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10民初25789号
原告：吕文杰，男，1981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
原告：苑秀娟，女，1985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
以上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晔，上海市海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孙锟，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涛，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吕文杰、苑秀娟与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以下简称新华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12月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吕文杰、苑秀娟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晔，被告新华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涛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吕文杰、苑秀娟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全额赔偿原告以下损失：医疗费207,236.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473元、营养费6473元、护理费31,600元、死亡赔偿金1,153,840元、丧葬费39,02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5074.58元、住宿费8375元、尸体解剖费10,000元。事实和理由：两原告系患儿吕子衡父母。2016年4月5日，患儿吕子衡因发现颈椎活动受限到被告医院就诊，门诊以“寰枢椎脱位”收治入院。4月6日被告骨科为患儿行“颈椎后路寰枢椎复位植骨内固定术”，术后于4月14日出院。出院后患儿病情加重，颈痛，脖子右歪，流口水，语言含糊，于2016年5月9日再次入住被告医院骨科。门诊诊断：“寰枢椎脱位术后，颈痛原因待查”。5月18日颈椎MRI3.0T增强扫描示，延髓及邻近颈髓右前方肿块，考虑恶性肿瘤。同日全麻下行咽部穿刺活检，提示上皮分化的恶性肿瘤。5月26日患儿出现肌力下降，被告紧急为患儿行颈椎后路手术，对肿瘤组织行切除术。病理报告：具有上皮分化的恶性肿瘤。6月5日患儿因呼吸衰竭行气管插管、机械通气。6月12日，患儿转入上海市闸北区中心医院。9月9日患儿宣告死亡。原告认为，首次术前，检查已提示患儿基础疾病为颅底肿瘤，但被告未予重视，未请专科会诊，手术方案存在过失。第二次住院期间未将患儿转往神经外科，没有邀请神经外科共同制定手术方案，仓促进行手术，亦未能邀请神经外科协同诊治，未能手术解决根本问题。被告的医疗过错是造成患儿死亡的主要原因，应当对患儿的死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被告新华医院辩称，患儿第一次入院，临床有症状，尚不能明确枕部肿瘤，被告第一次手术对患儿预后有积极意义，不至于激惹椎管内肿瘤。被告的第二次手术操作基于患儿当时的客观情况，符合基本医疗原则。患儿疾病本身的难以治愈性，虽然被告尽了最大努力，但无法挽救患儿的生命，这是被告的遗憾，也是现代医学的无奈。被告同意按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确定的次要责任，按30%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对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医疗费，对原告提供票据的真实性及金额均无异议，但其中检验费2800元无法确认检验内容，被告不予认可，对原告主张的其余医疗费用，被告均无异议；住院伙食补助费，同意按每天20元标准，计算158天；营养费，同意按每天40元标准，计算158天；护理费，同意按每天60元标准，计算158天；死亡赔偿金，对适用城镇标准计算无异议；丧葬费，计算标准无异议；精神损害抚慰金，计算标准无异议；交通费，由法院酌情确定；住宿费，以原告提供票据为准；尸体解剖费，以原告提供票据为准。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1、2016年4月5日患儿吕子衡因颈部活动受限2月余入住被告新华医院。据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查体：头颈部左右对称，紧张，颈椎屈伸活动好，左右旋转受限。入院后诊断：寰枢椎脱位。4月6日颈椎MR示寰枢椎关节区骨质破坏伴软组织信号，寰枢椎半脱位；建议增强检查。同日在全麻下行颈椎后路寰枢椎复位植骨融合内固定术，2016年4月14日患儿出院。2016年5月9日患儿因“颈椎术后1月余，右颈前区疼痛半月”再次入住被告医院。据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查体：神清，气平，心肺(-)，脊柱形态正常，活动度正常，无压痛，无叩击痛，四肢无畸形，无浮肿，关节活动正常，肌力5级，肌张力无增强，头颈左右对称，紧张，颈后无压痛，右颈前区压痛，颈椎屈伸活动可，左右旋转活动度受限。入院后诊断：寰枢椎脱位术后，颈部疼痛待查？5月13日颈椎磁共振检查：颈1～2术后表现，延髓及邻近延髓右前方异常信号，建议增强进一步检查。5月18日行颈椎磁共振增强检查：提示颈1～2术后内固定中，延髓及邻近延髓右前方肿块，考虑恶性肿瘤。5月18日在全麻下经咽喉壁肿瘤组织穿刺活检术，术后病理提示“颈椎管”送检组织甚少，其间见少许胞浆淡染的异形细胞团，酶标(CK+EMA+Vim部分+K167++)，提示上皮分化的恶性肿瘤。5月26日患儿出现四肢肌力下降，考虑肿瘤组织压迫延髓及上位颈髓，行急诊颈椎后路手术，术中见肿瘤组织呈灰红色，质软，无明显骨破坏，沿软组织间隙生长，将延髓及邻近延髓右前方的肿瘤组织手术切除，延髓上方颈髓减压。肿瘤组织送病理，病理结果：具有上皮分化的恶性肿瘤，免疫组化CK+，CK8+，EMA+，VIM+，INI-1(-)，考虑上皮样肉瘤(中央型)，其后由上海市肿瘤医院病理科会诊读片考虑恶性横纹肌样瘤可能大。术后持续抗感染、支持等治疗。6月4日夜间患儿出现呼吸困难、心率增快伴氧饱和度下降，转PSICU治疗，告病重。血气分析提示二氧化碳潴留，血电解质提示低钠血症。6月5日因呼吸衰竭行气管插管、机械通气。6月6日胸部摄片提示右肺片状密度增高影，右肺压缩，左肺纹理增多、模糊。胸部CT提示右肺炎性实变影，左肺少许炎性灶。6月11日胸部复片提示右肺上野及左肺炎症实变，较老片进展。6月12日复查头颅及颈椎CT提示寰枢关节术后，周围不规则软组织密度影，病灶似向上延伸累及延髓及桥脑，右侧颈内静脉癌栓形成可能。治疗至2016年6月12日患儿自动出院。出院时诊断①上颈椎、颅底恶性肿瘤(上皮样肉瘤)；②寰枢椎脱位术后；③肺部感染；④呼吸衰竭Ⅱ型；⑤代谢紊乱；⑥低蛋白血症。2016年6月12日患儿入住上海市闸北区中心医院骨科病房，入院后诊断：①颈椎术后；②颈椎上皮样肉瘤；③浅昏迷；④肺部感染；双侧胸腔积液。救治无效于2016年9月9日临床死亡。2016年9月13日死者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局部解剖和病理诊断，11月28日出具法医病理学诊断意见：生殖细胞肿瘤(颈部、颈髓、延髓、脑桥)。患儿治疗期间，共计花费医疗费自费部分204,436.90元。
2、2017年2月20日，本院委托上海市宝山区医学会对被告在对患儿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其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鉴定，该医学会于2017年6月19日出具鉴定意见，分析说明为：1、患儿肿瘤生长极快，侵袭性强，位置特殊，在延髓生命中枢部分，恶性程度高，最后死亡与斜坡恶性肿瘤有关。2、被告在术前MR示寰枢椎关节周围有软组织阴影，未进一步行颈部增强MR检查，未引起足够重视，未及时更改手术方案及和家属沟通。3、被告的医疗行为与患儿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儿吕子衡人身的医疗损害。2、被告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术前MR示寰枢椎关节周围有软组织阴影，未进一步行颈部增强MR检查，未引起足够重视，未及时更改手术方案及和家属沟通的医疗过错，与患儿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儿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被告的责任程度为对等责任。原告支付鉴定费3500元。
3、因被告新华医院不认可上述鉴定意见并申请重新鉴定，2017年7月10日，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被告在对患儿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其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重新鉴定，该医学会于2017年11月30日出具鉴定意见，分析说明为：阅读送鉴的影像资料，患儿有齿状突短小所致的C1～C2脱位，属于先天性寰枢椎发育不良，植骨融合内固定手术是可选择的治疗方案之一，现无证据表明该手术会造成肿瘤的刺激性生长。患儿的枕颈结合部肿瘤生长速度快，侵袭性强，恶性程度高，两次住院前后间隔时间短，死亡原因主要是恶性肿瘤的发展变化所致，非完全由医疗行为失当导致的结果。但被告存在以下问题：1、患儿因间歇性强迫头位，颈部活动受限就诊，被告对其影像报告中需要进一步增强检查提醒未予重视，临床鉴别诊断不够充分，未考虑到占位病变的可能，尽管寰枢椎恶性肿瘤在临床上较罕见。2、第二次入院后患儿出现四肢瘫症状，紧急实施颈椎后路减压+肿瘤部分切除术式符合医疗常规，但术前、术后未邀请神经外科医生共同协诊和治疗，不符合医疗规范。综上所述，患儿的死亡自身病情的因素起主要作用，而被告的医疗失当在不良后果中起相对次要作用。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儿吕子衡人身的医疗损害。2、被告新华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检查不全面、手术未邀请相关科室会诊的医疗过错，与患儿吕子衡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儿吕子衡死亡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被告的责任程度为次要责任。被告支付鉴定费3500元。
4、审理中，原告提供户口簿一本，证明患儿吕子衡生前户籍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翠苑新村一区32幢501室，户别为非农业家庭户。原告吕文杰、苑秀娟系患儿吕子衡父母。
本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由于过错侵害他人生命健康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参照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患儿吕子衡寰枢椎半脱位，被告为患儿行植骨融合内固定手术是可选择的治疗方案之一，现无证据表明该手术会造成肿瘤的刺激性生长。患儿肿瘤生长极快，侵袭性强，位置特殊，在延髓生命中枢部分，恶性程度高，患儿死亡原因主要是恶性肿瘤的发展变化所致。但被告对患儿影像报告中需要进一步增强检查提醒未予重视，临床鉴别诊断不够充分，未考虑到占位病变的可能，检查不全面。为患儿紧急实施颈椎后路减压+肿瘤部分切除术时，未邀请相关科室会诊，不符合医疗规范。被告的医疗失当与患儿吕子衡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在不良后果中起相对次要作用。被告的行为已构成侵权，理应按责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责任参与度由本院根据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确定的医方责任程度为次要责任酌情确定为40%。对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一、医疗费，原告主张207,236.90元，其中，检验费2800元无法确认检验内容，且被告不予认可，应当予以扣除，其余医疗费用被告均无异议，凭据确定为204,436.90元；二、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患儿的实际住院天数，按每天20元标准计算，确定为3160元；三、营养费，根据患儿的实际住院天数，按每天40元标准计算，确定为6320元；四、护理费，根据患儿的实际住院天数，按每天80元标准计算，确定为12,640元；五、死亡赔偿金，参照上海市医学会鉴定意见确定的患儿人身医疗损害等级，适用2016年度上海市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年限为20年，确定为1,153,840元；六、丧葬费，确定为39,024元；七、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损害后果及被告责任程度，确定被告应向原告赔偿的金额为20,000元；八、交通费，根据患儿来沪就诊及家属陪同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2000元；九、住宿费，根据患儿家属陪同就诊的实际情况，原告主张8375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十、尸体解剖费，凭据确定为10,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医疗费81,774.76元；
二、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住院伙食补助费1264元；
三、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营养费2528元；
四、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护理费5056元；
五、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死亡赔偿金461,536元；
六、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丧葬费15,609.60元；
七、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八、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交通费800元；
九、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住宿费3350元；
十、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吕文杰、苑秀娟尸体解剖费4000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8,456元，减半收取计9228元，由原告吕文杰、苑秀娟负担4348元，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负担4880元。鉴定费7000元，由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海峰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日
书记员 翟 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合理费用。
第十九条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
第二十一条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第二十三条住院伙食补助费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
受害人确有必要到外地治疗，因客观原因不能住院，受害人本人及其陪护人员实际发生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其合理部分应予赔偿。
第二十四条营养费根据受害人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