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一终字第5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冀清亮，居民。
委托代理人：冀雪涛，山东兰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薄占奎，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中亿金属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沂南县大庄镇政府东1000米。
法定代表人：张云梓，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亿利达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沂南县大庄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陈立东，经理。
以上第二、第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慧，系临沂中亿金属科技有限公司职工。
上诉人冀清亮因与被上诉人薄占奎、临沂中亿金属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亿公司）、临沂亿利达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利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临民一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冀清亮及委托代理人冀雪涛，被上诉人薄占奎，被上诉人中亿公司、亿利达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5月20日，被告薄占奎与被告亿利达公司签订《“亿钢”新建25500KVA镍铁炉钢结构厂房基础工程施工合同书》。约定由被告薄占奎为被告亿利达公司承建厂房基础工程、室内设备基础、二层砼地面、外围砖墙。2010年5月22日，被告薄占奎与被告临沂亿利达钢铁有限公司签订《“亿钢”扩建第二条36㎡烧结生产主厂房烟囱及配套土建工程施工合同书》，约定由被告薄占奎为被告亿利达公司承建烧结主厂房土建及二层钢结构，烟囱及配套土建工程。后被告亿利达公司将该工程的权利义务转由被告中亿公司承受。
2010年5月21日，原告冀清亮与被告薄占奎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被告薄占奎将其承包的25500KVA镍铁电炉车间基础及其附助土建工程、36㎡烧结主厂房土建工程的承包权转让给原告冀清亮，并约定原告冀清亮支付给被告薄占奎工程造价的7%的转让费。该补充协议，由被告中亿公司人员张宏君作为公证人签字。该协议一式三份，原告冀清亮、被告薄占奎、公证人各一份。张宏君为建设单位的工程负责人，系被告中亿公司的工作人员。
2010年7月9日，原告冀清亮实际施工的工程由被告中亿公司和被告薄占奎共同验收，并由原告将工程预算书送交中亿公司定审，涉案工程已经验收并实际使用。2011年9月2日，原告冀清亮与被告薄占奎共同签订结算清单，认定原告施工的工程总造价为6893547.3元，被告薄占奎支付383万元并支付其他材料费用65万元，尚欠2413547.3元。被告在庭审时对该价款提出异议，但未申请对工程量及价款进行审计。
本案在重审过程中，原告冀清亮、被告薄占奎分别向法庭提交冀清亮与薄占奎于2013年2月7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各一份，原告冀清亮用于证明原告持有的协议书与薄占奎持有的协议书有明显的差异。被告薄占奎用于证明被告按协议书的约定当天向冀清亮支付了90万元的工程款。
该两份调解协议书系分别书写，原告冀清亮提供的调解协议书内容为“今有冀清亮与薄占奎在临沂中亿科技有限公司、亿利达钢铁有限公司工程款纠纷一案（案号：（2012）临民一初字第71号）。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薄占奎一次支付给冀清亮现金人民币大写：玖拾贰万元正，彭善生人工费及租赁费由薄占奎支付，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因年前时间紧，2013年春节后法院上班后即办理撤诉手续。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经办人冀清亮王云玲薄占奎国文见证人：彭善升2013年2月7日”。被告薄占奎提供的调解协议书比原告提供的多字“如不办理，扣出现金贰万元”及“以上全结清薄占勇201327”。
被告薄占奎另提交收到条二份，用于证明薄占奎按调解协议书的约定向冀清亮支付了90万元的工程款、向彭善升支付原告冀清亮拖欠的人工费、租赁费、吊车费共计135810元。
原告冀清亮质证意见为：对调解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合法性有异议，被告持有的与原告持有的调解协议书有明显的出入，协议内容人为添加，当事人签字处多了一个人名。对90万元的收到条无异议。对135810元的收到条证明的目的有异议，该收到条与调解协议书一日形成，薄占奎按调解协议书约定支付给彭善升欠款，可以佐证调解协议书中双方无经济纠纷系彭善升与薄占奎之间没有经济纠纷。
被告薄占奎对调解书的质证意见为：两份调解协议书均系冀清亮亲笔书写，主要内容都是一致的，至于落款签字的方式有所差别不影响两份调解书的合法性、有效性。该调解协议书正好证明冀清亮与薄占奎对原工程承包协议，关于工程款的支付达成的一个补充协议。已对原协议关于工程款的数额进行了变更，这是当事人对其民事权利的处分。而且由于薄占奎垫付了巨额的工程款还要支付冀清亮拖欠彭善升的工程款，且放弃了依据原协议所应当获取的转让费。所以该协议系双方的真实的意思表示，公平公正，并无任何经济纠纷。该调解协议系冀清亮提供，所以也不存在受胁迫的事实，至于冀清亮是否到法院撤诉，薄占奎虽然无权进行约束，但请法院依据新的证据做出公正判决，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被告亿利达公司、中亿公司对原告提供的调解书的质证意见为：1.该调解协议书符合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四个条件即主体合格，该调解协议的主体为冀清亮和薄占奎，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形式合法。2.该调解协议书符合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即双方在实体上处分了自己的民事权利，在程序上处分了自己的诉讼权利。3.该调解协议书无需征得其他被告的同意，因为冀清亮是本案的原告，原告依法有权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4.该调解协议书能够证实冀清亮与薄占奎订立的《中亿特钢土建工程冀清亮队全部工程结算单》的虚假性，同时能够证明《薄占奎承建工程决算汇总》的真实性，因为根据该调解协议，薄占奎付给冀清亮92万元后，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纷。而根据结算单中关于材料费等65万元的记载，薄占奎除垫付的材料费等以外，实际付给冀清亮398万元，而材料（费）等在工地上也并非冀清亮一个分包方在使用，由此可以看出薄占奎已付的398万元加上根据调解协议书又付的92万元，总额为490万元，很接近工程决算汇总附件一中前十二项工程确定结算额501万元即冀清亮实际分包工程款总额为501万元。被告亿利达公司、中亿公司对被告薄占奎提供的证据无异议。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工程施工合同书、工程结算单、调解协议、工程量收方记录等予以证实，均已质证并记录在卷。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本案中，被告薄占奎与被告亿利达公司、中亿公司签订的合同，因被告薄占奎无相应建筑资质，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告冀清亮与被告薄占奎签订的补充协议，由原告对被告中亿公司工程进行实际施工。原告冀清亮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具有相应建筑资质，被告薄占奎作为承包人存在非法转包、违法分包的情形。因此，该补充协议亦为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对于建筑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涉及工程已经验收并使用，被告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建筑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原告冀清亮作为工程实际施工人要求支付工程款，理由正当，应予支持。被告薄占奎应向原告支付工程款。对于所欠款项，原告冀清亮提供了双方认可签字的结算明细予以证明，应予认定。
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调解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原、被告提供的协议书虽系分别书写略有不同，但协议内容基本一致，该调解协议书应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解决冀清亮与薄占奎在中亿公司、亿利达公司工程款纠纷中工程款支付的调解意见。因签订调解协议书的双方系原告冀清亮、被告薄占奎，协议中“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的双方应系原告冀清亮与被告薄占奎，而并非原告冀清亮主张的双方系彭善升与薄占奎，该调解协议书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双方应按调解协议内容履行。现被告薄占奎已按调解协议内容履行了工程款90万元，剩余工程款2万元被告薄占奎应支付给原告冀清亮。原告依据无效合同主张权利，对于原告要求的违约金及利息，不予支持。但根据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被告未按调解协议确定的时间履行全部款项，应对剩余款项2万元支付利息。
被告中亿公司人员张宏君在原告冀清亮与被告薄占奎的补充协议上签字，应视为对该协议知晓，对原告冀清亮对工程实际施工的认可。被告中亿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主体施工存在过错，其参与原告冀清亮及被告薄占奎之间无效协议的签订，且未提供证据证实就工程款向被告薄占奎支付完毕，应对原告要求工程款的支付承担连带责任。但其承担连带责任的范围应在其未付款的限额内。被告亿利达公司将工程的权利义务由被告中亿公司承受，工程的施工、验收、付款均系被告中亿公司参与。因此，原告冀清亮要求被告亿利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薄占奎自愿撤回反诉请求，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综上，案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六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四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薄占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冀清亮支付工程款2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3年2月7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被告临沂中亿金属科技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一项判决内容确定的款项中在未付款的限额内承担清偿责任；三、驳回原告冀清亮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90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9908元，由原告冀清亮负担29608元，被告薄占奎负担300元。反诉费3275元，减半收取1637.5元，由被告薄占奎负担。
上诉人冀清亮不服原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查清事实后直接改判三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冀清亮支付工程款1363547.3元（2263547.3元-900000元）及违约金、利息。事实与理由：一、调解协议书并未约定被上诉人给付92万之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协议书明确约定“彭善生人工费及租赁费由薄占奎支付，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该句话所指的“双方”是指薄占奎与彭善升之间，并不是指薄占奎与冀清亮之间，彭善升也在该协议上签字，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至于原审法院“认为”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属于主观臆断。二、退一步讲，假如“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双方系冀清亮与薄占奎，那么薄占奎只先行履行给付了90万工程款，没有按照约定一次给付92万工程款。协议书载明一次给付92万工程款，但薄占奎并没有履行给付92万工程款的义务，上诉人自然无须履行协议。上诉人撤诉的条件是薄占奎一次性给付92万，因薄占奎没有一次给付92万元，其撤诉的条件没有成就，上诉人与薄占奎之间应该按照原权利与义务确定给付金额。三、当事人虽然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但上诉人签字明显不情愿，在明知被上诉人欠270万元的情况下，放弃190万元拿到三分之一的款项，不是乘人之危也是显失公平。四、该案有三个被告，但是该协议主体只有一个被告与上诉人及案外人彭善升，其他两名被告也未授权给薄占奎让其调解，因此该协议无效。五、阳历2013年2月7日，是阴历的2012年腊月27日，距离春节只有两天，大量农民工及所欠材料费人员聚集在上诉人家中多日，上诉人是在明知还有230万元工程款及利息未付、薄占奎引诱胁迫、乘人之危以及民工巨大压力的情形下签订的调解协议，实际就是为了临时先行拿到少部分工程款，以解燃眉之急。但是薄占奎得寸进尺，只给90万元，之后上诉人回家分配给工人后，仍然拖欠大量的人工费及材料费，薄占奎签完协议就不全面履行，该协议明显无效。
被上诉人薄占奎答辩称，调解协议92万元是我本人和冀清亮签订的，与彭善升无关。协议上有注明，假设冀清亮撤诉后，我方再给付他2万元，但其并没有撤诉。冀清亮说我胁迫他，没有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中亿公司、亿利达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的第一点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和薄占奎订立的调解协议书上明确载明见证人是彭善升，即调解协议书上的双方指的是上诉人冀清亮和被上诉人薄占奎，而非薄占奎和彭善升。二、由于薄占奎已将全部工程款90万元按调解协议书的约定全部支付给了冀清亮，另外2万元是撤诉费，因此冀清亮撤诉的条件已经成就，冀清亮没有按照调解协议书的约定于2013年春节后到法院办理撤诉是耍无赖。三、冀清亮在起诉状中主张薄占奎欠他226万元，在上诉状第3条理由中又说是欠270万元，在上诉状第5点理由又说薄占奎给付他90万后还欠230万，不知道他哪一点说的是实话，也足见其信口开河。四、由于冀清亮是本案的一审原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3条第2款的规定他有自由处分权，既有权处分自己的实体权利，也有权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包括在存在多个被告的情况下有权同其中的被告达成和解而放弃向其他被告主张权利。五、假设上诉人与薄占奎订立的调解协议存在乘人之危或者显示公平的情况，冀清亮完全可以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但其并未行使。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全部上诉理由和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审判决薄占奎向冀清亮支付工程款2万元及利息是否正确。一、涉案的《调解协议书》是冀清亮在起诉薄占奎等被告追索工程欠款的诉讼过程中与薄占奎签订的，现在当事人对于调解协议“薄占奎一次支付给冀清亮现金人民币大写：玖拾贰万元正，彭善生人工费及租赁费由薄占奎支付，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中“双方”的理解存在争议，从当事人签订该调解协议的背景和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双方”无论是指薄占奎与冀清亮，还是指薄占奎与彭善升，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均是对涉案工程欠款纠纷形成了最终的处理意见。经本院审查，彭善升（生）的身份是“见证人”，彭善升已在《调解协议书》上见证人一栏签名确认。另外，协议书最后还载明，“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由冀清亮和薄占奎在原审中分别向法院提交《调解协议书》的事实来看，冀清亮手中持有一份《调解协议书》，故冀清亮主张“双方”是指薄占奎与彭善升的上诉理由与客观事实自相矛盾，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签订该调解协议的双方是薄占奎与冀清亮，是正确的。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本案中，虽然薄占奎未按调解协议约定一次给付冀清亮92万元工程款，只是先行给付了90万元，但薄占奎的该行为并不必然导致调解协议无效。在冀清亮已将薄占奎等被告诉至法院，法院尚未作出判决的情况下，冀清亮经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衡量自身的利益得失，针对本案与薄占奎协商达成“薄占奎一次性支付冀清亮现金人民币92万元”，“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的调解协议，并亲笔书写了两份调解协议的内容，该调解协议应系双方当事人对各自权利义务进行的重新约定，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现没有证据证明该调解协议是在薄占奎欺诈、胁迫冀清亮的情形下签订的，亦没有证据证明冀清亮在法定的期限内就该调解协议行使过撤销权，故冀清亮关于该调解协议无效，应按双方原权利义务确定给付工程款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三、虽然冀清亮将中亿公司、亿利达公司一并作为本案被告，但冀清亮与上述两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冀清亮仅与薄占奎之间存在工程转承包合同关系，并与薄占奎直接进行结算，冀清亮与薄占奎签订调解协议结算工程欠款，说明双方自愿接受该调解协议的约束，亦证明冀清亮自愿放弃了向上述两公司主张工程欠款的权利，因此，冀清亮关于薄占奎未得到上述两公司授权所签订的调解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基于以上分析，原审判决薄占奎向冀清亮支付工程款2万元及利息是正确的。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908元，由上诉人冀清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建坡
审 判 员 丁国红
代理审判员 陈 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任 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