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海中法民一终字第6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江。
委托代理人张小梅，海南德赛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宝华，海南德赛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承明。
委托代理人王芹丛，海南坤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兴。
原审第三人吴传俊。
原审第三人吴传平。
原审第三人吴承泰。
以上三位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芹丛，海南坤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海南南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南海，经理。
上诉人朱江因与被上诉人吴承明、黄兴，原审第三人吴传俊、吴传平、吴承泰及海南南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海公司）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法院（2012）琼山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审第三人海南南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2年9月11日，朱江和陈影经琼山县国土局审核批准取得宅基地一块。1992年被南海公司依法征用后，根据统一规划调整，朱江被重新安排使用9号土地（登记在南海公司名下），面积157平方米，具体位置东临巷路，南至南海公司地界，西至观光路界，北至巷路。2007年12月，政府扩建观光路占用朱江的土地57平方米并给予其补偿款，剩余土地约100平方米仍登记在南海公司名下。2009年初，吴承泰、吴传平、吴传俊委托吴承明买地。2009年7月5日吴承泰、吴传俊、吴传平出具了授权委托书全权委托吴承明代表他们与黄兴、朱江办理宅基地转让协议事宜。在朱江和案外人吴文波的介绍下，2009年7月10日黄兴（甲方）与吴承明（乙方）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黄兴的妻子朱丹（系朱江的姐姐）、吴承波作为证明人在场予以签字。协议约定：甲方将位于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美舍河观光路的地，（四至范围是：东临巷道；南至海南南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至巷道，西至美舍河观光道路路面），每平方米3900元价格出让；双方签订协议后，乙方支付给甲方10万元定金，剩余部分根据甲方在路对面黄小欢（黄兴的儿子）地上建房的工程进度按时付款，一直付到本地块的转让金全部付清为止。双方签订协议后，2009年7月25日黄兴收到吴承明土地预付款20000元。协议签订后吴承泰、吴传平、吴传俊便在该地上建房（目前已建成二层楼并已使用）。2009年8月15日朱江与案外人李洪福签订转让协议，将该地以4600元的价格卖给了第三人李洪福。双方约定：李洪福交定金100000元，若卖方不能按期依约交付土地，办理过户，应双倍返还定金200000元，抵作乙方已交土地转让金，合同继续履行。朱江称因吴承明建房，不能如约交付土地，导致其向李洪福双倍返还定金。朱江、黄兴拒绝继续履行与吴承明签订的协议，双方一直协商不下。
另查明：2009年3月6日国家测绘局重庆测绘院将本案争议土地以“吴传俊、吴传平”二人为用地人进行测绘坐标并制作宗地图。2009年9月10日南海公司向海口市国土环境资源局出具《关于土地确权过户的申请书》，要求将琼山国用府城字第01522号地块内的二块土地分别过户到李恩鹏（系李洪福的孩子）、黄小欢名下，其中李恩鹏土地与本案争议地块系同一地块。该手续是由黄兴办理。2010年1月7日海口市土地测绘院制作“李天鹏用地坐标图”，其中“李天鹏”实为“李恩鹏”。后由于吴承明提出异议，海口市国土资源局已暂停办理该地过户。2007年7月10日朱江要求对授权委托书中的“朱江”二字及手印进行鉴定，经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海南公平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琼公评鉴（2010）文检字第113号，琼公平鉴（2010）痕检字第124号鉴定结论为“朱江”两字非朱江本人所写，手印也并非朱江的手印。
朱江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黄兴与吴承明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2、吴承明立即停止在朱江宅基地上建房；3、吴承明立即拆除在朱江宅基地上的非法建筑物并恢复原状；4、吴承明立即返还朱江宅基地使用权审核证（原件）；5、吴承明赔偿因持续恶意侵权给朱江造成的现实经济损失：误工费80天×100元=8000元、已付该土地转让协议违约定金200000元，已付代理报酬25000元，合计233000元；6、黄兴承担相应连带责任；7、本案涉及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等费用由吴承明、黄兴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关键是黄兴与吴承明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朱江的原宅基地被第三人南海公司依法征用后，南海公司给朱江置换了本案争议的土地。该地使用权虽登记在第三人南海公司名下，但南海公司认可该地使用权是由朱江享有，应认定朱江享有诉争案土地的使用权。从证人符明、吴文波的证言，以及吴文波与朱江的电话录音可以看出，朱江是事先知道吴承明要购买该地块的，并且朱江对该地块由黄兴来出卖也没有提出反对，与黄兴陈述的朱江欠其20多万，欲以卖地款来偿还，朱江默许也是符合情理的。另外，作为吴承明当看到相关土地凭证上记载的权利人是朱江而不是黄兴，通常情况下是会向权利人进行核实，为保障交易安全只有在确定黄兴有权利出让该地时才会与之签订转让协议。朱江否认其事先知道黄兴将土地转让的主张，理由不充分，不予采信。黄兴与朱江是姐夫与小舅子关系，土地相关权属资料原件也由黄兴持有，同时黄兴还出具了朱江的委托书（尽管被鉴定为不是朱江签名），基于上述情况，足以使吴承明相信黄兴已经取得了该地的处置权。《合同法》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或超越代理权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虽然黄兴并不以朱江名义签订协议，但不论是以朱江或黄兴名义的签订协议，作为吴承明有理由相信对方是有权处分的。因此，吴承明与黄兴自愿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购买方已实际占有使用该地，协议应当继续履行，朱江应受《土地转让协议》的约束。因此，朱江的各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综上，本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朱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95元、鉴定费2000元，合计9795元（朱江已预交），由朱江负担。
上诉人朱江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朱江系涉案土地合法使用权人。1982年9月11日，朱江和陈影经琼山县国土局审批取得宅基地一块。1992年被南海公司依法征用后，根据统一规划调整，朱江被重新安排使用9号土地，面积157平方米，具体位置东临巷路，南至南海公司地界，西至观光路界，北至巷路。2007年12月，政府扩建观光路占用朱江的土地57平方米并给予其补偿款，剩余约100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仍属朱江，南海公司予以认可。
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黄兴、吴承明，系在朱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就涉案土地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原审判决关于上述协议是在朱江和吴文波的介绍下签订之认定，缺乏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吴文波是吴承明的同祖兄弟，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不利于朱江的证言不应采信。况且，吴文波在原审庭审中并无关于其与朱江介绍黄兴与吴承明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之陈述。原审判决关于朱江与吴文波介绍黄兴和吴承明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之认定为虚假事实。另，证人符明、吴文波在原审庭审中的证言及黄兴、吴承明提交的电话录音，均不能证明朱江事先知道吴承明要购买涉案土地。原审判决关于上述证据能够证明朱江事前知道吴承明要购买涉案土地的认定，属主观臆断。
三、黄兴擅自处置朱江土地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朱江根本未授权黄兴处置涉案土地，原审亦已查明有关“朱江”授权黄兴卖地的授权委托书系伪造。黄兴处置涉案土地的行为，属于与吴承明恶意串通、损害朱江利益的行为。而且，原审判决关于该伪造的委托书是黄兴出具给吴承明的认定亦毫无根据。黄兴在原审中一再强调其未出具该委托书，法院在吴承明没有相关证据证明系黄兴提供的情况下，作出系黄兴出具的认定，该认定是主观臆断的“自由心证”。在此情况下，原审判决仅凭黄兴系朱江的姐夫、黄兴持有土地相关证件之事实，作出黄兴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之结论，是对法律关于表见代理制度的错误运用。黄兴的擅自卖地的行为，根本不构成表见代理。
四、黄兴与吴承明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黄兴和吴承明明知涉案土地使用权属于朱江，其未经朱江同意或认可，擅自签订《土地转让协议》，转让涉案土地使用权，在主观上，黄兴和吴承明属于恶意串通，且该协议损害了作为该协议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即朱江的利益。根据前述法律规定，该协议应属无效。
五、朱江的诉讼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黄兴与吴承明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朱江在一审中所提各项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法院应予以支持。退一万步讲，即便认定黄兴与吴承明所签协议有效，也应认定黄兴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又因吴承明明知土地使用权属于朱江，明知此事实而签订涉案协议，吴承明主观上并非善意，且其行为亦不能满足善意取得的其他要件，其不能根据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
综上，为维护朱江合法权益，特上诉请求：1、撤销海口市琼山区人民法院（2012）琼山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2、判决支持朱江在一审中所提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鉴定费由黄兴、吴承明负担。
被上诉人吴承明、原审第三人吴传俊、吴传平、吴承泰针对朱江的上诉共同答辩称：一、琼山法院的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平公正。本案中，吴承明代表吴承泰、吴传俊、吴传平与黄兴代表朱江所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黄兴的行为构成了表见代理，朱江对黄兴代理其转让土地是知情的。在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前，朱江一直说土地是黄兴的，只是登记在他名下而已，既然黄兴是实际权利人，那么该《土地转让协议》当然有效。根据现有证据来看，至少朱江是名义上的权利人，但是黄兴的代理行为构成了表见代理，该《土地转让协议》同样有效。《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规定：“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在本案中，黄兴向吴承明出示了朱江的授权委托书，并将该授权委托书以及朱江的宅基地使用权审核证原件一并交给了吴承明。吴承明于是相信了黄兴是具有代理权的，如果黄兴没有朱江的授权委托书以及朱江的宅基地使用权审核证原件，吴承明出于交易安全的考虑，是不可能与黄兴签订协议的。但是现在黄兴却说假话，说授权委托书不是黄兴交给吴承明的。即使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朱江，但是黄兴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表见代理的要件。因为吴承明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黄兴是有代理权的，理由有六条，具体如下：
1、黄兴的妻子朱丹是朱江的姐姐，也就是说黄兴是朱江的亲姐夫，二人之间具有的这种姻亲关系，并且签订《土地转让协议》时朱江的姐姐朱丹作为证明人在协议上签字。这足以让吴承明相信黄兴有代理权。2、黄兴手中拿着朱江的宅基地使用权审核证原件，并将该原件交给了吴承明，据此吴承明相信黄兴有代理权。3、在签订《土地转让协议》前，黄兴为了使吴承明放心与他签合同，事先就和朱江一起将宗地图由朱江名下办理到了吴传俊、吴传平的名下。这更加使吴承明相信黄兴是有代理权的。4、证人符明鑫、吴文波的证言证明朱江从一开始就参与涉诉土地转让之事，对黄兴签订《土地转让协议》是明明知道的，朱江并没有任何的否认表示，这使吴承明相信黄兴具有代理权。5、吴承明提交的录音证据更可以证明朱江一直在参与土地转让的事情，并告诉吴承明该土地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是黄兴的。6、国家测绘局重庆测绘院是海口市琼山国土局委托的测绘单位，该测绘院办理宗地图更名的程序是必须由原宗地图户主亲自到场并携带相关证件验明身份后才能办理宗地图变更。这一程序足以证明朱江对转让土地是知情的，并且亲自配合变更宗地图。
以上六条理由只要有一条理由成立，就能证明黄兴的行为是表见代理行为，何况有六条理由之多，每条理由都能够成立。
二、《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朱江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本案中《土地转让协议》并不存在朱江所说的恶意串通损害朱江利益的情形。证人证言及录音证据均能证明朱江就是涉案土地转让的介绍人，多次提到土地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是黄兴的。录音证据中就有朱江亲口说出这些事实，现在朱江却予以否认是不诚信的表现。本案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因此《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
综上所述，朱江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应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黄兴答辩称：吴承明明知道涉案土地是朱江的，仍和我签订转让合同，本案所造成的一切损失应由吴承明负担，黄兴没有任何责任。
第三人南海公司未作答辩。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黄兴与吴承明之间签订的土地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黄兴是朱江的姐夫，黄兴陈述朱江欠其20多万元，欲以卖地款来偿还，且黄兴持有涉案土地相关权属资料的原件，朱江的姐姐朱丹亦在《土地转让协议》上作为见证人签名，虽然朱江的委托书经鉴定不是朱江签名，但是上述情形已足以让吴承明有理由相信黄兴具有代理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表见代理的法律规定。因此，本案《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朱江应受《土地转让协议》的约束。原审法院已经向朱江就合同效力问题进行释明，朱江在指定的期限内未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法院驳回朱江的诉讼请求正确。朱江未能举证证明黄兴与吴承明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其关于《土地转让协议》损害其合法权益，属无效合同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2009年3月6日国家测绘局重庆测绘院已将本案涉案土地以吴传俊、吴传平二人为用地人进行测绘并制作宗地图，该证据与证人符明鑫、吴文波的证言以及通话录音相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证明朱江事先知道黄兴要转让涉案土地而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事实。朱江关于黄兴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转让其土地的上诉理由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95元，由上诉人朱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必雄
审 判 员 谭晓梅
代理审判员 陈 铭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段海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