨红旗锅炉有限公司工会关于转让工会所持股权事宜决定》确认“转让价款41.84万元”，“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全部费用由乙方（吴晓春）负责”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民三再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雪松
代理审判员 娄威巍
代理审判员 王革滨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葛兰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