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36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继峰，女，1977年1月23日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林，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诗睿，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如皋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窑支行，住所地如皋市。
负责人：环兵华，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霞，江苏天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继峰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如皋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吴窑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吴窑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商初字第1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继峰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农商行吴窑支行支付沈继峰存款本息619800元，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本人的60万存款分别存入农商行吴窑支行和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处，即与农商行吴窑支行和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建立储蓄合同关系，不可能以同一60万元建立另一种借款关系。2、本人因曹国珍的吸储身份将60万元交给曹国珍存款，本人仅委托曹国珍代为存款，但并未委托曹国珍代为取款。原审认定曹国珍以本人名义取款，但又认定该行为是表见代理，而表见代理的前提是无权代理，明显存在逻辑矛盾。农商行吴窑支行对存款时相关证明的认证并不代表取款时就有理由不进行认证，其行为绝不仅仅是操作不规范，而是明显违反法律规定。3、本人并没有、也不可能对曹国珍冒领60万元存款的行为予以追认，司法机关登记损失一事本人并不知情，本人是因司法机关通知前去协助调查而作询问笔录。4、2014年7月29日农商行吴窑支行在曹国珍没有本人的任何证件的情况下新设立账户，使曹国珍将存单顺利转至新设立账户，农商行吴窑支行与曹国珍明显存在恶意串通。二、原审适用法律不当。1、原审在未认清事实的基础上盲目适用合同法中表见代理的规定明显不当。2、本人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农商行吴窑支行在支付本人存款过程中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一审法院未予采纳而让本人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明显不当。
农商行吴窑支行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维持。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1、曹国珍受沈继峰委托持沈继峰身份证代理沈继峰在我行及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存款60万元，存单系凭单密支取，密码由曹国珍设置，存单由曹国珍持有。之后曹国珍凭本人身份证原件、沈继峰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密码取出。2、沈继峰以受害人身份登记了案涉60万元的资金损失，并被司法机关确认。3、我行办理存款业务时的不规范，与沈继峰的损失无因果关系。4、我行认为曹国珍的行为不属于冒领，一审定性为表见代理是恰当的。5、一审的一系列证据足以证明沈继峰不仅明知曹国珍取款而且事后予以追认。6、我行虽然有不规范的行为，但是绝没有和曹国珍串通的行为。二、原审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表见代理是正确的，适用民诉法等规定也是正确的。
沈继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农商行吴窑支行给付沈继峰存款本息共计6198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曹国珍受沈继峰委托，持沈继峰身份证，分别于2014年6月3日、2014年7月22日在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及农商行吴窑支行分别存款40万元及20万元，存期一年，农商行吴窑支行开具账号为32××××20；32××××44，户名为沈继峰，支取方式为凭单密支取的储蓄存单两份。存款密码由曹国珍设置，存款单原件由曹国珍保管。
2014年7月29日、2015年8月1日曹国珍凭身份证、上述存款单原件、沈继峰身份证复印件、预留密码，在农商行吴窑支行将40万元及20万元，合计60万元存款取出。2014年6月3日，曹国珍以代理人的名义开具60万元，存期一年的“储蓄收据凭证”给沈继峰。2015年5月，曹国珍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沈继峰去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反映“如皋农商行违规操作导致存单被冒领”的问题，该局于2015年8月20日出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认定农商行吴窑支行在办理储户提前支取业务中，未按规定进行身份证联网核查。后沈继峰要求农商行吴窑支行赔偿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另查,因沈继峰多次催要上述款项，曹国珍将位于如皋港未来海岸小区24-1商业3（1-3）处的营业用房抵债，于2015年5月8日过户给沈继峰。2015年5月20日，曹国珍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沈继峰以受害人身份在司法机关登记了包括上述款项在内的资金损失，并被司法机关确认。
2015年6月18日，曹国珍在南通市看守所接受如皋市公安局讯问时供述：“……2014年6月她转了60万元给我，……我就只是以沈继峰的名义在如皋港信用社存了40万元。后来到了7月22日，我要帮吴窑信用社的石宏完成储蓄任务，我又以沈继峰的名义在吴窑信用社存了20万元。2014年7月22日后的一天，我姐姐曹国芳（是沈继峰的婆老太）回如皋港，我就把60万元的存单让曹国芳带给沈继峰的。之后隔了不曾有几天，沈继峰一家回二案，在我家吃饭的，并把我以她名义存的两张存单也带回来了。因为我姐姐曹国芳之前跟沈继峰说过把钱存到我这儿月息是1分半，吃过饭后沈继峰问我她存的那60万元利息怎么是三厘三的，说的存到信用社开这个存单利息就只有这么多，我把我自制的《储蓄收据凭证》拿给沈继峰看的，说如果开我这种单子利息就高些，月息有一分半，沈继峰看了之后就说好的，她就让我开这种单子，并把我以她名义在信用社开的两个存单拿给我的。沈继峰把存单给我之后，我就开了一张60万元的储蓄收据凭证给她的，户名就写的沈继峰，存期一年，金额60万元，日期仍然写的2014年6月3日。因为我已经开了储蓄收据凭证给沈继峰，她的这60万元就是存到我这儿的钱了，我就按照约定的利息给她，而不可能按信用社的利息跟她结算了。后来我用沈继峰的身份证复印件分两次从信用社把这60万元都取出来了……”
2015年9月18日，沈继峰在接受如皋市公安局询问时陈述：“……我存了145万元存到曹国珍那儿之后（注：包含案涉60万元），今年上半年我因为生意上资金要周转，我就向曹国珍要钱的，但是她一直没有钱还给我。到了2015年5月初，曹国珍没有钱还给我，她就提出来把位于如皋市如皋港未来海岸小区24-1商业3（1-3）处的营业用房过户给我算了85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人知道他人以自己的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本案中，农商行吴窑支行对沈继峰在如皋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及其处开户存入60万元存单事实无异议，沈继峰对其委托曹国珍代其办理存款手续、设置取款密码等事实亦未提出异议。曹国珍将储蓄存单交还给沈继峰之后，沈继峰又主动将储蓄单交给曹国珍并换取曹国珍出具的收款收据，此后沈继峰还多次催要上述款项，曹国珍将一处有产权的营业用房抵债，并于其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之前过户给沈继峰。在曹国珍被刑拘之后，沈继峰又以受害人身份在司法机关登记了包括上述款项在内的资金损失，并被司法机关确认。从沈继峰的上述行为可以明显看出，沈继峰对所诉存款被曹国珍以代理人的名义取走并使用，不但明知，事后还对其代理行为予以追认，而且还与其重新建立了借款合同关系，并且又基于新的借款合同关系要求代理人曹国珍归还借款，并与曹国珍达成以房抵债协议，且已履行协议并实际交付。沈继峰现又基于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主张农商行吴窑支行支付存款及利息损失，显属重复主张，于法无据。
而农商行吴窑支行作为相对人根据代理人曹国珍取款时使用的身份证、存款单原件、沈继峰身份证复印件、预留密码，其有理由相信曹国珍有代理权，故该代理行为应认定为有效。沈继峰作为被代理人因曹国珍的代理行为而遭受的损失不应由作为相对人的农商行吴窑支行承担。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金融机构个人存取款业务管理的通知》规定，办理个人存取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对一日一次性从储蓄帐户提取现金5万元（不含5万元）以上的，储蓄机构柜台人员必须要求取款人提供有效身份证件，并经储蓄机构负责人审核后予以支付。在储户委托代理人代为支取时，储蓄机构负有审查委托人和代理人身份证件的义务，审查为形式审查而非实质审查。在曹国珍以沈继峰代理人的名义取款过程中，农商行吴窑支行因为沈继峰的身份证原件在之前存款时已经通过农商行吴窑支行进行过联网认证，未要求其出示原件，农商行吴窑支行工作人员此操作行为确实存在不严谨不规范之处，但农商行吴窑支行的此行为并未违反上述中国人民银行的相关规定。沈继峰提供的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虽确认农商行吴窑支行在办理储户提前支取业务中，未按规定进行身份证联网核查的事实。但只能证明农商行吴窑支行在办理业务时有不规范操作的地方，但并不能由此推定农商行吴窑支行违反法律法规、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导致沈继峰资金损失、农商行吴窑支行的不规范操作与沈继峰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故沈继峰资金损失亦不应由农商行吴窑支行承担。综上，沈继峰现无证据证明农商行吴窑支行在支付沈继峰存款过程中存在过错或重大过失，且与取款人曹国珍就上述存款归还达成协议，且已履行。沈继峰的诉求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一审难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沈继峰对农商行吴窑支行的诉讼请求等。
二审中，沈继峰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沈继峰获得曹国珍的产权资料；2、曹国珍出具给沈继峰的房款确认书；3、曹国珍向沈继峰一家出具的储蓄收据凭证。上述证据以证明未来海岸小区24-1商业三室的房款85万并非抵偿案涉60万，曹国珍开具给沈继峰一家的储蓄收据凭证共计145万，该房款抵偿的是其中的85万，案涉60万并未抵偿。
农商行吴窑支行质证认为：1、沈继峰提供的证据都不属于新证据，房屋过户材料以及所谓确认书在2015年即已存在。2、对房款确认书真实性无法确认，关键的日期上面有明显涂改痕迹，无论是否真实至少该确认书并未将案涉60万款项排除在外。3、房产证以及纳税的手续无异议，房产证上明确该房屋是沈继峰单独所有，因此该房屋应当是抵偿曹国珍欠沈继峰的款项，李清华的款项不应该纳入。4、如果上述证据属实，恰恰证明曹国珍的取款不属于冒领。
农商行向本院提交四份凭证，证明沈继峰名下账户3206×××05中的60万已于2014年7月29日、8月1日分四次取出。
沈继峰认为上述证据证明取款行为系农商行吴窑支行与曹国珍恶意串通所致。
二审查明：曹国珍受沈继峰委托，持沈继峰身份证，分别于2014年6月3日、2014年7月22日在如皋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及农商行吴窑支行分别存款40万元及20万元，存期一年，农商行吴窑支行开具账号为32××××44,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开具账号为32××××20，户名为沈继峰，支取方式为凭单密支取的储蓄存单两份。存款密码由曹国珍设置，存款单原件由曹国珍保管。
2014年7月29日、2014年8月1日曹国珍凭身份证、上述存款单原件、沈继峰身份证复印件、预留密码，在农商行吴窑支行将上述60万元通过转账方式转至曹国珍以沈继峰名义设立的3206×××05账户中，后分四次将上述60万元取出。
一审查明事实其余部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焦点：1.曹国珍支取案涉存款的行为是无权代理还是表见代理？2.农商行吴窑支行在曹国珍支取案涉存款时是否具有过错？3.农商行吴窑支行与曹国珍是否构成共同侵权？农商行吴窑支行是否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本院认为，沈继峰委托曹国珍在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及农商行吴窑支行定期存款合计60万元，双方即成立储蓄合同关系。其后，两份存单在均未到期的情况下被曹国珍从农商行吴窑支行提前支取。曹国珍虽然在公安机关供述其取款得到了沈继峰的授权，但除其供述外，无其他证据证明其取款前已得到沈继峰授权，其有权代理的事实不能认定。
曹国珍的取款行为亦不能认定为表见代理。所谓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相对人主观上是善意的且无过错。本案中应认定农商行吴窑支行主观上具有过错。根据国务院《储蓄管理条例》第二十九条规定：“未到期的定期储蓄存款，储户提前支取的，必须持有存单和存款人的身份证办理；代储户支取的，代支取人还必须持有其身份证明。”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金融机构个人存款业务管理的通知》第六条规定：“办理个人存取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对一日一次性从储蓄帐户提取现金5万元（不含5万元）以上的，储蓄机构柜台人员必须要求取款人提供有效身份证件，并经储蓄机构负责人审核后予以支付”。前述两款规定中存款人的身份证明及有效身份证件当指身份证原件而非复印件，农商行吴窑支行未能审查存款人身份证复印件与原件一致具有过错。另外，根据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农商行吴窑支行在提前支取存单业务中未按规定进行身份证联网检查，其工作人员操作显然不符规范要求，主观上亦有过错，故其主张曹国珍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权代理。
但并非无权代理行为都不发生有权代理的效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换言之，在相对人追认的情况下，代理行为对被代理人即发生效力。本案中，曹国珍取款后即开具了《储蓄收据凭证》，虽然沈继峰在公安机关称记不清曹国珍何时补写条子，但亦陈述后来曹国珍补写了包括案涉款项在内的三张条子。因为该《储蓄收据凭证》并非金融机构出具是显而易见的，既然沈继峰主张案涉60万元仍为银行存款，应当向曹国珍索要存单，其接受曹国珍开具的《储蓄收据凭证》与其主张显然是矛盾的。何况沈继峰及其家人另有多笔款项借给曹国珍，都由曹国珍开具《储蓄收据凭证》而非银行存单。因此，当曹国珍将60万元《储蓄收据凭证》而非农商行如皋港支行及农商行吴窑支行的存款单交给沈继峰时，沈继峰知道或应当知道银行存款已被曹国珍取出，其未表示异议而是接受了该《储蓄收据凭证》，应当视为对曹国珍无权代理取款行为的追认。无权代理经被代理人追认即产生有权代理的效果。因沈继峰追认无权代理行为并受其拘束，故即便曹国珍在实施无权代理行为时，农商行吴窑支行存在过错，亦无需承担民事责任。
至于曹国珍在提前支取存款时，另以沈继峰的名义设立账户，将存款转入该账户，然后由曹国珍取出，系其无权代理（取款）行为的组成部分，沈继峰据此认为农商行吴窑支行与曹国珍恶意串通构成共同侵权，因其不能举证证明农商行吴窑支行与曹国珍存在共同侵权的意思联络，共同侵权一说亦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认定的部分事实有误及认定曹国珍取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裁判理由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判决结果农商行吴窑支行不承担民事责任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沈继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建兵
审 判 员 蔡荣花
代理审判员 陈燮峰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薛升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