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终14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亚联农副产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联运东路59号。
法定代表人：姜启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凡球，江苏朱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扬州弘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扬州嘉联置业发展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扬子江北路267号。
诉讼代表人：江金芳，扬州嘉联置业发展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得志，扬州弘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明智坚，江苏韵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扬州金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新城河路506号。
法定代表人：王康法，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江苏亚联农副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扬州弘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瑞公司）、原审第三人扬州金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源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10民初1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亚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凡球，被上诉人弘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得志、明智坚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金源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联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弘瑞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由弘瑞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未对弘瑞公司行使撤销权的时间点进行审查，弘瑞公司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和第七十五条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故其作为扬州嘉联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联公司）的管理人已无权再要求撤销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亚联公司于2015年10月22日即向弘瑞公司申报债权，弘瑞公司于2015年11月23日出具了《债权初步审核函》，故其最迟在此时已知晓债务加入的事实，但其在2016年12月29日才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2、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可以撤销的行为并不相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第三十一条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证破产企业的资产不被恶意减少、债务不被恶意加大，从而保障债权人的合法利益。本案中，嘉联公司实际获得了5000万元的资金并使用，嘉联公司即使不需要向亚联公司归还该款项，也需要向金源公司归还，故无论债权人是亚联公司还是金源公司，均不会增加嘉联公司的债务总额，也不会减少嘉联公司的资产，也即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只是转移了支付对象，并未损害嘉联公司及其债权人的利益。此外，第三十一条也未明文禁止债务加入行为，而对法条作扩大解释并适用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
弘瑞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并未遗漏重要事项。亚联公司主张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亦有除斥期间的规定，且应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七十五条中关于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系对法律的理解和适用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应予撤销具有法律依据，体现了《企业破产法》的立法目的和法律精神。亚联公司主张嘉联公司实际获得5000万元的资金没有事实依据，该5000万元系嘉联公司代为收取的金源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该款项的实际用途与本案中认定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应否撤销并无法律上的关联。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必然导致嘉联公司承担偿还债务的责任，此会导致嘉联公司在破产重整程序中的其他债权人可获得分配财产的减少，从而有损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所列行为与债务加入行为的后果、性质、作用上的一致性，并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一条确立的公平清偿原则，认定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应予撤销，具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亚联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弘瑞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嘉联公司在亚联公司和金源公司2010年3月8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的债务加入行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0年3月8日，亚联公司为甲方与金源公司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1份，约定：甲方向乙方出借5000万元，借期一个月，利率为银行同期贷款最高利率。合同还约定了违约责任等。双方分别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当日，亚联公司向金源公司开具5000万元的银行汇票，金源公司出具收据。
2014年10月，嘉联公司在前述《借款合同》的乙方处盖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王康法签署姓名和日期。
2015年8月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商破（预）字第00006号民事裁定，受理嘉联公司的重整申请，并决定由弘瑞公司担任嘉联公司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应当依法予以撤销。理由为：
一、该行为予以撤销符合破产法公平清偿原则和相关规定精神。《企业破产法》第一部分“法律原则”的第一条规定，企业破产应当公平清偿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由此确立的公平清偿原则在法律上要求对债务人在已知或应知其已经或将会陷于无力偿债的状态下不正当的、有害于全体债权人利益的行为进行否定，如特定时期的个别清偿行为、无偿行为、近似于无偿行为的有偿行为，转移财产、虚构债务等减少债务人总财产或增加总债务的行为，以避免全体债权人的可分配财产被不正当减少，使破产法概括性公平清偿的基本程序价值难以实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管理人撤销权和第三十三条规定的管理人确认无效权均为实现破产法确立的这一公平清偿原则。
本案中，嘉联公司于2014年10月加入2010年3月业已形成的金源公司对亚联公司的5000万元债务，且发生在破产重整申请受理前一年内，此时，嘉联公司已经陷入破产危机之中，债务加入使亚联公司取得对嘉联公司的5000万元的债权，嘉联公司的其他债权人可分配财产由此减少，严重有损公平清偿原则。《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一）无偿转让财产的；（二）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四）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五）放弃债权的”。该条虽然没有明确列举债务人的债务加入行为，但债务加入行为是单纯的负担行为，债务人不能因此获得任何利益，明显减少了其他债权人可以分配的财产，与条文列举的五项行为对债务人财产的减损以及对全体一般债权人利益的损害在作用和性质上是一致的，具有对破产程序的有害性和不当性，应当参照此条予以撤销。
相反，对于破产中债务人的债务加入行为一律不允许撤销，将使债务人的财产难以保全，严重侵害全体债权人的公平清偿权，从而使《企业破产法》第一条规定的法律原则无法真正确立，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撤销规则的功能则形同虚设。
二、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无效行为的区别。第三十三条规定“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一）为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二）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与第二项具有相似性，均单纯的负担了“债务”，不同的是后者不具有合法性，明显恶意损害债务人财产，不属于法律行为，前者债务加入行为具有合法性，符合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产生相应的法律效果，因而后者是自始是无效的，无论无效行为多么久远，前者在未撤销之前是有效的，对之撤销需要符合破产法规定的发生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的期限条件。第三十三条无效行为中的第一项“隐匿、转移财产”与第三十一条可撤销行为中的第一项“无偿转移财产”的区别在性质和法律后果上也可以作相似的解读，进一步佐证了债务加入行为应当归类为第三十一条列举的行为的性质范围，应当属于可撤销行为，不应当列为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无效行为。
综上，该院认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条确定的法律原则、参照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以及比较第三十一条与第三十三条的区别，债务加入行为应当作为破产法中的可撤销行为。嘉联公司于2014年10月债务加入亚联公司与金源公司于2010年3月8日形成的借款关系，发生在2015年8月5日嘉联公司重整申请受理前一年内，应当予以撤销，弘瑞公司作为管理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亚联公司的抗辩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公平清偿原则，依法不应支持。该院遂判决：撤销嘉联公司在亚联公司与金源公司2010年3月8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的债务加入行为。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亚联公司负担。
二审庭审中，弘瑞公司和亚联公司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亚联公司另提出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存在遗漏，即未查明弘瑞公司行使撤销权的时间点。本院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借款期限为一个月的事实予以纠正，案涉《借款合同》载明借款期限为十二个月；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对于亚联公司提出的一审判决遗漏事实的问题，因涉及二审争议焦点的认定，将在判决理由部分阐述。
二审中，弘瑞公司提交了江苏银行城南支行出具的《对公活期明细历史数据查询》、结算业务申请书、银行本票各1份，以证明嘉联公司在2010年3月9日收到5000万元进账后，在2010年3月17日按照金源公司（受让方）和四川通威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转让方，以下简称四川通威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将代收的该笔款项与其他款项一起共计112017395元，以银行本票的方式支付给金源公司和四川通威公司共同委托的江苏牧羊迈安德食品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迈安德公司），再由迈安德公司支付给四川通威公司，故上述5000万元系嘉联公司代为收转的金源公司向四川通威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
亚联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对公活期明细历史数据查询》显示2010年3月9日至3月15日期间，嘉联公司收到多笔款项，嘉联公司将上述款项合并支付给迈安德公司并非是代为收转金源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5000万元进入嘉联公司账户后即应归嘉联公司所有；金源公司和四川通威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也未约定由嘉联公司代收股权转让款，嘉联公司可能与迈安德公司存在借款关系，嘉联公司在汇款时仅注明是往来款，故上述证据不能证明5000万元款项是嘉联公司代为收转的股权转让款，也不能证明迈安德公司转交给了四川通威公司。
本院认为，因亚联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即上述证据不能达到弘瑞公司提出的嘉联公司系代为收转金源公司的50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证明目的。
二审争议焦点为：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是否可以撤销。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
判决撤销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并无不当。《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一）无偿转让财产的；（二）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四）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五）放弃债权的”。该条款对于破产撤销权的行使主体、行使条件以及可撤销行为的发生期间等作出规定。本案中，首先，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发生在2014年10月，而一审法院系于2015年8月5日裁定受理嘉联公司的重整申请，弘瑞公司作为嘉联公司的管理人在破产程序进行中于2016年12月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撤销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符合上述条款规定的破产撤销权的行使主体条件以及可撤销行为的发生期间条件。虽然亚联公司上诉提出弘瑞公司行使撤销权超过了《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和第七十五条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的主张，但本案中弘瑞公司系以嘉联公司管理人的身份行使破产撤销权，而非以嘉联公司债权人的身份主张行使《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撤销权，也非以合同相对方的身份主张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主张撤销案涉《借款合同》，即合同法上的撤销权有别于破产法上的撤销权，本案属于破产法上的撤销权，应适用《企业破产法》的规定，而根据前述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管理人在破产程序进行中均可行使破产撤销权，故本院对于亚联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纳，其提出的一审法院遗漏事实的主张亦不能成立。其次，虽然《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未明确列举债务加入行为属于可以撤销的行为，但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系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嘉联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前一年内，且属于单纯的负担行为，客观上导致嘉联公司的责任财产减少，此有违《企业破产法》所确立的公平清偿原则，故一审法院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判决撤销嘉联公司的该债务加入行为并无不当。
至于亚联公司上诉提出的嘉联公司实际获得5000万元的资金并使用，无论债权人是亚联公司还是金源公司，均不会增加嘉联公司的债务总额，嘉联公司的债务加入行为只是转移了支付对象，并未损害嘉联公司及其债权人利益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现有证据显示，金源公司向亚联公司所借的5000万元款项在2010年3月9日实际进入了嘉联公司账户，但案涉2010年3月8日的《借款合同》在签订时载明的借款人即为金源公司，亚联公司同日开具的银行汇票载明的收款人亦为金源公司，由此可见，亚联公司认定的借款人是金源公司，尽管弘瑞公司和亚联公司现对金源公司将该笔款项汇入嘉联公司的原因以及款项用途各执一词，在金源公司未到庭的情况下，也无法查清该事实，但此款项往来属于金源公司和嘉联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影响本案中对嘉联公司在借款到期后加入债务行为的认定，也不影响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对该行为作出否定评价。据此，本院对于亚联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亚联公司的上诉请求以及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江苏亚联农副产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管 波
审判员 许俊梅
审判员 马 燕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