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塔民二终字第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清瑞，男，1980年7月1日出生，汉族，从事个体车辆租赁，户籍所在地河南省淇县，现住石河子市。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董建明，新疆扬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沙湾县。
法定代表人：蒋忠民，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祁军业，新疆双信（沙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清瑞因车辆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沙湾县人民法院（2015）沙民二初字第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郭清瑞及其委托代理人董建明，被上诉人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山混凝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祁军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4年6月20日，原告（乙方）与被告（甲方）签订《混凝土搅拌车运输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甲方根据乙方需要，同意将两辆12方华凌搅拌车租给承租方（即被告）使用。合同第一条约定运输价格为：29000元／月租单车，两辆月合计58000元（不含发票）。合同第二条约定合同期限为：2013年6月20日至10月30日。合同第三条约定结算方式为：预付乙方当月月租转账支票一张5.8万元，由乙方保管，到期后转入乙方账户，同时预付下月转账支票。合同第四条约定违约责任为：如有违约，违约方应据实赔偿守约方直接损失。该合同加盖骑缝章，在落款处由被告在甲方处加盖合同专用章、由被告职工司建奎在经办人处签名，由原告在乙方处签名、捺印。因该合同第二条记载的时间有误，被告重新出具合同第一页一张，将第二条合同期限变更为2014年6月20日至10月30日，并加盖被告印章。2014年7月1日、2014年8月3日、2014年8月4日，被告分别为其租赁原告的豫F630**号搅拌车出具维修派修单，为该车装新胎等；2014年7月9日、2014年8月4日、2014年8月11日、2014年8月14日、2014年8月25日，被告分别为其租赁原告的豫F630**号搅拌车出具维修派修单，为该车扒胎、换轮胎、装新胎等。以上由被告出具的9份派修单中均加盖有被告印章，其中2014年7月9日的派修单中，审核人处由司建奎签名。2014年7月21日，被告以中国银行转账支票形式向原告支付2014年6月20日至2014年7月20日两辆搅拌车租赁费5.8万元，原告持有的中国银行进账单（回单）中记载了出票人全称为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账号为107026598239，开户银行为沙湾中行。原告自认在2014年9月4日、2014年9月30日，被告均以银行转账支票形式分别向其支付了2014年7月21日至2014年8月20日、2014年8月21日至2014年9月20日两个月的两辆搅拌车租赁费合计11.6万元。现原告主张由被告承担原告两辆搅拌车停运40天的损失77333.33元（29000元／月／辆÷30日×40日（2014年9月20日计至2014年10月30日）×2辆】。
原审认为，原告在2014年6月20日，将其豫F630**号、豫F630**号12方华凌搅拌车租赁给被告，双方就搅拌车租赁事宜达成混凝土搅拌车运输合同，该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被告辩称因原告举证的合同第一页打印的时间是2013年6月20日至10月30日，故被告在2014年并未与原告签订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而是在2013年与原告就租赁搅拌车达成了租赁合同。原告举证的合同首页有两份，盖骑缝章的首页上合同期限确实打印为2013年6月20日至10月30日，但结合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第三页记载的合同签订日期为2014年6月20日，以及被告重新出具的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首页中将合同期限变更为2014年6月20日至10月30日，并在日期处加盖被告印章。同时，被告在发表答辩意见时自述“2014年下半年，被告因经营亏损，……，原告不同意调配，双方于2014年9月20日协商，被告不再租赁原告的车辆”。另外，原告举证的由被告出具的派修单日期为2014年7月1日至2014年8月25日；被告以银行转账形式向被告支付5.8万元车辆租赁费发生于2014年7月21日。以上证据均能够证明原、被告双方在2014年签订有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且当事人也按该合同履行了部分义务。故对被告辩称其与原告在2014年没有车辆租赁合同关系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被告虽辩称其与原告在2013年存在车辆租赁合同关系，但经法庭释明后，被告并未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佐证，故对被告的该项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被告辩称其在2014年9月20日通知原告，若不同意将两辆搅拌车调配至昌吉，则双方解除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因原告不同意调配，双方均同意解除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被告对该项陈述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且庭审中，原告陈述其并不同意将搅拌车调配至昌吉，未同意解除合同，原告认为被告是擅自终止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现原、被告双方就车辆租赁合同是否解除并未协商一致，故被告所述双方已协商解除了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因被告在履行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过程中，于2014年9月20日单方向原告发出解除合同的口头通知，并拒绝继续履行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原、被告之间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第四条违约责任约定：如有违约，违约方应当据实赔偿守约方直接损失。现原告主张按照车辆停运40天（2014年9月20日（被告口头通知解除合同时间）计至2014年10月30日（《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约定的合同解除时间）］的标准计算违约金，实际上是主张可得利益损失，即在合同履行前并不为当事人所拥有的，而为当事人所期望在合同全面履行以后可以实现和取得的财产权利，可得利益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与当事人约定的赔偿直接损失不符。虽原告称被告扣留了原告的车辆，放掉了原告两辆搅拌车车胎的气，但除两张无法看清车牌号、无法确认拍摄时间、地点的照片外，原告并未提供相应证据对被告口头通知解除合同后有扣留车辆的行为予以佐证，即被告口头通知原告解除合同后，被告并未将原告的两辆搅拌车强制扣留在被告处，此时原告可以控制并支配其两辆搅拌车，但原告选择将车辆停放在被告处，是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原告主张被告违约，承担直接损失，但未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对其直接损失予以证明，故原告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综上，原告主张被告支付两辆搅拌车停运40天的损失77333.33元，既没有事实依据，也不符合当事人的约定，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九十三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郭清瑞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标的77333.33元，案件受理费1733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867元，由原告郭清瑞负担。
郭清瑞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2014年9月20日，被上诉人以经营亏损为由不再租赁上诉人的车辆，并要求被上诉人的车辆到其他公司使用，双方无法达成协议，被上诉人口头通知上诉人解除未到期的合同。2014年10月10日上诉人从被上诉人处取回停放20天的车辆，期间，被上诉人将上诉人停放的两辆搅拌车的轮胎气放掉。被上诉人单方违约解除合同的违约行为造成上诉人40天未履行合同租金损失是客观存在的，根据合同法规定，违约造成实际损失应当包括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因被上诉人违约行为造成上诉人车辆维修、驾驶员工资、租金损失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一审以上诉人主张未履行合同期的租金损失为间接的可得利益损失，不是双方约定的直接损失，属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立即支付上诉人未履行合同租金损失77333.33元，并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天山混凝土公司答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4年签订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合同期限为6月20日至10月30日，一辆车租金29000元。合同履行到2014年9月20日因被上诉人经营状况不佳，运力减少，将租赁的部分搅拌车调至昌吉公司营运，上诉人不同意到昌吉公司，双方协商解除了混凝土搅拌车租赁合同，有上诉人的驾驶员所签证明为据。故本案中，不是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而是双方协议解除合同。上诉人起诉要求赔偿租金损失与约定的违约损失赔偿方法不符，上诉人要求的是可得利益损失，要求赔偿租金没有法律依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9月20日，被上诉人口头通知上诉人称经营亏损无法继续使用上诉人车辆，要求上诉人将车辆驶到昌吉由新疆屯河昌吉混凝土公司使用，上诉人未同意。2014年10月10日，上诉人从被上诉人处取回涉案车辆。另，被上诉人于二审庭审中提交上诉人驾驶员王彬签名的“证明”一份，内容：“沙湾天山商混外租郭清瑞两辆搅拌车豫F630**、豫F630**于2014年9月20号不再租赁，特此证明。”其他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争议焦点：涉案车辆租赁合同为双方协商解除还是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如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是否构成违约，是否应向上诉人赔偿77333.33元损失，该损失是否为解除合同对上诉人造成的直接损失，有无依据。
本院认为：上诉人郭清瑞与被上诉人天山混凝土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签订的混凝土搅拌车运输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行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恪守。该合同名称为混凝土搅拌车运输合同，但实质内容是关于车辆租赁事宜，符合租赁合同的构成要件，因此一审确认双方之间为车辆租赁合同关系正确。
关于合同解除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在符合条件下可以单方解除或者合意协商解除合同，对解除合同有异议时可提起诉讼由人民法院确认。被上诉人称车辆租赁合同系由双方协商解除，其于二审庭审中提交上诉人驾驶员王彬签名的“证明”，内容是被上诉人于2014年9月20日不再租赁涉案车辆。该证明属证人证言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王彬未出庭接受质询，且被上诉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同意解除合同并委托王彬在“证明”上签名，因此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明”不具有证实双方协商解除合同的证据效力。对于被上诉人口头通知上诉人取回涉案租赁车辆的事实，双方均予以认可，但上诉人陈述其并未同意被上诉人的主张，被上诉人亦不能举证双方协商解除合同的有效证据，因此一审确认涉案车辆租赁合同为被上诉人单方解除正确。
关于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是否违约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车辆租赁合同并未就被上诉人可以解除合同的条件进行约定，故被上诉人不享有约定解除权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列举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五种法定情形分别为：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所谓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现象。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的经营亏损，应属任何一个市场主体所应当预见并承担的商业风险，而非法律规定之不可抗力。原因在于，市场行情的变化当属所有商事主体应当明知的客观事实；被上诉人所称经营亏损如属实，也非地震、战争等客观现象，而是被上诉人自己的经营行为所导致的主观结果。故本案中被上诉人因经营亏损要求解除合同的主张，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之不可抗力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情形。另外，对于被上诉人称因经营亏损无法继续租赁涉案车辆，而让上诉人将涉案车辆调至昌吉其他公司使用的主张，非合同约定的对租赁物的正常调配，涉案车辆由其他公司使用不是上诉人应履行的合同义务，而属于解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租赁合同之意。因此上诉人不同意被上诉人的主张，并非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或者拖延履行的情形，故被上诉人不享有合同法定解除权。
被上诉人在合同约定的租期届满前，停止使用租赁物、不予支付剩余租期内租金并要求上诉人接收租赁物的行为应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之“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此时，上诉人作为合同的守约方可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所赋予的法定解除权，也可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要求被上诉人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系赋予合同守约方的救济权利，被上诉人作为拒绝履行合同义务的违约方，自不享有单方解除合同之法定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所属权利人也仅限于合同的守约方，当对方的违约行为致使守约方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守约方得行使其法定解除权解除合同。被上诉人关于自身经营状况困难，无继续使用上诉人车辆之必要的主张系基于其自身利益之考量，与出租人郭清瑞无涉。被上诉人据此要求上诉人收回租赁车辆的主张不仅违反双方合同约定，同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赋予合同守约方的可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之法定权利；其意欲将由于自身原因产生之租金损失转嫁给守约的出租方承担的主张也违背了民事主体所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故一审确认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构成违约正确。被上诉人口头通知上诉人取回租赁车辆的主张未获得上诉人的认可，对上诉人不具有约束力，亦不当然发生解除合同之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原合同继续履行。
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应向上诉人赔偿损失的问题。虽然被上诉人无单方解除合同之法定权利，但上诉人于2014年10月10日将涉案车辆驶离被上诉人处的行为，应视为上诉人同意接收涉案车辆，即应当认定为当事人双方对于涉案车辆租赁合同的解除达成了一致。故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之规定，确认涉案车辆租赁合同于2014年10月10日因双方协商一致而解除。但合同解除的结果系由被上诉人单方违约行为所导致，上诉人接收涉案车辆的行为，并不影响违约责任的认定和承担。对于上诉人主张的2014年9月20日-2014年10月30日期间的租金损失问题，首先，合同于2014年10月10日解除，被上诉人应承担的租金已付至2014年9月20日，故被上诉人尚应支付2014年9月21日-2014年10月10日20天的租金38667元（58000元／月租金÷30天×20天）。原审判决对于被上诉人不承担此期间租金损失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关于合同解除后被上诉人是否应承担租金损失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本案车辆租赁合同明确约定，违约方向守约方承担赔偿直接损失的责任。该项约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对当事人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即双方签订合同时所预见的违约应承担的损失为直接损失。直接损失是指违约行为造成的直接财产的减少，如标的物的灭失、减少、毁损等。本案中，合同解除时剩余租期2014年10月11日-2014年10月30日的租金总额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所指的“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非直接损失。故，上诉人要求按照剩余租期租金全额计算被上诉人应承担的损失的主张，违反了前述关于可预见性原则的规定，也没有合同依据，因此本院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涉案车辆租赁合同因被上诉人的单方违约行为而解除；原审判决对于合同解除时间的认定有误，结合上诉人接收涉案车辆的情况，本院对被上诉人应付租金损失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沙湾县人民法院（2015）沙民二初字第43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上诉人郭清瑞给付38667元租金损失。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33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86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33元、邮寄费100元，合计2700元，由上诉人郭清瑞负担1350元，被上诉人沙湾天山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琳
审 判 员 马桂兰
代理审判员 环 路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楚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