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02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娟，女，1987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明光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庆杰，男，1982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明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法定代表人：黄旭元，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璩国华，上海市申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娟、王庆杰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以下简称“嘉定中心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4民初6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娟、王庆杰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黄娟、王庆杰在一审提起的诉讼请求或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上海市医学会就本案医疗纠纷所作的鉴定结论存有三方面的问题。第一方面，黄娟、王庆杰系对嘉定中心医院对黄娟“产子”及“救子”的整个诊疗过程提出异议，而委托鉴定事项仅针对“黄娟之子”的诊疗过程，故而缩小了鉴定范围。第二方面，根据《上海法院关于委托医疗损害司法鉴定若干问题的暂行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涉及伤残等级和死亡原因不明(双方有争议)的案件，应当抽取法医参加鉴定，本案有死亡原因不明的事实，故应当抽取法医参加鉴定。第三方面，从8点11分20秒至胎儿分娩时止的两个多小时内，胎儿出现反常的180次/分的高胎心率，胎儿在两个多小时内始终处于胎窘状态，而嘉定中心医院未对此进行任何医学处置；嘉定中心医院对胎儿出现胎心率变化没有进行记录，产前十五分钟胎儿的胎心率记录缺失；嘉定中心医院在胎儿的整个抢救过程中操作不当，有欠规范，抢救记录存在缺失和造假；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已经确定嘉定中心医院有操作缺陷之处，但鉴定结论与此相悖，鉴定意见淡化了嘉定中心医院在诊疗过程中的不足。因此，黄娟、王庆杰坚持要求二审法院将本案送交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重新进行司法鉴定后再支持其上诉请求。
嘉定中心医院辩称：鉴定意见书阐述了黄娟产前产后的整个过程。胎儿的尸检报告表明其死亡原因明确，无需法医参与鉴定。对于胎儿出现的高胎心率及嘉定中心医院存有的操作缺陷，鉴定意见书及回复函已经作出了说明。黄娟、王庆杰申请重新进行鉴定不符合规定，要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黄娟、王庆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对黄娟、王庆杰因王心念死亡受到的损失：死亡赔偿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153,840元、丧葬费35,64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由嘉定中心医院承担70%的赔偿责任，取整后计84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娟与王庆杰系配偶。2016年7月16日8时许，黄娟至嘉定中心医院，主诉：停经8+月，下腹痛5小时，婚育史：已婚，1-0-1-1,2013年顺产一活男婴，重3150g等，诊断：G3P1，宫内妊娠，孕38+3周，临产，LOA收住入院，行连续胎心监护等。10时30分宫口开全，破膜后见羊水150ml左右，淡血性。10时35分娩出一男婴，新生儿重3135g，Apgar评分1分(心率1分)，即请儿科医师、麻醉师到场，予以清理呼吸道，吸出鲜红色粘液15ml，胸外按压、人工呼吸等抢救。总产程6小时55分钟，第一产程6小时30分钟，第二产程5分钟。患儿持续进行心肺复苏1小时40分左右，仍无有效自主呼吸及心跳，对刺激无反应，告知黄娟、王庆杰新生儿病情危重。12时20分，黄娟、王庆杰要求放弃治疗，12时30分宣告新生儿死亡。2016年7月19日，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对新生儿尸体进行解剖后，出具病理解剖诊断：两肺羊水吸入伴灶性肺出血，符合胎儿宫内窒息；……；死亡原因：宫内窒息。因赔偿事宜未能协商一致，黄娟、王庆杰遂诉至法院。一审审理中，经黄娟、王庆杰申请，在黄娟、王庆杰与嘉定中心医院明示放弃重新鉴定权利后，法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就黄娟、王庆杰与嘉定中心医院之间医疗纠纷进行医疗损害鉴定，鉴定事项：嘉定中心医院在对黄娟之子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其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该会于2016年12月27日主持黄娟、王庆杰与嘉定中心医院从上海市医学会医疗损害技术鉴定专家库(产科、小儿内科)中各专业组随机抽取1名专家编号，医学会工作人员随机抽取1名产科专业的专家编号，共5位专家组成鉴定专家组，候补专家按各自抽签的顺序依次递补，黄娟、王庆杰与嘉定中心医院确认后签字。2017年1月10日，该会组织召开鉴定会。2017年2月3日，该会出具沪医损鉴〔2016〕279号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分析认为：1、经产孕妇因停经38+3周，下腹痛5小时入住医方，宫颈口已开3cm，医方实施连续胎心监护符合医疗规范(7：54-10：21有胎心加速反应属正常现象)，从现有记录中未发现胎儿有宫内窘迫的直接依据，整个待产过程中未实施催产素等医疗干预；2、产妇第二产程分娩时阴道出现血性羊水(10：30)，医方即时发现，10：35胎儿娩出，Apgar评分仅1分(心率存在)，10：42气管插管成功，整个救治过程符合诊疗常规，不存在医疗延误；3、产妇系自然临产产程，而尸体解剖表明患儿的死亡为严重宫内窒息，血性羊水是宫内窒息的临床表现之一，从发现血性羊水至胎儿娩出仅5分钟，其时间上难以用其他分娩方式(如剖宫产)缩短新生儿娩出时间，其窒息发生和最终不良结果非医方的医疗行为干预不当所致；4、医方在发现血性羊水后，没有尽早召集新生儿科医生到场护产并协同抢救，有一定的欠缺之处，但此欠缺对患儿的结局难以改变。据此给出鉴定意见：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嘉定中心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护产欠缺的医疗过错，但与患者黄娟之子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对该鉴定意见，黄娟、王庆杰提出异议并要求重新鉴定：1、黄娟、王庆杰系就嘉定中心医院对黄娟“产子”及“救子”的整个诊疗过程提出异议，鉴定事项范围缩小；2、根据规定，涉及伤残等级和死亡原因不明的案件，应当抽取法医参加鉴定，鉴定程序涉嫌违法；3、从8时许至胎儿分娩时止，两个多小时始终处于胎窘状态，院方未严密观察，无胎心监护记录，“医方实施连续胎心监护符合医疗规范”依据不足；4、存在医疗过错但不存在因果关系依据不足。嘉定中心医院对该鉴定意见无异议：1、鉴定意见完整、客观地给出鉴定结果；2、新生儿经病理解剖，死亡原因明确。就黄娟、王庆杰异议事项，法院致函上海市医学会，该会于2017年4月6日复函答复如下：1、孕产妇黄娟，38+3周，临产后入院，医方予以胎心连续监护符合诊疗常规。胎心监护即用监护仪器记录胎心率的两种变化，为胎心率基线和胎心率一过性变化。胎动、宫缩、触诊及声响等刺激，胎心率发生暂时性加快或减慢，持续10余秒或数10秒后又恢复到基线水平，称为胎心率一过性变化，如子宫收缩后胎心率基线暂时增加15次/分以上，持续时间>15秒，是胎儿良好的表现。黄娟的胎儿胎心基线在正常范围，宫缩和胎动时胎心率升高(胎心率180次/分)，持续时间>15秒，后恢复到正常基线水平，故而判断胎心率加速反应是正常的，非胎儿窘迫状态。第二产程时胎膜自然破裂，医方发现血性羊水，5分钟后胎儿娩出，不存在延误救治时机。宫内窒息是造成新生儿死亡的主要原因，但其成因可由多种因素造成，医方在发现血性羊水这一宫内窒息的预警信号时，5分钟内即娩出，医疗方面不存在过错；2、本病例死者经过尸体解剖，其死因明确，无需对其死因再次进行甄别，故不再抽取法医，事前予以阐释说明，得到医患双方认可；3、本病例虽鉴定主体为胎儿，但与孕产的过程则不可分割，在鉴定时不仅关注了孕产妇的待产和分娩的全过程，且分娩后的医疗措施中同样指出医方的不足之处，并不存在缩小鉴定范围之嫌。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因医疗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医疗科学属于生命科学领域，具有相当复杂性并同时具有一定的风险性，故对于一起医疗纠纷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尚有赖于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专家作出鉴定。本起医疗纠纷经法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鉴定不属于医疗损害，黄娟、王庆杰提出鉴定意见缩小鉴定范围、违反鉴定程序，胎儿长期处于胎窘状态未能发现等异议意见，上海市医学会作出复函予以答复。黄娟、王庆杰虽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足以反驳该鉴定意见的证据，法院对黄娟、王庆杰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依法确认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书及复函于本案中具有证明力，并以其分析说明和鉴定意见作为本案定责的依据。根据该鉴定意见，本案例不属于对患者的医疗损害，黄娟、王庆杰要求嘉定中心医院按比例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丧葬费等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实难支持。然根据鉴定意见，嘉定中心医院在诊疗过程中确实存在护产欠缺的过错，虽上述过错与黄娟、王庆杰之子的死亡后果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该过错行为对黄娟、王庆杰作为父母对新生儿死亡难以理解和接受。对此，嘉定中心医院应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黄娟、王庆杰的诉讼请求；二、上海市嘉定区中心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黄娟、王庆杰30,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依据本案在案证据查明的法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医疗行为是一种具有高度专业性、相当复杂性并同时具有一定的风险性的活动过程，故对于一起医疗纠纷是否构成医疗事故或存在医疗差错，尚有赖于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专家做出鉴定。本案中，上海市医学会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医疗纠纷组织专家进行鉴定后得出了结论。黄娟、王庆杰对鉴定结论不予认可并申请重新进行鉴定，本院逐一进行分析说明。第一，黄娟、王庆杰提出其系对嘉定中心医院对黄娟“产子”及“救子”的整个诊疗过程提出异议，而委托鉴定事项仅针对“黄娟之子”的诊疗过程，故而缩小了鉴定范围。本院对此认为，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分析说明显示该鉴定包含了黄娟入住嘉定中心医院至黄娟之子出生及出生后对胎儿进行救治的整个过程，黄娟、王庆杰关于鉴定缩小了鉴定范围的诉称不能成立。第二，黄娟、王庆杰提出本案鉴定应当抽取法医参加。本院对此认为，黄娟之子经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解剖后确定死亡原因为宫内窒息，黄娟之子的死亡原因明确，且黄娟、王庆杰从未对确定的死亡原因提出异议，故本案中并不存在死亡原因不明的情况。在此情况下，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过程未由法医参加，不违反鉴定程序。第三，黄娟、王庆杰提出鉴定结论依据不足。本院对此认为，就黄娟、王庆杰提出的高胎心率、嘉定中心医院在胎儿的整个抢救过程中操作不当，有欠规范等意见，上海市医学会已经作出了明确的解释、说明。如宫缩和胎动时胎心率升高(胎心率180次/分)，持续时间大于15秒，后恢复到正常基线水平，胎心率加速反应是正常的，非胎儿窘迫状态。黄娟、王庆杰认为出现高胎心率即表明胎儿始终处于胎窘状态，此系黄娟、王庆杰的主观推观，而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又如鉴定意见确认嘉定中心医院实施连续胎心监护符合医疗规范，嘉定中心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护产欠缺，黄娟、王庆杰主张鉴定意见淡化了嘉定中心医院在诊疗过程中的不足，缺乏事实依据。关于黄娟、王庆杰上诉主张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已经确定嘉定中心医院有操作缺陷之处，但鉴定结论却与此相悖一节，本院认为，嘉定中心医院虽存有医疗过错，但其医疗过错与黄娟之子的死亡之间不存有因果关系，不能据此认定嘉定中心医院的行为构成医疗事故。综上所述，纵观上海市医学会就本案医疗纠纷所作鉴定的参与鉴定人员、进行鉴定的过程、程序等方面，鉴定中并无程序严重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等情形。本院对黄娟、王庆杰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上海市医学会就本案医疗纠纷作出的鉴定结论及复函具有证明效力，可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该鉴定结论及复函表明本案病例不属医疗损害、嘉定中心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护产欠缺的医疗过错与黄娟之子的死亡之间不存有因果关系，故黄娟、王庆杰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嘉定中心医院对其全部损害后果承担70%的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无法予以支持。但是，嘉定中心医院在本案系争医疗活动中存在护产欠缺的医疗过错，虽嘉定中心医院的该医疗过错与本案损害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但嘉定中心医院确实存在不足之处，继而引发本案诉讼，故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由嘉定中心医院对黄娟、王庆杰进行一定的补偿，本院予以认同。综上所述，黄娟、王庆杰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所作的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900元，由上诉人黄娟、王庆杰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慧忠
审判员 郑 璐
审判员 汤佳岭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周丽云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