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监三再终字第10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下陆支行。
委托代理人：杜水桥，湖北鸣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方华。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盛祥。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恒信公司。
委托代理人：戴懋浩，湖北易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下陆支行与方华、王盛祥、恒信公司借款及担保合同纠纷再审一案，原由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4日作出（2007）西民行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下陆支行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08年4月25日作出（2008）黄民终字第68号民事判决。下陆支行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8年11月24日作出（2008）鄂民申字第443号民事裁定指令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该院经再审于2009年3月4日作出（2009）黄民再终字第8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下陆支行仍不服，向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0年2月26日作出鄂检民行抗（2010）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0年4月9日作出（2010）鄂民监三抗字第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吴红忠、李一川出庭履行职务。方华、下陆支行的委托代理人杜水桥、恒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戴懋浩到庭参加了诉讼。王盛祥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4月25日，方华与王盛祥签订借款合同约定：方华借给王盛祥40万元，期限为6个月，月利率1.5%；王盛祥到期不能还款，由下陆支行（原黄石市城郊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陆分社）承担偿还本息。合同签订后，方华按约履行了义务，王盛祥出具借据。同日，王盛祥向下陆支行出具委托付款函，该函载明：2007年4月25日，其向贵行申请贷款40万元，现请求贵行在发放贷款时直接将其中的40万元汇入方华的帐户。同日，下陆支行向王盛祥出具担保书载明：其同意贷款给王盛祥40万元，根据王盛祥2007年4月25日的委托付款函的请求，其承诺将其中的40万元直接汇入方华开设在建行的帐户。若王盛祥不能偿还，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借款本息。本承诺函有效期限至2007年10月24日止。但该行未按约将此款发放给王盛祥。同日，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向方华出具担保书，该书载明：若王盛祥无力偿还借款，由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还款。后王盛祥付给方华12000元利息外，未再偿还借款。2007年9月6日，方华诉至法院，要求王盛祥还借款40万元及利息24000元；下陆支行和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承担偿还本息的担保责任。另查明：2007年9月28日，黄石市城郊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陆分社更名为黄石市滨江农村合作银行下陆支行。
一审审理认为：方华与王盛祥签订的借款合同和王盛祥出具的借据，可以证明方华和王盛祥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成立。王盛祥理应偿还借款本金和利息。王盛祥辩称该借款系原下陆支行的主任张晋洲所借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该行虽未在借款担保合同中以担保人的名义签字，但其于2007年4月25日出具的书面函有明确的担保内容，该函向方华出具，更能证明其有担保之意。该行出具的书面函应为担保书。因该行系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不具备保证合同的主体资格，该保证合同为无效。由于该行未按约定将贷款40万元发放给王盛祥，亦是导致王盛祥不能偿还借款引起诉讼的原因之一，故该行应对方华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保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当王盛祥不能偿还方华借款本息时，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作为一般保证人应对王盛祥在以其全部财产清偿债务后仍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清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盛祥欠方华借款本金40万元，利息24000元，共计424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付清；（二）下陆支行对王盛祥所负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黄石市恒信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对王盛祥所负上述债务不能清偿之部分承担清偿责任。
下陆支行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审理认为，王盛祥与方华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双方当事人理应按约履行，方华按约将40万元借给王盛祥，王盛祥理应按约偿还借款。现方华要求王盛祥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恒信公司作为一般保证人，一审判决其对王盛祥所负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清偿责任是正确的，王盛祥向下陆支行申请贷款时，在委托付款函上明确该贷款汇入方华帐户，而该行又在同一函件上承诺王盛祥不能还款由其偿还借款本息。此函虽未标明“担保书”字样，但实质应为王盛祥向方华借款所提供的担保。由于下陆支行是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其未经法人书面授权为他人提供保证的，其保证合同无效。该行擅自为他人提供担保，存在过错。依据法律规定，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一审判决下陆支行对王盛祥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正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后，下陆支行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以（2008）鄂民申字第443号民事裁定指令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再审。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王盛祥与方华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下陆支行于2007年4月25日出具的“承诺函”，对王盛祥作出了同意代为履行的承诺，对方华作出了保证还款的承诺。该函中注明的“根据王盛祥2007年4月25日的委托付款函的请求，我行承诺将其中的40万元直接汇入方华开设在建行的帐户。”是履行其保证责任的一种方式，而非其承担保证责任的前提条件。方华在接受了此函件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保证合同关系即成立。该保证合同因下陆支行是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又未经法人书面授权导致无效。现该行提出方华应对保证合同无效承担过错责任的申诉理由因无证据证实，亦不予支持。因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保证合同已经成立，则无论保证合同是否有效，下陆支行均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只是承担责任的方式和数额有所区别。原审判决根据方华要求下陆支行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请判令该行承担连带责任是无效保证责任的一种承担方式，并未超出原告的诉讼请求。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黄民终字第68号民事判决。
下陆支行不服生效判决，向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0年2月26日以鄂检民行抗（2010）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抗诉机关认为：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黄民再终字第8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第一，终审判决认定《委托付款函》具有代为履行的意思表示，即贷款合同关系成立，缺乏证据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商业银行贷款，应当与借款人订立书面合同；合同应当约定贷款种类、借款用途、金额、利率、还款期限、还款方式、违约责任和双方认为需要约定的其他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规定：“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据此，我国法律对商业银行借贷关系实行合同要式，即必须采用书面形式，并对法定事项进行约定。本案中，《委托付款函》中“2007年4月25日我已向贵行申请贷款四十万元”、“现请求贵行在发放贷款时直接将其中的四十万元汇入方华的帐户”和“我行已同意贷给王盛祥人民币四十万元”等字句，虽然是以书面形式作出的意思表示，但却没有以书面形式约定贷款种类、借款用途和还款期限等问题，欠缺法律强制性条款要求的贷款合同的必备事项。终审判决仅以《委托付款函》为据认定贷款关系成立，缺乏证据证明。第二，终审判决以《委托付款函》载有对方华作出保证还款的承诺为由，认定保证关系成立，缺乏证据证明。从字面上，若“王盛祥不能偿还，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借款本息”，存在两种理解：一种是，若王盛祥不能偿还银行贷款，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借款本息。按此解释，即当借款人不能偿还借款时，由出借人自己负责偿还，明显不符常理。对此，一审法院也予以了否认。另一种是，若王盛祥不能偿还方华的借款，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终审法院即按此理解作出了判决。然而，根据《委托付款函》，下陆支行会依王盛祥的请求，将四十万元汇入方华的帐户。若此，则王盛祥欠方华的债务，将因下陆支行的支付行为归于消灭，也就不存在下陆支行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因此，无论对《委托付款函》中“若王盛祥不能偿还，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借款本息”的表述作何解释，均于理不符。终审判决以该叙述不清的文字为据，认定保证关系成立，缺乏证据证明。第三，即使认定保证关系成立，方华对保证合同无效也有过错，故作为担保人的下陆支行，应依法承担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本案中，对《委托付款函》的信赖，是方华向王盛祥借款的原因之一。然而，方华在接到《委托付款函》时，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下陆支行是无担保能力的，但其依然接受该函，存在过错。终审判决以没有证据证实方华对保证合同的无效存在过错为由，认定方华没有过错，缺乏证据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借款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方华和下陆支行均有过错的，下陆支行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王盛祥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
本院于2010年4月9日作出（2010）鄂民监三抗字第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
下陆支行申诉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意见。1、原审判令我行承担保证责任系事实认定有误，证据不足。我行出具《委托付款函》中的承诺意见是应王盛祥之要求，其目的是为了履行双方的贷款关系，将该笔贷款按王盛祥的指令汇入方华的帐户，对于承诺“下陆分社负责还借款本息”的表述虽有歧义，但不能证明是对王盛祥负责方华债务提供的担保。2、原审判决判非所请，存在超出诉讼请求的错误。方华作为原告的诉请是要求我行承担保证责任，法院经审理已认定本案的保证合同无效，我行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原审判决我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超出了原告的诉讼请求。3、即使下陆支行对债权人的保证合同成立，方华作为长期经营借贷的人员，应当明知银行分支机构无担保资格，债权人对担保无效有过错，我行最多只应承担保证范围一半的赔偿责任，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人民法院判决驳回方华对我行的诉讼请求。
恒信公司答辩称：1、《委托付款函》可以证明下陆支行与王盛祥之间存在贷款关系。下陆支行在向王盛祥出具《委托付款函》之前已就借款进行了充分沟通和协商，如果双方没有贷款关系，王盛祥不可能向下陆支行出具《委托付款函》，下陆支行更不可能出具承诺意见。即使认定《委托付款函》是一种要约，下陆支行写明同意贷款40万元给王盛祥即是对王盛祥借款要约的承诺，双方的贷款关系即成立。2、原审认定下陆支行的《委托付款函》具有担保性质，视为保证合同关系成立，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下陆支行出具的《委托付款函》已明确写明若王盛祥不能偿还借款，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本息，这是同意履行保证责任的一种方式，而且函中已提到要将40万元直接打到方华帐户中，这证明下陆支行已明知40万元是用于归还王盛祥所欠的借款，下陆支行的承诺属于为王盛祥的此笔借款作担保。因此，方华接受此函件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保证合同关系即成立。虽然抗诉机关提到保证合同是要式合同，应以书面形式订立。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2条的规定，第三人单方以书面形式向债权人出具担保书，债权人接受且未提出异议的，保证合同成立。该条文规定的是保证合同的表现形式之一，本案中下陆支行在《委托付款函》已明确写明若王盛祥不能偿还，由下陆支行负责偿还借款本息，其中包含代为清偿债务的意思表示明白无误，具备保证的核心内容，因此下陆支行出具的承诺函就是保证合同。3、下陆支行应对债权人有过错承担举证责任。下陆支行认为方华在借款合同中存在过错，应拿出证据，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方华是基于对下陆支行是银行这一特殊经济主体的充分信赖，才同意接受下陆支行单方出具的保证承诺书，对于保证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其主观上并无过错。相反下陆支行作为专业化的债权人，其明知法律规定企业分支机构对外提供担保有限制条件，自身不具备对外提供担保的权利，由于其内部管理混乱，单位负责人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其主观上对保证合同无效后果存在重大过错。4、原审判决未超出诉讼请求。方华的诉讼请求是建立在担保合同有效的前提下，而法院判决下陆支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前提是担保合同无效。法院在审理过程中会依据案件事实来认定担保合同是否有效，无论担保合同是否有效都不影响担保人承担责任，只是承担责任的方式不同而已。因而本案并未超出诉讼请求。综上，原审判决正确，请求判决维持原判。
方华答辩称：1、同意恒信公司的答辩意见。2、我在本案的借款担保合同中并无过错。我作为自然人相信银行作为金融机构既然能够接受一般人的存款，就有资格为一般人的借款作担保，我借款给王盛祥后下陆支行向我出具的担保承诺函，下陆支行应当为王盛祥不能偿还的借款承担责任。请求人民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2013年6月14日，黄石市滨江农村合作银行下陆支行更名为黄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下陆支行。
本案争议焦点是：1、下陆支行出具的《委托付款函》是否表明其与王盛祥之间存在贷款关系；2、下陆支行出具的《委托付款函》是否是对王盛祥与方华之间的借款作出的保证承诺；3、如果下陆支行与方华之间的保证关系成立，方华是否对保证无效存在过错。本院分析如下：
（一）下陆支行出具的《委托付款函》是否表明其与王盛祥之间存在贷款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第二十五条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本案中王盛祥于2007年4月25日向下陆支行出具《委托付款函》，该函中明确载明“2007年4月25日我已向贵行申请贷款肆拾万元。”下陆支行在《委托付款函》下方载明“我行已同意贷给王盛祥人民币肆拾万元”。从王盛祥与下陆支行双方在《委托付款函》中载明的事实可以认定王盛祥向下陆支行申请贷款属邀约行为，下陆支行同意给王盛祥贷款属对要约的承诺，下陆支行与王盛祥之间达成了贷款的合意，贷款关系即成立。虽然《委托付款函中》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约定贷款种类、借款用途、利率等其他事项，但其贷款的目的已经达成；借款用途、种类、利率、还款期限等事项属于贷款合同中的一般内容，不是贷款合同的成立要件，没有对借款用途、利率、还款期限等事项进行约定并不影响贷款关系的成立。原审判决根据《委托付款函》中双方所记载的事实认定王盛祥与下陆支行之间的贷款关系成立并无不当。
（二）下陆支行出具的《委托付款函》是否是对王盛祥与方华之间的借款作出的保证承诺
2007年4月25日，方华与王盛祥签订了40万元的借款合同，该合同第三条载明“如乙方（王盛祥）不能还款，由‘委托付款函’的担保方城郊联社下陆分社承担还款本息。造成一切法律纠纷，经济损失由王盛祥和担保方城郊联社下陆分社负责”；同日，下陆支行在《委托付款函》下方载明“承诺将其中的肆拾万元直接汇入方华开设在建行的帐户”、“若王盛祥不能偿还，由城郊联社下陆分社负责偿还借款本息”。结合以上事实分析，《借款合同》与《委托付款函》相互印证了下陆支行为借款的担保方，下陆支行同意履行保证责任，履行保证责任的方式是将40万元直接汇入方华的帐户，且本案的《委托付款函》由方华持有。下陆支行有明确表示承担保证责任并且代为还款的意思表示，可以认定下陆支行为王盛祥与方华之间的借款提供了保证。
（三）如果下陆支行与方华之间的保证关系成立，方华是否对保证无效存在过错
因下陆支行作为银行的分支机构不能为担保人，本案所涉担保关系无效。债权人方华作为自然人，对保证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没有主观过错，下陆支行也没有证据表明方华明知下陆支行没有担保资质还接受其保证的证据，故方华对保证无效不存在过错。原审判决下陆支行承担王盛祥不能偿还借款的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黄民再终字第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建民
代理审判员 金莉萍
代理审判员 陈 川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