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022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孔红兰。
委托代理人曾泽东，江苏吴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奥克坦姆系统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苏春工业坊3-A。
法定代表人吴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扈斌，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
委托代理人郑雪玉，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
上诉人孔红兰与被上诉人奥克坦姆系统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克坦姆公司）人身权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3）园民初字第2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孔红兰原系奥克坦姆公司员工。2013年7月11日上班后，公司新任总经理吴昊将包括孔红兰在内的员工从公司二楼办公地点叫到三楼会议室，期间告知大家，因朱某被解聘，要求孔红兰在内的员工自行拿着手机，将通话记录逐一翻由吴昊查看。翻看时间由上午九点半左右持续至中午十二点半，另相关时间有部分新来保安在单位各个楼层。2013年9月，孔红兰向奥克坦姆提出离职申请。
孔红兰为证明其诉请，向原审法院申请证人夏某及张某出庭作证。证人夏某陈述为：吴昊上任当天，上班后约20分钟带着一批保安至办公区域，当时大家比较紧张，站起来，吴昊叫大家不要紧张，做自己的事情，可能半个小时后叫所有人到3楼会议室。夏天很热，3楼会议室空调不好，大家很热，当时刚开始有个律师在，后来律师走了，让大家在会议室里面，叫大家不许打电话，夏某以为是被监控的，不敢发短信。期间有人说公司将朱某解聘了，叫大家不要与朱某联系。公司正常是在12点吃饭，当天12点半左右才让大家吃饭，当时吴昊是有礼貌的说，大家可以去吃饭了，但是是否可以将手机给他看下。当时的感觉就是吴昊手一挥，大家就开始排队，拿出手机给他看，当时夏某也很不愿意给他看。在会议室期间，吴昊外请的保安一直与吴昊轮流在现场来回走动。当时不准大家去1、2楼与仓库，说不要在公司随便走。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默认上厕所等还是要先报告；出门无人跟踪，但每层都有保安。翻看的时候，有人看的快有人看得慢，是大家自己拿着手机翻给吴昊看的。证人张某证明如下：他在单位采购部，事故当天楼上的人全部在楼上会议室，他在二楼，当时楼上的人全部在被控制，要吃饭了，没人吃饭，他就上去看看，发现员工都在会议室里面，还有一些保安公司的保安。上去后看到夏某，吴昊在门口，挨个翻看手机，每个人的手机都要看。整个翻看手机之前的情况不知道，没有保安或其他人通知他，当时每层楼都有生面孔，有穿保安衣服的，也有社会人员。
奥克坦姆公司为证明其观点，申请证人刘某出庭作证。刘某证言为：他系奥克坦姆公司员工，事故当天早上九点多吴昊与德国总公司的人过来，让二楼办公区的人到三楼会议室等待开会，是吴昊通知的，当时就说开会，然后就到三楼会议室等了，从九点多等到11点多，期间他们在交接，员工都在会议室。快到中午时，吴昊说要再等会，下午再开会，能否让大家把手机给他看下，大家就给他看了，看下短信及通信情况，也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人说不能看，印象中大家都给他看了，现场除了吴昊，还有律师在，中途来回很多次，看手机时律师也在场，在旁边站着。保安在楼下前台，三楼没有保安，吴昊没有一直在会议室，吃饭时才上来，律师偶尔进去看看，去工作区说尽量不要去，没有明确说不让出去。期间员工还到外面抽烟、喝水，期间领导人或吴昊没有要求不能离开会议室。翻看手机时，大家自己拿着手机，看了几分钟，与谁联系，大家是自愿的。
以上事实，有证人证言、离职申请等以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孔红兰诉称：1、奥克坦姆公司向原告书面赔礼道歉，并将道歉内容在侵权知悉范围内书面张贴不少于15个工作日；2、奥克坦姆公司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3、奥克坦姆公司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及人身自由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综合本案当事人的陈述及证人证言，奥克坦姆在进行人事交接时，基于相关考虑要求查看员工手机，事先并未明确告知孔红兰并征得孔红兰等人的明确同意，其职务优势及现场安保人员的存在，客观上给孔红兰等人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压力，相关行为确有不妥之处。但是，民事侵权责任的承担应当符合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即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的过错行为造成了损害后果、行为人的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奥克坦姆的上述行为虽有不妥，但吴昊在查看手机时，孔红兰等人并未明确表示拒绝，孔红兰自行持有手机予以翻看，也表现为一定程度的配合性；且结合事件的起因，吴昊为公司新来人员，孔红兰也表示吴昊查看手机的目的是“查出前任经理的把柄”。吴昊查看手机的内容为通话记录，其主观上并无窥探员工个人隐私的目的，也未有证据表明其实施窥探隐私的相关行为并进行泄露或宣扬，故不能构成侵犯隐私权。至于人身自由，因双方证人均表示，吴昊并未明确表示不许进出，现场人员自行打招呼后也可以出入楼层，检查时间为上班工作期间，也未严重影响员工的作息，故不构成侵犯人身自由。孔红兰也无相关证据表明奥克坦姆公司行为对其人格造成贬损，至于孔红兰主张的当天下午吴昊再次实施翻看手机的行为，因并无相关证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因奥克坦姆公司的行为尚未达到法律上的侵权程度，孔红兰相关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孔红兰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原告孔红兰承担。
上诉人孔红兰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查看手机内容的行为只有法定机关按照严格法定程序才有权进行，被上诉人奥克坦姆公司无权查看员工手机，孔红兰并未同意公司查看其手机内容。2、奥克坦姆公司在将员工集中于非工作场所实施非法查看手机内容的侵权行为，且有律师在场，因此奥克坦姆公司对其实施侵权行为在主观上系明知和故意。3、根据奥克坦姆公司申请出庭的证人刘某的证言，经理吴昊查看了手机中的短信；孔红兰申请出庭的证人夏某也并未说吴昊没有查看手机短信，所以一审查明事实不完全，遗漏了奥克坦姆公司查看手机短信的行为。4、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是个人隐私，奥克坦姆公司经理吴昊在未征得员工明确同意和有保安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利用职务优势给孔红兰带来一定压力，公开查看其手机短信、通话记录，使得孔红兰无法抗拒。根据奥克坦姆公司辩称，查看员工手机是为了防止时任经理的朱某毁灭证据的需要，且朱某在当天就被开除了。因此，无论手机的内容公开与否，奥克坦姆公司查看孔红兰手机的行为足以引起该公司员工对孔红兰与前任经理朱某存在串通的怀疑，而且导致了孔红兰被迫辞职的严重后果。因此，孔红兰的隐私权受到了公司查看手机的侵权行为的侵害。5、查看手机内容的行为导致孔红兰精神压力和人格贬损的结果，因此也侵犯了孔红兰的名誉权。6、查看手机的行为从当天上午9：30持续至中午12：30，而且在各楼层布置了保安人员，孔红兰在此期间不能出入楼层和上厕所，因此，其精神和身体自由都受到了相当的限制，奥克坦姆公司实施的查看手机行为侵害了孔红兰的人身自由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孔红兰的原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奥克坦姆公司答辩称：1、当日上任的奥克坦姆公司经理吴昊翻看孔红兰手机是征得孔红兰明确许可的，而且是孔红兰自持手机自行操作的。翻看后，奥克坦姆公司并没有实施对孔红兰不利的行为。2、2013年7月11日发生的上述行为是奥克坦姆公司对原经理朱某涉嫌在任职期间涉嫌挪用资金、侵占奥克坦姆公司资产及违规操作等违法行为而进行的内部调查。经奥克坦姆公司初步调查发现，朱某与某客户串谋向其支付了大额款项，且该款项最终由朱某收取。朱某在接受奥克坦姆公司调查期间打了电话。奥克坦姆公司担心朱某会通过手机指示奥克坦姆公司员工将相关财务数据销毁，所以翻看员工手机的通话记录。据奥克坦姆公司了解，孔红兰和朱某有私交，且因孔红兰担任客服工作，平时与该客户有接触，所以奥克坦姆公司担心朱某会通过电话指示孔红兰采取妨碍调查的行为。3、大部分员工都配合奥克坦姆公司进行调查，翻看手机不是争对个别员工的，翻看手机也不会损害上诉人孔红兰的人格。4、2013年7月11日，员工可以自由出入会议室，人身自由未受限。朱某当时所在的二楼办公区，才是禁止其他员工进入的。5、奥克坦姆公司从未在单位范围宣扬孔红兰与朱某涉嫌共同犯罪，也未向公安机关举报。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奥克坦姆公司向本院提交加盖其印章和骑缝章的《员工手册》，其第H部分第六条第9项规定“员工有义务积极配合公司内部或应国家权力机关要求组织的调查工作”，欲证明公司经理吴昊对包括孔红兰在内的员工查看手机通话记录是对涉嫌职务犯罪的朱某进行内部调查，员工应当予以配合。该手册员工签名栏内并无签名。孔红兰发表质证意见认为：1、根据直接从电子版本打印的员工手册，第H部分第六条第9项并不存在，该条是奥克坦姆公司为诉讼的需要自行添加的，故不认可其真实性。2、公司所谓的内部调查缺乏法律依据，也没有证据证明是经过员工民主程序制订的。除刑事侦查外，其它主体不能对公民采取本案所涉的调查行为。人格侵权行为并不因为公司内部的管理行为而免责。
二审期间，奥克坦姆公司陈述：为防止新经理与朱某交接的过程中出现过激行为，该公司于2013年7月11日临时外聘3名保安维持秩序。上诉人孔红兰认为，实际外聘的保安远多于3人，公司外聘保安的行为可以印证其实施了限制员工人身自由的侵权行为。
根据一审期间经过双方质证的《苏州市公安局园区分局立案决定书》记载，奥克坦姆公司原总经理朱某于2013年12与12日因涉嫌挪用资金案被该局立案侦查。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奥克坦姆公司实施的查看孔红兰手机内容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孔红兰隐私权、名誉权和人身自由权的侵犯？
本院认为：隐私权是自然人享有的对其个人与公共利益无关的个人信息、私人活动和私有领域进行支配的民事权利。个人所有的手机中储存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涉及个人隐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的规定，公民的隐私权受到法律保护。2013年7月11日，奥克坦姆公司新任总经理吴昊在该公司三楼会议室要求与会员工展示其手机通讯记录内容供其查看的行为，是其作为公司高管代表公司在管理中侵犯员工个人隐私的行为，也有悖于我国社会的公序良俗。
奥克坦姆公司辩称该公司实施上述行为，系因为认为其前任总经理朱某实施了侵害该公司利益的行为，故新任总经理吴昊在要求员工展示其手机通话记录，以查明前任总经理朱某是否与员工进行了手机通话、是否指示相关员工销毁证据材料。对此，本院认为：奥克坦姆公司如果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应当依法维权，并通过保护现场、对相关员工进行谈话、制作笔录等合理的方式配合、协助公安机关调查取证。但是，该公司通过召集会议将包括孔红兰在内的员工集中起来，逐个查看手机的方式来进行所谓的“自力救济”，明显超过了合理的限度，构成侵犯孔红兰隐私权的民事侵权行为。
孔红兰在一审期间提供了其与吴昊的邮件往来和《离职申请》，这些证据可以证实孔红兰对其手机内容被查看而感到不满是其向奥克坦姆公司申请辞职的原因之一。综上，对上诉人孔红兰关于查看其手机构成侵犯其隐私权的上诉主张和要求奥克坦姆公司向其书面赔礼道歉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对孔红兰主张奥克坦姆公司对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的诉请，鉴于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公司查看手机后对手机通话记录或者其它与个人隐私有关的信息加以宣扬，鉴于侵权行为程度在主观上的恶性和手段上的严重程度和损害结果均尚未达到严重的程度，故本院对该请求不予支持。
对上诉人孔红兰主张奥克坦姆公司查看其手机内容的行为导致其精神压力和人格贬损，因此侵犯了孔红兰的名誉权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名誉是社会对特定人的才干、品德、信誉、声望等人格要素的综合评价。侵犯他人名誉权，应当达到在一定范围内降低该人社会评价的程度。本案中，奥克坦姆公司新任总经理吴昊查看孔红兰手机的行为给孔红兰带来了情绪上的不悦和精神上的压力，是不尊重下属隐私和人格尊严的行为。但是，上述行为并未达到降低孔红兰个人社会评价的程度。相反，正因为奥克坦姆公司实施上述行为有悖公序良俗，所以一旦被公之于众，最有可能降低的是公众对奥克坦姆公司的社会评价。另外，也并无证据证实奥克坦姆公司实施了其它侮辱、诽谤孔红兰人格的行为。因此，对上诉人孔红兰关于查看其手机构成侵犯其名誉权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对上诉人孔红兰主张吴昊查看其手机内容的行为侵犯其人身自由权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奥克坦姆公司新任总经理到任后，其召集员工会议、宣布人事变动系公司内部管理行为，企业内部管理应当以不侵害员工的合法权益为限。2013年7月11日上午9点30分，奥克坦姆公司新任总经理吴昊召开全员会议，宣布禁止员工出入包括办公楼二楼在内的特定区域，这是该公司为进行内部调查而采取的措施。当天，因为会议和集体查看手机，该公司员工的午餐时间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左右。证人证言等证据可以证实公司聘请的保安人员把守了包括二楼前台在内的禁止员工进入的区域。奥克坦姆公司于当日采取上述措施，系该公司在管理中缺乏人性化的考量，但在持续时间和程度上均未达到剥夺或限制孔红兰人身自由的程度。因此，对上诉人孔红兰关于查看其手机构成侵犯其人身自由权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对是否侵犯孔红兰隐私权的认定有误，应予纠正。奥克坦姆公司查看孔红兰手机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确立的公序良俗和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侵害了孔红兰的隐私权，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七）项的规定，向孔红兰赔礼道歉。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3）园民初字第2745号民事判决。
二、奥克坦姆系统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以书面形式向孔红兰赔礼道歉，道歉的内容以书面的形式在该公司内的工作区域和公共区域公开张贴（不少于两张），张贴的时间为5个工作日。道歉函的具体内容应经法院审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三、驳回孔红兰的其它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奥克坦姆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奥克坦姆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平
代理审判员 赵 东
代理审判员 姚 望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沈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