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16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永福，男，1968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井研县。
委托代理人喻金星，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和平，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法定代表人严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冷华松，四川谦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永福因与被上诉人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泉水业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4）龙泉民初字第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郭永福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和平、喻金星，被上诉人龙泉水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冷华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龙泉水业公司系2000年成立的从事生产、销售饮用水等业务的企业，龙泉水业公司在2012年11月19日向公司各专营店发出作息管理规定，规定：各店送水师傅必须早上8点准时上班，晚上8点下班，若迟到或者早退将视为旷工半天处理；上班期间必须着工作服，若主管发现未穿工作服，扣除现金20元；如要请假需提前通知主管或公司，并扣除当天的工资；请假超过三天，将不享受店长补助。2012年12月29日，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了《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协议约定：郭永福自愿与龙泉水业公司合作，为龙泉水业公司开展销售水业务；郭永福应遵守龙泉水业公司所有规定，尽忠职守，维护公司利益；郭永福要听从龙泉水业公司的计划安排，要求着装整齐，郭永福在上班期间未穿工作服者，一经发现，龙泉水业公司有权罚款20元；郭永福应按龙泉水业公司要求准时将水送到指定地点，并及时、准确的交纳销售金额；郭永福因合同到期或因个人情况出现离职时，需提前二星期申请，做好送水交接工作；郭永福按照龙泉矿泉12元／桶、天沁泉15元／桶，收回水款，龙泉水业公司每月按郭永福收回水款的水桶数，3元／桶支付郭永福；郭永福送水提成计件超过2500元，按实际送水量提成，如郭永福提成未满2500元，龙泉水业公司给予郭永福采取保护措施补发到2500元，若补发6个月后，郭永福送水提成仍未达到2000元，龙泉水业公司有权解除协议；龙泉水业公司于每月10号足额支付郭永福完成任务的费用，协议有效期限为一年。郭永福在该合作协议签订后即到龙泉水业公司统一设立、统一管理的一个销售门店承担送水工作，并且后来曾经居住于门店内，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龙泉水业公司也没有为郭永福参加社会保险。该门店的店招为“龙泉水业专营店”，客户需要用水时，由龙泉水业公司的工作人员接听客户电话，然后用手机短信通知郭永福送水。郭永福所用的手机卡由龙泉水业公司提供，通话费用则由郭永福交纳。郭永福使用自己的电动自行车送水，并且在送水时穿着印有“龙泉水业”的服装。龙泉水业公司要求郭永福为8点到20点期间有用水需求的客户及时送水，报酬按每桶3元计算，如果每月实际送水的报酬不足2500元，则按2500元支付报酬，但不论实际报酬是否达到2500元，没有送水的日子则每天扣除80元，并且没有送水的日子超过三天就不向郭永福支付店长补助200元。郭永福的报酬由龙泉水业公司支付至郭永福的银行帐户内，龙泉水业公司还为郭永福投保了人身意外伤害保险。2013年11月3日，龙泉水业公司口头告知郭永福，与郭永福解除合作关系。郭永福为此向成都市龙泉驿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依法裁决龙泉水业公司一次性支付郭永福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5000元、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25000元、从2012年11月21日至2013年11月3日的加班费60300元，该委员会以不属于受理范围为由未受理郭永福的仲裁申请，郭永福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起诉。
原判认为，存在劳动关系是处理劳动争议案件的前提，本案的关键在于郭永福、龙泉水业公司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准确区分劳务关系与劳动关系，应从各自的特点、权利、义务的内涵及所产生的各种法律关系等入手，而不应局限于表面现象。劳务关系是指劳动者（可以是无劳动能力者或用人单位）与用工者（可以是自然人或用人单位）根据口头或书面约定，由劳动者向用工者提供一次性或特定的劳动服务，用工者依约支付劳动报酬的一种有偿服务的权利义务关系。本案中，首先，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的《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说明双方真实的意愿是建立一种合作关系；其次，郭永福从龙泉水业公司获得的劳动报酬是按送水桶数计酬，劳动结果在双方的合作过程中起决定作用，这不同于劳动关系中只根据劳动时间定期支付工资的计酬方法；第三，在实际工作中，郭永福无证据证明龙泉水业公司对其进行了考勤，虽然龙泉水业公司要求郭永福在8点到20点期间为顾客送水，但送水员的送水任务是根据每天客户的用水需求来进行的，因此郭永福从事的送水工作在时间上具有间断性，存在等候客户需求的时间，非属于连续性工作，其实际每天送水的次数和桶数亦不固定，根据其工作特点、工作性质及龙泉水业公司没有对郭永福考勤的事实，郭永福、龙泉水业公司彼此之间在人身上不具有隶属关系，是平等的关系；第四，郭永福自备交通运输工具，运输费用由郭永福承担，龙泉水业公司关心的是郭永福能否将水送至指定的地点，至于郭永福用什么工具在所不问，即龙泉水业公司注重的是郭永福所提供的劳动成果，而不在于劳动过程。综上四点，双方形成的是按劳动成果支付报酬的劳务合同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龙泉水业公司要求郭永福穿着统一的服装送水，目的在于规范劳务活动、扩大自身影响，向郭永福提供手机卡是为了方便将顾客的用水信息告知郭永福，未达到约定送水数量时向郭永福提供固定的报酬是为了避免郭永福收益不佳而导致双方不能合作，前述事实不能证明双方建立起了劳动关系。由于郭永福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龙泉水业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对郭永福基于劳动关系提出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郭永福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郭永福负担，郭永福已预交5元，未预交的5元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宣判后，原审原告郭永福不服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支持郭永福的一审诉讼请求。主要上诉理由为：1、原审法院认定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根据《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作息管理规定》的相关规定，各送水师傅必须早上8：00准时上班，晚上20：00下班，若迟到或早退按旷工处理。上班期间必须统一着工作服，若发现未穿工作服，扣现金20元。送水师傅请假必须提前通知主管或公司，并扣除当天工资。从以上规定来看，龙泉水业公司对郭永福的管理是基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而进行的管理。其次，通过《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规定：“须遵守公司所有规定，尽忠职守，维护公司利益”，通过以上协议可以看出，该协议的根本目的是规避郭永福等人与龙泉水业公司的劳动关系。再次，本案中的《银行账单》、《电话费发票》、《证明》等证据也能证明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间存在劳动关系。2、原审法院程序违法。原审法院以简易程序受理该案，于2014年1月第一次开庭，直到2014年9月才转为普通程序审理，2014年12月作出一审判决，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九条关于审限的规定。
被上诉人龙泉水业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郭永福于2013年11月14日申请本案仲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关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院认为，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郭永福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主要基于以下理由：1、龙泉水业公司系企业法人，郭永福系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双方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2、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的《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约定，郭永福需遵守龙泉水业公司的所有规定，需听从安排，统一着装，需按照要求将水送达到指定的地点，需及时缴纳销售金额，缴纳销售金额与实际不一致时，龙泉水业公司还将对郭永福进行处罚。同时《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作息管理规定》也规定，郭永福需要按时上、下班，请假也需向龙泉水业公司或主管提前申请。本案中，龙泉水业公司也制定了相应的规章制度对其送水员工进行考核、管理。根据以上规定，郭永福实际需要接受龙泉水业公司的管理，需要遵守龙泉水业公司的规章制度，双方具有人身依附性。3、龙泉水业公司系作为桶装水生产、销售的公司，郭永福从事的送水工作属于龙泉水业公司的业务范围。郭永福需根据龙泉水业公司的工作安排从事送水工作，龙泉水业公司需根据郭永福的工作量向郭永福支付报酬。综上，本院认为，郭永福与龙泉水业公司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郭永福关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郭永福的各项诉讼请求是否能够成立的问题。
1、关于未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一）用人单位的名称、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二）劳动者的姓名、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三）劳动合同期限；（四）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五）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六）劳动报酬；（七）社会保险；（八）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九）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纳入劳动合同的其他事项。”本案中，龙泉水业公司与郭永福签订了《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该协议载明了双方的姓名，郭永福从事的工作内容，郭永福的工作报酬，双方的“合作期限”，该合作协议具备劳动合同的基本条款，实际具有劳动合同的特征，本案应认定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郭永福要求龙泉水业公司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问题。郭永福主张经济补偿金5000元，按照其主张的计算方法，实际系要求龙泉水业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龙泉水业公司于2013年11月3日，口头告知郭永福解除了与郭永福的劳动关系。龙泉水业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其行为符合法律规定。龙泉水业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行为合法，应认定为违法解除。关于郭永福的工资标准问题，鉴于双方签订的《桶装水协议》约定郭永福的劳动报酬不低于2500元，同时龙泉水业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并未提交向郭永福发放工资的凭证，根据郭永福提交的《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单》，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郭永福主张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2500元具有客观真实性，符合本案实际，本院予以确认。龙泉水业公司应当支付郭永福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2500元／月×1个月×2=5000元。郭永福的该项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3、关于加班工资问题。劳动者主张加班工资有责任对其加班事实提供证据证明。本案中，郭永福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加班事实。且，龙泉水业公司根据郭永福送水量向其支付报酬，双方协议约定郭永福的送水计件提成超过2500元按照实际送水提成，不足2500元由龙泉水业公司补发至2500元。郭永福的工资实际执行的是计件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对实行计件工作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应当根据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的工时制度合理确定其劳动定额和计件报酬标准”，《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实行计件工资的劳动者，在完成计件定额任务后，由用人单位安排延长工作时间的，应根据上述规定的原则，分别按照不低于其本人法定工作时间计件单价的150％、200％、300％支付其工资。”本案中，郭永福的工作限额应达到计件提成2500元，郭永福的平均工资为2500元，即便郭永福存在法定工作时间以外送水的情形，也不应认定为加班。郭永福要求龙泉水业公司支付加班工资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郭永福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4）龙泉民初字第224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郭永福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5000元；
三、驳回郭永福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凯
代理审判员 梁 楷
代理审判员 苟 峰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