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刑再9号
原公诉机关吉林省白山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建海（曾用名王昌勇），男，1977年7月17日出生于吉林省抚松县，汉族，初中文化，个体出租车司机。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08年5月2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3日被逮捕。现在吉林省长春监狱服刑。
辩护人王利，吉林王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吉林省白山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王建海犯故意杀人罪，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甲、�某乙、史某甲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09年5月21日作出（2009）白山刑初字第1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被告人王建海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甲、王某乙、史某甲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09年8月6日作出（2009）吉刑三终字第113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王建海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13年3月29日，作出（2012）吉刑监字第137号驳回申诉通知。王建海不服，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1月10日作出吉检刑申再建字（2014）3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建议对本案按照审判监督程序重新审判。本院于2015年4月10日作出（2015）吉刑监字第31号复函，认为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的再审检察建议理由不能成立。王建海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2016年9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6）最高法刑申157号再审决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审理。本院依�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晓曼出庭履行职务，原审上诉人王建海及其辩护人王利律师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查终结。
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王建海于2008年5月17日晚驾驶吉F451**号长安新星牌出租车在抚松县抚松镇内营运。22时30分许，王建海驾车行至抚松县卫生局门前时，载乘抚松镇居民史某某去抚松县政府。行至抚松县水电局十字路口处，史某某按约定支付王建海3元车费后，又称去往“八盛”公司。到达“八盛”公司，王建海停车等候史某某下车时，史某某用砖头将王建海头部打伤，让王建海坐到副驾驶座位上，其驾驶该车行驶。行至抚松县液化气检测站东侧调头时，车掉进附近沟内。史某某拽王建海下车推车时，王建海用随车携带的尖刀照史某某的胸、腹部及左上肢连刺数刀。当日23时15分，王建海向抚松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报警称被人抢劫。抚松县公安局抚松派出所民警赶到报警地点后，王建海将作案工具交给警察，并带领警察来到作案现场。经法医鉴定：史某某由于胸、腹部及左上肢锐器创，致肺脏破裂、心脏破裂、下腔静脉部分离断、肝破裂、胃破裂，导致大量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系他杀）。同年5月19日公安机关将在医院治疗的王建海传唤到案。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确认的物证、书证、证人证言、鉴定结论、现场勘察笔录、原审被告人供述和辩解等证据证实。
另查明，被害人史某某出生于1976年6月7日，系非农业家庭户口。2008年5月17日被王建海杀害。王某乙系史某某之母、王某甲系史某某之妻、史某甲系王某甲与史某某婚生子女，出生于1999年11月1日，非农�家庭户口。史某某被王建海杀害后，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甲、王某乙、史某甲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人民币225710.4元；丧葬费人民币10256.5元；被抚养人史某甲的生活费人民币42801.5元，以上共计人民币278768.4元。
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被告人王建海因自己被史某某打伤，且所驾车辆被史驶入沟内，出于气愤，持尖刀多次刺史某某的胸腹部等要害部位，足见其完全希望史某某死亡结果的发生，在主观上具有杀人故意，符合故意杀人罪的主观要件；用尖刀刺史某某要害部位致史死亡，符合故意杀人罪的客观要件。因此，被告人王建海用尖刀非法剥夺史某某生命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惩处。被告人王建海应当依法对其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乙、王某甲、史某甲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被告人王建海案发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庭审中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依法可从轻或减轻处罚。鉴于被害人史某某在本案起因上具有重大过错，对王建海可酌情从轻处罚，并适当减轻王建海的民事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1、被告人王建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2、被告人王建海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甲、史某甲、王某乙死亡赔偿金人民币225710.4元、丧葬费人民币10256.5元的各70%，共计人民币165176.8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3、被告人王建海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史某甲被扶养人生活费人民币42801.5元的70%，计人民币29961.0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4、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甲、王某乙、史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王建海上诉提出，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有自首情节，应当减轻处罚。
王某甲、王某乙、史某甲上诉提出，王建海应当承担百分之百民事赔偿责任。
本院二审裁定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判决一致。
本院二审裁定认为，上诉人王建海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已构成�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应依法惩处。鉴于王建海有自首情节，被害人史某某在本案起因上有过错，对王建海可依法从轻处罚，并适当减轻王建海的民事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对附带民事部分的判罚合理。据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决定书认为，原审裁判认定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指令本院再审。
本院再审开庭审理时，原审上诉人王建海及其辩护人王利律师出庭意见：生效裁判认定王建海犯故意杀人罪错误，王建海没有杀人的故意；被害人史某某用砖头击伤王建海的头部，对王建海实施不法侵害，王建海的防卫行为具有合法理由，但明显超出必要限度，属防卫过当；王建海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希望再审改判减轻�王建海的处罚。
吉林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提出如下检察意见：王建海持刀扎死史某某的客观事实存在；原一审、二审以故意杀人罪定罪处罚，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原一审、二审认为王建海因自己被史某某打伤，且所驾驶车辆被史驶入沟内，出于气愤，持尖刀多次刺史某某的结论，依据不足。案发当时接近凌晨，史某某携带砖头乘车，在车内又持砖头攻击司机，且在打伤司机后自行驾驶汽车驶离县城的行为，是对王建海持续的不法侵害，足以使王建海产生自己遭遇抢劫的恐慌和确信。王建海下车时虽手里持刀，但仍是出于想自我保护、防卫的心态，其存在防卫的意图和目的。因此一审认定王建海完全希望史某某死亡结果发生的认定，不符合客观实际。二审裁定认为，车掉至沟内，史某某已经自动终止了不法侵害，�乏事实依据。王建海在本案中的行为具有一定防卫性质，但王建海连刺史某某要害部位多刀，已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属防卫过当；王建海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从本案起因来看，王建海缺乏杀人的思想基础。王建海在受伤、恐惧、紧张的情况下，让其辨别自己持刀扎人的行为性质，区分刺扎对方身体的部位，不符合常理，不能仅仅根据创口形态判定王建海是否具有杀人的故意。根据王建海的供述，当被害人松手之后，王建海马上逃离案发现场，并拨打110报警电话称自己被抢劫。可见王建海对于被害人的死亡没有充分的认识。
建议再审法院根据规定，综合考虑王建海具有的量刑情节，对王建海依法减轻处罚。
经本院再审查明，原判认定原审上诉人王建海持刀刺死被害人史某某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王建海因故意伤害他人，于2010年7月19日，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白山刑初字第23号刑事判决，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王建海有期徒刑六年，与前罪没有执行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刑罚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王建海不服，提出上诉。2011年12月23日，本院作出（2011）吉刑三终字第30号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关于原审上诉人王建海及其辩护人王利律师和出庭检察员提出王建海在本案中的行为具有一定防卫性质，但王建海连刺史某某要害部位多刀，已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属防卫过当的意见。经查属实，故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原审上诉人王建海及其辩护人王利律师提出王建海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损失，得到被�人谅解的意见。经查，2014年11月8日，王建海的父亲王玉三、母亲孙秀花与史某某的妻子王某甲、长子史某甲、母亲王某乙就民事赔偿达成协议，王建海家属一次性付给受害人家属人民币十六万元；对王建海的行为给予谅解；并建议法院在量刑时，对王建海减轻处罚。故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原审上诉人王建海及其辩护人王利律师和出庭检察员提出王建海没有杀人的故意，王建海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的意见。经查，王建海因头部受到史某某打击，所使用车辆被史某某驶入沟内，当史某某让其下车推车，发生肢体和语言冲突时，用随车携带的尖刀，照史某某胸、腹部及左上肢连刺数刀，致史某某失血性休克死亡。王建海明知持尖刀刺被害人要害部位，会发生被害人死亡的结果，并且放任死亡结果的发生，致史某某失血性休克死亡。虽然王建海否认有杀人的主观故意，但根据法律规定，王建海的行为构成（间接）故意杀人罪。原判定性正确，故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原审上诉人王建海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王建海的行为系防卫过当，有自首情节，积极赔偿，得到被害人家属谅解，对王建海依法应减轻处罚。原审判决认定犯罪事实清楚，定性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但没有认定防卫过当，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不当，应予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项、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十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9）吉刑三终字第113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白山刑初字第1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对王建海量刑部分，即被告人王建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撤销本院（2011）吉刑三终字第30号刑事判决和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白山刑初字第23号刑事判决中对王建海数罪并罚部分，即与前罪没有执行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刑罚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三、原审上诉人王建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扣除已执行刑期（2008年5月20日至2011年12月23日）三年七个月三天，余刑二年四个月二十七天，与王建海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即自2011年12月23日起至2019年12月22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锋
代理审判员 苏 浩
代理审判员 卢增鹏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姜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