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金民再字第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某。
法定代理人曹某甲。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傅某。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郑玲云。
申请再审人杨某为与被申请人傅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浙金民终字第8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4月19日作出（2013）浙金民申字第2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杨某的法定代理人曹某甲、被申请人傅某的委托代理人郑玲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2月3日，一审原告傅某向义乌市人民法院起诉称，杨尚苗系其儿子，杨某自称是其孙子，系杨尚苗的儿子。杨某母亲曹某甲于2006年12月29日通过欺骗的手段取得与杨尚苗的结婚证，2007年2月24日杨尚苗因病在义乌市中心医院死亡，曹某甲谎称有杨尚苗的遗腹子，2008年8月11日在义乌市公安局办理户口登记。后查明，曹某甲于2007年9月29日在上海长海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进行试管婴儿助孕手术，不可能于同年10月15日生子杨某，且杨尚苗已于2007年2月24日死亡，从这一事实可以推定杨某不是杨尚苗的儿子。杨尚苗生前于2005年取得义乌国际商贸城H区21518B号商位使用权，其自认为杨某是杨尚苗儿子的情况下于2008年12月8日将杨尚苗的遗产达成由其与杨某共同继承的协议。2010年1月25日，其才知疼爱的孙子并不是杨尚苗的儿子。请求依法撤销2008年12月8日与被继承人杨尚苗的遗产继承分配协议。
一审被告杨某的法定人理人曹某甲代为答辩称，曹某甲从受孕到生下杨某均系傅某安排，更改出生年月也是傅某安排，傅某及家人也事实上确认杨某系杨尚苗之子，因此享有继承权。公证书有错应当由关系人申请公证机关撤销，而不是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因此请求驳回傅某诉讼请求。即使在法律上其丧失继承权，公证书上约定其享有的继承份额可视为傅某和丈夫对杨某的赠与。
义乌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杨尚苗系傅某的儿子。杨尚苗因病于2007年2月24日死亡。2006年12月29日，杨尚苗的表弟樊应勤以杨尚苗的名义与杨某的母亲曹某甲在义乌市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并颁发了浙义结字066940号结婚证。傅某于2010年8月2日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义乌市民政局作出的浙义结字066940号结婚登记行为。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26日作出一审判决，支持了傅某的诉讼请求。曹某甲不服，上诉至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1年2月21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判决。2007年8月31日，杨尚苗的表弟樊应勤以杨尚苗的名义与杨某的母亲曹某甲在上海长海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签订了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知情同意书、卵胞浆内单精子显微注射（ICSI）知情同意书、胚胎冷冻、解冻及移植知情同意书、辅助孵化知情同意书、配子与胚胎去向知情同意书、多胎妊娠减胎术知情同意书各一份。2007年9月29日，双方在长海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进行了试管婴儿助孕手术。2007年10月26日，经检查该人工助孕手术成功。2008年6月15日，曹某甲在江西省横峰县生下杨某。2008年8月11日，杨某办理了户口登记，户口本上登记的出生日期为2007年10月15日。2010年3月29日，杨某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樊应勤、傅某支付抚养费。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8月11日作出樊应勤支付抚养费的判决，现判决已生效。2008年12月8日，傅某及杨某的法定代理人曹某甲到义乌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由傅某与杨某共同继承杨尚苗名下的义乌国际商贸城二期（二阶段）H区市场笔墨用品／纸制品行业21518B号商位使用权。2010年5月28日，傅某与杨某的法定代理人曹某甲双方因杨某现居住的江东街道下傅村85幢3号房屋房租一事发生纠纷，双方到江东派出所调解，傅某对曹某甲做试管婴儿是明知的，并给了曹某甲人民币20000元。
义乌市人民法院认为，本案的争执焦点是杨某并非系傅某孙子的情况下，杨尚苗的遗产由傅某与杨某共同继承的协议是否应撤销？首先，杨尚苗是在2005年下半年就查出患有肝癌，2006年12月19日至2007年1月11日在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住院治疗，2007年2月24日死亡。而曹某甲却与再婚的杨尚苗在2006年12月29日进行了所谓的结婚登记，当时杨尚苗应处于肝癌晚期。随后，曹某甲的户口迁入杨尚苗村内。因此，曹某甲对杨尚苗的感情基础是深厚的，傅某对曹某甲系其儿媳也是认可的。其次，杨尚苗死后不久，曹某甲尚未从亡夫的痛苦中解脱，就与杨尚苗的表弟樊应勤到上海长海医院签订协议并行试管婴儿助孕手术，这从情理上难以接受。现傅某称其并不知情，但鉴于樊应勤的特殊身份及从曹某甲提供的音像资料中可以证实傅某曾给曹某甲20000元当作生育杨某的费用，也就是说曹某甲去做助孕手术，傅某明知并进行了资助。最后，傅某与曹某甲因房租由谁收取问题发生争执，到公安派出所解决，在公安民警在场的情况下，曹某甲多次提起是谁要去做试管婴儿的，并曾作出有关财产的承诺，傅某当时在场并未提出异议。综上，傅某对曹某甲做人工助孕是明知的，在明知的情况下将其所得的杨尚苗遗产分给了并非孙子的杨某，是对自己财产权的处分。因此，双方签订的继承权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有关法律规定，也不损害国家、集体、他人利益，应认定有效。故傅某之诉，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傅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元，由傅某负担。
宣判后，傅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根据曹某甲陈述，曹某甲与杨尚苗恋爱长达七年，却在临终前一个多月才办理结婚登记，并且由他人冒名。现结婚登记业已被撤销，故根据结婚登记事实不足以认定曹某甲与杨尚苗感情基础深厚。二、其在得知杨某非杨尚苗之子后，历经数次诉讼，并多次与曹某甲发生争吵，杨某也经判决确认非杨尚苗之子，故无理由认为其对曹某甲的儿媳身份是认可的。三、曹某甲提供的音像资料是复制品，其中傅某也没有明确对曹某甲做人工助孕手术予以认可，且樊应勤虽是杨尚苗表弟，但不可以代表其本人，因此，一审根据以上两点推定其对助孕手术是明知的，理由不充分。四、遗产继承分配协议是基于其受骗情况下达成的，本案也属于继承关系纠纷，而非赠与纠纷，在杨某的身份基础不存在情况下，不应当予以履行。五、本案的遗产继承分配协议有关身份关系，不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杨某答辩称，一、曹某甲明知杨尚苗身患绝症晚期又是再婚，而一起去办理结婚登记，结婚登记的冒名者为傅某的外甥，可以说明曹某甲与杨尚苗之间的感情是深厚的。二、曹某甲结婚登记后户口迁入傅某家中，又签订遗产分配协议，及居住在杨尚苗房屋中，以上足以说明傅某之前是认可曹某甲的儿媳身份的，不能以此后的矛盾纠纷予以否认。三、助孕手术精子的提供者为傅某的外甥，且本身在事件中无利益可得，主要体现傅某的传宗接代需要，音像资料也是真实的，傅某在场并最后有讲话，可见对他人前面的陈述是认可的。四、本案不论是财产继承还是赠与，协议都是傅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受骗情形。五、遗产分配协议的对象是财产权益，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是正确的。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另查明，曹某甲知晓人工助孕精子系由樊应勤提供即杨某生物学上父亲为樊应勤的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基于傅某和曹某甲办理本案遗产分配协议公证时均知晓人工助孕精子系由樊应勤提供即杨某生物学上父亲为樊应勤，故傅某主张的办理公证时误以为杨某系杨尚苗遗腹子的事实不存在，其主张撤销该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驳回傅某诉讼请求的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但傅某与曹某甲在明知杨某不具有合法继承人身份下签订遗产分配协议，故该协议仅有其名，实质为傅某一家对曹某甲与杨某一方的赠与合同，且以曹某甲借助樊应勤精子为傅某一家孕育孙子、传递香火为附带义务，而该附带义务的履行与客观存在的骗取结婚登记、提供虚假人工助孕证明材料、捏造胎儿出生证明、影响樊应勤正常家庭生活等事实相连，故该协议有违社会基本的伦理道德和生活秩序，不应受法律保护。为平衡民事诉讼不告不理原则和及时有效处理纠纷的诉讼效益原则，基于公序良俗的民法基本原则，本院确认该协议为无效协议，等待本案判决结果的杨某诉傅某遗产分配协议履行纠纷一案应在此基础上作出妥善处理。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傅某负担。
杨某申请再审称，一、原二审法院判决认定超出原告诉讼请求，违背不告不理的原则，该判决直接确认遗产分配协议无效，剥夺了当事人上诉的权利，程序严重违法；二、本案遗产分配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并没有违背社会基本的伦理道德、社会秩序和公序良俗，原二审判决结果虽然维持原一审判决，但判决中认定该协议无效严重侵害了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是错误认定，也给另一案件设置了公正处理的障碍，应予以再审重新认定。
被申请人傅某答辩称，在继承纠纷案中，傅某提起撤销之诉，法院作出协议无效判决，并未超出诉讼请求，法院对协议的效力如何，有主动审查权，故二审法院经审理认定协议无效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申请再审人的申请不符合我国法律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之一，请求驳回申请再审人的再审请求。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再审确认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中争议的焦点是：原二审判决中认定遗产分配协议为无效协议是否正确。基于一审、二审及本次再审查明的事实，傅某和曹某甲办理本案遗产分配协议公证时均知晓人工助孕精子系由樊应勤提供，即杨某生物学上父亲为樊应勤，故傅某主张的办理公证时误以为杨某系杨尚苗遗腹子的事实不存在，其主张撤销该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驳回傅某诉讼请求，本院二审予以维持的实体处理正确。同时，傅某在明知杨某不具有合法继承人身份的情况下签订遗产分配协议，故该协议实质为傅某一家对曹某甲与杨某一方的赠与合同，是傅某对自身财产权的处分，且该处分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损害国家、集体及他人利益，应认定该协议有效。本院二审判决确认该协议无效不当，应予纠正。申请再审人杨某提出本院再审应纠正二审判决中对该协议效力的错误认定，依法认定该协议有效的申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鉴于本院二审判决在阐述理由方面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0）金义民初字第590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1）浙金民终字第82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益平
审 判 员 郭松巍
审 判 员 马美华
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徐艳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