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顺德区高塑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冯瑞娥，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邓梁君，广东道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汉腾经济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嘉雯，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彪，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洁，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高塑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称高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汉腾经济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称汉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汉腾公司与高塑公司分别在2010年11月4日、11月9日、11月22日、12月1日、12月15日、12月21日、12月24日、12月30日以及2011年1月5日、1月10日、1月18日，先后签订了11份《汉腾公司销售合同》（下称《销售合同》），均由汉腾公司向高塑公司提供聚氟乙烯（贵州安龙），并约定自高塑公司签收货物后即开出30天账期个人支票给汉腾公司支付全额货款，若高塑公司逾期付款的，须按应付金额3‰／日计息。上述11份《销售合同》项下的交易金额（以签订时间为序）分别为246000元、262500元、171000元、414000元、238500元、159000元、235500元、235500元、235500元、329200元和78500元，合计2602500元。汉腾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将上述11份《销售合同》项下货物交付给高塑公司。
为证明收到货款2367000元的事实，汉腾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如下付款凭证：1、2010年12月22日电子汇划收款凭证（金额246000元，足额支付2010年11月4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2、2010年12月22日电子汇划收款凭证（金额262500元，足额支付2010年11月9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3、2011年1月12日电子汇划收款凭证（金额171000元，足额支付2010年11月22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4、2011年1月14日银行支票进账单（金额440000元）；5、2011年1月26日银行支票进账单（金额159000元，足额支付2010年12月21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6、2011年1月31日银行支票进账单（金额235500元，足额支付2010年12月30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7、2011年2月23日银行支票进账单（金额235500元，足额支付2011年1月5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8、2011年3月4日《中国建设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金额50000元）；9、2011年3月4日中国建设银行交易受理回单（金额50000元，由冯少群汇款给黎海敏）；10、2011年3月17日兴业银行《网上银行客户回单》（金额329200元，由冯少群汇款给黎海敏，足额支付2011年1月10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11、2011年4月7日《中国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金额191000元）。同时，汉腾公司表示第4项付款凭证中超额支付2010年12月1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多付的26000元加上第5、第6和第11项付款凭证共计317000元，超额支付2010年12月15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多付的78500元用于足额支付2011年1月18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可见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235500元未支付。高塑公司确认上述全部11项付款凭证均为支付涉案11份《销售合同》项下的货款。
为证明已支付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应付货款235500元的事实，高塑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了汉腾公司的业务员吴子伟在2010年12月31日出具的《收款收据》壹份。经核实，该《收款收据》载明“今收到顺德高塑实业有限公司交来PVC货款30吨单价为7850元／吨，共￥235500元，扣除上批多付￥26000元，应付￥209500元”等内容，并盖有高塑公司的公章。同时，高塑公司表示该笔货款209500元按照吴子伟的要求以现金形式支付。汉腾公司对该证据的质证意见如下：我司没有收到现金206500元，吴子伟向我司表示其并未收取现金而是支票，但不慎遗失了该张支票；双方前后发生11笔合同交易，除该笔款项之外，其他的合同款项全部以支票或者转账的方式支付，而且每次收取货款我司均会出具相应金额的《收款收据》，故高塑公司仅凭该《收款收据》不能直接证明其交付了现金。同时以现金方式支付货款不符合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高塑公司确认汉腾公司每次收取支票都会开具《收款收据》，而且《收款收据》都不会明确地注明“支票”或者“转账”，可见实际的支付方式存在多样性，不能因此否定《收款收据》的证明力。
汉腾公司认为高塑公司仅支付货款2367000元，尚有235500元未支付，故向高塑公司催收余款，未果，遂诉诸原审法院。
诉讼中，高塑公司提交了汉腾公司分别在2010年12月14日和2011年1月20日出具的《收款收据》叁份，其中2010年12月14日的《收款收据》壹份，金额为585000元；2011年1月20日的《收款收据》贰份，金额均为235500元。汉腾公司认可该2011年1月20日的两份《收款收据》的真实性，并确认上述《收款收据》所指款项实际上在同年1月31日和2月23日才以转账方式支付完毕，而2010年12月14日《收款收据》所载的金额为585000元，实际上包括2010年11月22日和12月1日两份《销售合同》项下应付货款（即171000元和414000元），但该两笔应付货款其实是在2011年1月12日和同年1月14日分别以转账和支票的方式付款，而且2011年1月14日实际收款440000元，比应付货款多26000元。高塑公司对此不持异议。另经原审法院释明，高塑公司主张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并请求予以减少违约金。
另查，汉腾公司的业务员吴子伟于2012年6月离职。汉腾公司曾向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经济犯罪大队报案，控告吴子伟涉嫌利用职务侵占涉案的货款。之后，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予以立案，但又于2013年7月12日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认为不应对吴子伟追究刑事责任，并决定撤销此案。
被上诉人汉腾公司原审诉讼请求：1、高塑公司向汉腾公司支付货款235500元，并每日按欠付金额的千分之三计付自2011年1月7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给汉腾公司；2、诉讼费用由高塑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买卖合同纠纷。汉腾公司与高塑公司先后签订的11份《销售合同》均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遵照履行。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有关事实部分的争议焦点在于高塑公司是否足额支付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235500元。高塑公司辩称其以现金方式向汉腾公司的业务员吴子伟支付了209500元，加上之前多付的26000元，故已足额支付争议合同项下的货款。原审法院的审理意见认为，涉案的《销售合同》明确地约定以支票作为货款的支付方式，即使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存在以转账方式支付货款的情形，但按照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无论以转账还是支票的方式收取货款，汉腾公司都是在货款实际到账前出具相应金额的《收款收据》给汉腾公司，故《收款收据》并不能直接证明高塑公司已实际支付相应的货款给汉腾公司。同理，高塑公司仅凭2010年12月31日的《收款收据》亦不能证明其向吴子伟交付现金209500元，理由在于该付款方式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也有违双方的交易习惯，而且该《收款收据》所载明的内容与其他的《收款收据》基本相同，高塑公司并未特别地注明“现金交付”字样以示与过往付款方式的不同。另外，高塑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既不能证明吴子伟已获得直接收取现金的特别授权，也不能证明吴子伟已构成职务侵占的犯罪事实，故高塑公司主张以现金方式交付209500元的辩称意见，理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高塑公司多付的26000元，汉腾公司补充提供的证据已证实该笔款项已在2010年12月15日《销售合同》项下应付货款中予以扣除，故汉腾公司主张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235500元仍未支付的事实，原审法院予以认定。换言之，汉腾公司要求高塑公司支付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235500元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逾期付款的利息，按照2010年12月24日《销售合同》关于“自买方签收货物后，即开出30天账期个人支票给卖方支付全额货款，若逾期付款的，须按应付金额3‰／日计息”的约定，高塑公司自2010年12月28日签收该《销售合同》项下货物，依约应当在2010年1月28日前支付全额货款，高塑公司逾期未能支付货款，已构成违约，但按照每日千分之三的标准计付的违约金已超过应付货款235500元，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现高塑公司主张减少违约金，故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并将违约金数额调整为应付货款235500元的百分之三十（即70650元）。对于超出前述金额部分的违约金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高塑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汉腾公司支付货款235500元和违约金70650元，合计306150元。二、驳回汉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365元，由汉腾公司负担2928元，由高塑公司负担5437元。
判后，上诉人高塑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汉腾公司提供的11份《销售合同》是合法有效的合同错误，《销售合同》是无效合同。理由是，1、全部《销售合同》都是汉腾公司制定的格式合同，根据《销售合同》第十一条规定：生效及其他约定：本合同于2010年11月4日18：00时（以其中一份《销售合同》作为例子）前回传有效；合同经双方加盖合同专用章即时生效。而在这11份《销售合同》中，全部都没有高塑公司加盖任何公章；其中7份《销售合同》高塑公司回传的时间也超过了汉腾公司规定的回传有效时间。即全部《销售合同》都没有达到合同生效的条件，因此，《销售合同》是无效合同。2、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也没有完全按《销售合同》规定的条款执行，尤其是《销售合同》第七条的付款、结算方式和时间就完全没有履行，而汉腾公司也完全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因此，汉腾公司所提供的《销售合同》全部是无效合同。二、根据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汉腾公司必须举证证明其没有收到所诉称的货款，但原审判决完全没有按照民事诉讼法的举证原则审理本案，理由是，1、在原审判决中，仅仅是汉腾公司单方面称没有收到高塑公司所支付的209500元现金的说法，原审判决凭什么排除了汉腾公司或者其业务主管吴子伟已收到货款却对原审法院说谎隐瞒的可能性2、汉腾公司业务主管吴子伟在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的口供中称收到高塑公司的支票，但己遗失。吴子伟的这种口供是不可信的，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佐证，明显是说谎。首先，吴子伟没有提供任何所收到支票的证据（如支票的开户行、抬头、号码等）；其次，吴子伟遗失支票完全没有通知高塑公司，吴子伟理应通知高塑公司挂失，然后向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以避免损失，这些都没有；再次，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给原审法院的证明材料中，也只是说无法证明吴子伟犯有职务侵占罪，但并不等于吴子伟就真的没有构成职务侵占罪，只是证据不足而己；最后，吴子伟遗失支票后还与高塑公司做了多次交易，都没有向高塑公司提出遗失支票问题，不可能后面的交易都收款，前面的交易货款却不管不顾，这不符合逻辑，更不是生意人的做法。试想：如果吴子伟真的遗失支票，给第三者拾到兑现了该支票，造成的损失该由谁承担吴子伟作为汉腾公司的业务主管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因此，汉腾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没有收到高塑公司的209500元，更没有证据证明高塑公司没有支付现金货款，而高塑公司有汉腾公司开具的正式收款收据作为付款凭证，故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证据规则，汉腾公司起诉无据，依法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三、按照现行基本的普遍适用的商业惯例，汉腾公司开出了正式的收款收据就表示高塑公司已经完全支付了货款。首先，没有任何法律禁止现金付款，现在的商业习惯中还有很多使用现金交易，高塑公司应汉腾公司业务主管吴子伟以过春节需要现金为由，要求支付现金，而高塑公司正好有现金的情况下支付现金是很正常的商业付款方式；其次，在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之间的交易中，一直都是吴子伟与高塑公司联系、送货、收款，特别是吴子伟向高塑公司收取货款，从来都没有汉腾公司的授权，汉腾公司也从来没有提出异议，而且，汉腾公司一直没有其他人与高塑公司联络，严格来说，就是吴子伟与高塑公司交易，至于吴子伟与汉腾公司之间的关系是其内部的问题，与高塑公司无关，高塑公司按吴子伟的要求支付现金，不可能向吴子伟提出需要汉腾公司特别授权的要求，这完全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最后，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之间的交易中，汉腾公司诉称其它货款都已收取，仅仅中间一笔交易没有收款，之后的交易都向高塑公司追收货款，且交易结束后很长时间没有提出异议，这根本就完全不符合现行的普遍的商业惯例。四、本案中，根本没有原审判决所谓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之间的交易习惯。高塑公司认为，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之间根本没有交易习惯，是用较随意的方式进行交易，理由是，1、发货时间不确定，有时还没有签订《销售合同》，高塑公司就己发货。2、付款时间、付款方式、付款金额也不确定，付款时间有时快一些，有时慢一些；付款方式是根本不按《销售合同》规定的以个人支票付款，而是多种多样，有公司支票付款、有公司电子汇款、有个人电子汇款、有现金付款；付款金额并没有全部按照每一份《销售合同》的金额付款，有时多一些，有时会少一些。3、高塑公司所支付的货款，不管是何种付款方式，汉腾公司所开出的收款收据中，都没有特别注明付款方式；而原审判决却要求高塑公司需特别地注明现金交付，这是逻辑错误，请注意：收款收据是汉腾公司开出的，不是高塑公司开出的!因此，高塑公司与汉腾公司之间根本不存在交易习惯的问题。五、汉腾公司业务主管吴子伟是否构成职务侵占，与高塑公司无关，是汉腾公司与吴子伟之间关系，是公安机关能否破案的问题，更不该由高塑公司承担吴子伟是否构成职务侵占罪的举证责任。故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重新作出公正的判决。
被上诉人汉腾公司答辩称，不同意高塑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除了汉腾公司认为高塑公司已支付货款应为2369700元，汉腾公司表示2011年1月14日付款凭证中超额支付2010年12月1日《销售合同》项下货款，多付的26000元应加上2011年3月4日的两份银行电子回单和2011年4月7日银行电子回单付款凭证共计317000元，汉腾公司认可2011年1月20日的两份《收款和收据》，应是其后以支票方式支付的以外，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汉腾公司主张与上诉人高塑公司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高塑公司认为已经支付货款，可见，双方对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高塑公司以涉案11份《销售合同》没有加盖其公章为由，上诉否认合同的效力。但其在原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对《销售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高塑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其行为缺乏诚信，高塑公司关于《销售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情况，本院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高塑公司是否已向汉腾公司支付欠款235500元。2010年12月31日的《收款收据》记载了货款235500元，高塑公司以此主张已支付该款。本院认为，收款收据在通常情况下具备支付凭证的法律效力，但在本案中，从高塑公司另外提交的3份《收款收据》（2010年12月14日1份、2011年1月20日2份）的情况分析，《收款收据》对应的货款是在收据开具之后，高塑公司通过转账或支票的形式向汉腾公司实际支付货款。而且，涉案11份《销售合同》中，除了本案争议的1份外，其余均是以转账或支票的形式支付货款。可见，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先开具收款收据，后支付货款，且以转账或支票的形式支付货款的交易惯例。高塑公司否认此种交易惯例，主张汉腾公司在2010年12月31日开具《收款收据》之日，以现金形式收取了货款，但高塑公司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来证实双方存在此种交易习惯。高塑公司上诉主张汉腾公司的员工吴子伟已经代汉腾公司收取现金209500元，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依据双方的交易习惯，高塑公司在收取汉腾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后，未能对其实际支付该款的事实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原审判决高塑公司向汉腾公司支付欠款235500元及利息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高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92元，由上诉人高塑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国平平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代理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振华
何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