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7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国齐，男，1968年9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海淀利强出租汽车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树村二河开38号平房。
法定代表人万志强，经理。
委托代理人薛康波，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国齐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利强出租汽车公司（以下简称利强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74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利强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刘国齐系利强公司在职员工，任出租车驾驶员。2015年4月17日，刘国齐驾驶利强公司的×××号小客车，在北京市朝阳区大山桥发生交通事故，事后交通部门认定刘国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给利强公司造成了64000元的损失。刘国齐入职前向利强公司书面承诺，明确说明因违反交规造成损失，除保险公司赔偿外，其余由驾驶员自行承担，入职后，刘国齐也书写过承诺函，劳动合同及运营合同中亦做出了约定。综上，请求法院判令：刘国齐赔偿利强公司经济损失64000元。
刘国齐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利强公司的诉讼请求。刘国齐与利强公司系劳动关系，利强公司主张的损失赔偿，刘国齐均不知情，亦未经司法认定，故不认可该损失。且利强公司主张赔偿的经济损失，应属于侵权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的范围。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1日利强公司（甲方）与刘国齐（乙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和《承包运营合同书》，劳动合同期限自2012年12月1日起至2016年11月30日止，劳动合同中写明甲乙双方共同遵守《承包运营合同书》的约定内容。承包运营合同中的乙方包括刘国齐和马文革两人。该承包运营合同中约定：营运方式为双班；营运期限自2012年12月1日起至2016年11月30日止，乙方于每月11日前向甲方预交下一月的营运任务定额，双班的定额为8020元；甲方从事企业经营管理活动，承担市场经营中的主要风险，作为车辆所有者，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和义务，承担车辆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费用；乙方应遵守交通安全法规，属于乙方全部、主要、同等、次要责任及无责任事故造成损失的，乙方应承担保险公司不予赔付的经济损失或按双方约定中的规定处理。
2015年4月17日21时22分，在北京市朝阳区首都机场高速大山桥上，刘国齐驾驶×××号出租车与任亮驾驶的×××号车辆（车辆型号为梅赛德斯-
奔驰BJ7302E300L3.0AL）发生追尾交通事故，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朝阳交通支队机场大队认定刘国齐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
刘国齐驾驶的×××号出租车在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紫金保险北京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其中，交强险费用由利强公司全部负担。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100000元，保险费为1243.62元，承保免赔率特约条款保险费为186.31元。该项商业保险的费用由利强公司负担800元，剩余金额由刘国齐和双班的另一位司机共承担。交通事故发生后，为修理×××号车辆共花费166000元。其中交强险负担2000元，商业保险负担100000元，余款共计64000元已由利强公司支付完毕。
刘国齐当庭虽主张对上述费用的发生情况和费用支付情况不知情。但根据双方均认可真实性的刘国齐于2015年5月29日自行书写的《追尾事故经过》显示，刘国齐在其中表示，“……我由于采取不当与前方的×××追尾，……交警来后判我给×××修后尾部。我又给紫金保险打电话报警，于是保险工作人员问明情况后拍了照片，填写了单子……我在20日去过花乡店问过……说最低也要十六万元……”。上述说明显示，刘国齐对修车费用有相应的心理预期。而刘国齐在2015年6月16日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载明，“2015.6.14下午5：33奔驰车主……打电话让我通知出租公司，保险公司，车修好了，让6月15日开车去办手续，价儿是166000元……”。该说明进一步佐证了刘国齐对修车发生的费用是知情的。
利强公司称已通过签订劳动合同和承包运营合同、书写保证书、组织例会学习等方式同刘国齐约定并告知其发生交通事故的责任承担形式，所以主张交强险和商业保险赔偿以外部分的损失应由刘国齐承担。就上述主张利强公司提交了责任书、例会签到表、例会学习表予以证明，《责任书》是系刘国齐于2014年1月签字，其上载明：“……发生交通违法行为后，自觉接受公司的处理……驾驶员发生有责任的安全事故，应承担保险赔付以外的损失……”。例会签到表及例会学习表中均有刘国齐的签字，表格中写明：公司车辆之间发生交通事故，属于免赔范围内，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全部由驾驶员承担。刘国齐除对2015年1月12日的保证书签字不认可外，对其余责任书、例会签到表及例会学习表中签字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
2015年7月，利强公司以要求刘国齐赔偿经济损失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仲裁委员会未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书》、《承包运营合同书》、发票、机动车辆强制保险赔款计算书、《保证》、例会学习表、签到表、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利强公司提交的责任书、例会签到表和例会学习表上均有刘国齐的签字。而在上述证据中，均有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超出保险赔偿的损失由刘国齐自行承担的规定。鉴此，根据《劳动合同书》、《承包运营合同书》、责任书、例会签到表及例会学习表等证据，法院可以认定，利强公司与刘国齐之间确有“刘国齐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保险赔偿金额以外的损失由刘国齐个人承担”的约定。
鉴此，本案争议的焦点实为：刘国齐与利强公司之间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保险赔偿金额以外的损失由刘国齐个人承担的约定，是否公平？综合出租车行业的特殊性、经营风险分摊的公平性、劳动者权益保护等多方面的因素，法院认为，由刘国齐承担本案的全部赔偿责任有悖公平原则。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刘国齐从事行业的特殊性。出租车行业的特点决定了刘国齐在工作过程中始终需要参与公共道路交通，因此工作过程中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机率相对较高，相较于其他行业的劳动者而言属于高风险行业，加之出租车驾驶员的收入来源于交纳承包费之后的运营“利润”，这导致出租车驾驶员每天的工作时间较长，极易产生疲劳驾驶的情况，更增加了其工作的风险程度。因此，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属于出租车行业的常见经营风险；而由此产生的损害赔偿，也应视为出租车行业经营过程中不可规避的一项特殊成本。利强公司将全部责任分摊给刘国齐从而降低该公司运营风险的做法，显然过分加重了劳动者的义务，使双方权利义务处于失衡状态。
其次，风险分摊的公平性。在法律对劳动关系的调整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双方的意思自治固然应当尊重，但基于劳动法律规范衡平劳资双方利益的价值取向，也要对该意思自治约定所导致的法律后果是否公平进行有限度地考量。法院注意到，为了防控交通事故意外损失的风险，利强公司除了依法投保交强险之外，还通过与刘国齐分担保费的方式，投保了商业保险。利强公司上述通过小投入分担大风险的经营模式，值得肯定和推广，也确实实现了防控经营风险的目的。但如果利强公司仅以投保商业险为由，就将发生交通事故的风险全部转嫁由劳动者承担的抗辩理由，仍有失公允。其一，如上所述，出租车行业本身的运营性质、工作环境和工作时间等因素决定了该行业运营风险较高的特点，因此在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无论是由出租汽车公司还是由出租车驾驶员单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都会超出该方所能承受的可控风险义务范围，造成实质的显失公平。其二，从商业保险的保费负担来看。利强公司和刘国齐双方共同负担了商业保险的保费。可见，即使从投保商业保险的成本负担上，也体现了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共同承担运营风险的合意。反之，如果在风险实际发生时，仅由出租汽车公司或出租车驾驶员单方负担全部赔偿责任，亦有违双方共同分担商业保险费用的初衷。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利强公司投保商业险的行为，较好地实现了减轻出租汽车公司与出租车驾驶员的经济负担，分担出租车行业经营风险的目的。利强公司与出租车驾驶员应继续遵循这一风险分担的原则，共同承担高风险运营下可能产生的责任赔偿。
综合以上理由，法院认为，结合刘国齐在交通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的事实，法院酌情判令刘国齐应按照70%的比例对交通责任事故中给利强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利强公司要求刘国齐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五条、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刘国齐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因交通责任事故给北京市海淀利强出租汽车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四万四千八百元；二、驳回北京市海淀利强出租汽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刘国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决无须支付利强公司经济损失44800元。理由是：刘国齐是在工作期间发生交通事故，修车产生的费用当属公司经营风险，不应转嫁到个人。
利强公司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刘国齐的上诉理由，答辩意见为：驾驶员应遵守交通法规，驾驶员违章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属于利强公司经营风险；刘国齐入职后，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及承包运营合同均写明超出保险范围的损失由驾驶员自行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利强公司提交的责任书、例会签到表和例会学习表均有刘国齐本人签字，均载明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超出保险赔偿的损失由刘国齐自行承担，依据上述证据及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承包运营合同书》，一审法院认定利强公司与刘国齐之间确有“刘国齐发生交通责任事故后，保险赔偿金额以外的损失由刘国齐个人承担”的约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刘国齐上诉主张保险赔偿以外的损失不应由其个人承担，应属利强公司经营风险范围。对此本院认为，因出租车驾驶员每天长时间从事驾驶工作，发生交通事故机率较大，确实给该行业经营者造成较高的经营风险，由此产生的损害赔偿，必然会加大经营者的成本支出。但利强公司通过多种方式对该风险进行有效防控，除依法投保交强险外，还通过与刘国齐分担保费的方式投保了商业险。商业险的投保，体现了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共担风险的合意，在出现交通责任事故后减轻了用人单位与驾驶员的经济负担，同时亦是通过共担风险的方式增强驾驶员遵守道路交通法规的责任意识。因刘国齐在交通事故中承担的是全部责任，一审法院酌情判令刘国齐按照70％的比例对交通责任事故中给利强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该判定即尊重了双方的意思自治，同时也兼顾了双方的利益均衡，本院不持异议。刘国齐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刘国齐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刘国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锐
审 判 员 姚 红
代理审判员 孙 岚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