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中民终字第10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立根。
委托代理人许昌，江苏胡文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阿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春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春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士珍。
委托代理人陆志华。（代理上述四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汤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
委托代理人朱祖良。
上诉人高立根因与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汤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3）吴江开民初字第1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汤俊驾驶浙F×××××小型普通客车沿苏州市吴江区环湖公路由南向北行驶至南厍村部路口附近时，遇前方高桂香驾驶电动自行车沿环湖公路由南向北行驶至该处左转弯，两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受损，高桂香倒地受伤的交通事故，后高桂香经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对事故形成原因分析如下：汤俊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行驶时，疏于观察路面情况，遇情况采取措施不力，是造成本起事故的一方面原因；高桂香驾驶非机动车通过没有交通信号灯控制也没有交通警察指挥的交叉路口左转弯时未让直行的车辆优先通行，是造成事故的另一方面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和《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第四十六条，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认定汤俊、高桂香负事故的同等责任。
另查明，高士珍是高桂香的父亲，赵阿根是高桂香的丈夫，高士珍与赵小龙（已去世）共生育二子一女，分别为高阿金（已去世）、次子高阿玉、高桂香，赵春妹为高桂香的女儿，赵春荣为高桂香的儿子。事故车辆登记车主为高立根，已向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无不计免赔条款），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为50万元。商业三者险条款中约定，被保险人或保险车辆驾驶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选择自行协商或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处理事故未确定事故责任比例的，保险车辆方负同等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不超过50%。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高立根在事故发生后已经预付赔偿款41173.91元（包括高立根预付的11173.91元和30000元事故押金，该押金受害方已从交警队领取）。汤俊是高立根聘请的司机。
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吴江区松陵镇二村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高邮市甘垛镇新庄村民委员会和高邮市甘垛镇派出所共同出具的证明、火化证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吴江区公安局松陵派出所出具的户口登记表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予以证实。
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丧葬费22993.5元和车辆损失1480元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对双方有争议的其他赔偿项目，原审法院审核如下：
1、医药费。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主张34219.91元，并提交医药费收据两份，汤俊、高立根无异议，保险公司提交了用药清单，主张有1254.58元不属于社保范围，应当剔除，且受害方没有提交病历和出院小结。原审法院认为，医药费收据和用药清单、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等能够相互印证，应予确认。保险公司主张扣除1254.58元缺乏依据，不应采信，故认定医药费为34219.91元。
2、死亡赔偿金。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主张610925.5元（包含被扶养人生活费47062.5元），汤俊、高立根和保险公司对死亡赔偿金563863元均无异议，但保险公司对被扶养人生活费有异议，认为受害方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被扶养人的实际居住状况和扶养人数。吴江区松陵镇二村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与高邮市甘垛镇新庄村民委员会、高邮市甘垛镇派出所共同出具的证明相互印证，应予确认。高桂香的父亲高士珍已经年满75周岁，其共生育高阿金（已去世）、高阿玉、高桂香三个子女，依法应以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计算5年，按照二人扶养为18825×5／2=47062.5元。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死亡赔偿金总额为610925.5元。
3、精神损害抚慰金。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主张50000元，并要求在交强险中优先赔偿。汤俊、高立根表示认可，保险公司只认可20000元。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当事人过错、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5000元。
4、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交通费。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主张误工费3000元、交通费3000元。汤俊、高立根表示由法院认定，保险公司认为误工费应该按照3人3天，每天40元计算，并对交通费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需产生一定的误工费、交通费，根据本案实际误工费酌情按照3人7天，每天50元计算，认定为1050元，交通费则酌情认定为1000元。
综上，受害方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医药费34219.91元、死亡赔偿金61092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丧葬费22993.5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1050元、交通费1000元、车辆损失1480元，合计为696668.91元。
原审原告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的诉讼请求：要求原审被告赔偿医药费34219.91元、死亡赔偿金610925.5元（包含被扶养人生活费4706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22993.5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3000元、交通费3000元、车辆损失1480元；其中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审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的亲属高桂珍因交通事故死亡，赔偿义务人理应予以赔偿。因事故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有交强险，保险公司应当按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规定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直接对受害人予以赔偿。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和交强险条款的规定，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包括医疗费、住院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合理的后续治疗费、营养费等，赔偿限额为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项下包括交通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偿限额为1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浙F×××××小型普通客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121480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的损失为575188.91元，应由相关事故责任人依据有关规定进行分担。因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双方负事故的同等责任，故汤俊应承担65%的赔偿责任，金额为373872.79元。
因浙F×××××小型普通客车投保有商业三者险（无不计免赔条款），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为50万元，且保险条款中约定保险车辆负同等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不超过50%，故保险公司应根据商业三者险条款再赔偿受害方各项损失258835.01元（575188.91×（1-10%）×50%］，剩余115037.78元，由汤俊承担。综上，保险公司共应赔偿受害方380315.01元。汤俊是高立根聘请的司机，双方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汤俊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应由接受劳务方即高立根承担赔偿责任，高立根已经预付的41173.91元则应当予以扣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款、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应赔偿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380315.01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在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应汇入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指定的账号；或汇入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开户行：吴江农村商业银行营业部，账号：07×××93）。
二、高立根应赔偿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115037.78元，扣除已经预付的41173.91元，余款73863.8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应汇入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指定的账号；或汇入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开户行：吴江农村商业银行营业部，账号：07×××93）。
三、驳回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62元，由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负担781元，由高立根负担781元。高立根应负担的部分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已经预交，原审法院不再退还，由高立根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
上诉人高立根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的主要请求及理由：本案的交通事故发生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双方负事故的同等责任，故原审判决认定我方就超出交强险限额的损失承担65%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但是由于我方车辆投保有商业三者险，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故超出交强险限额的损失应当由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中虽然约定“保险车辆方负同等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不超过50%”，以及“负同等责任的，事故责任免赔率10%”，但是该条款是限制和排除被保险人实体权利，免除保险人实体义务的条款，依法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辩称：同意高立根的上诉意见。
被上诉人汤俊二审中未作答辩。
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辩称：原审法院在双方负事故同等责任的情况下，判决机动车方承担65%的赔偿责任是正确的。肇事车辆在我公司投保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但是没有投保不计免赔率特约险。本案事故中保险车辆的驾驶人负同等责任，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我公司的免赔率为10%，同时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最高为50%。双方签订的保险条款是全国统一的，且经过了保监会的批准和备案，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也履行了告知义务，因此相关约定是合法有效的。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的赔偿金额应当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权利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本案的交通事故发生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肇事机动车在保险公司投保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受害人请求商业三者险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其主张合法有据，依法应当予以支持。受害方的损失首先应当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范围内先行赔偿，不足的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向受害人赔偿，仍有不足的，则由侵权人依照有关的法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人高立根为其车辆在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投保了保险金额为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但未加投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双方在保险合同中有关于事故责任免赔率的约定，本院认为该条款是合法有效的，理由如下：第一，该约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二，约定的内容有利于督促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以尽量避免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利于维护道路交通的安全。第三，随着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保险制度的建立和逐步完善，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作为一种附加险种，已经越来越得到广大车主的认知与接受。第四，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已经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投保人在已经知晓其内容、涵义和法律后果的情况下签署协议，应当受协议内容的约束。综上，保险公司在依据保险合同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时，应当扣除10%的免赔额。
双方在保险条款的第十二条同时约定“保险车辆方负事故同等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不超过50%”，本院认为该约定属于无效条款，不应当得到支持。第一，该条款属于保险人单方制定的格式条款，对格式条款效力的评判应当从严掌握。第二，保险合同中当事人的经济地位并不平衡，保险公司占有较为明显的优势，投保人要么选择完全接受，要么选择放弃合同，其自由表达意志的权利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第三，该条约定的内容没有考虑不同类型交通方式之间，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赔偿责任比例的差别，而是简单的将交通事故责任等同于侵权民事责任，有违公平的基本原则。第四，条款的内容脱离了被保险人的侵权责任去确定保险人的赔偿责任，部分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变相加重了投保人、被保险人的责任，与责任保险的基本原理相悖。综上，该条款约定的内容无效，保险公司以此主张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
受害方因本案交通事故遭受的损失包括医药费34219.91元、死亡赔偿金61092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丧葬费22993.5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1050元、交通费1000元、车辆损失1480元，合计为696668.91元。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赔偿10000元，在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赔偿1480元，合计赔偿金额为1214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在交强险中优先赔偿）。受害方超出交强险限额的损失共计575188.91元，应当由机动车方承担65%的赔偿责任，金额为373872.79元。该部分损失中，应当由保险公司根据商业三者险的约定赔偿其中的90%，金额为336485.51元。属于免赔部分的10%，金额为37387.28元，由上诉人高立根自己承担。高立根在本案中已经预付41173.91元，超出其应负担的金额3786.63元，该款项视为替保险公司的垫付款，由保险公司在支付赔偿款时予以扣除，并直接返还给上诉人高立根。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二审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款、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3）吴江开民初字第1183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121480元（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336485.51元。以上两项的合计金额为457965.51元，其中应当直接支付给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的为454178.88元，应当代受害方返还给上诉人高立根的为3786.63元。前述款项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三、上诉人高立根应当赔偿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37387.28元（已实际履行完毕）。
四、驳回被上诉人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62元，由赵阿根、赵春妹、赵春荣、高士珍负担781元，由高立根负担7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24元，由上诉人高立根负担1562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桐乡支公司负担156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平
审 判 员 孙毅
代理审判员 赵东
二〇一四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陈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