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22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二君。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秋莲。
上诉人（原审原告）华小尔。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圣雨。
法定代理人华小尔，身份信息见上，系张圣雨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华欣。
法定代理人华小尔，身份信息见上，系张华欣母亲。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琳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喻雪华。
委托代理人涂金法。
上诉人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因与被上诉人喻雪华紧急避险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富阳市人民法院（2014）杭富民初字第9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12月14日13时30分许，张旭明驾驶浙A×××××号小型普通客车，从富阳市新登镇众甫村驶往新登镇城区，由东向西途径305省道20M富阳市新登镇乘庄村叉口时，在避让相对方向左转弯的电动三轮车时左驾方向，车辆冲过中心双实线与相对方向李乔龙驾驶的浙A×××××号小型普通客车发生碰撞，造成李乔龙受伤、张旭明受伤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二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2012年1月16日，富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富公交认字（2011）第0041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旭明驾驶机动车，途经交叉路口速度过快，临危采取避让措施不当；李乔龙驾驶机动车，途经交叉口速度过快，以致遇情况措施不及。综上所述，张旭明的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在事故中所起的作用大于李乔龙的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在事故中所起�作用，由张旭明负事故主要责任，李乔龙负事故次要责任。李乔龙驾驶的肇事车浙A×××××号小型普通客车登记车主为杭州普菲科空分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菲科公司），该车交强险投保于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富阳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保险），李乔龙系普菲科公司的驾驶员，事故时系职务行为。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为本次事故死者张旭明的全部合法继承人。事故发生后，普菲科公司支付过赔偿款50000元。2012年11月13日，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为案由，将大地保险、普菲科公司及喻雪华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一、大地保险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赔付122000元，并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中优先赔付；二、普菲科公司在超出强制险部分按40%的比例赔付377807.05元，喻雪华在超出�制保险限额部分按60%的比例赔付566710.58元，且互负连带责任。2013年7月10日，原审法院作出（2012）杭富民初字第2494号民事判决，认定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因本次事故导致的合理损失为：医药费1429.63元、死亡赔偿金917222.5元（691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26222.5元），误工费7500元（5人×15天×100元／天／人），丧葬费17865.5元，车辆损失费20000元，物质性损失96401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应由大地保险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122000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交强险之外余款应由普菲科公司承担30%责任，即承担292605元（964018元-122000元）×30%＋40000元），因其已经支付50000元，尚应支付242605元。关于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在该案中提出事故同时有紧急避险行为，张旭明为避免与喻雪华驾驶的电动三轮车突然左转弯相撞，情急下采取紧急刹车及向左打方向的措施，属于紧急避险，喻雪华系引起险情人，故要求喻雪华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该判决认为紧急避险与本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故不作处理。据此，原审法院关于该案最终判决：一、大地保险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因张旭明死亡的损失122000元（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普菲科公司赔偿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因张旭明死亡的损失292605元，扣除已经支付50000元，尚应支付24260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的其他诉讼请求。2014年5月16日，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另案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喻雪华承担紧急避险损害责任，赔偿死亡赔偿金、误工费、丧葬费、医疗费、车辆损失等176823.9元，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500元，合计187323.9元，本案诉讼费由喻雪华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张旭明的行为是否属于紧急避险。所谓紧急避险损害责任纠纷是指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所引起的纠纷。紧急避险是指为了社会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或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而采取的损害他人一定利益的救险行为。紧急避险是以损害较小的利益来保全较大的利益，因此，紧急避险所造成的损害不能超过危险可能造成的损害，也即避险所造成的损失应当小于所避免的损失，否则避险行为就超出了必要的限度。《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因紧急避险而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责任或者给予适当补偿，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责任。构成紧急避险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必须有合法的权益会受到损害的紧急危险；二、采取避险措施必须为不得已；三、具有避险意识；四、避险行为不得超过必要的限度。此外，紧急避险的适用应当排除在职务上、业务上负有特定责任的人。具体到本案，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在张旭明途经交叉路口时其自身存在车速过快的交通违法行为前提下，又以喻雪华系引起险情发生的人须承担紧急避险损害责任为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46元（缓交），减半收取2023元，由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负担。
宣判后，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张旭明紧急刹车并向左打方向，属紧急避险。凡是看过本案中的视频资料的、与本案没有立场上关联的人都认为被上诉人在本事故中应承担责任，这一结论由一普通人的直觉、经验、常识、情理都可以很容易地推断出来，而一审判决结果与一般人的评价都不一致，值得商榷。本案中关键的问题是，在被上诉人与张旭明及李乔龙驾驶车辆未直接发生碰撞且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未将其作为一方当事人的情况下，如何就其应承担责任进行理论上的阐释。上诉人认为紧急避险的法律规定是本案被上诉人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责任。本案中张旭明紧急刹车并向左打方向的行为属于紧急避险，而被上诉人无视自己安全在机动车道上行驶，在直行车辆已很接近情况下未予等候直接转弯，是引起险情发生人。上诉人对于一审法院确定的紧急避险的构成要件没有异议。即：一是必须有合法的权益会受到损害的紧急危险，二是采取避险措施必须为不得已，三是具有避险意识，四是避险行为不得超过必要的限度。本案中张旭明紧急刹车及向左打方向符合上述构成要件，属紧急避险：一是当时确实有合法的权益会受到损害的紧急危险。通过视频资料可以看到，在左上角时间显示为13点48分48秒左右的时候，在屏幕右上角处显示：原本在机动车道上直行的被上诉人驾驶电动三轮�未经等候，直接改变行进方向从右边机动车道上向左转弯，张旭明驾驶的小面包车在即将撞到被上诉人时，紧急刹车及向左打方向，被上诉人的生命安全得以保全。二是张旭明采取制动及左驾为不得已。视频资料可以看到，在张旭明驾驶车辆即将撞上被上诉人三轮车时，在三轮车尚在向前开动、紧急刹车不足以避免碰撞情况下，张旭明向三轮车后方打方向以避免碰撞为不得已采取之措施。三是张旭明具有避险意识。四是张旭明避险行为没有超过必要的限度，一审中被上诉人声称张旭明只要向右打方向或者左打方向后不超过双黄线就不会发生事故，属于避险过当。上诉人认为，张旭明的行为并没有超过必要限度。首先就张旭明所在位置，三轮车是从左边转弯向右边行进，显然在紧急制动尚不足以避免碰撞的情况下向左打方向是避免与之碰撞的最佳方式。而在如此紧�情况下，要求张旭明向左打方向又不越过双黄线，实属强人所难。且视频资料也可看出张旭明打左方向时明显对方道上并无车辆，即便有车辆，显然常识中两车相撞的后果也明显要低于车辆与三轮车的碰撞。在与三轮车碰撞的可能性是100%的存在，而与对向其他车辆相撞并不确定的情况下，向左打方向显然是合适的并未超过必要的限度，属于法律上的紧急避险行为。至于打方向后出现了一辆速度超快的大面包车这对张旭明而言是始料未及的，这个并不应该包括在紧急避险的行为结果里面。只要对方车辆速度较慢并在紧急情况下能采取制动和适当避让的，张旭明就能紧急避险成功，他人的过错是不能计算在紧急避险的后果里面的（事实上对方车辆也是承担了30%的责任的）。综上，张旭明紧急刹车并向左打方向属于紧急避险行为。张旭明自己是否有交通违法行为并非是�适用紧急避险条款的前提，应以引起险情发生的原因力确定双方责任，被上诉人至少应该就未受偿部分承担30%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避险人自己有交通违法行为的则不适用紧急避险不当。首先，引起险情发生的人可以是避险人、受益人、受害人或者第三人，法律上对此并无禁止性规定。避险人自己有交通违法行为的，要看其行为与交通事故的发生有无因果关系，如无因果关系，则由引起险情的行为人对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若避险人由于自己的交通违法行为而导致或部分导致险情，然后再采取紧急避险行为所造成的损失，由自己承担全部或部分赔偿责任。所以有无交通违法行为并非是否适用紧急避险条款的前提。只不过避险人同时又是引起险情人的，则应依据紧急避险条款承担责任。在本案中，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中认定张旭明违反了两条交通法规，途径交叉路口未减速慢行和越过双黄线。而李乔龙是违反了一条，即途径交叉路口未减速慢行。张旭明比李乔龙多了一条越过双黄线，故认定张旭明为主责，李乔龙为次责。因交通事故认定时交警部门并没有取得监控视频，故交警部门并未将与事故车辆没有发生碰撞的被上诉人作为一方当事人认定进去。从监控视频可以看出，张旭明并不是无故或者随意越过双黄线，而是紧急情况下为避免撞上三轮车而不得已采取的措施，属法律上的紧急避险。张旭明有在交叉路口未减速慢行的交通违法行为，即便该行为是引起险情发生的一方面原因，那么被上诉人无视自己安全在机动车道上行驶，在直行车辆已很接近情况下未予等候直接转弯，显然也是引起险情发生的另一方面原因。依据以往交通事故处理的情况，如果是张旭明与被上诉人发生碰撞的交通事故，则被上诉人必然应该承担至少次责以上的责任。”自己责任”原则是侵权责任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即一个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个人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张旭明本身只对其”未减速慢行”的过错承担责任，并不能对整个险情的发生承担责任。故上诉人认为要求被上诉人就张旭明受害未受偿部分的30%承担赔偿责任合法合理。本案中张旭明为保全他人利益而造成自己受害应适用紧急避险。一审法院认为避险人自己造成受害的与造成第三人受害的，在紧急避险适用上存在区别不当，上诉人认为两者不应有区别。首先法条上并未将自己受害排除在紧急避险法条适用范围之外。其次，从本案中张旭明是为了维护他人利益而紧急避险造成自己受害，如果此种情况下不适用紧急避险，岂不是鼓励当事人在面对他人利益受损情况下首先考虑自己利益。紧急避险应当包括避险行为导致本人合法权益损害的�形，才会更有利于对良好社会道德风尚的倡导，避险人这种损害自身权益保护他人权益的行为有利于全社会顾全大局、互助友爱的良好道德风尚的形成，法律对此应当加以鼓励和支持。如本案中，最终判决还是认为张旭明作为避险人自己受害不适用紧急避险，则社会评价当然的会倾向于”还不如撞死对方好了”，一则自己不会死亡，二则显然不可能是自己全责。这样的社会效果，显然不是法律人所追求的，尽可能以牺牲小权益保全大权益的社会风尚也难以形成，社会和谐更是无从谈起。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提到了紧急避险的适用应当排除在职务上、业务上负有特定责任的人，但本案中张旭明显然是为了使车辆不撞上被上诉人的三轮车而采取制动及左驾的避让措施，其保全的是被上诉人的利益，完全不能适用上述结论。紧急避险责任并不必须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中一并处理。紧急避险引起险情发生的人责任是否必须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一并处理的问题，上诉人认为存在两种模式，即一种是一并处理，一般是引起险情发生的人已经作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的一方当事人。另一种是分开处理，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只处理责任认定书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如当事人有证据证明自己行为的损害后果是因为他人原因而采取紧急避险造成的，则可以另案处理。一审法院（2012）杭富民初字第2494号民事判决适用的就是这一思路，认为”紧急避险与该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五上诉人可就紧急避险另行主张权利，该案不做处理”。最后，在被上诉人过错与交通事故发生因果关系如此明晰的情况下，即便念在上诉人失去亲人、被上诉人受益安全活着的份上，也应该判决被上诉人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五上诉人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喻雪华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紧急避险的相关规定，紧急避险是为了社会公共利益、本人或他人的人身或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采取的损害他人一定利益的救险行为。紧急避险所造成的损害不能超过危险可能造成的损害，否则避险行为就超出了必要的限度。紧急避险有法定构成要件，结合本案，张旭明在驾驶车辆过程中有违法行为，事故认定书中对此也予以明确认定，张旭明超速行驶且在经过人行横道线时未减速行驶，且张旭明作为道路附近村庄的人，对事发现场路况比较熟悉，事发道路为双向四车道且事发路段笔直，视野宽阔，事发时为下午且天气晴朗，故事发时张旭�完全可以提前看清路况，因张旭明自身疏忽大意和未遵守交通规则导致事故发生，事故认定书中也认定张旭明系因避让不及发生了事故，张旭明对事故发生具有主观过错。紧急避险的适用应排除在职务上、业务上负有特定责任的人，张旭明系驾驶员，负有保证车辆安全通行的责任，故本案张旭明的行为不符合紧急避险的情形。一审判决正确，被上诉人喻雪华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和被上诉人喻雪华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死者张旭明的驾驶行为是否属于紧急避险。紧急避险是指为了社会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或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而采取的损害他人一定利益的行为，紧急避险所造成的损害不能超过危险可能造成的损害，也即避险所造成的损失应当小于所避免的损失，否则避险行为就超出了必要的限度。本案中，张旭明作为机动车驾驶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负有相应安全驾驶的义务，但其在驾车途经案涉交通事故事发路段即交叉路口时，速度过快，临危采取避让措施不当，故被交警部门认定承担案涉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喻雪华驾驶电动三轮车从张旭明的对面驶来，其对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未被交警部门事故认定书认定，且根据五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视频资料和喻雪华在交警部门所做的笔录，也无法清晰显示喻雪华驾驶电动三轮车的行为对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并构成前述法律意义上紧急避险中的“危险”，故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五上诉�主张张旭明系紧急避险依据不足，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综上，上诉人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46元，由张二君、徐秋莲、华小尔、张圣雨、张华欣负担（已准予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亮
审 判 员 韩昱
代理审判员 韦薇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周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