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终2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锐利，男，1957年2月7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瑞东，河北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和平西路499号。
负责人：杜丽学，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锁堂，北京市天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锐利与被上诉人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以下简称中石油河北分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1日作出（2014）承民初字第00186号民事判决。朱锐利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锐利之委托代理人王瑞东，被上诉人中石油河北分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孙锁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06年5月17日，被告朱锐利开办的承德县迎祥酒店（甲方）（出租方）与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乙方）（承租方）签订承德县宏达加油站《资产租赁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租赁标的物：本租赁合同标的物是位于承德县宏达加油站的全部资产及经营权。租赁期限为19年，即从2005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乙方向甲方支付的租金总额为人民币427.64万元。本租金已经包含甲方的利润、加油站资产折旧以及甲方在租赁期内保证乙方享有加油站土地使用权、附属建筑使用的全部费用和应当交纳的税费。乙方第一次向甲方支付租金127.64万元，以后每五年向甲方支付租金100万元。加油站的供水、供电、供暖，应满足加油站正常经营的需要。合同约定，甲方于本合同签订后60日内将加油站合法经营所必须的证照全部变更至乙方指定名下。在违约责任条款中约定，甲乙双方除本合同15条的约定外，单方终止合同，应承担违约责任，并按未履行合同标的的30%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本合同废止。合同签订后，原被告双方均按合同约定履行了各自的义务。加油站的名称也进行了变更。2008年8月12日，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华北销售分公司对中石油河北分公司和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进行了整合，成立中石油河北分公司。另查明，原告中石油河北分公司承租的加油站，2005年曾由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承德销售分公司承租并对该加油站进行了改造。
合同履行期间，2012年12月双方发生纠纷，被告朱锐利决定收回加油站，不再继续履行合同。被告朱锐利对加油站进行了封闭。后被告朱锐利向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2013年6月14日，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双桥民初字第476号民事判决，一、解除承德县迎祥酒店与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二、被告中石油河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将租赁的原宏达加油站返还原告，并恢复原状；三、被告中石油河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将原宏达加油站的加油站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化学危险品经营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意见书及其有关手续变更回原状；四、原告朱锐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退还被告本判决生效之日至2013年12月31日间的租金；五、原告朱锐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被告违约金63万元；六、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中石油河北分公司不服判决，上诉至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31日作出（2013）承民终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判决认为，被上诉人朱锐利与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被上诉人朱锐利与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的承继人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而被上诉人朱锐利在履行合同期间以其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合同义务，致使双方签订的合同不能正常履行。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应承担违约责任。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返还租金，并支付违约金符合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的约定。47.46万元加油站改造费用系上诉人投入，应予返还。因解除合同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失，因上诉人一审中未提及反诉，且未提出具体损失数额，其可就此另行主张权利。故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除维持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判决的第一、二、三、四、五、六项外，加判被上诉人朱锐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上诉人加油站改造费47.46万元，并驳回上诉人的其他上诉请求。
2014年10月14日，原告中石油河北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形成本案，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5587989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本案诉讼中根据原告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承德德汇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承德宏达加油站营业利润损失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2013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营业利润损失的评估值为2921500元。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0月31日判决生效期间，属合同租赁期内损失，其他属预期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朱锐利与原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冀东销售分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被告朱锐利在履行租赁合同期间，采取了断电、断水等不当行为并对加油站进行了封闭，其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同义务，导致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法履行。被告朱锐利属擅自单方解除合同，除应承担违约责任外，还应对给原告造成的预期损失酌情予以考虑。根据承德德汇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承德宏达加油站预期营业利润损失进行的鉴定，鉴定结论为2013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营业利润损失的评估值为2921500元，应根据公平原则，酌情按预期损失的50%即1460750元予以赔偿，原告的起诉部分理由成立。被告虽称原告因被告违约行为，对加油站断电、断水，并封闭加油站，导致合同解除造成的损失，已通过向其返还未发生租期租金、支付“未履行合同标的的30%即63万元”和返还其支付的改造费47.46万元违约金的形式予以弥补，所以原告不存在损失的抗辩，但涉案合同约定“甲乙双方除本合同15条的约定外，单方终止合同，应承担违约责任，并按未履行合同标的的30%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本合同废止”。双方当事人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所签订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任何一方不经对方同意，不得擅自解除合同，被告的抗辩理由不成立。该院遂判决如下：一、被告朱锐利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2013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租赁期间的经济损失人民币1460750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915.92元，被告朱锐利承担17946.75元，原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承担32969.17元。
上诉人朱锐利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中石油河北分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其主要理由是：（一）合同义务的承担，要么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要么遵循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但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明显缺乏相应依据。在另案中，两审法院都已认定上诉人违约，不但解除了租赁合同，并按合同第16.1条约定判决上诉人支付了未履行部分30%的违约金计630000元，而且还判决上诉人承担了被上诉人的改造费用。这样的判决已经将被上诉人的损失严格按照双方的合同约定进行了弥补，上诉人已经按照约定充分履行了自己的全部违约责任，不存在超出合同额外承担义务的情形。同样，《合同法》第122条规定：“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犯对方的人身、财产利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其他法律要求承担侵权责任”。即同一行为既是违约行为又是侵权行为，产生竞合时，当事人只可选择一种法律关系进行维权。本案中，正是上诉人以停水、停电的方式阻碍被上诉人继续经营，构成违约，也正是这一违约行为，法院判决双方解除合同并由上诉人足额承担了相应的违约责任，关于被上诉人的损失，已经完结。被上诉人再因同一事实、同一行为重复主张侵权诉讼，已经违背了该条法律制定的主旨。（二）本案中，被上诉人所主张的“损失”已超出法定及约定范畴。对于被上诉人所主张的“损失”，在另案中，法院已经采取判决上诉人支付违约金、支付改造费、退还未到期租金等方式，全方位进行了弥补，被上诉人已不存在损失。《合同法》第113条规定“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双方在合同中不但没有约定预期利益，而且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不论是哪一方违约，所能预见的因违约造成的损失也无非是自己已承担的部分，被上诉人此次所主张的预期利益已远远超过了上诉人签订合同时所能预见的损失数额。
被上诉人中石油河北分公司答辩称：（一）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赔偿损失，有生效判决为依据。在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上诉人看到加油站的效益非常好，欲想收回自己经营，遭到被上诉人的拒绝。上诉人于2012年12月起采取断水、断电、围堵等非法手段阻止被上诉人的经营，同时又向法院起诉解除租赁合同。被上诉人认为租赁合同不具备解除的正当理由，应当继续履行，故未提起赔偿损失的反诉。但双桥区法院却判决解除了租赁合同，被上诉人不服提出上诉。承德中院二审生效判决认定“因解除合同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失，上诉人一审中未就此提出反诉，且未提出具体损失数额，其可就此另行主张权利”，基于此被上诉人向法院另案起诉上诉人赔偿损失。（二）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等规定，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赔偿可得利益损失有法律依据。（三）被上诉人的可得利益损失是上诉人应当预见的。《租赁合同》前言“……就乙方租赁甲方承德县宏达加油站从事成品油销售业务事宜达成如下合同条款”，第1条约定“本租赁合同标的物……全部资产及经营权”。根据上述条款的约定，被上诉人租赁上诉人的加油站从事成品油销售经营活动，从而获取利润，上诉人收取租金。被上诉人获取经营利益是双方订立合同时上诉人明知的或者应当知道的，合同解除，被上诉人的经营利益将无法实现。对于被上诉人可得利益的损失，法律只要求预见损失的存在，并不要求预见可得利益损失的具体数额，具体的损失赔偿数额只能在违约时才能确定。（四）被上诉人按照约定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上诉人违约单方解除合同存在过错，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法律的价值取向在于保护受害者或无过错方的利益，惩治不诚信、非法获利的行为，决不允许上诉人违约单方解除合同非法获利。根据法律规定，法院应当全方位、足额的保护被上诉人可得利益损失，遗憾的是本案一审判决只保护了被上诉人部分可得利益损失。虽然被上诉人没有上诉，但不代表一审判决完全正确。（五）另案生效判决判令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违约金63万元、加油站改造费用47.46万元，并非因解除合同给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1、另案生效判决是将租赁合同第16.1条的约定作为解除合同的条件，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未履行合同标的的30%违约金，可以单方解除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只有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未履行标的的30%违约金成就时，上诉人才能解除合同，上诉人不支付被上诉人未履行标的的30%违约金，法院是不能判决解除租赁合同的。此约定在法理上称为解约违约金，以给付违约金作为解除合同的条件。解约违约金与履约违约金存在本质的区别，履约违约金是对违约方因违约给守约方造成的损失赔偿而约定的违约金，而给付解约违约金只能导致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给付解约违约金并不代表损失的赔偿，合同解除后，违约方仍然应当赔偿守约方的损失。上诉人起诉解除租赁合同案中被上诉人并没有反诉请求上诉人赔偿损失，根据不告不理的司法原则，法院不可能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的损失。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未履行标的的30%违约金是为了满足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并不是解除合同后对被上诉人损失的赔偿。2、在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由于加油站的储油罐半地下半地上，不符合安全标准，存在安全隐患。承德市安全部门检查时，责令整改必须将储油罐直埋地下，因此加油站存在必须整改的情形。《合同法》第二百二十条规定“出租人应当履行租赁物的维修义务”、第二百二十一条规定“承租人在租赁物需要维修时可以要求出租人在合理期限内维修。出租人未履行维修义务的，承租人可以自行维修，维修费用由出租人负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加油站的维修改造费用47.46万元应当由上诉人支付，现由被上诉人垫付，上诉人应当返还给被上诉人，该费用并不是因上诉人解除合同给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赔偿。3、根据法律规定，守约方可以请求违约方支付违约金，也可以请求赔偿损失，可由守约方选择，本案中被上诉人是诉请上诉人赔偿损失。退一步讲，即便是“未履行部分的30%视为违约金”，法院判决给付未履行标的的30%为63万元，被上诉人的可得利益损失为292.15万元，上诉人给付的仅是一小部分。（六）《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赔偿损失并非侵权责任独有的救济措施，违约责任也存在损失赔偿。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提出的赔偿请求为侵权之诉，没有法律依据。在上诉人起诉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纠纷一案中，被上诉人完全可以提出反诉，请求上诉人赔偿损失，法院可以合并审理，但被上诉人没有提出反诉，根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可以另外起诉，法院作为一个新的案件审理，双方争议的基础法律关系仍然为租赁合同，因此本案案由仍应为租赁合同纠纷，并非侵权责任纠纷。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认可朱锐利诉中石油河北分公司解除合同纠纷一案中（2013）承民终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双方已执行完毕，朱锐利给付中石油河北分公司63万元违约金及47.46万元改造费，但该判决第四项确定应给付的20余万元租金因和其他费用折抵故无需再向中石油河北分公司支付。
本院认为，案涉租赁合同第16条约定，双方除本合同第15条的约定外，单方终止合同，应承担违约责任，并按未履行合同标的的30%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本合同废止。在履行过程中，因朱锐利单方解除合同并诉至法院，经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承民终字第1211号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朱锐利应承担违约责任，并给付中石油河北分公司63万元违约金。中石油河北分公司认为另案判决的63万元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其损失，并在本案中主张其他损失，该主张不违反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但一审以承德德汇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对预期利润损失评估值2921500元的50%即1460750元予以赔偿过高，从公平原则出发，本院对该损失数额予以调整，酌情按预期利润损失评估值2921500元的30%并扣减（2013）承民终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中的63万元违约金后予以赔偿，即朱锐利应给付中石油河北分公司2921500×30%-630000=246450元。
综上，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0018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撤销第一项；
二、朱锐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损失24645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915.92元，朱锐利承担5091.59元，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承担45824.3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946.75元，朱锐利承担1794.68元，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河北销售分公司承担16152.0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芳
代理审判员 宣建新
代理审判员 郭 涛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