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民申字第16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宜昌九五船舶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环城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向旭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明玉宁。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金东纸业（江苏）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镇江新区大港兴港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志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永忠，江苏诺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道门口**号。
法定代表人：黄利文，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乐山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东大街*号。
负责人：康敏，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宜昌九五船舶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五船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金东纸业（江苏）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东纸业公司）、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轮船公司）、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乐山分公司（以下简称重轮乐山分公司）多式联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鄂民四终字第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九五船运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应当再审。具体理由如下：
1、一、二审判决关于九五船运公司与金东纸业公司系多式联运合同当事人的认定错误。首先，一审判决认为涉案运输合同是第三人利益合同，金东纸业公司作为合同载明的收货人，独立取得债权，该项认定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的这种逻辑推理亦持否定态度。涉案运输合同并不是第三人利益合同，而是一审法院为第三人（金东纸业公司）设定的一项利益。其次，二审法院关于九五船运公司和金东纸业公司“相当于当事人”的认定缺乏法律依据。《国内水路货物运输规则》（以下简称水规）第三章“当事人”一章中列举的合同当事人只有托运人和承运人，收货人、实际承运人并不属于“当事人”序列。运单只是承运人签发给托运人证明托运人与承运人之间有合同关系的一个凭证，并不是证明收货人与承运人之间成立运输合同的凭证。当收货人并非托运人自身时，收货人只是根据托运人的指示，代托运人履行收货义务，系托运人的代理人，并非合同当事人。
2、二审判决关于四川佳轮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轮公司）将《运输协议》中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了九五船运公司，故九五船运公司而非佳轮公司为区段水路运输的实际承运人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一、二审法院未将佳轮公司列为案件当事人，程序错误。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及第二条规定，合同当事人一方向第三方转让权利、义务，除经债权人同意外，还应当与第三方达成转让权利义务的合意。本案中重轮乐山分公司并未认可该转让，佳轮公司也未承认转让，九五船运公司更未同意受让合同的权利义务，仅同意提供“九五118”船舶代佳轮公司承运货物。二审法院以重轮乐山分公司同意为由认定佳轮公司将合同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九五船运公司违反意思自治原则，实属错误。九五船运公司作为佳轮公司的受托人被认定为实际承运人，佳轮公司作为委托人当然是实际承运人，应承担赔偿责任。此外，重庆轮船公司和重轮乐山分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所签订的《运输协议》解除或终止。本案相关法律关系的主体应当是：四川金安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安浆业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是纸桨运输合同的托运人和承运人，重轮乐山分公司将运输业务转委托佳轮公司，佳轮公司再转委托九五船运公司。重轮乐山分公司系承运人，佳轮公司系重轮乐山分公司的受托人，九五船运公司系佳轮公司的受托人。
3、一、二审法院判决承运人与实际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与法律规定相违，适用法律错误。
一、二审判决均援引水规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六条作为金东纸业公司据以主张权利以及其向承运人和实际承运人主张连带赔偿的法律依据，该规章的适用未与合同法的规定对应。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缔约承运人与区段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是“两个以上承运人以同一运输方式联运”，即单一运输方式联运情形下适用这一规则，而多式联运方式是否适用这一规则，法律未作规定。本案被确定为公路、水路多式联运，不是单一运输方式的联运。因此，在合同法未规定多式联运情形下区段承运人与缔约承运人连带赔偿的情况下，援引水规第四十六条作为依据，显然与合同法规定不符。同时，水规第四十四条规定的是向承运人索赔，并未规定可以向实际承运人索赔。依据水规的定义可知，承运人与实际承运人具有不同的含义，故应承担不同的责任。
4、二审法院对证人陈某的证言第1点予以否定，并进而排除九五船运公司可以援引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的约定主张免赔权，自相矛盾。
陈某证词第1点证明“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签订合同时约定，货物由货方投保，船由船方投保。如果发生保险事故，保险范围内的由船方补足保险赔付不足的部分，保险范围外的船方按出厂价赔偿货方”。该段陈述与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签订的《运输协议》内容是完全相同的，系各方认可的事实，二审法院却对该项证明予以否认，显属错误。
九五船运公司在一、二审中均主张援引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运输协议》的约定，行使免赔权，但一、二审法院认为《运输协议》关于赔偿范围的约定，并不包含减免承运人赔偿责任的内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在重轮乐山分公司的理解与佳轮公司及九五船运公司的理解产生分歧时，应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即重轮乐山分公司的解释。其次，《运输协议》关于赔偿这一节，使用黑体字，并标明为“特别约定”，只要这种约定不为法律禁止，合同当事人就应当遵守执行。从条款文义本身，赔偿分两种情形：一种情形是当货损、货差不属于保险责任（即保险责任外）时，赔偿范围是按出厂价赔偿；另一种情形是当货损、货差属于保险责任事故时，由于货物保险由货方投保，保险公司对货方进行赔偿，当保险赔偿不足以弥补货方损失时，由船方补足差额。此时，船方的赔偿责任是一种补充赔偿责任。
金东纸业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关于本案定性及法律适用问题。本案是基于托运人金安浆业公司与承运人重轮乐山分公司签订的《纸浆运输服务合同》而产生的运输合同项下的货损纠纷。根据该运输合同的约定，承运人的服务内容并非仅限于水路运输，而是从四川雅安工厂到金东纸业公司全部陆路及水路运输，故一、二审法院均将本案定性为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是准确的。重轮乐山分公司签发的水路货物运单上载明，承运人、实际承运人、托运人、收货人的有关权利、义务适用水规。因此，运输合同的承、托运双方已通过约定的方式将水规的相关规定并入到运输合同中，这种约定既不违背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也不侵犯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一、二审判决适用合同法及合同约定的水规是正确的。
二、关于金东纸业公司是否具有适格的原告主体资格的问题。
九五船运公司提出金东纸业公司非运输合同相对方，非适格原告的主张不能成立。1、重轮乐山分公司签发的水路货物运单上载明的收货人是金东纸业公司。根据水规第四十四条规定，收货人就水路货物运单上所载货物损坏、灭失或者迟延交付所造成的损害有权向承运人索赔。因此，尽管金东纸业公司不是运输合同的缔约方，但金东纸业公司享有运输合同所赋予的索赔权益。收货人据此享有的索赔权利并不受货物风险负担转移与否等前提条件限制。2、金安浆业公司于发货前出具的《权益转让书》及本案二审调解过程中补充出具的《情况说明》，不仅证明货物所有权已于其收到货款时转移给金东纸业公司，同时其也将运输合同项下的货物的风险及索赔权益一并转让给金东纸业公司。因此，本案所涉运输合同实质上是托运人金安浆业公司作为出卖方将货物买受方金东纸业公司设定为第三方受益人所签订的。承运人未能将货物安全地交付给收货人，金东纸业公司作为被赋予第三方权益的当事人有权行使运输合同所赋予的索赔权利。对于这一点，无论是承运人重轮乐山分公司，还是实际承运人九五船运公司始终接受并认可金东纸业公司作为收货人及货物所有权人而行使索赔权益，况且在一、二审中重轮乐山分公司亦从未对金东纸业公司的原告主体资格提出过异议。
三、关于九五船运公司是否为实际承运人，是否为适格被告的问题。
1、重轮乐山分公司签发的水路货物运单上载明的实际承运人就是九五船运公司。2、根据水规第三条的相关规定，实际承运人是指承运人以外的，实际进行全部或部分货物运输的人。实际承运人虽然不是全程运输合同的缔约方，与托运人、收货人之间没有合同关系。但是，实际承运人进行的货物运输，是由于其同承运人（或转承运人）之间通过合同产生的委托与被委托，或者转委托与被转委托的关系。正因为实际承运人与托运人之间没有通过合同确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而其又是完成货物运输的当事人，其法律地位以及与承运人、托运人、收货人的关系，只能通过法律作出规定。水规第四十六条明确规定，承运人与实际承运人都负有赔偿责任的，应当在该项责任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因此，九五船运公司作为水路运输的实际承运人，既是多式联运的事故区段承运人，又是本案水上交通事故的责任方，是适格的被告。3、本案再审申请书中，九五船运公司又提出新的抗辩理由，认为重轮乐山分公司及佳轮公司均没有认可运输合同转让，九五船运公司也没有同意受让，佳轮公司与其没有运输合同转让关系，其作为佳轮公司的受托人，只是提供“九五118”轮代佳轮公司运输，实际承运人应该是佳轮公司，而不是九五船运公司。九五船运公司的新论点，既与一、二审法院审查认定的事实不符，又与其庭审中所作抗辩明显存在自相矛盾之处。九五船运公司在一、二审中主张部分免责的抗辩时，提出过其与佳轮公司有口头运输合同，约定过所谓部分免除责任的合同条款，由此可见九五船运公司明知其是以实际承运人的身份接受了货物转运输的委托，这种转委托关系明显不是一个运输代理人与承运人之间的代理合同关系，而是受托直接进行货物转运输的法律关系。
至于佳轮公司是否应列为被告的问题，金东纸业公司认为其在本案中既非契约承运人，又非责任区段的承运人，或实际承运人，其作为全程联运中的转承运人对于货物损失也无任何可归咎责任的情形，并非适格的被告，若将其列入本案的诉讼，只会导致讼累，无助于案件的审理。
四、关于承运人与九五船运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法律适用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
本案既然是多式联运合同纠纷，而事故发生区段为水路运输，因此，金东纸业公司认为本案适用合同法及水规进行审理，并判决承运人与九五船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准确的。相对于合同法，水规是特别法，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一、二审法院依据水规第四十六条规定判决承运人与实际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在法律适用上是正确的。即便是根据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的规定，也明确了区段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责任，而非九五船运公司辩称的合同法并没有规定多式联运中的区段承运人应与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况且，根据《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九五船运公司对本次事故负有全部责任，是全部货物损失的直接责任人与最终赔偿者。契约承运人则是根据全程运输合同对九五船运公司应承担的全部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即便契约承运人实际支付了赔偿，其也可以依据法律规定再行向九五船运公司进行追偿，因此，九五船运公司均无法摆脱其应承担的全部赔偿责任。
五、关于二审法院对证人陈某的证词是否存在认定错误，以及九五船运公司是否有权援引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的约定主张免赔权的问题。
1、陈某与明玉宁有利害关系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在事故发生后，九五船运公司是由陈某出面处理事故，代表九五船运公司签字并盖章等事实均能予以证明。二审法院对于证人证言是在结合本案全部证据的基础上进行综合认定的，并不存在认定上的错误。况且，证人证言中绝大部分内容均证明了九五船运公司是本案的适格被告，是接受货物转运输的承运人，而非佳轮公司的代理人。2、关于重轮乐山分公司与佳轮公司之间运输协议关系，既非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亦非本案争议所在。而且，根据与本案关联的同船发生货损的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乐山支公司起诉九五船运公司案件中，对于类似条款是否属于免除承运人赔偿责任的情况，一、二审法院均结合相关事实情况，作出不构成免除承运人责任之条款的认定，重轮乐山分公司也未主张该条款系免责条款。3、九五船运公司主张的是另一法律关系，如认为其可以免除部分责任，则应在作出赔偿后，另案起诉对其作出过免除责任的意思表示的合同相对方。
本院认为，本案系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根据九五船运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及金东纸业公司的陈述意见，本案再审审查的主要问题为：（一）一、二审判决认定金东纸业公司系多式联运合同的当事人，并判定九五船运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具有法律依据；（二）佳轮公司是否应认定为实际承运人并加入到本案诉讼；（三）二审法院关于陈某证言的认定是否有误。
（一）关于一、二审判决认定金东纸业公司系多式联运合同的当事人，并判定九五船运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具有法律依据的问题。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金安浆业公司作为货主与重轮乐山分公司签订《纸浆运输服务合同》，由重轮乐山分公司通过陆路、水路联运方式，将涉案合同项下的货物从四川雅安运至宜宾港，重轮乐山分公司对全程运输享有承运人的权利，承担承运人的义务。案涉运输属于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七条规定的多式联运经营方式，故一、二审法院将案涉合同认定为多式联运合同正确。涉案货损发生在水路货物运输区段，依据合同法第三百二十一条规定，应适用调整水路运输方式的相关规定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除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外，水规系专门调整水路货物运输的规范性文件，有关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亦可参照确定。重轮乐山分公司签发的水路货物运单明确载明托运人为金安浆业公司，收货人为金东纸业公司，承运人为重轮乐山分公司。根据水规第四十四条规定，金东纸业公司作为收货人有权就货物损失向承运人重轮乐山分公司索赔，而承运人亦有权援引水规的规定予以抗辩。水规赋予收货人独立的请求权既符合航运惯例，亦顺应商业贸易发展的需求，避免金东纸业公司因并非订立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在已支付货款取得所有权的情形下，仍需依赖托运人主张货损赔偿，徒增诉累。九五船运公司接受佳轮公司的转委托从事货物运输，系水路货物运输的实际承运人。实际承运人虽与货主无直接的合同关系，但货物系在其负责的运输期间因其违反法定义务造成损失，实际承运人依法应对货主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水规第十六条明确规定承运人和实际承运人都负有赔偿责任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并且在第四十七条规定，当实际承运人承担连带责任时，水规对承运人责任的规定适用于实际承运人。依据上述规定，一、二审判定九五船运公司依法应与重轮乐山分公司共同向金东纸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并无错误。
（二）关于佳轮公司是否应认定为实际承运人并加入到本案诉讼的问题。水规第三条第五项规定，实际承运人系接受承运人委托或者接受转委托从事水路货物运输的人。据此可知，实际承运人并未与托运人订立运输合同成为一方当事人，但却实际进行了该运输合同项下的货物运输。本案中重轮乐山分公司与托运人金安浆业公司订立多式联运合同，为承运人；九五船运公司并未与该托运人订立合同，但实际使用“九五118”轮承运了托运人的货物，无论其是否受让佳轮公司的权利义务与重轮乐山分公司形成运输合同关系，还是仅代替佳轮公司进行运输，对于托运人或收货人而言，其均为实际承运人；佳轮公司仅与重轮乐山分公司存在合同关系，并未与托运人订立合同，而且并未实际从事涉案货物的运输，故对于托运人或收货人而言，其并非实际承运人。本案系收货人金东纸业公司以承运人重轮乐山分公司和实际承运人九五船运公司为被告提起的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故无需列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
（三）关于二审法院对陈某证言的认定是否有误的问题。证人陈某证词的第一部分，主要内容是证明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之间约定了保险及损失赔偿条款。一、二审法院已经通过对佳轮公司与重轮乐山分公司订立的《运输协议》查明了相关事实。鉴于《运输协议》的约定不能对抗非协议当事人金东纸业公司，因此二审法院是否采信该部分证词，不影响本案处理结果。
综上，九五船运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宜昌九五船舶运输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淑梅
代理审判员 傅晓强
代理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