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盛浩民。
委托代理人蔡伟，江苏宇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国良，江苏开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燕琴。
委托代理人蔡伟，江苏宇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国良，江苏开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培良。
委托代理人张武，江苏柯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盛浩民、沈燕琴因与被上诉人吴培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的（2014）锡商外初字第0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4日、2016年6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盛浩民和沈燕琴的委托代理人蔡伟、马国良，吴培良的委托代理人张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培良一审诉称：2011年12月1日，盛浩民与奚志远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将登记在盛浩民名下的铃兰海洋生物（新加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铃兰公司）45%的股份转让给奚志远，转让价款为4740万元（人民币，下同）。现登记在盛浩民名下的股份已经转让至奚志远名下，盛浩民也收到部分股权转让款。因吴培良享有的铃兰公司10%股份由盛浩民代持，而该10％股份也与盛浩民的股份一起被转让至奚志远名下，为此，吴培良多次要求盛浩民将股权转让款按比例支付给其或确认股价，但盛浩民一直予以拖延，经吴培良多次催讨该转让款均无果。沈燕琴为盛浩民配偶。综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盛浩民、沈燕琴：1、立即向吴培良赔偿股权转让款1053.33万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诉讼中，吴培良明确要求沈燕琴在其与盛浩民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内对1053.33万元承担连带责任。
盛浩民、沈燕琴一审共同辩称：1、吴培良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份，铃兰公司注册登记、股东名册中均无吴培良及其所占股份的记载，吴培良也未曾向铃兰公司支付10%股权对应的出资；2、盛浩民曾有意向吴培良转让10%股权，但双方没有签订书面的股权转让协议，吴培良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铃兰公司也未作股东变更登记。综上，请求驳回吴培良的诉讼请求。
一审争议焦点：吴培良是否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
一审法院查明：
铃兰公司为成立于2006年4月15日的新加坡私人有限责任公司。2007年6月27日，铃兰公司出资设立铃兰太湖水底世界（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铃兰公司）。
2009年9月15日至17日，盛浩民与博耳公司在无锡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由盛浩民出资2000万元购买博耳公司在铃兰公司66.7%的股权，盛浩民、博耳公司钱毅湘分别于协议上签字确认。2010年3月26日，钱毅湘出具收款收据，该收据载明其收到盛浩民委托赵解浩支付给其的铃兰公司股权转让款500万元，至此转让股权款全部付清。
2009年12月28日会议纪要载明：博耳公司拥有铃兰公司66.7%股权，讯科投资管理（新加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讯科公司）拥有铃兰公司33.3%股权，铃兰公司拥有苏州铃兰公司100%股权。一、调整后铃兰公司股东结构为讯科公司拥有铃兰公司55%股权，盛浩民拥有铃兰公司35%股权，吴培良拥有铃兰公司10%股权；二、博耳公司原出资3000万股本金由苏州铃兰公司退还；三、讯科公司原出资1500万元股本金保持不变；四、盛浩民、吴培良两人须出资1500万，该款直接付到苏州铃兰公司。盛浩民、陈苏源、奚志远、吴培良在纪要上签字确认。
2010年8月14日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明确，铃兰公司投资苏州铃兰公司并持有苏州铃兰公司100％的股份，截止2010年8月14日，苏州铃兰公司各股东实际出资到位情况如下：1、盛浩民、吴培良实缴金额人民币2500万元，另承担财务成本（农行贷款过桥资金利息及做承兑汇票的过桥资金利息及增资借款利息）人民币100万元，占铃兰公司资本金的45%；2、讯科公司（陈苏源、奚志远）前期实缴金额为1500万，之后陆续追加投资人民币500万元、港币500万元、美金100万元，（三笔折合人民币1645万元），讯科公司实缴金额为人民币3145万元，占铃兰公司资本金的55%；3、盛浩民、吴培良认缴出资额以及实缴出资额均为2500万元，其中盛浩民持股比例为35%、吴培良持股比例为10%，陈苏源、奚志远认缴出资额以及实缴出资额均为3145万元，持股比例均为27.5%。盛浩民、陈苏源、奚志远、吴培良在协议上签字确认。
2011年12月1日，盛浩民与奚志远签订协议书，约定：“1、奚志远以4740万元的对价收购盛浩民在铃兰公司45%的股权，奚志远将依据盛浩民与ＸＸ威确认的借款金额及利息（包括违约金）总额3200万元（按起诉状暂定），代盛浩民直接支付给ＸＸ威，以了结无锡中院（2011）锡民初字第0025号案件纠纷；2、奚志远将本协议确定的股权转让款扣除前款3200万元的余额1540万元股权转让款支付给盛浩民……”。盛浩民、奚志远于协议中签字确认。
2012年2月6日，盛浩民出具收条，确认其收到奚志远经江苏柯兰律师事务所转交的铃兰公司股权转让款440万元，并确认其合计收到股权转让款1540万元。
2012年3月19日，一审法院出具（2011）锡民初字第0025号民事调解书，载明ＸＸ威、盛浩民、沈燕琴、苏州铃兰公司、无锡市第三机床厂以及案外人奚志远共同达成调解协议，约定盛浩民欠付ＸＸ威借款及利息共计2800万元，将由奚志远在受让铃兰公司45%股份的应付款中优先支付。
苏州铃兰公司2011年12月1日的两份董事会决议分别载明以下事实：1、免去盛浩民董事职务，委派奚志远、陈苏源、吴培良为公司董事，免去吴培良监事职务，委派薛强华为公司监事；2、因公司股东奚志远收购盛浩民的45%股份，公司股东一致同意对二股东2011年12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付款）承担连带付款责任。新旧董事会成员盛浩民、陈苏源、奚志远、吴培良均在上述两份董事会决议签字确认，苏州铃兰公司加盖印章。
盛浩民、沈燕琴为夫妻关系。
诉讼中，盛浩民、沈燕琴主张曾有意向吴培良转让铃兰公司10%股权，上述10%股权所对应的出资额为555.5555万元，吴培良并未支付上述款项。吴培良对此出具书面陈述，确认如法院支持其享有铃兰公司10%股权，其同意在10%股权对应的1053.33万元股权转让款中扣除上述555.5555万元。
《新加坡公司法》第76D条第（8）款规定：“据此形成的章程中理应记载与协议有关的股份持有人的姓名。此外，若有为他人代持股份的情况，被代持人姓名以及据此形成的协议均应以写明未在协议中出现的此类人员姓名的书面备注形式附在章程之后”。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法律适用
本案为涉外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应当首先确定准据法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规定，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本案双方诉争为吴培良是否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此属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的范围，因铃兰公司登记在新加坡，故关于此争议应适用新加坡法律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侵权行为发生后，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按照其协议。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审查侵权法律关系，该约定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
二、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理由如下：
根据上述《新加坡公司法》第76D条第（8）款的规定，显然，新加坡法律允许他人代持公司股权。盛浩民认为本案无代持协议，亦未有任何协议以备注形式附于铃兰公司章程之后，故盛浩民与吴培良之间无代持关系。对此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铃兰公司注册资金已实际出资到位，虽然吴培良在铃兰公司注册资料中未被记载为股东，但是根据会议纪要、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盛浩民以及铃兰公司另一股东讯科公司的代表陈苏源、奚志远两次确认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股权，特别是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中对铃兰公司各股东投资金额及股权持有比例作出了明确的表述。虽然会议纪要、股东会决议均非正式的股权代持协议，但结合铃兰公司注册资料中该10%股权在盛浩民名下的事实，可以认定盛浩民具有对外代吴培良持有该10%股权的意思表示，而铃兰公司及其在册其他股东均对该情况予以认可并签字确认；其次，新加坡公司法第76D条虽然规定股权代持协议应以备注形式附于公司章程之后，但该条款仅为倡导性规范，而非强制性规范，更非股权代持协议的生效要件，并不能仅凭该形式要求未满足即认定股权代持协议不存在或未生效。因此，盛浩民提出的本案不存在股权代持关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盛浩民还辩称其仅有向吴培良转让10%股权的意向，但并未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吴培良也未支付对价。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盛浩民与吴培良之间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首先，根据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记载，铃兰公司股东会将涉案45%的股权所对应的认缴、实缴行为均视为两人的共同行为，仅是对最后的持股比例作了区分。盛浩民并未就吴培良应当向其支付10%的股权对价作出明确意思表示。对于铃兰公司而言，涉及吴培良的注册资本已实际投入；其次，盛浩民在2009年12月28日、2010年8月14日两次确认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时间间隔半年多，特别是在2010年8月14日的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中明确实际出资的2500万元作为其与吴培良共同出资及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股权，该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应当认定盛浩民认可其所持有的股权中部分股权归属吴培良。
在认定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的基础上，盛浩民责任的认定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审查。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的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由于盛浩民所转让的股权中包含了吴培良所享有的铃兰公司10%股权，吴培良有权要求盛浩民向其交付上述10%股权对应的转让款。根据会议纪要以及股东会决议，吴培良、盛浩民系共同出资购买铃兰公司45%的股权，吴培良所需支付款项系由盛浩民为其垫付，故吴培良应当将上述垫付款返还给盛浩民，应在盛浩民应予返还的股权转让款中予以扣除。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所涉债务关系发生在盛浩民、沈燕琴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沈燕琴应当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第四十四条，《新加坡公司法》第76D条第（8）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盛浩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吴培良赔偿金497.7745万元；二、沈燕琴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对盛浩民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5000元，由吴培良负担44831元，盛浩民、沈燕琴负担40169元。
盛浩民、沈燕琴上诉称：吴培良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份，铃兰公司注册登记、股东名册中均无吴培良及其所占股份的记载，吴培良也未曾向铃兰公司支付10%股权对应的出资。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吴培良的诉讼请求，本案上诉费用由吴培良承担。
吴培良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争议焦点：吴培良是否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认为：
盛浩民、沈燕琴主张吴培良不享有铃兰公司10%股权的主要理由是吴培良未向铃兰公司出资，亦未登记为铃兰公司的股东。本院认为，盛浩民、沈燕琴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第一，涉案讼争的股权虽然登记在盛浩民的名下，但2009年12月28日会议纪要和2010年8月14日的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均记载，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盛浩民、吴培良及铃兰公司的其他股东均在上述会议纪要和股东会决议上签字，这表明盛浩民及铃兰公司的其他股东均认可，该股权归吴培良享有，盛浩民仅是代吴培良持股。该代持股关系虽未按照《新加坡公司法》的规定附注于公司章程之后，在盛浩民及铃兰公司的其他股东均认可吴培良股东身份的情况下，不能仅凭上述附注瑕疵否定吴培良的股东身份。第二，2010年8月14日的铃兰公司股东会决议确认吴培良实际出资到位，盛浩民、吴培良及铃兰公司的其他股东均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这表明包括盛浩民在内铃兰公司的股东一致确认，吴培良对铃兰公司出资到位。盛浩民、沈燕琴主张吴培良未出资，没有依据。盛浩民、沈燕琴关于吴培良未出资的主张应理解为，吴培良的出资系盛浩民代垫。对盛浩民代垫的出资款，一审法院已从吴培良应得的赔偿款中予以扣除。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吴培良享有铃兰公司10%的股权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盛浩民、沈燕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盛浩民、沈燕琴在二审中提出的代持股份财务费用，其在一审中未主张，二审中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费用的具体数额，故本院不予理涉。
综上，盛浩民、沈燕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620元，由盛浩民、沈燕琴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