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宝法刑初字第3718号
公诉机关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检察院。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下称原告人）刘某，女，1986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临颍县。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女，1955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禹州市。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胡某1。
被告人金某，男，1985年6月2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户籍地：湖北省荆门市钟祥市。因涉嫌犯有故意伤害罪于2015年2月1日被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羁押，同年2月16日被刑事拘留，同日被执行逮捕。
辩护人刘平，北京市尚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周鹏，北京市尚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检察院以深宝检刑诉〔2015〕4946号指控被告人金某犯故意伤害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适用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林銮华出庭支持公诉，原告人刘某及委托代理人王永宾，被告人金某及其辩护人刘平、周鹏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2014年11、12月间，被告人金某在工作过程中，因领料问题与同事安某产生了矛盾，二人因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为防止遭到安某的报复，案发前金某到工厂附近的小店购买了一把水果刀用于防身。2015年2月1日晚，安某与被害人胡某2及郭某、赵某等人一起吃饭喝酒时，聊起了其与金某的矛盾，胡某2、郭某提出由其二人前往工厂教训金某。当晚9时许，安某与胡某2、郭某、赵某来到大田洋环伟塑料厂员工宿舍栋楼下，由赵某以找人方式，确认金某在其宿舍412房休息。后赵某下楼告诉了胡某2、郭某，胡某2、郭某遂进入412房，对正躺在床上休息的金某进行殴打。金某被打后，极力反抗并拿起之前购买的藏在床头的水果刀，刺中胡某2腿部。胡某2、郭某见金某持刀挥舞，立即退至宿舍门口，金某则继续持刀追赶二人，胡某2及郭某在宿舍门口的走廊上试图夺刀，但金某再次将胡某2的背部刺伤。胡某2、郭某立即逃离现场，胡某2跑至二楼时因伤重倒地死亡。被告人金某回到宿舍，使用自己的电话报警，公安机关接报后，于当晚在宝安区松岗大田洋环伟塑料厂员工宿舍栋412房将被告人金某带回派出所调查，并在该房缴获了涉案的作案工具水果刀一把。
经鉴定，被害人胡某2系锐器作用致股动脉破裂，大出血死亡。被告人金某面部、眼部、鼻挫伤出血和颈部划伤，其损伤程度评定为轻微伤。
公诉机关向法庭提交了相关证据，认为被告人金某的行为构成了故意伤害罪，请求依法判处。
原告人要求被告人赔偿死亡赔偿金447960元、丧葬费30000元、交通费20000元、住宿费10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刘某误工费32000元、李某误工费18000元、被抚养人（李某）生活费90000元、被扶养人（胡某1）生活费135000元、埋葬费10000元。
被告人金某承认控罪，但辩称，1、我没有与安某因领料问题发生矛盾，当天是别的同事领料，安某是私下想找我违规领取30个轮子被我拒绝而与我结怨，并扬言要“搞死我”。他与我共有四次矛盾。2、我是在被他们二人蒙在被子里殴打的情况下无意用刀刺中了被害人的腿部，而他还继续打我、骂我，想夺我的刀。3、我刺了一刀后即停手，但他们还继续打我，我就从床上挣扎起身，站在地上，他们站在门口还不走，继续骂骂咧咧，于是我就往外赶他们走，过程中，记得有用刀划了一个人的背部一下，后来他们就跑了。我回到宿舍马上报警。4、我的手腕、腿部、腰部都有伤，起诉书写的不全。
附带民事部分认为有些赔偿过高，法律规定应该承担的，自己愿意赔偿。
其辩护人认为，1、本案被告人的行为属正当防卫。（1）本案不法侵害正在进行；（2）被告人正遭受暴力攻击，本案的防卫行为未超出必要限度。2、被告人金某有主动报警行为，且到案后如实供认案件事实。民事部分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2014年11、12月间，被告人金某在工作过程中，因领料问题与同事安某产生了矛盾，二人因此发生了争吵。安扬言要教训金某，为防止遭到安某的报复，案发前金某到工厂附近的小店购买了一把水果刀用于防身。
2015年2月1日晚，安某与被害人胡某2及郭某、赵某等人一起吃饭喝酒时，聊起了其与金某的矛盾，胡某2、郭某提出由其二人前往工厂教训金某。21时许，安某与胡某2、郭某、赵某来到大田洋环伟塑料厂员工宿舍栋楼下，由赵某以找人方式，确认金某在其宿舍412房休息。后赵某下楼告诉了胡某2、郭某，21时09分，胡某2、郭某进入412房，趁躺在床上休息的金某不备，二人对其拳打脚踢，金某拉过被子护住头部，同时用脚乱蹬以反抗，胡、郭二人将被子扯开继续对被告人殴打，过程持续将近两分钟。金某被打后，极力反抗并拿起之前购买的藏在床头的水果刀，刺中胡某2腿部，还划伤了郭某的手部。胡某2、郭某见金某持刀挥舞，慌乱中退至宿舍门口（监控视频显示时间为21时11分）想将宿舍门关住以挡住金某但未果，金某则持刀尾随追出继续捅刺了靠近自己身侧的胡某2的左侧背部、左腋下各一刀，过程中，郭某还踹了金某两脚，之后，胡、郭二人仓皇逃走，金某紧追了几步，并在楼梯间又将胡某2的右侧背部划了一刀。之后，金某返回宿舍将房门关上。胡某2跑至二楼时因伤重倒地。郭某赶忙告知了在厂门口等候的安某，安发现倒地的胡某2后便叫来赵某一起将胡某2扶下楼，到了一楼胡便软瘫在地。被告人金某回到宿舍，对楼下的保安大喊不要让打他的人离开厂区，称自己被人殴打，接着使用自己的电话报警，保安发现胡某2倒在地上，也电话报警。公安机关接报后，于当晚在宝安区松岗大田洋环伟塑料厂员工宿舍栋412房将被告人金某带回派出所调查，并在该房缴获了涉案的作案工具水果刀一把。
经鉴定，被害人胡某2系锐器作用致股动脉破裂，大出血死亡。被告人金某面部、眼部、鼻挫伤出血和颈部划伤，其损伤程度评定为轻微伤。
经侦查机关补充情况说明称，死者背部有3处创口，依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的规定，可以评定为轻伤二级。
上述事实，有作案工具刀一把、被告人身份信息、到案经过、尸体辨认照片、扣押决定书、扣押清单、监控截图、手机通话记录、110接警记录、伤情的情况说明、证人陈某、安某、刘某、张某、赵某、周某、邱某、叶某灼、郭某的证言、被告人金某的供述与辩解、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现场勘查笔录和照片等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被害人有遗孀刘某、儿子胡某1（生于2011年4月1日）、母亲李某（1955年1月6日出生），李某无劳动能力。
以上有户口本、村委证明等证据证实。
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本案被告人金某处于被对方攻击中而采取了防卫反击行为，这毋庸置疑。本案关键的是要评价被告人的防卫行为是否存在过当？如果过当了，行为应如何定性？
当时的情形非常明确的是，被害人一方对被告人实施了近两分钟的拳打脚踢，暴力程度明显，但仅造成了被告人轻微伤的后果，而被告人的防卫行为却造成了对方的死亡，二者对比明显失当；且从整个事件的起因、过程及结果看，被害人一方的攻击行为也不宜认定为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行为，因此，本案被告人的防卫行为造成了过当的后果应无疑义。
那么，对被告人的防卫过当行为应如何定性，这是本案应重点分析论述的部分。本院认为，在防卫中，防卫人所实施的反击行为当然是故意行为，但其时对于自己会受到何种的致伤后果，并不能准确预知，毕竟，只要因素齐备，周围环境的任何工具、一般的拳打脚踢甚至是简单的推搡动作都可能导致被攻击对象的伤亡后果，即便是专业训练人士，也未必能准确评估并作出预判，如此，当然不能要求作为普通人的防卫人对自己遭受的被攻击行为能给自己带来如何的伤害后果作出准确的判断，并据此采取恰如其分的防卫行为。且在己方人身权利遭受暴力攻击的顷刻，他也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防卫行为将可能造成对方怎样的伤害后果，因为其时，其主要或者全部的精力是放在如何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上，又怎能有余力去思索是否追求或放任明显超出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后果发生的主观认知？因此，防卫过当的主观方面是过失，而非故意。另外，需要强调的是，防卫人在遭受攻击时，不仅是身体健康权受到侵害，通常，暴力攻击行为还会给被攻击者带来人格上的屈辱感，那么，在有条件、有勇气反击的情况下，被攻击者定然会伴有一定情绪的爆发，以维护或重塑自身的人格尊严，在此，我们认为，对于此类的情绪反应应持宽容甚至应允的态度，毕竟，人非圣贤，面对攻击时，又岂能安若泰山、理性思考？而且，此举并不违背法律的自然理性原则——对于个体而言，不应该有任何的利益高于他人的生存权、自由权和人格的尊严——那么，法律不能要求个人仅仅是为了保证自身不受法律的制裁而放弃上述的自然权利——面对不法行为的侵害而放弃抵抗或者要求他对此作出如机器般的理性、精确、恰如其分的反应。
值得注意的是，对不法侵害行为——更正确的应该是防卫状态——何时可认定为结束应有统一、正确的认识。本院认为，不能仅凭侵害方停止侵害或逃跑的状态来认定，因为现实中，暂避锋芒、待机而动重新实施伤害的情形并不鲜见。此在动物世界中亦能得到充分的体现，争雄的双方在看似若无其事的等待、对峙中，往往在酝酿着下一个阶段的残酷厮杀，因此，实际的情形是，我们常看到其时任何一方都在密切关注着对方的神态与反应，以防己身遭遇不测。此关于威胁的认知也体现在警队的制服行动上，为了保证警员的人身安全，单单嫌犯的表示顺服的行为不足以阻止警员对其进一步的约束行动，往往将嫌犯实际制服并控制后才意味着抓捕行动的暂时结束或危险警报的解除，毕竟不可控的未知、突发因素比比皆是。上述的认知与原则也应参照适用于防卫行为中，毕竟情势危急之下，双方的肾上腺激素暴涨，情绪、思维均处于亢奋状态，难以捉摸的突变因素以及对当下情势的不清晰判断都现实存在，那么，不能仅凭侵害人停止侵害行为作为衡量侵害状态已终止的唯一标准，防卫人切实相信威胁已解除、自身确已安全的认知也应作为考量的标准，唯有如此，才是对双方的公平对待，因此，只有在二者因素的有机结合下，才可视为防卫状态的结束，是故，本案中，被告人的追击行为理应视为仍在排除被侵害的防卫状态中，直至其返身回宿舍锁上房门为止。
当前社会，对于不法行为甚少有人敢于挺身阻止，除了有人心沦落、道德下降等因素外，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不可忽略，那就是，现下并无完善的法律制度来鼓励此类行为，行为人在制止不法侵害行为时，往往需要承担太多的注意义务，在行为后，又承担了太多的举证责任，导致其承担法律责任的风险激增，此应引起法律界的充分重视，并研究对策、制定新制度予以矫正、改良，而法院的判决应发挥引领作用。
本院认为，被告人金某在防卫的过程中，造成一人死亡，明显超出必要限度，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其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被告人有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轻处罚。
被告人金某故意伤害被害人的身体，除承担相应刑事责任外，还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经济损失。原告人的经济损失如下：
1、丧葬费原告要求30000元，未超出标准，本院予以核准。
2、交通费原告提交的票据未达诉求，本院酌情认定为10000元。
3、住宿费，本院酌情认定为5000元。
4、被抚养人生活费，原告诉求李某为90000元、胡某1为135000元，均未超出标准，本院予以照准。
5、原告人李定春并无收入，故无误工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原告人刘某提交的收入证明证明力不足，本院亦不予采信，根据本市最低工资标准2030元酌情计算支持其一个月的误工费。
6、埋葬费已包含于丧葬费中，不应重复支持。
7、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不属刑事附带民事范畴，本院不予支持。
上述合计人民币272030元，由于受害人有严重过错，本院认定被告人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被告人应赔偿原告人上述损失190421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金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2月1日起至2020年1月31日止；罚金限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向本院一次性缴纳。）。
二、被告人金某应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某、李某、胡某1的经济损失人民币190421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陈 庆 涵
人民陪审员 谢 艳 虹
人民陪审员 徐 静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龙浩（兼）
书 记 员 王 昭 贤
附本案相关法律条文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一十九条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造成死亡的，并应当支付丧葬费、死者生前扶养的人必要的生活费等费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九十九条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如果是国家财产、集体财产遭受损失的，人民检察院在提起公诉的时候，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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