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淮中民终字第06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淮安轩诚起重安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树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葛华林，该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
负责人陈阳，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兵，该分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美，女，汉族，1959年10月2日生，退休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坠，男，汉族，1963年9月10日生，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立新，男，汉族，1967年1月19日生，个体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梅，女，汉族，1969年8月4日生，无业。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克权，江苏尚淮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佳佳，男，汉族，1989年6月20日生，驾驶员。
上诉人淮安轩诚起重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轩诚公司）、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安邦公司）与被上诉人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及原审被告刘佳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淮安市清浦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2013）浦民初字第4197号民事判决。上诉人轩诚公司、安邦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轩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树兵及委托代理人葛华林，上诉人安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海清，被上诉人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克权，原审被告刘佳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11月22日15时30分许，周志兰沿本市清浦区前进东路由西向东步行通过与承德南路交叉路口时，遇被告刘佳佳所驾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行驶至该路口右转弯过程中摔倒受伤，后周志兰经医院抢救无效于3天后死亡，用去医疗费43088.09元（未付医院），死亡诊断为急性左侧额颞顶硬膜下血肿伴脑疝、左颞脑挫伤、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颞枕部头皮血肿、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该事故经淮安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二大队处理，认为无法确认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是否与周志兰的身体及衣裤发生接触，无法确定事故责任。
另查明，事故地点位于承德南路与前进东路交叉路口，有交通信号灯控制，承德南路路面宽30.2米，绿灯（圆形灯）时间约23秒（含绿闪时间3秒）。车辆技术检验报告显示重型专项作业车未见与行人接触或碰撞痕迹。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显示周志兰左额颞顶硬膜下血肿，右上臂段前侧有一4.5㎝×2.5㎝皮下出血，周志兰身高150㎝。现场勘查笔录显示周志兰倒地遗留的呕吐物与重型专项作业车右前轮垂距为280㎝。周志兰倒地的位置靠近东侧隔离护栏。现场目击证人赵某陈述：“吊车是正常右转弯的，但我看见对面过马路的妇女和老奶奶都是闯红灯由西向东过马路的；她跟着前面妇女由西向东过马路时，妇女向东跑的时候，她也跟着跑，跑到吊车右前侧1米的位置，腿一打软摔倒在地”。另一证人王某陈述：“就听见吊车猛地‘嘎吱’一声刹车声音，提黑包的老奶奶摔倒在吊车的右前侧”。
周志兰（1940年2月13日生）系城镇居民。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在被告安邦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其中商业三者险保险金额为5万元（未投保不计免赔）。
诉讼期间，四原告申请财产保全，并提供担保，原审法院经审查，依法下达诉讼保全民事裁定书，对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进行扣押（保全金额为33万元）。后经协商一致，被告轩诚公司提供担保，原告同意解除保全，原审法院依法下达解除诉讼保全民事裁定书。
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诉称，2013年11月22日下午15时30分许，四原告母亲周志兰沿本市前进东路由西向东步行通过与承德南路交叉路口时，遇到被告刘佳佳所驾轩诚公司所有的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行驶至该路口右转弯过程中摔倒受伤，后周志兰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因现场监控损坏，交警部门无法确认事故责任。肇事车辆在被告安邦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现要求三被告赔偿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交通事故人员误工费，合计315527.89元。
被告轩诚公司辩称，事发时，被告刘佳佳所驾车辆距离死者周志兰摔倒的地方约有3-4米远，车辆与周志兰的身体未发生接触，周志兰系自身意外摔倒在地，刘佳佳为救助其而停车，故周志兰摔倒死亡与刘佳佳驾车行为之间无因果关系；重型专项作业车系被告轩诚公司所有，刘佳佳系公司驾驶员，事发于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因此，请求驳回原告对被告轩诚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告刘佳佳辩称，同意被告轩诚公司的答辩意见。
被告安邦公司辩称，同意被告轩诚公司的答辩意见。
原审认为，一、周志兰的摔倒后果与刘佳佳的驾车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庭审中，三被告主张事发时刘佳佳所驾车辆未与周志兰发生接触，周志兰系自身不慎摔倒，刘佳佳不负事故责任。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道路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故。因此，道路交通事故的构成要件只有两个：一是事故发生在道路上；二是事故与车辆有关。至于人车是否发生接触并不影响交通事故的构成。事发现场沥青路面干燥平直，周志兰在该作业车驶近之前行为未见异常，其倒在靠近作业车右前侧一方，事发时也没有其他车辆接近周志兰的身体，重型专项作业车未见与行人接触或碰撞痕迹，再结合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言，可以认定周志兰因受到作业车的突然急刹车惊吓而摔倒的事实。因此，认定周志兰的摔倒后果与刘佳佳的驾车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二、关于本案责任划分及责任承担主体。《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四条规定，机动车通过交叉路口，应当按照交通信号灯、交通标志、交通标线或者交通警察的指挥通过。该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机动车行经人行横道时，应当减速行驶；遇行人正在通过人行横道，应当停车让行。事发路段上有交通信号灯和人行横道线等交通标线控制，根据上述规定，被告刘佳佳驾驶机动车通过事发交叉路口，除应按照交通信号灯指示通过外，行经人行横道时，应当减速行驶，遇行人正在通过人行横道时，应当停车让行，但事发时刘佳佳驾车速度约40公里／小时（事发路段限速40公里／小时），现场路面留有长达6.7米和7.1米的制动刹印，表明刘佳佳驾车行径人行横道时，并未减速行驶，遇周志兰在通过人行横道时，亦未提前做到停车让行，而是临时采取紧急制动措施，对事故发生负有主要过错。《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二条规定，行人通过路口或者横过道路，应当走人行横道或者过街设施；通过有交通信号灯的人行横道，应当按照交通信号灯指示通行。事发时东西向道路交通信号灯为红灯，死者周志兰在横过道路时，亦未在人行横道线上通行，对酿成本起事故亦负有一定过错。但事故现场承德南路路面宽30.2米，绿灯（圆形灯）时间约23秒（含绿闪时间3秒），一般成人正常情况下待绿灯亮起以正常速度行走（没有左拐弯的机动车通行时）可以通过，但对于老人或者孩子，在绿灯时间内很难步行通过。而周志兰已年过七旬，要求其在23秒内步行通过宽30.2米的路面，明显苛求。综合事故中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刘佳佳与周志兰对事故后果按8：2比例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刘佳佳作为轩诚公司驾驶员，驾驶单位所有的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在执行工作任务中发生本起事故，应当由被告轩诚公司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刘佳佳不承担本案民事责任。
原审法院确认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下列损失：1、医疗费43088.09元（未付医院），2、死亡赔偿金207739元（29677元／年×7年），3、丧葬费22993.5元，4、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100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上述损失合计为304820.59元，首先由被告安邦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2万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超出部分184820.59元的80%即147856.47元，扣除被告轩诚公司应承担的10%非医保费用即2647.04元后，剩余145209.43元已超出保险金额5万元，因未投保不计免赔，故由被告安邦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赔偿4.25万元（扣除15%免赔率），不足部分及非医保费用合计105356.47元（102709.43元＋2647.04元），由被告轩诚公司予以赔偿。综上，被告安邦公司共应支付原告的赔偿款为16.25万元（12万元＋4.25万元），被告轩诚公司应支付原告的赔偿款为105356.47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安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各项损失合计16.25万元；二、被告轩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各项损失合计105356.47元；三、驳回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16.5元（已减半收取），保全申请费2170元，合计5186.5元，由原告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负担456.5元，被告轩诚公司负担4730元。
一审判决后，轩诚公司、安邦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轩诚公司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周志兰到底是在涉案车辆刹车前意外摔倒，还是在刹车后受到惊吓而摔倒，一审并未查清。事实上，周志兰在横过道路时因年老体力不支、腿打软而摔倒在地，刘佳佳驾车时遇到前方有人摔倒后当然采取制动措施，不存在周志兰因受到涉案车辆突然刹车受到惊吓而摔倒的事实。一审判决对周志兰是否在人行横道线上通行的认定前后矛盾。事实上，周志兰在横过马路时，并未在人行横道上通行。二、周志兰死亡是其自身原因所致，一审判决责任分担不合理。一审判决认定周志兰年老体弱，在没有家人陪伴的情况下一人行走，未按人行横道线通行，其摔倒系自身原因所致，其行为是造成该起事故的最直接原因。三、轩诚公司对周志兰的死亡不应当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涉案车辆未撞击周志兰，而上诉人一直以周志兰系受到涉案车辆撞击倒地致死为由，主张轩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周志兰的死亡与刘佳佳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轩诚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安邦公司上诉称：周志兰的死亡与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之间无因果关系，周志兰死亡应该是自身疾病所造成，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周志兰系受伤造成死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周志兰因病致死与交通事故无关。一审判决用推理形式推定周志兰的死亡与交通事故有关系不够严谨。事故必须与车辆有关，被上诉人一审中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周志兰的死亡与车辆有关联，一审认定周志兰是受到惊吓倒地致死，无实质性证据。证人陈述周志兰是腿打软摔倒在地，则其应该是原地瘫倒，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不会导致急性左侧额颞顶硬膜下血肿伴脑疝、左颞脑挫伤、蛛网膜下腔出血等，而一般老年人的高血压或颅内压力过高会导致上述情况。二、苏H×××××号重型专项作业车无违章行为。周志兰倒地时在机动车右前侧一米处，机动车右转弯看到前方有人倒地，所以刹车。一审判决根据车辆制动刹痕推定刘佳佳所驾车辆在右转弯时对周志兰造成惊吓不能成立。交警部门在对现场痕迹检测后并未认定机动车有任何违法过错行为。证人陈述周志兰是跟在其他妇女后面闯红灯由西向东过马路，一审判决推定周志兰行走速度慢，从时间上推定不算闯红灯。一审判决所作推定否定了证人证言。一审判决认定机动车存在过错，且判决机动车承担80%的赔偿责任，显失公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安邦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陈美、陈坠、陈立新、陈梅答辩称：针对轩诚公司上诉意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轩诚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第一，轩诚公司引用的王京红证词从时间和逻辑上认定周志兰摔倒前后状况，先听到刹车声，后摔倒，因此，周志兰摔倒和机动车有因果关系。轩诚公司对一审判决表述的内容存在误解，法律认定是机动车在通过人行横道应减速慢行，周志兰当时在人行道附近。轩诚公司提出对周志兰死亡不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的理由，明显不充分。针对安邦公司上诉意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安邦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安邦公司认为周志兰死亡应是自身疾病造成，这种推定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周志兰生前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安邦公司称其死亡是疾病造成，一审查明的事实均能证明不是疾病导致死亡。其第二条上诉理由称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周志兰是受伤造成死亡，更是背离事实，周志兰受伤后到医院治疗一系列的门诊资料等均能证明是受伤导致死亡，因此，安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周志兰受到惊吓倒地受伤，是根据事实和交警部门现场勘验综合作出的评判，安邦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依据。安邦公司提出周志兰是一般老年人高血压等导致摔倒死亡，也没有证据证实。安邦公司的上诉内容均是设想或推测，没有事实依据。安邦公司称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周志兰是机动车导致死亡，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这种观点有违法律规定。机动车和行人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行人死亡，是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行人有过错可以减轻机动车赔偿责任，适用的是举证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刘佳佳答辩称：同意轩诚公司的观点。
二审经审查，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周志兰摔倒原因及死亡原因应当如何认定；二、轩诚公司、安邦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赔偿责任比例应当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一、关于周志兰摔倒原因及死亡原因应当如何认定问题。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刘佳佳在交警部门陈述，其驾车距事发交叉路口约20米处开启右转向灯实施右转弯，车速约40公里／小时（事发路段限速40公里／小时）。现场目击证人赵某陈述，周志兰跑到吊车右前侧……腿一打软，后脑着地面朝上摔倒在地上。现场目击证人王某陈述，听见吊车猛的“嘎吱”一声刹车声音，周志兰摔倒在吊车的右前侧。综合事发路段路面状况、周志兰事发前行为表现、现场目击者陈述等，一审判决认定周志兰因受到涉案车辆突然急刹车惊吓而摔倒，周志兰的摔倒后果与刘佳佳的驾车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无明显不当。轩诚公司主张周志兰摔倒系在涉案车辆刹车前因其自身原因所致，安邦公司主张周志兰摔倒系其自身疾病所致，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经公安机关法医学尸体检验，周志兰系颅脑损伤（即外伤）死亡，安邦公司主张周志兰死亡系其突发疾病所致，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二、轩诚公司、安邦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赔偿责任比例应当如何确定。鉴于周志兰颅脑损伤死亡与刘佳佳驾车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作为涉案车辆所有人的轩诚公司和作为涉案车辆保险人的安邦公司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由于事发时刘佳佳驾车速度约40公里／小时（事发路段限速40公里／小时）、东西向道路交通信号灯为红灯，结合现场通行状况、现场路面遗留的刹车痕迹、周志兰倒地位置等，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机动车一方与行人一方分别承担事故的主、次责任，并确定机动车一方承担行人一方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轩诚公司、安邦公司均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轩诚公司、安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轩诚公司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927元，安邦公司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775元，各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炜
代理审判员 黄金强
代理审判员 许银朋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