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3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绥化市北林区益盛农副产品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兴福乡。
法定代表人：蒙艳凤，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华，黑龙江誉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冰，北京市维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储粮油脂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区京原路19号院1号楼。
法定代表人：刘建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诗伟，北京市乾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雨杨，北京市乾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绥化市北林区益盛农副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绥化益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储粮油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储粮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5）石民（商）初字第34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绥化益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第二、第三项，依法改判中储粮公司向绥化益盛公司退还履约保证金800000元；2、一审和二审的诉讼费用由中储粮公司承担。
其主要上诉事实和理由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
一、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属于无效合同。1、根据《中央储备粮管理条例》的规定，中储粮公司没有私自销售中央储备粮的权利。该条例第二条明确规定：本条例所称中央储备粮，是指中央政府储备的用于调节全国粮食供求总量，稳定粮食市场，以及应对重大自然灾害或者其他突发事件等情况的粮食和食用油；第五条规定：未经国务院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动用中央储备粮；第十四条规定：中央储备粮的收购、销售计划，由国家粮食行政管理部门根据国务院批准的中央储备粮储存规模、品种和总体布局方案提出建议，经国务院发展改革部门、国务院财政部门审核同意后，由国务院发展改革部门及国家粮食行政管理部门会同国务院财政部门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共同下达中国储备粮管理总公司（以下简称中储粮总公司�。本案中中储粮公司没有出示国务院批准的销售手续。更没有规定中提及的批准手续。属于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导致该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有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合同本身无效，合同约定的条款当然无效。绥化益盛公司要求中储粮公司返还己经交纳的履约保证金，一审法院没有说出任何实质性的理由就判决驳回，没有证据。2、一审认定合同解除的时间错误，绥化益盛公司从未收到过中储粮公司邮寄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中储粮公司主张邮寄了该通知，就应当由中储粮公司进行举证，该举证责任不在绥化益盛公司，一审法院对该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更何况绥化益盛公司确实没有收到过中储粮公司邮寄的任何文件。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该案件判决错误。
二、一审法院程序错误。中储粮公司承认该粮食属于轮换的粮食，那么质量�然不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绥化益盛公司一直要求鉴定涉案的粮食，一审法院并没有组织，绥化益盛公司已经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了鉴定申请，一审法院并未组织鉴定。根据《中央储备粮油轮换管理办法》二规定，中央储备粮油轮换审批权限、程序和责任：（一）中央储备粮油轮换实行计划管理。中央储备粮油的轮换以质量检查结果为依据，对不宜存的粮油，必须进行轮换；对宜存粮油中接近品质控制指标或超过储存规定年限的，也要按照先入先出、均衡轮换、降低费用的原则进行轮换。按照每年轮换一定比例（总量的20—30％）的储备粮油库存总量的原则和库存粮油质量情况，中储粮总公司在每年11月底前提出下年度轮换计划（分省、分品种）报国家粮食局、财政部、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国家粮食局等有关部门综合平衡后在12月底前将轮换计划下达给中储粮总公司。中储粮总公司负责每半年将轮换计划执行情况报国家粮食局等有关部门。（五）中储粮总公司在实际轮换中，应严格执行国家计划和有关规定，如确需调整计划，须报国家粮食局、财政部、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审批，国家粮食局等有关部门应在15个工作日内批复。需审批的事项包括：1、不同品种粮油的串换；2、根据市场情况及轮换需要，对确需超过4个月轮空期的；3、变更国家下达的轮换计划；4、中储粮总公司认为有利于提高储备粮质量，但又超越国家计划和有关规定的轮换事项。（六）未经批准自行决定轮换（串换）的，视同擅自动用中央储备粮油处理。中储粮公司的轮换行为没有经过批准视同擅自动用中央储备粮。作为中储粮公司需要对存储的粮食进行质量检测，实行执行定期质量检查制度和质量报表制度。（三）定期检查中央储备粮油质量管理工作，在国家粮食局的监督指导下，按照《粮油质量管理办法》的规定，由中储粮总公司负责。中央储备粮油执行定期质量检查制度和质量报表制度。质量检查由中储粮总公司负责组织，每年检查两次，检查结果由中储粮总公司以统一的质量报表汇总后，于每年5月末、11月末报国家粮食局、财政部等有关部门。国家粮食局、财政部可根据情况对储备粮油质量组织抽查。中储粮公司出卖给绥化益盛公司的粮食已经远远超过4个月，质量不符合规定，该部分粮食依然在库中存储，中储粮公司没有权利索要存储费用。一审法院又没有组织鉴定，属于程序错误。
中储粮公司针对绥化益盛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不同意其上诉请求。一、绥化益盛公司在上诉状中反复强调本案争议合同违反了《中央储备粮管理条例》规定，是无效合同。但是这一争议在一审审理期间已经解决，中储粮�司完全具备出售涉案大豆的权利，所销售的大豆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签署《大豆购销合同》也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合法有效。二、轮换粮不等同于质量不合格粮，绥化益盛公司一审期间诉称中储粮公司销售大豆质量不合格，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而中储粮公司却提供了相关证据证明了大豆质量合格，此情形下根据民事诉讼的一般原则，绥化益盛公司作为原告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未组织对涉案大豆进行鉴定而判定大豆质量合格并未不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晰，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绥化益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中储粮公司返还绥化益盛公司缴纳的履约保证金8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中储粮公司负担。
中储粮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请求判令确认《大豆购�合同》于2015年5月13日解除；2、请求判令绥化益盛公司支付中储粮公司逾期付款资金利息（按照合同约定计算至2015年5月13日止）；3、请求判令绥化益盛公司支付中储粮公司逾期提货仓储保管费（按照合同约定计算至2015年5月13日止）；4、请求判令绥化益盛公司赔偿大豆跌价损失共计567030元；5、反诉案件受理费用由绥化益盛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11日，甲方（卖方）中储粮公司与乙方（买方）绥化益盛公司签订《大豆购销合同》，约定绥化益盛公司向中储粮公司购买中央储备粮。合同标的物，货物名称：国产黄大豆。货物数量4000吨，以实际交割数量为准。储存地点：黑龙江中储粮宾县直属库。质量标准：国标中等品（水分12.5％，杂质≤1%,纯粮率≥91％），最终以储存库点仓内货品为准。包装标准及方式：散粮。货物单价4760元/吨。合�总金额19040000元。结算方式付款方式为先款后货，分期分批付款提货。甲方根据乙方支付的货款金额开具相应数量提货单。甲方按销售价格向乙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乙方应支付甲方履约保证金200元/吨，共计800000元。于本合同签订的当日内支付400000元，剩余400000元于合同签订后一个工作日内支付。保证金冲抵最后一批货款。在乙方提货完毕前，若后期国内市场现货价格较本合同价格每下跌5％（以甲方掌握市场信息为准），则乙方应在接到甲方追加保证金通知书后两个工作日内，向甲方追加未提货部分相应跌幅的保证金。提货期限及方式：提货期限乙方须于2013年1月25日前向甲方支付全部货款，货物最迟于2013年1月25日前完成提货。甲方指定储存库点仓内提货，乙方自提，甲方不负责装运。提货验收：乙方或乙方指定的提货人（承运方）在车辆装货完毕离开甲方交货库点前，没有就货物的数量和质量提出异议的，视为甲方按合同约定交付了相应的货物；乙方指定的提货人（承运方）在货物发运凭证上签字后，视为相应货物交接完毕。计量方式交货数量以甲方指定储存库点出库时计量为准，甲乙双方结算以实际出库数量结算。货物品质检验以整仓检验为准。甲乙双方对交付的货物数量、质量有争议，由甲乙双方公认的具备国家质检资质的检验机构进行检验，发生的费用由过错方承担。违约责任乙方逾期支付货款，乙方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甲方支付逾期付款的资金利息。乙方逾期提取货物，乙方应按照每天0.4元/吨标准向甲方支付逾期提取货物的仓储保管费。乙方应当于每个逾期月月初第三个工作日前向甲方预付当月逾期产生的资金利息和仓储保管费。乙方逾期支付货款或提取货物，已经严重影响本合同目的的实现，经甲方书面催告后，在催告期内仍然不履行支付货款和提货义务且无正当理由的，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另行处理货物，乙方交付的保证金不予退还。乙方未按甲方要求如期追加保证金，则视乙方违约，已付保证金不予退还。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尚未履行的部分。合同的变更与解除，甲方分批交付货物，甲方对其中一批标的物不交付或者交付不符合约定，致使该批标的物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乙方仅可以就该批货物解除合同。协议加盖了双方印章。
上述协议签订后，绥化益盛公司于2013年11月14日向中储粮公司交纳800000元履约保证金。自2013年4月19日至2013年5月16日，绥化益盛公司分十次自黑龙江中储粮宾县直属库提取大豆2770吨。此后，剩余大豆绥化益盛公司一直未予提货。
2015年4月23日，中储粮公司向绥化益盛公司邮寄催告函，函件载明：2013年4月19日至2013年5月16日，绥化益盛公司累计支付货款1318.52万元，并提取2770吨货物。尚有505.48万元的货款未支付，1230吨货物未完成提货。要求绥化益盛公司于2015年5月5日前支付剩余货款并提取剩余全部货物，否则，中储粮公司将依据合同约定解除合同。该函件显示于2015年4月26日签收。
2015年5月6日，中储粮公司向绥化益盛公司邮寄合同解除通知。通知载明：因绥化益盛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提货，中储粮公司于2015年4月23日致函催告在2015年5月5日前支付剩余货款并提取剩余货物。但截至2015年5月6日，绥化益盛公司仍未付款并提货。根据合同第六条的约定，中储粮公司通知绥化益盛公司解除《大豆购销合同》尚未履行的部分。要求绥化益盛公司于2015年5月15日前依约结清相关费用，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该邮件显示于2015年5月13日签收。诉讼中，绥化益盛公司表示未收到上述解除通知，但同意解除合同。
另，2015年4月1日，中央储备粮宾县直属库向中储粮公司出具关于结算超期仓储费用的函。函件载明：根据2013年度中央储备国产大豆的轮换计划，我库存有10000吨国产大豆需要轮出。该批轮换大豆已销售出库8770吨，剩余1230吨自2013年5月以来一直未予出库。按照双方约定，未能在规定时限内出库完毕的货物，中储粮公司应按照0.252/吨*天的标准支付超期仓储费用。截至2015年4月1日，经测算共产生超期仓储费用204618元，要求中储粮公司尽快处理库存货物，并结算仓储保管费。
另，中储粮公司以2015年5月6日国产大豆期货收盘价4299/吨为基准主张大豆跌价损失567030元。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绥化益盛公司与中储粮�司签订的《大豆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绥化益盛公司主张涉案《大豆购销合同》违反国家中央储备粮相关管理规定而无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据此，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未有法定或约定的解除条件，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均同意解除涉案合同，该院不持异议。同时，鉴于解除权属于形成权，可以当事人意思表示为之。依据合同法规定，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合同解除，2015年5月13日绥化益盛公司签收中储粮公司解除合同通知函，故该院确认涉案《大豆购销合同》于2015年5月13日解除。绥化益盛公司虽抗辩称未收到解除通知函，但未向该院提交证据，该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虽然本案涉案《大豆购销合同》协议经该院确认已经解除�但协议解除后，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本案的争议焦点系80万元履约保证金的性质。依据合同第三条约定，履约保证金冲抵最后一批货款，而合同第七条违约责任中约定逾期支付货款或提取货物情形下，保证金不予退还。综合两项条款，貌似条款之间存在冲突的情形。但对于合约的解释应首先探寻双方之间的订约意图。亦即客观的找出双方以文字所表达的订约意图、所享有的权利、所作出过的承诺及所承担的责任。故本案应对上述两个条文作出如下解释：若合同得以正常履行即不存在违约情形时履约保证金冲抵货款。若存在违约情形时，应适用违约责任条款。本案中，绥化益盛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给付货款，提取剩余货物，构成违约，绥化益盛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该院对中储粮公司抗辩意见予以采信。绥化益盛公司要求中储粮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80万元诉请，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依据合同约定若绥化益盛公司逾期支付货款，其还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中储粮公司支付逾期付款的资金利息且若绥化益盛公司逾期提取货物还应按照每天0.4元/吨向中储粮公司支付逾期提取货物的仓储保管费。合同约定了支付货款及提货的最后期限为2013年1月25日，而实际履行过程中，绥化益盛公司存在逾期支付货款及提货情形，依据合同约定绥化益盛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对于绥化益盛公司已提取货物部分，该院结合实际提货时间及逾期天数计算，绥化益盛公司应当向中储粮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10905.83元及仓储费损失107816元。对于�化益盛公司未提取货物部分，鉴于履约保证金已能弥补绥化益盛公司未提取剩余货物造成的损失，故对于中储粮公司对剩余大豆再要求绥化益盛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及大豆跌价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绥化益盛公司与中储粮公司于二○一三年一月十一日签署的《大豆购销合同》于二○一五年五月十三日解除；二、绥化益盛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中储粮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二十一万零九百零五元八角三分及仓储费十万七千八百一十六元；三、驳回绥化益盛公司的诉讼请求；四、驳回中储粮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结合一审卷宗的证�材料及开庭笔录，经二审审理，对一审判决所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并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的，合同无效。本案双方签订的《大豆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绥化益盛公司主张涉案《大豆购销合同》违反国家中央储备粮相关管理规定而无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
关于涉案合同约定的货物大豆的质量。《中央储备粮油轮换管理办法》规定，对“不宜存”的粮油必须进行更换。双方签订的《大豆购销合同》约定了质量标准，最终以储存库点仓内货品为准；对交付的货物数量、质量有争议�由双方公认的具备国家质检资质的检验机构进行检验。而绥化益盛公司自2013年4月19日至2013年5月16日分十次自黑龙江中储粮宾县直属库提取大豆2770吨，期间并未对大豆存在质量问题向中储粮公司提出过异议。因此，应当视为中储粮公司提供的大豆符合合同约定。且大豆属不宜存粮油类，自2013年4月19日至今已近4年，涉案大豆品质必定会有所改变，现对其再做鉴定不能得出真实的质量结论，故一审法院对绥化益盛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并无不当。
关于合同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合同解除。绥化益盛公司于2015年5月13日签收了中储粮公司解除合同通知函，故双方所签《大豆购销合同》已于2015年5月13日解除。绥化益盛公司虽称未收到解除通知函，但未提交证据。一审法院关于解除合同及之后的认定处理亦均正确。
综上所述，绥化益盛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860元，由绥化市北林区益盛农副产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辉
审判员 邵普
审判员 刘慧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万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