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闽民终字第12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长汀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曹腾礼，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新水，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潘帝全，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香莲，女，汉族，1975年6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春椿（系江香莲的丈夫），男，汉族，1972年9月3日出生。
原审被告何清水，男，南非共和国公民，1960年10月7日出生。
上诉人福建省长汀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鑫源公司）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岩民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鑫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帝全、被上诉人江香莲的委托代理人陈春椿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何清水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2年6月7日至2010年1月11日，何清水是鑫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08年3月至2012年3月，何清水向江香莲借款10笔合计59万元，借款协议约定每月资金占用费为借款金额的13‰，每月末最后一天支付。收到借款后，由鑫源公司的出纳罗立虹在鑫源公司为江香莲出具收款收据。资金占用费由何清水和罗立虹支付，仅支付2012年9月29日前的资金占用费。为此，江香莲原审诉请判令：一、鑫源公司、何清水立即向江香莲偿还借款人民币59万元，并支付从2012年10月1日至还清之日止按借款本金59万元、月利率1.3%计算的利息，利随本清；二、本案诉讼费用由鑫源公司与何清水承担。
一审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依职权向罗立虹做了一份调查笔录。主要内容为：“罗立虹是鑫源公司的出纳，何清水在收到江香莲的款项后要求罗立虹为江香莲出具收款收据，收款收据共10张合计59万元，收款收据是在鑫源公司出具的。何清水当时是鑫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融资清单中的其他借款人的借款用鑫源公司的车库和摩托车位相抵。”
原审归纳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何清水向江香莲借款是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
原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之间争议指向的法律关系属借款合同，何清水的国籍为南非共和国，本案属涉外民商事案件，应按涉外案件的程序审理。鑫源公司及本案合同签订地、履行地在原审法院所属辖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四项、第三条第一项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本案讼争双方未选择合同争议应适用的法律，但本案借款合同履行地在福建省龙岩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合同的准据法。
江香莲与何清水签订的借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收款收据与借款协议能相互印证，何清水有收到江香莲借款59万元的事实。根据权利义务相统一原则，认定何清水以个人名义借款属于个人借款还是单位借款，应根据借款协议、收款收据的内容，借款用途和实际由谁履行等方面综合确定。本案中，1、借款协议和收款收据虽然没有鑫源公司的盖章，但收款收据是由鑫源公司出纳罗立虹在鑫源公司出具给江香莲，使江香莲有理由相信何清水的借款行为和罗立虹出具收款收据行为是代表鑫源公司履行的职务行为；2、借款协议约定的部分资金占用费由鑫源公司出纳罗立虹支付给江香莲，可以证实鑫源公司有在实际履行借款合同的义务；3、罗立虹证言可以证实融资清单中的其他人的借款由鑫源公司的车库及摩托车位抵扣，这从另一方面可以证实该借款是鑫源公司的借款。综上，何清水以个人名义签订借款协议和罗立虹出具收款收据的行为，应认定为职务行为，本案的债务人应为鑫源公司。何清水虽然在2010年1月11日后没在鑫源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但是2010年1月11日之前何清水出具的借款协议和罗立虹出具的收款收据与2010年1月11日后出具的借款协议和收款收据在格式和内容上具有延续性，使江香莲有理由相信何清水2010年1月11日后的借款行为也是鑫源公司的借款行为。
当事人应按协议约定履行合同义务。鑫源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向江香莲支付占用费构成了违约，江香莲要求鑫源公司偿还借款59万元及支付从2012年10月1日起按月利率1.3%计算的利息，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予以支持。江香莲要求何清水共同偿还本息，因上述认定何清水的借款属公司的职务行为，故该主张原审不予支持。何清水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原审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福建省长汀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偿还江香莲借款人民币59万元，并支付该款从2012年10月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止按月利率1.3%计算的利息。二、驳回江香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700元，由福建省长汀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鑫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江香莲提供的借款协议记载的借款方和收款收据的收款人均是何清水，因此如果借款属实，借款人应为何清水而非上诉人；利息支付凭证也可以证实付款人是何清水或罗立虹，且从罗立虹证言中可以证实是受何清水指令代为付款的；原审法院对罗立虹的调查笔录可以证实，罗立虹是在何清水收到江香莲的款项后按照何清水的意思出具收款收据给江香莲，收款人也是盖何清水的印章；何清水在2010年1月后并未担任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案涉借款协议中有五份是在2010年8月之后签订的，借款人很明确是何清水。因此，江香莲所主张的借款与上诉人无关，何清水与罗立虹的行为均是何清水的个人行为而非职务行为。二、原审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8条作出判决，但上述法条适用的前提是作为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履行职务的行为，且以法人名义从事经营活动。但本案中，何清水在2010年1月之后并非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也非上诉人的股东，何清水借款纯属个人行为，不符合履行职务行为的规定。因此，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综上，上诉人请求依法改判驳回江香莲原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江香莲答辩称：一、何清水在2010年1月之前为上诉人的发起人、最大出资股东，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解决上诉人投资开发房地产资金，何清水除向银行贷款外，还向社会、职工融资，为了规避非法融资之嫌，就由公司以“何清水”个人名义签订借款协议、出具收据。本案每一笔资金的出借都是在上诉人公司交由公司的财务人员罗立虹，由罗立虹以何清水名义签订借款协议并开具收款收据。上诉人内部银行融资清单上列明了向江香莲和公司其他人员的借款，上诉人都是通过以现金、车库抵债的方式清偿，因江香莲不同意上诉人用车库抵债并要求归还现金才遭到拒绝，无奈之下提起诉讼。出借资金的利息每月都是由上诉人公司财务人员汇入江香莲的账户，如不是上诉人的借款，其财务人员完全没必要提供个人账户用于归还利息。正是基于相信上诉人公司的实力，又是在上诉人公司财务办公室、由其财务人员签订协议并出具收据，江香莲才完全有理由相信何清水、罗立虹是代表公司在履行职务行为。二、何清水虽然于2010年1月之后没有担任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但江香莲并不了解上诉人公司内部人员变化，如果是何清水个人借款，上诉人完全没有必要以公司财产来清偿其个人债务。另外，上诉人从2012年10月起没有支付利息，此后江香莲多次与上诉人公司人员协商要求还本付息，上诉人还曾提出不计利息每月偿还3万元的协商条件，后因江香莲不同意而未果。综上，被上诉人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何清水未到庭，也未提交书面意见。
二审期间，上诉人鑫源公司向本院提交一组证据，即10份工行个人业务凭证与10张收款收据（记账联），以证明案涉借款均为江香莲与何清水之间的借款，与上诉人无关。被上诉人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待证事实。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一份《小车车库使用合同》，以证明上诉人同意用小车车库使用权抵扣借款。上诉人认为即便该份证据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上诉人帮何清水协调解决其个人债务，无法证明上诉人有借款。本院认为：双方二审提交的证据均有原件可供核对且有助于进一步查明本案借款事实，依法可予采纳。结合以上证据，二审另查明：1、案涉10笔借款，江香莲均在罗立虹开具收款收据的当日汇入何清水个人账户。上诉人二审提交的收款收据（记账联）与江香莲原审提交的收款收据（收据联）内容吻合，其中收款方一栏均加盖有何清水私人印章，收款人一栏则由罗立虹签字确认。2、案涉收款收据（记账联）已被作为记账凭证入账。至于入哪一个公司的账，上诉人称款项转入了何清水控制的“祥鸿集团内部银行”账户，但这一提法从账册上无法体现，亦没有其它证据加以佐证；被上诉人则主张款项转入鑫源公司账户。3、上诉人曾向江香莲出具了单方盖章确认的《小车车库使用合同》，拟冲抵案涉债务，但江香莲未签字确认。原审查明的其它事实属实，二审亦予确认。
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原审被告何清水为南非共和国居民，本案属集中管辖的涉外民商事案件。各方当事人原审中一致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争议的准据法，二审亦予照准。
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于借款实际发生以及本息金额均不持异议，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本案的借款人是否为上诉人鑫源公司。对此，本院分析认为：案涉借款协议的甲方即借款人一栏仅加盖何清水的私人印章，因此判断本案借款系何清水个人行为还是其以鑫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所进行的职务行为，需综合全案其他证据加以判断。首先，从款项出借的合意与交付方式上看，本案所有与借款有关的书面证据上均没有何清水本人签字，借款协议上仅加盖了其私人印章，收款收据上除何清水私人印章外还有罗立虹的签名。对此，上诉人未能给出合理的解释，被上诉人则表示：鑫源公司为解决投资开发房地产资金紧张问题面向社会、职工融资，借款协议与收款收据未加盖公司印章系为了规避公司融资的嫌疑；本案中江香莲始终未联系或接触过何清水本人，每笔借款都是在鑫源公司交付给公司财务人员罗立虹，由罗立虹以何清水的名义签订借款协议并开具收款收据。不难看出，江香莲的上述解释与罗立虹在接受原审法院调查时陈述的内容基本吻合，可信度较高；况且罗立虹作为鑫源公司的出纳，与何清水个人之间并不存在委托或隶属关系，按常理分析，其仅可能是基于鑫源公司财务人员这一特定身份，根据时任鑫源公司法定代表人何清水的要求而代为收取款项。其次，从款项使用上看，上诉人二审提供的收款收据（记账联）显示所有借款均已由罗立虹作入账处理，这表明借到的款项并非由何清水个人支配而是交鑫源公司使用。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主张本案系何清水个人借款、与公司无关，针对款项入账问题又辩称借款转入“祥鸿集团内部银行”账户，因其既未能提供鑫源公司财务账册等证据以证明款项并未入账，也未能就“祥鸿集团内部银行”与本案借款的关联进一步举证，故上述辩解相互矛盾、难以令人信服。再则，从债的偿还方式看，已偿付的部分利息系何清水或罗立虹支付的，如前所述，并无证据表明罗立虹系受何清水个人委托作出上述行为，其代为还息同样应视为履行职务行为。同时，鑫源公司还曾向江香莲盖章出具了《小车车库使用合同》，这从侧面亦印证了上诉人作为债务人曾积极协商解决还款事宜，否则上诉人无需为已去职的法定代表人何清水的个人债务承担还款责任。关于何清水不再担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后发生的借款，考虑到本案10笔借款所涉及的7份借款协议均为格式合同，协议文本中除借款金额、借期、乙方名称以及落款时间等处预留空白交由出借人江香莲填写外，其余部分内容完全一致；况且何清水去职后的借款行为仍同样发生在鑫源公司的办公场所内，同样由罗立虹在收款收据上签字确认并按月还息。因此，何清水去职前后的借款行为具有较强的连贯性与一致性，鑫源公司作为借款人的身份不应由此被割裂看待。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相对上诉人而言，被上诉人一、二审举证所形成的证据链更为严密，具备证据的高度盖然性亦更符合本案的客观事实，由此可以认定本案借款人应为鑫源公司。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700元，均由上诉人福建省长汀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果
审 判 员 陈国雄
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
二〇一四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刘定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