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法定代表人陈文帮，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涵，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曲倩，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小芸，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公民身份号码×××5529。
原审被告陈文帮，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原审被告陈文峰，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公民身份号码×××0314。
委托代理人刘北立，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卢小芸以及原审被告陈文帮、陈文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3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文帮为南纺公司法定代表人，从2010年1月14日起至2011年12月21日多次向南纺公司借款，情况如下：2010年1月14日借款15万元，2010年2月9日借款10万元，2010年3月3日借款6万元，2011年5月30日借款10万元，2011年7月5日借款7万元，2011年7月19日借款8万元，2011年9月20日借款2万元，2011年10月14日借款7万元，2011年11月14日借款8万元，2011年12月6日借款3万元，2011年12月21日借款4万元。陈文帮每次借款均填写《请款单》，《请款单》上“款项用途”一栏填写为“支付陈文帮暂借公司款，收款人陈文帮”，其中2011年5月30日的《请款单》上“用款方式”一栏填写为“转入陈文峰工行账户”、款项用途填写为“支付陈文峰暂借款，收款人陈文帮”。
2014年10月31日，经对账，陈文帮确认尚欠南纺公司借款本金76万元（约定利率每月1%）及利息66100元。
2015年4月3日，经对账，陈文帮确认尚欠南纺公司借款本金75万元及利息63600元。2015年5月5日，陈文帮清偿了之前的利息。
另查，陈文帮与卢小芸于2000年6月9日登记结婚，于2012年5月16日达成《离婚协议书》并办理了离婚登记，《离婚协议书》内容为：男、女双方于2000年6月9日在佛山市城区祖庙街道办事处自愿结婚登记，婚后于2001年5月29日生有女儿陈钰沂，结婚后因性格不合，经常冷战状态，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现双方经过认真考虑，愿意通过协议离婚解除夫妻关系，经协商达成以下协议：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二、婚生女儿陈钰沂由女方抚养，直到女儿能独立生活为止（包括教育、医疗等生活费用）抚养所有费用由女方承担；三、夫妻双方财产分割，双方婚后没有房屋，双方各自财产物品归各自所有；四、夫妻双方没有债权债务，如果有就由双方各自负担；五、离婚后女方办理户口迁出；六、本协议一式三份，男、女双方各一份，婚姻登记机关存档一份，经婚姻登记机关核准离婚后生效。
原审庭审中，陈文帮陈述其向南纺公司财务支取的借款，是陆陆续续借的，记不得是否用于家庭生活。
南纺公司于2015年9月17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判令：1.陈文帮向南纺公司偿还借款本金75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5年5月6日起按月利率8‰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为止，暂计至2015年9月16日为26603元）；2.卢小芸对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陈文峰对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中的10万元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陈文帮、卢小芸、陈文峰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南纺公司与陈文帮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内容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陈文帮辩称欠款本金在70万元以下，但其未提供相应的还款凭证予以证实，原审法院对其辩称的欠款本金金额不予确认。据已查明的事实，陈文帮尚欠南纺公司借款本金75万元，此款经南纺公司催告后未清偿，陈文帮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还款的违约责任，原审法院对南纺公司诉请陈文帮清偿的借款本金75万元及利息予以支持。
关于卢小芸的责任问题。综合本案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认定：一、陈文帮为南纺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此陈文帮在本案中身份存在特殊性，既是作为债务人而同时又兼有债权人的身份，其应对债务的存在、发生及用途负有比一般债务人更加高的举证义务，但陈文帮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借款曾知会卢小芸，也未能证明该借款的实际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为夫妻共同利益而支出；二、陈文帮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共向公司借款80万元，数额巨大，陈文帮在陈述借款用途时称不记得是否用于家庭生活。从卢小芸与陈文帮达成的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可知，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购置房屋等大件财物，陈文帮所借80万元也远远超过一般家庭开支所需费用。综合考虑以上两点，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债务虽发生在陈文帮与卢小芸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未有证据显示该借款实际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可以认定对于该借款卢小芸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也没有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卢小芸无需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陈文峰的责任问题。虽10万元的款项汇入了陈文峰的账户，但请款单上的收款人却为陈文帮，陈文帮亦确认是其向南纺公司的借款。且按民间借贷的惯例，若陈文峰向南纺公司借款，应向南纺公司出具借条，而南纺公司未能提供由陈文峰出具的借条。因此，原审法院认为，南纺公司未能证明陈文峰向其借款的事实，其要求陈文峰承担本案还款责任的诉请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陈文帮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南纺公司清偿借款本金75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5月6日起按月利率8‰计至实际清偿之日）；二、驳回南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783元，财产保全费4370元，合计10153元，由陈文帮负担。
上诉人南纺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提出：一、原审判决错误认定陈文帮在本案中的诉讼地位。在原审诉讼中陈文帮是被告而非原告，法院不能将被告陈文帮的陈述认定为原告南纺公司的陈述，更不能将陈文帮作为被告的诉讼义务或相关后果加诸于原告南纺公司之上。陈文帮虽然目前仍然任职南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仅是由于南纺公司与其未能协商而暂时无法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所致。南纺公司并非陈文帮私人所有，陈文帮欠款的行为已经严重侵害了南纺公司及其股东、员工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在原审诉讼中，南纺公司和陈文帮为完全对立的双方，陈文帮不能在任何层面和意义上代表南纺公司，更不因为其法定代表人身份，导致其诉讼地位及诉讼权利义务、举证责任发生根本变化。二、原审法院适用举证责任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即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举证责任分配问题，必须由主张不构成夫妻共同债务的一方举证，否则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原审诉讼中，陈文帮和卢小芸均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案涉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同时，陈文帮从未否认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且在庭审中已经明确承认案涉借款有用在家庭生活方面。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不但无视陈文帮的自认和借款有用在家庭生活的事实，而且错误地分配举证责任，以被告陈文帮举证不能而否定原告南纺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认定事实严重错误。1.原审庭审中，陈文帮已经当庭承认借款有用于家庭生活，并且多次重复确认，只是具体记不清楚每笔钱的使用情况。此陈述完全证明陈文帮已经确认案涉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而原审法院却认定陈文帮未确认借款用于家庭生活，属认定事实严重错误。2.原审判决认定陈文帮与卢小芸在离婚协议中写明没有任何债务和财产，由此认定案涉借款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然而，在原审庭审中，对于陈文帮和卢小芸是否有购置任何共同财产、是否在借款期间存在大额支出，原审法院从未进行任何调查，也未就此问题进行任何释明，既未征询南纺公司是否了解其夫妻共同财产状况，也未要求南纺公司提供任何形式的证据，更未征询南纺公司对此问题的任何意见，严重侵害了南纺公司的诉讼权利。3.实际上，陈文帮和卢小芸的离婚协议所写内容纯属为办理离婚、逃避债务所作，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置了大量财产，其婚内购置有两辆车、多处房产，且在婚内转让、更名。目前至少仍有位于广州市天河区龙口西路538号8E房的房产购置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并登记在卢小芸名下，且以卢小芸、陈文帮的名义共同办理银行贷款且共同还款。据了解，其还有位于佛山市南海区的房产，在婚内购置并登记在其女儿名下。另外，陈文帮曾在广州市花都区购买房产以及至少有购置过两部车（其中一部为沃尔沃轿车，车牌号粤A×××××）为其婚内共同财产。而且，南纺公司的财务人员和其他股东均可证明，在上述借款过程中，陈文帮借款时也曾多次表示，借款是家庭生活，甚至在部分借款发生时还曾明确称是卢小芸需要资金周转而借款。根据以上实际情况，陈文帮、卢小芸的借款显然大量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双方均显然知情，而离婚协议内容显然不实，是为了恶意逃避债务。原审法院未对此进行任何调查和释明，在错误认定举证责任的情况下得出错误的事实，并基于此而作出错误判决。四、原审法院严重违反中立原则，适用法律严重错误。1.原审判决严重违反中立原则。卢小芸经法院合法传唤后拒不到庭，且其在本案中没有做出任何抗辩、没有提交任何证据，也没有委托任何人代其做出任何意思表示。卢小芸严重漠视法律程序，怠于行使诉讼权利，依法理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同时，本案原审诉讼中没有任何一方被告做出案涉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抗辩，也没有任何一方提出过案涉债务只应由陈文帮一人承担。反之，陈文帮一直承认所有借款属实，并且在庭审陈述中确认借款均有用于家庭生活。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应当秉持中立，根据案件证据材料，依照证据规则和法律规定居中裁判，而不应在任何一方被告没有否定夫妻共同债务的证据、甚至没有拒绝承担该债务的情况下，主动判决只由陈文帮承担案涉债务，完全违背中立原则。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错误。陈文帮与卢小芸夫妻内部的债务具体承担问题并不能对抗债权人。原审法院认为陈文帮未能明确举证证明已将债务告知卢小芸，故不支持南纺公司关于二者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完全违背法律规定和有关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的离婚协议或者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己经对夫妻财产分割问题作出处理的，债权人仍有权就夫妻共同债务向男女双方主张权利。一方就共同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基于离婚协议或者人民法院的法律文书向另一方主张追偿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据此，陈文帮和卢小芸之间在离婚协议中如何约定，如何阐述债务和资产情况，显然都不能作为对抗债权人的直接证据，更不能成为否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合法理由。原审法院基于离婚协议而认定卢小芸不承担债务，显然严重违背了相关法律和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2.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卢小芸对原审判决第一项内容承担连带责任；3.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陈文帮、卢小芸负担。
被上诉人卢小芸在二审诉讼中未作答辩。
原审被告陈文帮在二审诉讼中未作陈述。
原审被告陈文峰述称，其对原审判决无异议。
在二审诉讼中，上诉人南纺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加盖有广州市房地产档案馆公章的广州市天河区龙口西路的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房地产权证、房地产买卖合同、个人贷款合同各一份，拟证明该房屋购置于卢小芸、陈文帮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双方以该房屋共同向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故原审法院认定卢小芸、陈文帮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未购置房屋错误。经质证，陈文峰认为该证据与其无关。本院审查认为，南纺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出自广州市房地产档案馆，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且上述证据与本案相关，故本院予以采信。
被上诉人卢小芸以及原审被告陈文帮、陈文峰在二审诉讼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卢小芸于2010年9月1日与案外人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以135万元的价格购买了广州市天河区龙口西路房。卢小芸、陈文帮于2010年8月27日以上述房屋作抵押与银行签订贷款合同贷款85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对本案围绕南纺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陈文帮向南纺公司的借款均发生在其与卢小芸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陈文帮、卢小芸在本案中未能举证证明陈文帮与南纺公司约定案涉借款为陈文帮的个人债务，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南纺公司知道陈文帮与卢小芸夫妻之间存在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约定，故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从南纺公司向法院提交的房地产登记簿查册表、房地产权证、房地产买卖合同、个人贷款合同可知，卢小芸与陈文帮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置了房屋并以双方名义向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故离婚协议中关于夫妻双方婚后没有购置房屋的约定与事实不符，而在购置房屋前陈文帮已向南纺公司借款31万元，且在购置房屋后陈文帮仍陆续向南纺公司借款，并不能排除案涉借款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非陈文帮的个人债务。综上所述，案涉债务应为陈文帮与卢小芸的夫妻共同债务，卢小芸应对案涉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原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南纺公司的上诉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二审因出现新的证据而改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不属于错误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32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三初字第32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文帮、卢小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清偿借款本金75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5月6日起按月利率8‰计至实际清偿之日）。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83元、财产保全费4370元，合计10153元（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由陈文帮、卢小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11566元），由陈文帮、卢小芸负担。佛山市南纺商贸有限公司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部分，经其书面申请后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林彬
代理审判员 何美健
代理审判员 唐铭焕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汤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