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京73行初1006号
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新宿区高田马场四丁目32番11号。
法定代表人:松谷孝征，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海，江苏东方瑞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赵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畅，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第三人：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南安市梅山镇鼎城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陈暂度，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东，北京中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芳，北京中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因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一案，不服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5]第104394号关于第232855号“阿童木及图”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简称被诉裁定），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通知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简称阿童木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于2016年11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海，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畅，第三人阿童木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东、李建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诉裁定系商标评审委员会针对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就阿童木公司获准注册的第232855号“阿童木及图”商标（简称诉争商标，见附图）所提无效宣告请求作出的裁定，该裁定中认定：
本案中，诉争商标获准注册日期早于2014年5月1日，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实体问题应适用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01年商标法）。本案的相关程序问题仍应适用修改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14年商标法）。2014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关于误认的条款及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三十二条分别对应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三十一条。商标评审委员会认为，2014年商标法第七条、第九条为总则性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伯尔尼公约》等相关规定亦已体现在2001年商标法的具体条款中，商标评审委员会将适用2001年商标法的具体条款审理本案。
经合议组评议，商标评审委员会认为：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商标，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于2014年12月18日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无效宣告申请时，诉争商标注册已逾五年。因此，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关于诉争商标侵犯其在先享有的著作权以及角色商品化权的主张（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对应2014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已超过法定期间，商标评审委员会不予支持。
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所指的“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主要指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的、负面的影响的标志。本案日本手塚株式会社所述理由不属于该条款所指情形，且本案诉争商标本身并没有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的、负面的影响，因此诉争商标不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所指情形。
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其他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商标评审委员会均不予支持。
综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无效宣告理由不成立。依照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和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如下：诉争商标予以维持。
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不服被诉裁定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其诉称：一、由于诉争商标在1985年9月15日获准注册，所以根据被告的“法不溯及既往”的逻辑，本案实体问题适用修改前的商标法应是1982年的商标法，而被告实际上适用的却是2001年商标法，因此被告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该条文并没有注册商标已满五年的时间限制。二、铁臂阿童木这一动漫作品在全世界都有卓越的声誉，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本案构成一个极其特别的个案，应予特别对待。三、第三人受让及使用诉争商标存在恶意，侵犯了原告的在先著作权和商品化权。四、第三人使用诉争商标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挑战公序良俗，存在2014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情形。综上，请求法院撤销被诉裁定，并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做出裁定。
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答辩称：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第三人阿童木公司述称：一、原告关于本案的审理实体和程序问题均应适用2014年商标法的主张不能成立。二、由于已经超过五年的法定期限，原告关于诉争商标损害其在先著作权及角色商品化权的主张不能成立。三、诉争商标本身并未违反2014年商标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因此原告主张诉争商标违反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且不受五年限制的主张不能成立。四、通过第三人及其母公司的长期使用和宣传，使得“阿童木”系列商标成为童鞋这一特殊商品上的知名品牌，第三人的劳动成果理应受到法律保护。因此，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诉争商标系第232855号“阿童木及图”商标，由德州皮鞋厂于1985年1月11日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于1985年9月15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25类皮鞋商品上。该商标于2011年6月20日经核准转让至阿童木公司名下。
日本手塚株式会社曾于2005年6月3日依据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针对诉争商标提出争议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于2009年作出商评字（2009）第20966号争议裁定，认定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于2005年6月3日提出撤销申请超出法定期限，遂未支持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的该项主张。
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又于2014年12月18日对诉争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为：铁臂阿童木是手塚治虫创作的动漫角色，具有较高的知名度。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由手塚治虫创立，主要从事动画、漫画创作与手塚治虫创作的动画、漫画角色在日本及海外的商品化权许可。手塚治虫去世后，《铁臂阿童木》等作品的著作权及其商品化权由手塚治虫的继承人授权给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行使，2006年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将其于2002年于日本首次发表的作品《铁臂阿童木样式指南》向中国版权保护中心进行了作品自愿登记并获得了著作权登记证书。因此，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对“阿童木”及相关的名称及图案享有著作权。阿童木公司将“阿童木”作为企业名称的核心组成部分，且在未获得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许可的情况下在其产品、注册商标及网站上大量使用“阿童木”动漫形象作品，主观恶意明显，上述行为对公众造成了欺骗或误解，损害了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的合法权益，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请求依据2014年商标法第七条、第九条、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伯尔尼公约》等条款对诉争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为此，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手塚治虫原画的秘密》书页的公证书、《铁臂阿童木》（黑龙江美术出版社）书页的公证书、日本1964-1966年光文社版《铁臂阿童木》部分书页及翻译、著作权登记证书、声明书及翻译、阿童木公司侵权使用情况公证书、他案判决书等五十三份证据。
阿童木公司答辩的主要理由：阿童木公司前身为“福建省南安市菲克鞋服饰有限公司”，成立于2000年，于2010年变更名义至今，是一家集营销、研发和生产为一体的，以儿童鞋服为主导产品的综合性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经过多年的经营管理，阿童木公司已成为童鞋行业的著名企业，在市场上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虽主张“铁臂阿童木”这一动漫形象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引入中国，但在当时公众对阿童木形象的认知仅仅来自于动画电视片及纸质版漫画书，传播渠道及宣传度十分有限。且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在中国获得著作权登记证书的时间为2006年，阿童木公司已在国内拥有较大的影响力。综上，请求对诉争商标予以维持。为此，阿童木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荣誉证书、阿童木公司全国各网点经销合同和图片及他案判决。
2015年12月23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裁定。
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向本院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1、原告拟起诉浙江天猫网络有限公司等网络侵权主体的诉状及证据；2、新闻媒体对他案的报道；3、商评字（2009）第20966号争议裁定书；4、阿童木公司网络侵权证据的公证书；5、株式会社手塚制作公司与东正（福建）儿童用品有限公司于2010年2月3日签订的授权合约备忘录等文件；6、1981年科学普及出版社版《铁臂阿童木》（1）之书页；7、法定代表人为松谷孝征的北京写乐美术艺术品有限公司与广州友谊班尼路服饰有限公司于2008年6月16日签订的许可证协议及相关发票。
上述事实，有诉争商标档案、当事人在评审阶段和诉讼中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一、本案的法律适用
鉴于本案诉争商标的核准注册时间处于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1982年商标法）施行期间，而本案无效宣告请求的受理时间、被诉裁定作出时间及本案审理时间处于2014年商标法施行期间，故本案涉及1982年商标法、2001年商标法与2014年商标法的法律适用问题。
关于本案相关实体问题的法律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虽然2013年8月30日修改的商标法已于2014年5月1日起施行，但本案诉争商标于1985年9月15日被核准注册，因此有关诉争商标是否应予无效宣告的审查，应当适用相应的法律。
1982年8月23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了商标法。
1993年2月22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十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决定》，对1982年商标法进行了修改。1993年12月29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发布了工商标字[1993]第386号“对《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决定》的时间效力问题的意见”，规定上述决定自1993年7月1日起实施，对1993年修改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1993年商标法）实施以前发生的违法行为（未延续到1993年7月1日），适用1982年商标法处理；但1993年商标法规定不违法或者处罚较轻的，可按1993年商标法比照处理；对1993年商标法实施以后发生的违法行为（包括1993年商标法实施前发生并延续到1993年7月1日以后的违法行为），适用1993年商标法的规定。
2001年10月27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决定》，对1993年商标法进行了修改并于2001年12月1日起施行。2002年1月2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案件有关管辖和法律适用范围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除本解释另行规定外，对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前发生，属于修改后商标法第四条、第五条、第八条、第九条第一款、第十条第一款第（二）、（三）、（四）项、第十条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一条所列举的情形，商标评审委员会于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后作出复审决定或者裁定，当事人不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行政案件，适用修改后商标法的相应规定进行审查；属于其他情形的，适用修改前商标法的相应规定进行审查。”
2013年8月30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四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决定》，对2001年商标法进行了修改并于2014年5月1日起施行。
本案中，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在诉讼中主张的无效宣告理由涉及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和第三十一条。根据上述规定，其中对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之情形，应适用1982年商标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审查，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对应1982年商标法第八条第（九）项；对于诉争商标是否属于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之情形，适用2001年商标法的相应规定进行审查。
关于本案相关程序问题的法律适用，201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后商标案件管辖和法律适用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对于在商标法修改决定施行前已经核准注册的商标，商标评审委员会于决定施行前受理、在决定施行后作出复审决定或者裁定，当事人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审查相关程序问题适用修改后的商标法，审查实体问题适用修改前的商标法。”根据本条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于决定施行前受理、在决定施行后作出裁定的案件的相关程序问题适用2014年商标法，虽然本案系商标评审委员会于决定施行后受理，但举轻以明重，考虑到本案被诉裁定作出时间及本案审理时间均处于2014年商标法施行期间，参照上述规定，本案相关程序问题的审理应适用2014年商标法。
被诉裁定审理本案相关实体问题没有区分不同理由而一律适用了2001年商标法，确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原告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是否超过法定期限
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该条款并无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的时效规定，因此，原告依据2014年商标法针对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对应1982年商标法第八条第（九）项）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并未超过法定期限。
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该条规定了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依据2014年商标法针对第三十二条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的时效限制为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本案中，诉争商标于1985年9月15日被核准注册，原告依据2014年商标法就第三十二条（对应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于2014年12月18日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的无效宣告申请，已经超出了五年的法定时效，因此对于原告关于诉争商标侵犯其在先著作权及商品化权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商标评审委员会的相关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此外，原告主张由于铁臂阿童木这一动漫作品在全世界都有卓越的声誉，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且以前的法律政策没有给当事人提供其他救济途径，因此本案构成一个极其特别的个案，应予特别对待。对此本院认为，首先，2014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仅规定了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这一例外情形，并无原告所主张的例外情形，且原告并未主张其享有在先著作权的作品已构成驰名商标从而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因此本案不存在可以突破五年时间限制的例外情形；其次，1982年商标法和1993年商标法第二十七条均有“对已经注册的商标有争议的，可以自该商标核准注册之日起一年内，向商标评审委员会申请裁定”的规定，可见法律已经给予原告充分的救济途径，而原告怠于行使权利，不利后果应由原告承担。综上，原告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诉争商标是否构成1982年商标法第八条第（九）项规定之情形
1982年商标法第八条第（九）项规定，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文字、图形，不得作为商标使用。“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是指我国人民共同生活及其行为的准则、规范以及在一定时期内社会上流行的良好风气和习惯，“其他不良影响”是指商标的文字、图形或者其他构成要素可能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的、负面的影响。本案诉争商标本身并无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故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未构成1982年商标法第八条第（九）项所指情形。
综上，虽然被告适用法律确有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原告的诉讼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一百元，由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第三人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及副本，并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一百元，上诉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何 暄
人民陪审员 陶 轩
人民陪审员 孙京伟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日
法官 助理 张凌博
书 记 员 邢 芮
附图：
诉争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