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4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地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南三环中路68号20层2002室。
法定代表人：郭芝魁，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晓敏，北京维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阳春，北京维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日盛达建筑企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大郊亭北站。
法定代表人：律文秋，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力，北京市金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地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地丰劳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日盛达建筑企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日盛达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商）初字第03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地丰劳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日盛达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在审理中程序错误，对于地丰劳务公司提出的反诉，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做出处理，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的审判行为导致无法查清案件事实，进而造成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中，本案共开庭三次，地丰劳务公司在第一次庭审中就向法庭提交了反诉状，诉请对于本案诉讼款项金额等事实予以查清，并对与该款项相关联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所形成的合同之债予以合并审理，而一审法院只口头回复“被告提出的反诉不符合条件”，后地丰劳务公司要求出具书面裁定，一审法院也并未理会，且最终在判决书中也未体现地丰劳务公司的反诉请求及法院的裁判意见，以上事实有庭审笔录和一审判决书予以证明。其次，一审法院对地丰劳务公司反诉请求的处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32条第1款的规定，当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诉讼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时，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并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也规定了：“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本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本案日盛达公司主张还款的诉讼请求和地丰劳务公司主张剩余工程款的反诉请求，均是基于双方作为承包人与实际施工人间所存在的发包与建设施工事实而产生的，两个请求所依据的法律事实相同。并且地丰劳务公司的反诉主张的目的正是为了抵消乃至吞并日盛达公司的诉求，两个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再次，一审法院对地丰劳务公司提出的反诉请求只是口头回复，未以裁定形式驳回，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32条第2款的规定，反诉应由其他人民法院专属管辖，或者与反诉的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理由无关联的，裁定不予受理，告知另行起诉。本案不属于法律关系明确单一的借款合同纠纷，而是发生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行为，而且合同中也包含了建设工程的施工约定内容，但一审法院简单地将问题做了硬性切割，将所谓的借款行为独立于完整的事实环节之外，孤立地做出了错误的事实认定。一审法院的行为回避了需要查清的事实，对地丰劳务公司的主张片面认定，对有利于地丰劳务公司的书面证据熟视无睹，导致对本案事实的错误认定。
二、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地丰劳务公司和日盛达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法律关系，而且双方签署承诺书时，尚在合同履行期内，工程正在施工中，这份文件的签署目的是为了追索日盛达公司拖欠的人工费、继续开工建设等工程合同问题，而非借款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脱离建设工程合同的法律关系，孤立审理借款合同纠纷有失偏颇，必然导致错误的认定和判决。在一审庭审中，地丰劳务公司提交劳务分包合同、会议纪要、外脚手架施工协议、装修工程变更洽商、工程结算及汇总表等证据，日盛达公司认为以上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存在劳务用工分包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日盛达公司提交的承诺书可以证明双方仍处于合同履行期，并针对后续施工问题做出约定。因此，本案所涉款项究竟属于日盛达公司应当偿还的建设施工合同之债还是普通的债权债务，一审法院应当综合全案证据及事实，查清事实，做出认定。其次，本案所谓借款只是承诺书中形式意义上的表述，实质上是日盛达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款（劳务费），这取决于双方建设工程施工详情，款项往来目的等事实，同时要结合承诺书中所有条款所呈现出的事实内容来认定，单依据其中一个条款中的字面表述就认定借款存在，断章取义的审判认定行为是错误的。1.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法律关系中，对于工程款的计算应当以双方签章的工程量以及决算报告为准，本案中，承诺书中载明的“贵方已超额支付完此前完成的所有劳务费用”显然有悖于结算规则，违反了相关规定，因此该约定的效力存疑。同时，“向贵公司借款”的相关约定之所以存在是有特殊背景的，丰台区劳动监察大队监察员对此予以证实：在双方调解起草承诺书时，正值临近春节，因日盛达公司拖欠工程款，导致民工讨要工资，发生群体事件，日盛达公司为了防备民工继续闹事，逼迫地丰劳务公司出具包含该条内容的承诺书，否则不予支付工程款。地丰劳务公司迫于无奈，最终在日盛达公司出具的所谓承诺书上签字，但并非地丰劳务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该承诺书不仅效力存在可撤销的情形，而且实质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借款行为。2.该款项不具备借款的基本条件和事实。本案中，双方存在劳务合同，承诺书明确借款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支付农民工工资恰恰是日盛达公司的合同义务；同时对于所谓的该笔借款，即没有约定还款时间、还款方，也没有约定利息计算方式，反而承诺书的内容通篇为建设单位对工程质量的承诺，甚至继续施工的情况，以上信息都可证明双方不存在普通借款合同要件。3.涉案103万元款项实为日盛达公司应当支付的工程款。承诺书签署时，双方正处于施工过程中，没有最终结算，在日盛达公司支付103万元之后，地丰劳务公司继续履行该劳务分包合同，时至今日日盛达公司拖欠地丰劳务公司工程款430余万元。在一审中，地丰劳务公司提交能够证实工程款而非借款的关键证据103万元的发票，该发票列名的项目就是劳务费且已经入账。正常的借款合同是不会开具劳务费发票并入账的，显然违背基本的法律规定和会计准则，因为事实上根本不存在借款行为，该发票可以证实该款的真实性质。
综上，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认定事实错误，错误事实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
日盛达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地丰劳务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法院判决。关于程序问题，本案是一个借款纠纷，不管借款关系是否成立，都不能变更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审法官对地丰劳务公司的反诉请求释明了法律规定，予以驳回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关于事实，本案的借款是附条件的借款，由于日盛达公司随着工程进度支付了工程款，由地丰劳务公司将民工工资发放到民工手中，但实际上是地丰劳务公司拖欠民工工资，没有如数地发给民工，这就出现了民工停工到政府部门诉请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日盛达公司为了保证工期，责令地丰劳务公司将拖欠的民工工资补齐，地丰劳务公司表示无钱可发，故向日盛达公司借款。日盛达公司提出附条件的借款，明确这笔借款只能用于发放民工工资，一审法官也向政府部门了解了有关情况。地丰劳务公司所谓的劳务费发票日盛达公司没有见过，这笔钱也没有入账，日盛达公司以承诺书作为借条，等对方还钱公司再入账。日盛达公司支付103万元的支票存根上已经注明系“葆台借款”，用途上关于“葆台劳务费（北京地丰）”的标注是用以说明这笔钱是借给地丰劳务公司供发放民工劳务费所用。另外，地丰劳务公司上诉称借款的基本条件和事实不具备，日盛达公司认为地丰劳务公司的说法不能成立，借款的基本要件有出借人、借款人、钱款的支付，关于还款时间及利息的约定不是借款的必备要件。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日盛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地丰劳务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03万元；2.判令地丰劳务公司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13日，地丰劳务公司向日盛达公司出具承诺书，其上记载：日盛达公司已超额支付完此前完成的所有劳务费用，由于地丰劳务公司现场管理不善，致使农民工工资未发放到位，向日盛达公司借款103万元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同年1月18日，日盛达公司向地丰劳务公司支付了借款103万元。地丰劳务公司至今尚未偿还。
一审法院另查，该院向曾任劳动监察大队监察员的常文戈了解，常文戈陈述，日盛达公司与地丰劳务公司就农民工索要工资一事在劳动监察大队、丰台住建委出面情况下协调过，但对于地丰劳务公司后来支付农民工工资款项来源不知情。
一审法院认为，地丰劳务公司向日盛达公司出具的承诺书，明确确认其向日盛达公司借款103万元的事实，双方之间建立起来的借款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照履行。日盛达公司依约履行了出借义务，地丰劳务公司即应依约履行按期还款义务。地丰劳务公司辩称涉案款项系支付的工程劳务费，但其在向日盛达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中明确该款项为借款，其亦未有足够证据证明是受胁迫出具承诺书，故其辩称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地丰劳务公司与日盛达公司就工程劳务分包合同纠纷，可另案予以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判决北京地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北京市日盛达建筑企业集团有限公司借款103万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本院另查明：地丰劳务公司主张其已于2016年12月向一审法院另案起诉日盛达公司，要求日盛达公司支付拖欠的工程款（劳务费）；日盛达公司主张其已经超额给付了工程款（劳务费），并已经向一审法院递交了反诉状。该案正在审理过程中。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程序问题，地丰劳务公司一审中提出反诉，要求一审法院就地丰劳务公司与日盛达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与本诉的借款合同纠纷合并审理，一审法院认为不符合反诉条件，口头裁定不予受理，并明确告知地丰劳务公司另行起诉处理。一审法院的上述处理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且地丰劳务公司已经就其与日盛达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另案起诉，且该案正在审理过程中，故地丰劳务公司关于一审法院未予受理其一审反诉请求存在程序问题、本案应予发回重审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地丰劳务公司于2012年1月13日向日盛达公司出具的涉案承诺书，地丰劳务公司向日盛达公司借款103万元的意思表示清晰、明确，据此，双方之间成立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地丰劳务公司主张该承诺书系日盛达公司以不支付劳务费为要挟胁迫地丰劳务公司签订，该103万元款项实系日盛达公司向其支付的劳务费。本院基于以下两点理由认为地丰劳务公司该主张不能成立：其一，地丰劳务公司向日盛达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中明确该款项性质为借款；其二，地丰劳务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承诺书签订过程中存在胁迫情形；其三，双方对劳务费数额存在争议，且承诺书中已经载明日盛达公司“已超额支付完此前完成的所有劳务费用”，日盛达公司在此情况下，还向地丰劳务公司支付劳务费，与常理不符。故本院确认该承诺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
日盛达公司已经依约履行了出借义务，承诺书未约定还款日期，日盛达公司可以随时要求地丰劳务公司履行还款义务。地丰劳务公司应当承担向日盛达公司偿还借款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判决地丰劳务公司偿还日盛达公司借款103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地丰劳务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70元，由北京地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 红
审 判 员 孙兆晖
代理审判员
赵婧雪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