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79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东风大街。
法定代表人徐平。
委托代理人吴优，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邓虎，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梅华，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怀杰，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某�。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黎泰君，广东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被上诉共同委托代理人鲁畅，广东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占团，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秀华，住福建省南安市。
原审被告深圳市昊天林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路。
法定代表人冯炮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金顶涛，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威，北京德恒（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汽大众）为与被上诉人谢梅华、戴怀杰、戴某甲、戴占团、高秀华及原审被告深圳市昊天林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天林公司）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民一初字第6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4月28日，在深圳市××××街道107国道路段松岗街道办前路段，戴某乙被发现死于粤B×××××号车内。公安机关排除死者系他杀原因死亡，深圳市公安局松岗派出所委托广东震华痕迹司法鉴定所所作的鉴定意见书表明，车内检材（单股铜导线线端熔痕）“为一次短路作用形成”，车内检材“未检出汽油、柴油、油漆稀释剂等常见助燃剂成分”。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司法鉴定中心的检验报告显示，死者戴某乙心血中检出碳氧血红蛋白浓度为79.3%。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检验报告显示，死者戴某乙心血中未检出常见毒品、乙醇、安定等成分。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根据原告的申请，原审法院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戴某�的死因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戴某乙符合生前烧死。原告支出鉴定费11500元。粤B×××××号车为被告一汽大众生产，2012年3月5日由被告昊天林公司销售给许某某。原告主张该车为被告昊天林公司维修戴某乙车辆期间为其提供的代步车。被告昊天林公司否认为戴某乙提供了该代步车，但认可车主曹某某系其员工，该车系其公司出售。原告提交了戴某乙的深圳市居住证、工资单、社保清单以证明戴某乙已在深圳居住一年以上，且主要收入来源地为深圳。原告谢梅华系戴某乙妻子，原告戴怀杰、戴某甲系戴某乙的儿子，分别于1995年和2009年出生，原告戴占团、高秀华系戴某乙的父母，分别于1934年、1937年出生，共育有5名子女。死者戴某乙尸体尚存放于深圳市殡仪馆，费用未结，深圳市殡仪馆于2014年11月20日出具的费用结算单显示费用合计为20450元。
原审法院认为：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本案中，死者戴某乙死于粤B×××××号车内，经鉴定为生前烧死，车内检出一次短路作用形成的铜导线线端熔痕，未检出常见助燃剂成分，可以合理推断系因车辆电器发生短路引发起火，致戴某乙被烧死。鉴于没有证据显示事故系因死者戴某乙的不当操作引起，原审法院推定事故系因车辆缺陷而致，故原审法院对被告一汽大众生产的、被告昊天林公司销售的车辆存在缺陷造成戴某乙死亡的事实予以确认，对二被告的辩解不予采信。
关于原告损失的认定，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进行计算。1、死亡赔偿金。原告提交的一系列证据可以证明死者生前在深圳工作生活�故可按照本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原告主张893062元，原审法院予以支持；2、丧葬费。应按照本市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应为45196.5元，原告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3、精神抚慰金。各原告作为死者家属，确实遭受较大程度的精神痛苦，原告主张100000元精神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4、被抚养人生活费。死亡被抚养人包括其次子戴某甲，应按城镇标准计算13年，其父母应按农村标准各计算5年，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8812.4×13/2+8343.5×5/5+8343.5×5/5=203967.6元；5、原告作为受害人家属办理丧葬事宜需产生一定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合理费用，根据本案具体案情，原审法院酌情支持误工费5000元，交通费10000元，原告诉请超过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6、殡仪馆存放尸体发生的费用20450元虽未实�发生，但殡仪馆已出具相应的费用清单，可以确定会发生，原告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上述各项损失共计1277676.1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五原告1277676.1元；二、被告深圳市昊天林实业有限公司对被告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五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380元（已由原告预交），由二被告共同承担6853元，由五原告承担527元，鉴定费11500元（已由原告预交），由二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令上诉人承担责任没有依据。（一）案涉车辆事发时是否已过保修期对本案具有重要影响，一审判决未查明这一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昊天林公司在一审时辩称案涉车辆是原车主许某某于2012年3月5日购买，事发时“已经过两年的保质期”，但原审判决并未对这一关键事实予以查实。上诉人认为，死者戴某乙驾驶的车辆是否已经过了“保质期”对本案具有重要影响。如果案涉车辆在保修期内没有发生过短路，而是在保修期后才发生短路起火，则很难推定该短路起火是因为产品缺陷所致。以保修期过后车辆短路起火推定车辆存在产品缺陷、进而推定产品缺陷造成戴某乙死亡的结果并判令上诉人承担责任，明显没有依据。（二）案涉车辆是否有定期进行保养和维护对本案具有重要影响，一审判决未查明这一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车辆是否有定期进行保养维护、车辆的维修情况等等对于认定产品缺陷具有重要影响。原审原告没有证据证明案涉车辆在保修期内已进行了合理的保养和维护，也没有证据证明案涉车辆在保修期过后同样进行了合理的保养和维护，更没有证据证明车内检材短路是汽车产品的固有缺陷所致。原审判决径行推定产品存在缺陷，没有依据。（三）案涉车辆是否有被改装对本案具有重要影响，一审判决未查明这一事实，属�认定事实不清。车辆改装会直接影响到车辆的电路系统，不当的改装将可能导致电路短路起火。因此，案涉车辆是否有被改装对本案亦具有重要影响。原审判决未对此予以查明，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四）死者戴某乙是否存在过错对本案亦具有重要影响，一审判决未查明这一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普通人遇到车辆起火的情况都会打开车门或破窗逃出，戴某乙却并没有正常人的求生反应，原审判决也未查实事发后车辆内是否有挣扎、求生的痕迹。死者戴某乙是否存在过错，对本案亦具有重要影响。一审判决未查明这一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五）事发时案涉车辆是否存在碰撞、翻车等情况对本案亦具有重要影响。若驾驶人操作不当导致车辆翻车或碰撞继而影响到车门正常打开的，会直接导致死者无法逃离车辆进行自救；同时，驾驶人操作不当导致车辆翻车�碰撞的，还可能直接引起车内电路短路，并导致死亡结果的发生。上述两种情况中，驾驶人对死亡结果的发生均存在过错，应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承担相应责任。然而，一审判决未对此进行查明，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二、原审判决分配举证责任不当，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这是生产者承担产品责任的依据，但生产者产品责任成立的前提，是产品存在缺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也就是说，原告主张产品缺陷的，应当对产品存在缺陷、侵权的损害后果以及其因果关系进行举证。如果原告连产品存在缺陷都不能证明，那生产者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就不成立。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规定，“下列侵权诉讼按照以下规定承担举证责任：……（六）因缺陷产品致人损害的侵权诉讼，由产品的生产者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也就是说，缺陷产品致人损害的，产品的生产者应就存在法定免责事由（即《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承担举证责任。生产者如果能够举证证明存在免责事由，将免于承担侵权责任，否则将承担侵权责任。但是，产品是否存在缺陷的举证责任仍应该由原告来承担。再次，原审判决以“没有证据显示事故系死者戴某乙的不当操作引起”为由，推定事故系车辆缺陷所致，这一推定明显不符合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在原审原告未举证证明产品存在缺陷、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存在免责情形的情况下，应当依法�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推定事故系车辆缺陷所致”并要求上诉人承担责任，错误地分配了举证责任，应当依法予以纠正。最后，从实践角度来看，根据原审判决的举证责任分配要求，上诉人只有在证明所生产的汽车不存在缺陷时方可不承担侵权责任。这意味着上诉人要对一个消极且不存在的事实进行举证，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原审判决把缺陷产品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实践中也根本不具有操作性。原审判决推断戴某乙之死是由于上诉人生产的汽车存在产品缺陷所致，于法无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谢梅华、戴怀杰、戴某甲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令上诉人承担责任证据充分，应予维持。二、我方已尽到相应的举证责任，上诉人和原审被告应对其存在免责事由或使用者存在过错举证，否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原审被告昊天林公司答辩称同意上诉人意见。
被上诉人戴占团、高秀华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经本院审理查明，上诉人一汽大众二审期间申请对涉案的粤B×××××车辆的起火原因、是否进行改装、案发时是否存在碰撞、翻车等情况进行鉴定。
原审法院查明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产品责任纠纷，二审期间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几个问题：
关于上诉人一汽大众主张涉案车辆发生事故时已经超出保修期，其不应承担产品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涉案车辆是否超出保修期对本案的处理并无影响。保修期是�生产商对消费者承诺的因产品质量问题而出现故障的免费维修及保养的时间期限，并非产品的正常使用期限。汽车作为耐用消费品，正常的安全使用期限一般在十年以上。而本案事故车辆最初的销售时间为2012年3月5日，至事故发生时仅二年有余，属于正常的使用期限内。上诉人一汽大众仍应当对产品质量承担瑕疵担保责任，对因产品质量缺陷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涉案车辆的起火原因，事发后，深圳市公安局松岗派出所委托广东震华痕迹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广东震华痕迹司法鉴定所具备合法的鉴定资质，经公安机关委托出具的鉴定报告合法有效，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该鉴定报告表明涉案车辆起火“为一次短路作用形成”，检材中未检出汽油、柴油、油漆稀释剂等助燃剂成分。由此可知，车辆起火系因车辆本身线路短路作用所致。上�人一汽大众对于该鉴定结论不予认可并申请重新鉴定。但其一审期间拒不参与庭审质证，亦未在法定的答辩期、举证期内申请重新鉴定，视为放弃质证、举证权利。二审期间申请重新鉴定，本院不予准许。
关于死者戴某乙的死亡后果与涉案汽车质量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根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戴某乙的死因进行的鉴定及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检验报告可知，戴某乙的死因为“生前烧死”，其心血中未检出常见毒品、乙醇、安定等成分。故，现有证据表明死者戴某乙并无自身原因导致死亡后果的情形。综合戴某乙系“生前烧死”及涉案车辆因短路作用导致起火等鉴定结论，根据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原则，原审法院推定本案导致戴某乙死亡的事故系因汽车质量缺陷造成，理由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车辆是否被改装、是否存在保养、维护及使用不当导致本案事故的问题。一审期间，上诉人一汽大众在法院合法传唤的情况下，拒绝到庭参与庭审质证，亦未在举证期内提交任何证据，更没有在事发后及时对车辆进行检测，依法视为放弃举证权利。二审期间，其申请对涉案车辆是否曾进行改装、案发时是否存在碰撞、翻车等情况进行鉴定，超出举证期限，本院不予准许。上诉人一汽大众因自身怠于行使诉权、消极应诉而造成的不利后果均由其自行承担。
需要指出的是，上诉人一汽大众作为知名汽车企业，理应对其产品质量严格把关，在发生事故后积极调查事故原因，对消费者秉持高度认真负责的态度。然而，本案中，上诉人一汽大众不仅没有在事发后积极参与事故原因调查，而且在一审期间拒不到庭应诉，致使受害人家属因担心上诉人一汽大众对受害人死亡原因要求�新鉴定而迟迟不敢将尸体火化，再一次对受害人家属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上诉人一汽大众对其生产的车辆在使用过程中造成受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表现出极端消极、怠慢的应对方式，是对消费者生命的极度漠视和不负责任，对此本院予以强烈谴责。
原审被告昊天林公司虽然在二审庭审中表示对原审判决持有异议，但因其未提出上诉，依法视为对原审判决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上诉人一汽大众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80元，由上诉人一汽大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飞
审 判 员 黄 国 辉
代理审判员 付 璐 奇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赖汉贞（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