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湘高法民一终字第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湛四元。
委托代理人莫路明，湖南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华，湖南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忠帅。
委托代理人姚远，湖南九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徐志良。
原审被告熊建国。
上诉人湛四元因与被上诉人王忠帅、原审被告徐志良、熊建国项目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岳中民二初字第73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审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湛四元委托代理人莫路明、李华及原审被告徐志良、熊建国，被上诉人王忠帅及其委托代理人姚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湛四元与王新求是夫妻关系。2006年6月18日，王新求、黄五林（乙方）与湘阴县城市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甲方）签订《土地招商合同书》，约定甲方以出让方式，将位于湘阴县文星镇冬茅路南、文体广场对面、芙蓉国际房地产以西、嵩涛路以东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给乙方，土地面积约42亩，转让价格每亩122300元，合计为5000000元。2011年12月29日，王新求因病去世。王新求、黄五林已支付土地转让金335万元，湘阴县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表示对王新求的合同权益及投资权益予以认可，应归其继承人继承。2012年5月10日，湛四元（甲方）与王忠帅（乙方）签订《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约定：将《土地招商合同书》所涉土地之中王新求所持35%的股份有偿转让给乙方（该征地股份权利人系王新求，因其病逝，由配偶湛四元合法继承）；甲方转让股份的土地面积约15亩、占三人合伙预征地约42亩土地之中的35%；甲方保证本合同项下土地股份对外不存在抵押、担保；转让土地股份总价款980万元，乙方不承担转让土地权利变更至乙方名下的契税和费用；乙方与协议签字之日预付甲方转让土地股份价款700元整（银行转账）。后因湛四元不能对该宗地所持股权转让给王忠帅方，双方遂于2013年3月26日签订《协议书》：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同意解除与2012年5月10日所签订的《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二、乙方于2012年5月19日支付甲方现款700万元，自付款之日起至本协议签订之日止乙方由此造成损失双方同意按350万元计算，合计款项1050万元，由甲方在2013年6月10日前一次性偿付给乙方，逾期未付按未付金额以每日千分之一标准计算违约金，本协议签字生效后，湛四元先后向王忠帅偿还300万元、200万元，之后未在如约偿付。王忠帅催讨未果，经协商，熊建国、徐志良于2014年5月在《协议书》中增加担保条款：“湛四元的地、华天股份处置后第一笔钱优先还清王总的欠款，又徐志良。熊建国负责担保到位”，并由二人签字确认。
王忠帅一审的诉讼请求是：1、湛四元立即偿还协议约定款项550万元及约定违约金；2、徐志良、熊建国对上诉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的焦点有以下三点：1、《协议书》是否有效；2、所约定损失赔偿金和违约金是否合法；3、熊建国、徐志良是否应对湛四元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关于焦点1，《协议书》是在《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无法履行的情况下，湛四元与王忠帅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就终止该协议的权利义务而达成的新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间关于责任分担、财产返还和赔偿数额的约定属于双方意思自治范围，其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至于湛四元是否有全部处分所涉预征地份额及《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是否无效，并不影响王忠帅因无法实现合同目的而与湛四元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故《协议书》有效。
关于焦点2，《协议书》中所约定的损失赔偿是因《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未履行给原告造成的损失，包括资金占用的直接损失以及可得利益损失，故原告与湛四元约定损失赔偿并无不妥。湛四元称约定赔偿额过高，与其应分担责任不相适应，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情形，但此前并未依法在法定期间内要求变更或撤销，且湛四元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对所签订协议的法律后果有所预见，故湛四元应依约向王忠帅履行给付损失赔偿金的义务。湛四元未在约定期限内履行返还财产和给付赔偿金的义务，按协议约定，逾期未付，则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协议确认湛四元应如期给付的款项为1050万元，双方就此约定了新的违约条款，并不为法律所禁止，故湛四元称赔偿损失金额不应再行计算违约金的抗辩理由混淆了前合同违约责任与后合同违约责任，不予支持。协议约定违约责任是按未付金额以每日千分之一标准计算违约金。但按此方式计算至起诉之日，则违约金高达316.35万元，远超过未付金额所造成的利息损失。因此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依法对违约金予以调整，鉴于涉案款项为土地投资性资金的性质，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酌情认定未付款项造成的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则湛四元应以逾期付款数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违约金。湛四元已偿还500万元的付款时间不明，是否逾期及逾期时间因证据不足不能确定，故王忠帅主张该部分款项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违约金的计算应以未付款项550万元为基数。
关于焦点3，熊建国、徐志良自愿为湛四元上述款项承担担保责任，二人与王忠帅就其担保条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发生争议，但不能否认熊建国、徐志良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愿。就担保条款内容看，对保证方式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熊建国、徐志良应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故王忠帅要求熊建国、徐志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湛四元于判决发生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忠帅支付550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逾期利息（自2013年6月11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二、熊建国、徐志良对湛四元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王忠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生效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300元，由湛四元负担45000元，由王忠帅负担5300元。
湛四元上诉称：一、《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协议书》均为无效协议，一审法院援引《协议书》来认定湛四元承担天价违约损失350万元，并将该损失计入本金重复计算四倍利息，显系不当。1、《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是无效合同。其一，《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的标的“面积约42亩的一宗土地之中所持35%的股份”，涉及王新求未行分配的遗产，由继承人共同共有，未经共有人同意，转让协议当属无效。其二，涉案的42亩预征地系湘阴县城市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依据《土地招商合同书》协议转让给湛四元亡夫王新求的，王新求生前仅支付了部分土地转让款，涉案土地也并未实现物权变动，故《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的内容为债权债务的概括转移，在未经《土地招商合同书》相对方湘阴县城市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同意的情况下，《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当属无效。2、《协议书》与《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是补充合同与主合同的关系，主合同无效，补充协议也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协议书》与《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的主体一致，均为湛四元、王忠帅；其内容是就《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不能履行的情况下如何厘定双方责任进行的约定，并未缔结新的法律关系，只是对《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违约责任进行了补充变更，不具有独立性。因《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无效，作为其补充协议的《协议书》也当然无效。3、《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与《协议书》无效的基础上，因王忠帅在缔约过程中同样存在过错，湛四元的缔约过失责任应当适当减轻，其资金被占用的损失还应当自行承担一部分，湛四元的责任应当予以核减。二、即便《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与《协议书》均为有效合同，其约定的违约金显系过高，法院应依法予以核减。从王忠帅付款700万元（2012年5月10日）至《协议书》签订之时（2013年3月26日），时隔不足10月，《协议书》约定该期间的逾期退款违约金为350万元，年利率超过了60%，显然高于法律所允许的上限，法院应当予以调整。现王忠帅未能提供任何可以证明其实际发生了损失的证据，湛四元在该段时间内（2012年5月10日至2013年3月26日）迟延退款所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只能以700万元为基数，按照法院依法核定的利率计算，而不能直接认定为350万元。此外，基于前述，一审法院认定的2013年6月11日之后湛四元对王忠帅所负债务550万元中，应当扣减前述350万元款项，只余200万元，只能以200万元为基数计算湛四元逾期退款而应支付的利息。而《协议书》约定的利率为每日千分之一，也高于法律规定的上限，依法应当核减。三、2014年5月，熊建国、徐志良在《协议书》上增加的担保条款，明确写明以“湛四元的地、华天股份处置后第一笔钱”为限承担保证责任。保证内容仅是前述款项“优先还清王总的欠款”，显系一般保证，至王忠帅起诉时已经过了保证期限。一审法院以约定不明为由，认定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显然与事实不符。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王忠帅答辩称：1、双方诉争的标的是协议书，而不是预征地的股份转让协议。协议书的实质内容是双方就预征地转让协议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双方协商解除协议的独立的民事行为，它是一个单独的民事行为，不管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是否有效，湛四元在上诉意见中没有指出协议书违反了国家哪一条强制性规定而无效。2、协议书与股份转让协议书不是主合同与补充合同的关系，本案中，协议书是为了解除股份转让协议书，所以协议书的效力不受股份转让协议书效力的影响，是一个独立的协议。3、在签订协议书的时候王忠帅不存在缔约过失之说，签订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与协议书的时候湛四元与王忠帅都是成年人，有独立的判断能力，如果说湛四元对于其亡夫王新球的财产不了解的话，这个责任应该由湛四元承担。湛四元要求我方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是没有任何道理。4、关于增加的担保条款的问题，担保人在本案中没有上诉，也就是说担保人对于一审判决是认可的，湛四元提到担保的问题，违背了法院不告不理的原则。
二审中，湛四元提交收条两份，证明湛四元已经还款500万元及利息10万元，一审中没有对该10万元利息进行核减。
王忠帅质证认为：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10万元的利息是因湛四元从别人那里借了钱，王忠帅代湛四元还给别人的，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原审被告徐志良称对于湛四元所收的王忠帅的700万元，第一次湛四元还了300万元，第二次要还200万元的时候由于湛四元借不到钱，由王忠帅向案外第三人借了200万元，后来把这个200万元债务转到了湛四元名下，产生的利息10万元就是由湛四元还的，是还给第三人的。
经审查：湛四元提供的这10万元收条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并且没有提供其他相关证据证明该10万元确系湛四元还给王忠帅的利息，故不予采信。
本院另查明：王新求的法定继承人有其妻湛四元、其父王立仁、其子王珂玮。
除上述事实外，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应为无效合同，主要理由如下：其一，《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的标的涉及王新求未进行分配的遗产，属王新求的法定继承人湛四元、王立仁、王珂玮共同共有。对其共同财产的处置应取得共有人一致同意，否则为无权处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预征地股份的共有人一直未对湛四无的转让行为进行追认。其二，《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的转让标的为《土地招商合同书》所涉42亩土地之中部分“股份”，涉及王新求的投资权益及付款义务，此为《土地招商合同书》中权利义务的概括转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合同缔约一方应经合同相对方同意，才能概括转让合同的权利义务，而本案湛四元未经合同相对方湘阴县城市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同意，即将《土地招商合同书》转让给了王忠帅。因此，《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应为无效合同。但是，由于《协议书》是在王忠帅履行了《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中关于给付大部分转让款的义务，而湛四元无法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双方就终止该协议的权利义务而达成的新的协议。该《协议书》中已披露系因湛四元一方原因不能转让涉案股份，而未经过其他共有人同意亦属不能转让之情形之一，因此在签订该《协议书》时缔约双方对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况是明知的，基于此双方约定由湛四元返还资金并赔偿损失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损害到其他遗产共同继承人的权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因此，即使《预征地股份转让协议》无效，也不影响王忠帅因无法实现合同目的而与湛四元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湛四元与王忠帅并非民间借贷关系，涉案350万元是对因湛四元不履行合同义务，导致王忠帅就受让土地进行开发获益目的不能实现的损失赔偿，该损失并非利息损失，故湛四元关于违约金过高，要求按法定利率计算违约损失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签订《协议书》后，湛四元未按约定返还转让款及支付赔偿金，构成新的违约，此时原审法院对此纯金钱给付迟延损失从合同约定的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调整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损失并无不当。关于徐志良、熊建国的担保责任，两担保人并未提起上诉，本院不予审理。湛四元在收到二审案件受理费催交通知后，因对收取金额有异议只缴纳了部分受理费，但此后其补齐了二审案件受理费，王忠帅在庭审中提出湛四元未按期缴纳上诉费，应按撤回上诉处理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湛四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春梅
代理审判员 肖 芳
代理审判员 梁昕昕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代理书记员 龙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