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行终字第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澄宜，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欧湘富，广东星辰律师事务所律师，系深圳市法律援助处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华丽路1065号，组织机构代码K3172726-7。
负责人龙继锋，该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苏继超，该所民警。
委托代理人魏冉，该所民警。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罗湖区黄贝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罗沙路经二路1号，组织机构代码00754230-4。
负责人赖炳良，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黄德华，广东扬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华，广东扬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澄宜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以下简称黄贝派出所）行政处罚决定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3）深罗法行初字第7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澄宜于2013年3月2日中午12时许，在北京市中南海周边滞留反映问题。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府右街派出所对王澄宜滞留中南海周边的行为予以训诫，告知其应该到相关的信访接待部门反映问题，中南海周边不是信访接待场所，不接待信访人员走访，也不允许信访人员滞留或聚集。后王澄宜被第三人黄贝街道办事处带回深圳并交由黄贝派出所处理。黄贝派出所对王澄宜作出了深公罗（黄贝）行罚决字（2013）第0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认定王澄宜的上述行为属扰乱单位秩序的行为，处以警告。王澄宜对该处罚决定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另查明，王澄宜的户籍所在地是深圳市罗湖区黄贝路1002号，属于黄贝派出所辖区。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王澄宜于2013年3月2日中午12时许在北京市中南海附近滞留，被警察带离，并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府右街派出所训诫。王澄宜的行为已经扰乱了机关的的正常工作秩序，黄贝派出所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对王澄宜作出警告的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在决定作出之前，黄贝派出所告知了王澄宜拟作出行政处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履行了告知义务，处罚程序合法。综上所述，黄贝派出所作出的深公罗（黄贝）行罚决字（2013）第0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法律适用正确。王澄宜要求撤销涉案行政处罚决定并给予赔偿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判决驳回王澄宜的诉讼请求，并判令其负担本案一审受理费人民币50元。
王澄宜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3）深罗法行初字第76号行政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澄宜的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黄贝派出所撤销原具体行政行为；二、判令黄贝派出所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黄贝派出所对王澄宜在北京的相关事实行为并无管辖权，其作出的处罚决定程序错误且超越其职权范围。二、北京市公安机关已经对王澄宜作出过训诫，按照一事不能二罚的原则，黄贝派出所也不能对王澄宜的同一行为再次进行处罚。三、对包括公安机关在内的国家机关渎职行为进行投诉、控告（包括正常的上访行为），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黄贝派出所认定王澄宜的行为违法，明显属于定性错误。虽然王澄宜去过北京中南海，但是那里并没有挂禁止通行的标志。王澄宜找警察申请避难，然后警察问明了情况之后，指引并将王澄宜移送到信访局，并提醒王澄宜要遵纪守法，同时作出了训诫书。王澄宜的行为，并没有扰乱国家机关的工作秩序，亦未危害社会治安，不具有社会危害性。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于法无据，理当撤销和纠正。四、一审判决第3页里面除了强调王澄宜在2013年3月2日到北京中南海周边反映问题之外，王澄宜曾于2012年7月25日因非经常上访，被北京市公安机关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行政拘留7天。但这一事实不能作为本案处罚的依据。
黄贝派出所答辩称：一、黄贝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2013年3月2日12时许，王澄宜在北京市中南海周边滞留，反映问题，进行非正常上访。此后王澄宜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府右街派出所带至公安机关训诫，并由黄贝街道办事处将人交予黄贝派出所处理。王澄宜对其于2013年3月2日在中南海周边违法滞留事实供认不讳。另，黄贝派出所调查查明，王澄宜曾于2012年7月25日因非正常上访被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以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为由行政拘留7日，2013年1月7日前往北京市联合国难民署反映问题被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三里屯派出所训诫，回到深圳后黄贝派出所于2013年1月9日对其进行训诫。二、黄贝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合法合理。黄贝派出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对王澄宜警告处罚，适用法律正确。三、关于王澄宜提出的管辖权问题，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9条的相关规定，黄贝派出所作为违法行为人户籍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对王澄宜的违法行为具有管辖权。关于王澄宜提出的一事不二罚的上诉理由，虽然王澄宜因非正常上访已被北京市公安部门予以训诫，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10条的规定，训诫并不属于治安管理处罚，因此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并不违反一事不二罚的原则。关于王澄宜提到的北京市公安局于2012年7月25日对王澄宜予以行政拘留7日的问题，黄贝派出所仅是将这一事实作为背景和参考，并没有作为处罚的依据。一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适用的法律以及判决理由的陈述中，并没有提到2012年的案件。四、王澄宜提出在中南海附近并没有禁止性标志，声称其到那个地方的行为合法。按照法律规定，中南海属于国家的重要机关，既不是接待上访的场所，也不是避难场所。王澄宜数次进行同样的行为，要求到中南海附近避难或者其他理由，扰乱了中南海周边的正常秩序。综上，王澄宜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深圳市罗湖区黄贝街道办事处陈述称：一、本案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不是原审第三人作出，与原审第三人无关。二、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准确。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王澄宜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贝派出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以下简称《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对王澄宜的扰乱单位秩序行为处以警告。根据《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条第四款的规定，本法所称示威，是指在露天公共场所或者公共道路上以集会、游行、静坐等方式，表达要求、抗议或者支持、声援等共同意愿的活动。该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在下列场所周边距离十米至三百米内，不得举行集会、游行、示威，经国务院或者省、自治区、直辖市的人民政府批准的除外：（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国务院、中央军事委员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所在地；（二）国宾下榻处；（三）重要军事设施；（四）航空港、火车站和港口。”本案二审调查时黄贝派出所称王澄宜的行为属于《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中的示威情形。根据黄贝派出所对王澄宜所作的询问笔录，王澄宜陈述称：“我到了中南海附近，我看到有两、三个巡逻的警察，我迎上去，他们问我干什么，我说要求被拘留，后我被带到北京西城分局府右街派出所。”根据该陈述以及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针对王澄宜3月2日中南海周边滞留行为的训诫书中“中南海周边不允许滞留”的表述，本案王澄宜仅在中南海周边滞留，并不存在示威情形。同时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的事实亦是“王澄宜在北京市中南海周边滞留反映问题”，并将王澄宜的行为定性为“扰乱单位秩序行为”，而未明确认定王澄宜存在非法示威行为。故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王澄宜违反了《集会游行示威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二审调查时公安机关称王澄宜的行为扰乱了中南海的工作秩序，故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作出被诉警告处罚。本案证据显示，王澄宜于2013年3月2日中午12时许在中南海周边滞留，并向附近巡逻警察要求“被扣留”，被警察带离。虽然王澄宜所谓“要求被拘留”的行为确实对中南海周边的正常秩序产生干扰，但并无证据证明王澄宜的行为扰乱了机关单位秩序并“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故黄贝派出所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作出被诉警告处罚，主要证据不足。综上，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
关于王澄宜提出的上诉请求，本案王澄宜二审的上诉请求为撤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3）深罗法行初字第76号行政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澄宜的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黄贝派出所撤销原具体行政行为。王澄宜一审时的诉讼请求为：一、确认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作出的深公罗（黄贝）行罚决字（2013）0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违法，并判决撤销；二、判决被告和第三人给原告书面赔礼道歉，共同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人民币及因投诉、申诉的花费15，000元人民币，合计115，000元人民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拘留或者违法采取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二）非法拘禁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公民人身自由的；（三）以殴打、虐待等行为或者唆使、放纵他人以殴打、虐待等行为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四）违法使用武器、警械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五）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其他违法行为。”该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实施罚款、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没收财物等行政处罚的；（二）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行政强制措施的；（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该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该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上述规定，本案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是警告，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上述规定的赔偿情形；王澄宜关于要求黄贝派出所书面赔礼道歉、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王澄宜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造成其财产损害的事实。故王澄宜关于判决黄贝派出所和黄贝街道办事处向其书面赔礼道歉，共同赔偿王澄宜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人民币及因投诉、申诉的花费15，000元人民币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王澄宜关于撤销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王澄宜关于要求黄贝派出所和黄贝街道办事处向其书面赔礼道歉，共同赔偿王澄宜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人民币及因投诉、申诉的花费15，000元人民币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3）深罗法行初字第76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于2013年3月4日对王澄宜作出的深公罗（黄贝）行罚决字（2013）0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
三、驳回王澄宜的其他上诉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人民币100元，由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仲明
审 判 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杨宝强
二〇一四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ＸＸ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