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7民终3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义良，男，汉族，1949年2月2日出生，退休工人，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代理人吴少珍，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忠，男，汉族，1960年3月19日出生，南平市残疾人联合会理事长，住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
委托代理人陈仁光、王新英，福建杰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龚永富，男，1957年11月5日出生，福建天富生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住南平市延平区。
上诉人林义良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39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3年8月28日，张建忠向林义良出具一张借据。该借据载明：“兹向林义良先生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借期一个月（从2013年8月28日起至2013年9月28日止），借款请打入方雅芬中行账户。此据。借款人张建忠。2013.8.28”。同日，林义良汇入案外人方雅芬的账户100万元。借款期限届满后，张建忠未归还林义良借款。经催讨，张建忠于2014年6月9日向林义良出具一份《承诺书》，承诺：“2013年8月28日，由本人出面向林义良先生借款100万元，为方雅芬用于雅芬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盘贷之用，本人已要求方雅芬在7月10日前将借款还清，若到时未还清，则由本人直接偿清。”同年7月10日，张建忠又向林义良出具一份《承诺书》，承诺：“2013.8.由我出面为方雅芬向林义良借款壹佰万元人民币，用于雅芬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盘贷，方雅芬承诺在2014.7.30前还清该款，若方雅芬到期未还清，由我直接偿还。”
2014年9月1日，林义良（协议乙方）、张建忠（协议甲方）、龚永富（协议丙方）签订一份《还款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张建忠向林义良借款共计人民币贰佰伍拾万元（币种下同），双方确认：其中壹佰万元是2013年8月28日张建忠为方雅芬借款，用于雅芬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盘贷之用。现因方雅芬不能及时清偿借款，经协商，现就还款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张建忠应于2014年9月3日前归还林义良壹佰伍拾万元欠款，该款打入林义良指定的郭碧英（林义良妻子）建行福州城南支行账户：43×××64。若逾期未还该壹佰伍拾万元，本协议无效。二、为方雅芬所借的壹佰万元，在方雅芬归还张建忠的当日，由张建忠向林义良清偿。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贰年内，若方雅芬未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该壹佰万元债权；二年期满后，若方雅芬仍未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龚永富自愿代为清偿，并同意待方雅芬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后再由张建忠归还龚永富。”林义良、张建忠、龚永富分别在协议书落款的乙方、甲方、丙方处签字捺印，并注明日期。协议签订后，张建忠偿还了林义良借款150万元。此后，龚永富在其持有的《还款协议书》空白处手写加注“此笔款若方雅芬或张建忠未还，不会追讨龚永富的责任，与龚永富无关，不会叫龚永富代为清偿”字样，林义良在该加注部分的“特此申明：”部分签名予以确认。后因张建忠未偿还借款100万元，林义良催讨无果，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林义良与张建忠之间的借贷事实有张建忠出具的借据以及林义良的银行交易凭证为凭，应予以确认。借据约定的借款期限以及《承诺书》承诺的还款期限届满后，张建忠未偿还借款，双方及龚永富共同签订了《还款协议书》。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一、《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能否予以撤销；二、张建忠是否应当偿还林义良借款100万元及利息。
关于《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能否予以撤销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关于如何认定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以及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本案中，林义良、张建忠与龚永富系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对张建忠尚欠林义良的150万元和100万两笔借款如何还款问题协商达成《还款协议书》。在该协议书中，作为债权人的林义良与作为债务人的张建忠地位平等，信息对称，不存在一方具有己方优势或劣势达成协议，因此，该协议书不具有显失公平的情形。该协议书第二条第一款约定：“为方雅芬所借的壹佰万元，在方雅芬归还张建忠的当日，由张建忠向林义良清偿。”根据该款约定，林义良未放弃向张建忠主张偿还借款100万元的权利，张建忠亦未拒绝履行偿还借款100万元的义务。因林义良、张建忠双方均确认该笔借款100万元的实际用途系用于方雅芬开办的雅芬卫生用品有限公司盘贷，故在该协议书第二条第二款约定“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贰年内，若方雅芬未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该壹佰万元债权；二年期满后，若方雅芬仍未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龚永富自愿代为清偿，并同意待方雅芬归还张建忠壹佰万元借款后再由张建忠归还龚永富。”根据该款约定，在二年的宽限期内，方雅芬未偿还张建忠借款100万元，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还款。该约定应视为林义良、张建忠双方对于借款还款期限的延长或者宽限的意思表示，二年的还款宽限期满，林义良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并未超过。而根据该款的后续约定，二年期满后，方雅芬仍未偿还借款100万元，则林义良亦可以向龚永富主张还款权利。同时结合第二款第一项的约定，二年期满后，林义良亦未放弃要求张建忠偿还借款的权利。因此，结合该协议第二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的约定可知，无论是在协议签订的二年内或者二年后，均不会出现林义良的借款100万元无人清偿的情形。因此，《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内容明确，意思表示清楚，且该条约定不会给林义良造成损失，该条约定不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规定的重大误解。林义良在《还款协议书》签订后放弃对龚永富主张还款权利的行为，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其民事权利，与本协议书条款的约定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无关。综上，林义良主张《还款协议书》第二条的部分约定构成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林义良据此要求撤销该协议的部分约定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张建忠是否应当偿还林义良借款100万元及利息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还款协议书》系林义良、张建忠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按照其约定履行。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的二年内，若方雅芬未归还张建忠借款100万元，则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还款。现协议签订未满二年，林义良未提供证据证明方雅芬已向张建忠归还借款100万元，林义良要求张建忠偿还借款本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林义良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20元，由林义良负担。
宣判后，林义良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林义良上诉称：一、《还款协议书》中第二条约定的内容符合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依法可予以撤销。第一，被上诉人张建忠掌控着巨额资产，居于优势地位。第二，双方的信息不对称。第三，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张建忠占用林义良的资金不还，也不付息，每占用一天，都在持续加重林义良的损失，实际是以损害林义良利益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利益。第四，林义良对方雅芬是否向张建忠还款一事无法查证核实。
二、本案的《还款协议书》并非“内容明确，意思表示清楚”，林义良对协议内容有重大误解。第一，协议各方对协议的解释并不一致。第二，“龚永富自愿代为清偿”，究竟是代何人、向何人清偿并不明确。第三，两年后，张建忠是否继续负有债务清偿义务，从还款协议中找不到答案。还款协议对两年后张建忠是否继续负有债务清偿义务，何时清偿，均未予明确。一审判决归纳的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和主张各不相同，却认定《还款协议书》“内容明确，意思表示清楚”，完全是错误的。
三、林义良的债权请求权没有丧失，债务也没有转移，一审判决驳回林义良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第一，三方当事人对还款协议内容各有不同的解读，一审却认定“内容明确，意思表示清楚”。第二，两年后，张建忠是否承担债务清偿义务，协议未予明确。一审对此也不做认定，并且收回林义良持有的《还款协议书》原件，却判决驳回林义良的诉讼请求。第三，林义良的债权请求权没有丧失，债务也没有转移，即使按一审判决所认定的两年时间是还款期限的延长或宽限的意思表示，也不代表两年期限届满张建忠也无须还款。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林义良在原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建忠答辩称：一、林义良与张建忠以及龚永富订立的《还款协议书》是基于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不存在法定的可撤销事由。林义良明知该款的实际借款人是方雅芬，利息也是与方雅芬自行商定的，由方雅芬直接向林义良支付，张建忠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2014年后，方雅芬停止向林义良付息，林义良即向张建忠追索其替方雅芬借款的100万元，同时也追索借期未到的张建忠帮助胞弟借款的150万元。因林义良急于收回借款，要求张建忠筹集资金提前清偿未到期的150万元借款，作为让步，林义良则同意张建忠代方雅芬向林义良借的100万元待方雅芬给付张建忠时再还给林义良。磋商过程中，为了说服张建忠，林义良邀请了其朋友龚永富一起协商、说服，后经三方协商，林义良、张建忠、龚永富于2014年9月1日在延平区大横镇埂埕村的龚永富工厂办公室签订了《还款协议书》。该协议书的订立不存显失公平的事实，更不存在张建忠欺诈、胁迫林义良的情形，不具有可撤销的法定情形。
二、本案讼争的《还款协议书》内容清晰，意思表达清楚，没有歧义，不可能出现误解。本案讼争的《还款协议书》的正常文意解读应当是：第一，张建忠应在约定借款期限之前偿还林义良借款150万元，否则，该协议不生效，即该条约定是林义良缔结《还款协议书》的目的；第二，关于方雅芬借去的100万元款项，总的约定是方雅芬哪一天还给张建忠，张建忠就应当当天还给林义良；第三，在本协议签订的两年内，如果方雅芬未归还张建忠该款项，则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还款；第四，在本协议签订的两年后，如果方雅芬仍未归还张建忠100万元，张建忠自然也没有钱还给林义良，在此情形下，则由龚永富自愿代为清偿；第五，龚永富代为清偿之后，也必须待方雅芬归还张建忠100万元后，才再由张建忠归还龚永富，否则龚永富也不能向张建忠追偿。上述约定实际上就是林义良以提前受偿150万元借款为前提，让渡方雅芬的还款成为张建忠承担还款义务的前提，而龚永富则是自愿在两年后为张建忠承担一般保证责任，而且也同意对张建忠的追偿权行使前提是方雅芬的还款。
三、一审法院对《还款协议书》的认定是符合法理的，确认了林义良债权的存续；一审法院认定林义良在《还款协议书》签署后放弃对龚永富的担保权是不违反法律的处分权利行为，这也是正确的认定。本案中的《还款协议书》没有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债权人林义良的利益丝毫没有减少，而且还增加了一个承担者。
综上，林义良提出的行使合同撤销权的主张与合同约定不符，事实上也不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更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三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明确、清晰，合同各条款没有冲突，是一份合法有效的合同。林义良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龚永富答辩称，林义良叫龚永富签字前陈述，方雅芬肯定会偿还讼争借款，林义良是为了让张建忠偿还另一笔150万元的款项而让龚永富在协议上签字的，并承诺不会让龚永富还款。后来，龚永富的女儿女婿认为协议内容不妥，故要求林义良在龚永富持有的协议上批注签字。
经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林义良认为原审法院遗漏查明了龚永富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分析认为，龚永富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原审答辩时业已明确，原审法院综合各方陈述及意见分析认定协议效力，不属于认定事实的遗漏，林义良的该项异议不能成立。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张建忠提交方雅芬于2016年3月7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两份，证明本案讼争款项是方雅芬实际使用，款项尚未偿还，张建忠一直在积极催讨。林义良认为方雅芬未到庭陈述，其不予质证。龚永富认为该份证据与其无关。本院认为，该份证据系证人证言，证人未到庭接受质证，对该份证据不予采纳。林义良与龚永富均无新证据提交。
本院认为，一、关于林义良提出《还款协议书》显失公平可撤销的上诉理由。2014年9月1日，林义良和张建忠、龚永富签订的《还款协议书》，系各方自愿协商订立，没有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协议中设定的条款，旨在对两笔债务偿还的条件、先后顺序作出了约定，林义良要求张建忠一次性偿还另一笔150万的债务，作为让步，本案讼争的100万元债务给予张建忠两年的宽限期。各方地位平等，不存在一方具有优势地位强迫对方达成协议、利益严重失衡的情形。故林义良主张该协议书显失公平，依据不足，对其提出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二、关于林义良提出龚永富在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与协议内容不一致的上诉理由。根据林义良与龚永富的陈述，林义良、龚永富在签订协议前均未将“龚永富不承担还款义务”的真实意思表示告知张建忠，张建忠并不知情，是受欺诈方。根据法律规定，受欺诈方可决定是否提出撤销合同的主张，故林义良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三、关于林义良提出《还款协议书》因重大误解订立可撤销的上诉理由。本案中，双方对于协议约定给予张建忠两年的债务清偿宽限期，意思表达明确，不存在重大误解。而二年期满后，协议约定由龚永富自愿代为清偿，现龚永富明确表示不愿意代为清偿，林义良亦表示同意，是其处分自身权利，亦不存在重大误解。故，林义良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四、关于林义良提出张建忠立即偿还本案讼争债务的主张。因协议已明确约定在2016年9月1日前，若方雅芬未归还张建忠100万元借款，林义良不得向张建忠主张该100万元债权。现林义良没有证据证明方雅芬已经偿还了该笔债务，故其要求张建忠立即清偿本案讼争债务，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040元，由上诉人林义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 舟
代理审判员 黄清曙
代理审判员 夏 雯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林卓丽
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