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顺民初字第14101号
原告郝连生，男，1936年10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绍芃，男，1957年3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郝景奇（郝连生之子），1960年12月18日出生。
被告郝连增，男，1957年1月3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古彦龙，男，1964年12月2日出生，北京市顺义区杨镇第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告郝连生诉被告郝连增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郝连生的委托代理人李绍芃、郝景奇，被告郝连增及其委托代理人古彦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郝连生诉称：2000年4月，被告郝连增以租房为由骗郝连生在其自带白纸下角签了字，后又一人找到了当时的村支书王永苍，谎称郝连生的房子已卖给他，双方一切都已办好，是郝连生委托他找个人写个合同，于是他就拿出一张签有郝连生名字的白纸口述让王永苍为其代书了房屋买卖契约，后又找本不在场的人为其补签名字作为证人，几年后又找到村委会盖上了公章。过了三个月后，被告又一人来到原告处，说这房子他租用了，给了原告1000元租房款，并让原告给他打了收到租房款一千元的条子，但被告郝连增只字未提他偷偷让人写房屋买卖契约之事，直到2008年原告郝连生家人要迁户口，到村委会去取宅基地使用证，方知被告郝连增背着原告自编、自导、自演了一份假买卖合同，原告的宅基地使用证被其骗领，后村委会了解事实后，被告曾于2008年将其骗领的原告宅基地使用证交给了村委会，之后村干部王永苍、王永顺多次出面调解未果，为保护我公民的合法权益，追究用诈骗手段骗占我宅基地房屋长达十五年，放我树木的违法者的法律责任，故诉至法院。要求：1.判令被告郝连增腾退其骗占的位于××村××路××号郝连生宅基地房屋，返还欺骗去的宅基地使用人郝连生的宅基地使用证，并将该院落恢复原貌；2.判令被告郝连增向原告赔偿树木及租房损失人民币两万元；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郝连增辩称：第一，原告如果知道权利被侵害，其提起诉讼的诉讼时效为两年，被告认为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第二，郝连生是居民户口，不是××村村民户口，农村宅基地的使用权应属于××村村民使用，如果确认郝连生拥有了涉诉房屋的所有权，等于变相确认了郝连生的宅基地使用权。第三，本案属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并不是租赁纠纷。2000年4月至今已有15年之多，原告并未向被告索要过房屋租赁费，只是在2000年给过1000元的买卖房屋的费用。所以说，原告没有如实陈述事实，在15年中，被告方在涉诉宅院内翻盖了房屋屋顶并对房屋进行了维修，在2005年时还进行了自来水改造，2015年进行了电压报装，这些均是由被告所做，故在过去15年中，若原被告之间为租赁关系，被告方不可能进行上述工作。综上，被告认为本案属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请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
原告在顺义区大孙各庄镇××村有宅基地一处，宅院内有北房五间（北房有后门，可以通往北房后街道）、西厢房三间半。涉诉宅院“顺-大孙各庄乡××村-集建（证）字第199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现在被告手中。被告系2000年自村委会取走《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2008年，被告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交还给村委会。2013年，村委会工作人员又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交给被告。
一、针对房屋买卖契约一节
2000年4月，被告寻找王永苍代书了上载日期为2000年4月12日的《房屋买卖契约》，内容为：“兹有卖主郝连生，座落村西南房屋伍间，经中间人郝连起（啓）说合，情愿将房屋卖予郝连增名下，永远为业，言明每间贰佰元，共计壹仟元，笔下交情，并无短少，以后如有纠葛，与买主无关。恐（空）口无凭，立据为证。”该协议上另有代笔人王永苍、买主郝连增、卖主郝连生、中证人郝连啓、王永顺，并加盖有顺义区大孙各庄镇××村公章。其中王永顺的签名及村委会公章系被告2006年寻找王永顺补签、补盖。该契约只有一份原件，原件在被告手中。被告表示，书写契约是当天晚上大约五点多，在场人有王永苍、郝连啟、郝连生、郝连增；郝连生签字是在当天的上午。①针对本院“郝连生在场，为何要用郝连生事先签名的纸进行契约的签订？”的问题，被告表示，记不住了。③针对本院“郝连生为何给你一张有自己签名的纸”的问题，被告表示，其曾到原告家说，需要办房屋买卖手续，原告说自己就不回去了，就给了被告一张有原告自己签名的纸。④对本院“既然郝连生说自己就不回去了，然后才给你带有其自己签名的纸，那为何其在签协议的时候会在场”的问题，被告表示，其记不清了。
针对书写《房屋买卖协议》一事，原告方证人王永苍出庭作证表示：①《房屋买卖契约》系王永苍在被告家中代笔；②代笔时，郝连生不在现场，记不清是否有他人在现场（就记得只有其与被告在场）；③记不清代笔是在当日上午或下午，也记不清是否一起吃饭。
第一次庭审中，被告方证人郝×2（被×兄弟）出庭作证表示：①签订《房屋买卖契约》时，王永苍、郝连生、郝连增、郝×2在场；②系在当天上午10时左右书写；③原告的名字系原告自己当场书写，稿纸上事先没有原告的签名；④1000元的价格系签订契约当天商定，此前在顺义遇到原告，原告曾表示价款为1500元。
庭后被告补交了郝×2的书面证明，内容为“签约那天好像是下午5点多签的约，签完就吃饭。郝连生在场。中午吃饭的事是2008年郝连生带着儿女到郝连增家，说房子不是卖是租的那次。”本院随后向王永苍、王永顺进行调查，该二人表示，2008年，郝×2未参与调解，也未去吃饭。
2000年7月，被告给付原告1000元。原告主张向被告出具了1000元的收条，并载明系房屋租金。被告主张原告未出具收条，其亦未要求原告出具收条。双方共述，1000元在2000年系一个较大的数额。
此外，1987年、1988年左右，原告将涉诉宅院南侧的宅院出卖给郝连秀。原告表示，价款为12000元。被告表示，其为当时的中证人，价款为10700元，税款600元。
二、针对2008年调解一节
2008年，王永苍曾为双方调解，原提议为原告给付被告3000元，后变更为5000元，初步调解意向为：原告给付被告5000元，被告将涉诉房屋返还给原告；后因被告妻子不同意该调解意见，双方最终未调解成功。调解时，王永顺在现场。
王永苍表示，该5000元是房钱，但也包括瓦瓦、修自来水、门窗等价款。
王永顺表示：①2008年，郝连生的儿媳妇要将户口迁到××村，需要使用《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②王永顺对郝连生说，“你连房都卖给人家郝连增了，还迁什么户口？”郝连生表示不知道卖房这件事；③该5000元包括房钱、树钱以及郝连增修房的钱。
2008年，原被告均书写了一份有关2000年4月事情经过的书面材料。其中被告的《证明》载明：“我是2000年4月通过中间介绍人郝连啟买的房基地，院内有老房5间，西厢房3.5间，具体情况是这样：卖房主郝连生当时委托中间人郝连啟找买房主，想将房基地卖出。郝连啟问我买不买，我问卖主准备多少钱出手，中间人告诉我说，要一千五百元。我说行。之后，我和中间人到顺义建新南区郝连生的家中协商买卖房基地的具体内容。在讨论事情之前，中间人提出意见说，这房子已经塌了，不成样子了，一千元卖了算了，卖主回答：行当家实户的，壹仟元就壹仟元吧，我当时就提出了办理立字据的问题。卖主同意说，我就不回去跟你们立字据了，我代（带）张纸给你们在下边签上我的名字，我说别签1张，填错了麻烦。那我在（再）签1张。就这样有2张签了名的纸。后说你们找人填上就行了。随后我问房产证在哪，卖主告诉我在大队，叫我到大队拿就行了。就这样办成了此事。回到家后，我就找了人将字据填在卖主签名的纸上，后又将房产证由大队拿了回来。另外，需要补充的是，我当时经济状况不好，经双方同意在同年的2004年7月我将壹仟元送到卖主家中。上面情况是真实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房屋租赁的问题。如果卖主需将房产证要回的问题上，经调解在经济补偿方面双方认可的情况下，卖主可以将使用证拿回。郝连增2008.6月7号”。
被告对“我就找了人将字据填在卖主签名的纸上”的解释为：找的人是王永苍，“字据”是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契约。
原告的《情况说明》内容为：“2000年4月，郝连增来到我家，来做我的工作。跟我说您老家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租给他使用，还有别人做买卖的也想租这房子，并拿出两张他带来的信纸，跟我说，要是买卖人租的话，租金高，您在这白纸下面签个字，反正您也老回不去，我就替您签个合同，于是就让我在他带来的信纸下角签了字，呆一会他就走了。大约过了三个多月，郝连增到县城来卖西瓜，又一个人来到我家，说您老家这房子我先用了，甭管多少，我先给您1000块钱，我家不要，郝连增坚持给了我1000块钱，还掏出了他带来的半张白纸，让我给他打了一个条子。条子上写着：收到郝连增交来我老家房子租金1000元，郝连生还写了日期，是2000年7月，具体日子我说不清了。2008年清明，儿妻刘金凤回××填坟，同时办理我老伴户口迁回村适宜。到村委会去取我的宅基地使用证，当时王永苍和王永顺全在村委会。王永顺就说：你们房子都卖了，还迁什么户口呀。当时我的家人表示没有此事，也不知此事。后通过当时的村支书王永苍要来了郝连增伪造的房屋买卖契约复印件，才知道郝连增用欺骗手段骗走了我的宅基地使用证，还背着我们将我院内的15棵树伐卖，并用新建的棚子和厕所将我的过道堵死，这就是郝连增骗占我老家房子的全部过程。郝连生2008年6月6日”
三、有关通道及树木一节
涉诉宅院南侧为郝连秀宅院，郝连秀宅院东侧有一条南北向走道，该走道与南端的东西向公路相接，郝连增现将该走道封堵。被告曾就该通道与村委会签订了《承包合同》，合同期限为50年，自2002年4月1日至2052年3月31日止；被告一次性给付村委会318元。
针对涉诉宅院内树木，原告主张，树木价值5000元。被告表示，其将宅院内的部分树木出卖，卖得800元，剩余的小树用于烧火之用。原告针对其树木价值5000元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房屋买卖协议，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证人证言，证明，情况说明，承包合同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俗话说，真相只有一个。涉诉事件系租赁还是买卖，两者也只能有一个陈述为真。本案中，一方陈述系租赁，一方陈述系买卖，可见必定有一方希望通过自己在法庭上的虚假陈述，蒙骗法律，并期望以此获利。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将农村房屋及院落出卖系家庭中一件重要的大事，签订书面协议也是为了避免将来发生争议，口说无凭。第一，在此类重要事件中，签订协议时，双方均在场更符合常理。根据本案查清的事实，在书写契约时，原告并不在现场（被告书面证明中陈述原告未在场，王永苍也证实原告未在场），该种情况与常理不符。第二，寻找代书人、见证人也是为了佐证签订契约过程的真实性。本案中的代书人王永苍代书了契约是确定无疑的；见证人郝×3亲兄弟，郝×2是否在场，王永苍作为代书人对此并无确定的陈述；协议上签名的王永顺根本就不在现场，而是被告事后找王永顺补签。本案寻找代书人、见证人的过程不符合常理。第三，为避免对契约内容有异，双方各自保存一份契约，甚至让中间人同时保存契约，也是符合常理的。本案中只有被告手中一份契约原件与常理不符。该种情况下，本院有理由质疑该协议的真实性。
针对签订房屋买卖契约时，郝连生是否在场以及是否是在带有郝连生签名的稿纸上书写契约一节。被告庭审中表示签订房屋买卖契约时，郝连生在现场；但在庭审中一再更改其陈述，或说郝连生在场，或说记不清了，但多以郝连生在场为主要意思。被告的证人郝×3的亲兄弟，其证言也是证实郝连生在场，而且是当场签字，并非在此前签名的白纸上书写契约内容。可见，被告、郝×2对签订契约时有关郝连生在现场的陈述高度一致。而上述高度一致的内容却与被告此前的书面说明以及王永苍的陈述存在矛盾：根据被告此前的书面说明，被告系拿着原告签名的白纸找王永苍书写契约；王永苍作为没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其到庭证实系在有原告签名的白纸上书写契约。在此情况下，本院有理由相信，被告及郝×2存在虚假陈述的可能。
针对1000元价款一节。根据被告的书面证明，被告系与郝×2共同去原告家协商并确定该1000元的数额；而根据郝×2的证言，该1000元的数额系在签订房屋买卖契约时当场商定；上述陈述显然存在矛盾。合同价款的确定应是房屋买卖合同中必要且尤为重要的环节，价格是否达成可以决定买卖合同能否达成。无论作为当事人或证人，对达成协议价格的时机和地点应有明确的印象，被告与郝×2陈述上的矛盾显然无法予以合理解释。
可以确定的是：被告确实给付了原告1000元价款。该价款若作为房屋及院落的价款，应并非一小的数额，该种情况下，应以书写收据符合常理。被告曾提议书写《房屋买卖协议》，而未提议让原告书写收条，实难让人信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原告主张该收据系收取租赁费的收据，该种情况显然与被告不利，而被告则主张没有收据，不符合常理，故本院有理由相信，该收据显然于被告不利。综上，本院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关系，涉诉宅院内的房屋应归原告所有，被告应返还上述房屋。物权确认纠纷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本院对被告有关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理由不予采信。
针对原告要求正房五间的水泥瓦换回小瓦的诉讼请求，因瓦的作用均为保护房屋，现更换并无必要，故水泥瓦折抵小瓦，水泥瓦应归原告所有。对于原告要求被告将通道内的耳房拆除的诉讼请求，因该通道涉及被告与村委会之间的承包合同，涉及案外人利益，在被告与村委会之间承包合同未解除之前，本院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对于原告要求判令被告郝连增向原告赔偿树木及租房损失人民币两万元的诉讼请求，关于树木损失，原告主张树木价值5000元；被告表示，其将宅院内的部分树木出卖，卖得800元，剩余的小树用于烧火之用；原告针对其树木价值5000元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结合双方陈述酌定树木损失数额。对于租房损失一节，因双方对租金并无明确约定，原告在书面说明中也曾表示不收租金，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
一、被告郝连增将“顺-大孙各庄乡××村-集建（证）字第199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所载宅院内的北房五间、西厢房三间半及相应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返还给原告郝连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
二、被告郝连增赔偿原告郝连生树木损失一千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
三、驳回原告郝连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修正）》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原告郝连生负担三十元（已交纳），由被告郝连增负担四十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宋万忠
人民陪审员 杨立红
人民陪审员 田荣芹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