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6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香河县龙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薛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程合林。
委托代理人：张宇。
上诉人（一审被告）：河北政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希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树好。
委托代理人：果瑞德，北京市嘉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香河县龙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盛公司）、河北正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政泰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廊民三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龙盛公司委托代理人程合林、张宇，上诉人政泰公司委托代理人李树好、果瑞德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2010年3月26日、2010年5月16日，龙盛公司与河北省临漳县建设工程集团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由河北省临漳县建设工程集团公司承包施工龙盛公司开发建设的大厂县秀水佳苑小区，开工日期为2010年5月18日，竣工日期为2011年5月30日，合同价款33，014，909元，并约定工程每拖延一天扣除工程总价款5‰的违约金。2011年5月30日，涉案工程进行了工程质量分户验收，河北省临漳县建设工程集团公司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2011年8月31日，涉案工程进行了竣工验收。2011年12月19日，河北省临漳县建设工程集团公司向龙盛公司交付了商品房钥匙。2012年4月24日，双方对涉案工程进行了结算，结算价款38，454，698.15元。截止到2011年12月24日，因延期交房，龙盛公司直接赔偿购房业主违约金647，640.63元，李瑾等5位业主通过诉讼赔偿24，619元（每户4，923.8元），总计赔偿业主违约金672，259.63元。河北省临漳县建设工程集团公司于2012年10月17日更名为政泰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虽然政泰公司于2011年5月30日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2011年8月31日进行了竣工验收。但住宅商品房系交钥匙工程，政泰公司没有合理理由直至2011年12月19日才向龙盛公司交付商品房钥匙，已构成违约，造成龙盛公司因延期交房而赔偿购房业主违约金672，259.63元的损失，应由政泰公司予以赔偿。关于龙盛公司要求政泰公司承担逾期竣工违约金5，306，748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高于法律的规定，政泰公司请求法院予以调整。故比照龙盛公司赔偿购房业主的违约金数额，确定政泰公司向龙盛公司支付违约金201，677元。关于龙盛公司陈述的其他损失，因没有提供证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待收集证据后可另行解决。遂判决：1、政泰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龙盛公司赔偿损失672，259.63元；2、政泰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龙盛公司支付违约金201，677元；3、驳回龙盛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龙盛公司负担43，000元，政泰公司负担10，800元。
一审判决后，政泰公司与龙盛公司均提出上诉。
龙盛公司上诉称，一审支持的损失只是龙盛公司实际损失的一部分。本案诉讼中，因政泰公司逾期竣工这同一事实，龙盛公司又相继发生同类损失若干。一审判决仅就龙盛公司诉求的一部分损失按照该部分损失的法定比例予以支持，疏忽了政泰公司对涉案的合同工期整体违约导致龙盛公司损失这一实际情况。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额，不能体现政泰公司对工期整体违约应当承担的全部违约责任。本案双方签订施工合同着重强调工期，并以日千分之五比例的违约金对工期予以约定，其合同目的就在于龙盛公司建设的商品房取得了政府颁发的预售许可，一旦不能按期交房，将造成龙盛公司对买受人的违约或因此导致买受人退房或上访。鉴于此，合同双方均认可并同意通过违约责任的约定，保证工期。若违反约定，则龙盛公司有权选择违约金的补偿、赔偿的单独适用或合并适用。即使政泰公司违约竣工未造成龙盛公司损失，工程逾期竣工90余天，也应当依照合同自愿约定向龙盛公司承担违约金，这是不争的合同事实，故请求1、撤销廊坊市中院（2013）廊民三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改判：因正泰公司总包工程逾期竣工，判决其依照合同约定承担整体合同总额的法定违约金。2、一、二审诉讼费由政泰公司承担。
政泰公司辩称，一、政泰公司在大厂县秀水佳苑小区1#-6#住宅楼整个施工过程中，按时完成了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不存在逾期竣工问题，没有违约行为。第一、从客观事实上讲，双方合同约定的工期为2010年4月1日至2011年5月30日，合同约定的工程款金额33，014，909元。双方于2012年4月24日的工程实际结算金额为38，454，698.15元。工程实际结算金额比合同金额多出5，439，789元，即工程量增加了约l5%。但龙盛公司所支付的工程进度款并未充分考虑工程量增加因素，在庭审时龙盛公司对这一事实也认可。政泰公司在工程款不足的条件下，仍克服了缺少资金的困难，按双方工程合同约定的工期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全部施工任务。但龙盛公司至今尚欠政泰公司工程款6，476，506.15元未支付。第二，龙盛公司委托的工程监理单位在2011年5月30日政泰公司提交的竣工报告中已认可并确认政泰公司已按合同约定的工期内完成了设计文件规定的全部内容。基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政泰公司不仅不存在逾期竣工的违约行为，而且克服了龙盛公司工程量增大和增量资金短缺的困难，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了全部施工任务。二、因购房人对龙盛公司的起诉给其带来的损失应由其自己承担。第一、龙盛公司未能按时向购房人交房的原因不是政泰公司未按期竣工，而是由于龙盛公司未能及时向政泰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违约行为造成的。政泰公司因龙盛公司不能及时支付工程款而保有房屋钥匙，由此给购房人造成的损失应由龙盛公司自行承担。第二、由于龙盛公司拖欠政泰公司的工程款，政泰公司无法为其出具“已按合同约定拨付工程款”的证明。因此不能及时办理房屋产权证导致购房人的索赔应当由龙盛公司全部承担，与政泰公司无关。本案真正的违约方应为龙盛公司。龙盛公司要求政泰公司赔偿损失和承担违约责任的请求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依法驳回龙盛公司的全部诉求，维护政泰公司的合法权益。
政泰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第一、一审法院对政泰公司于“2011年5月30日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的认定不够准确，事实是龙盛公司已经在2011年5月30日按双方合同约定进行了全面的竣工验收，并验收合格，不存在延期交工问题，因此本案中政泰公司在整个工程施工及验收过程中并无违约行为。第二、一审法院认定政泰公司“没有合理理由直至2011年12月19日才向龙盛公司交付了商品房钥匙，已构成违约”，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涉案工程于2011年5月30日竣工验收合格，按照合同约定，2011年7月30日前龙盛公司应将涉案工程的工程价款支付到总价款的95%，但龙盛公司至今尚欠政泰公司涉案工程的工程款6，476，506.15元未付。龙盛公司的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义务，才是真正的违约人。而一审法院却认定政泰公司“没有合理理由”不向龙盛公司交钥匙，显然一审法院未能公正的认定案件的客观事实。其次，政泰公司于2011年5月29日将竣工结算报告以电子版方式递交给龙盛公司，按合同约定，龙盛公司应该在2011年6月26日前给予确认或者提出修改意见。但龙盛公司却故意拖延结算时间，直到2012年4月24日才确认了竣工结算报告。龙盛公司确认竣工结算报告后，按合同约定应支付除质保金外的全部工程价款，但龙盛公司没有履行上述付款义务。因此，政泰公司保有涉案工程楼房钥匙的行为是既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也不违反法律的规定的合法行为。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86条的规定，政泰公司保有涉案工程楼房钥匙的目的，是为了催告龙盛公司尽快支付拖欠的工程价款，履行付款义务，其行为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不存在违法行为。基于以上理由，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定上诉人违约并赔偿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和承担违约责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故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判令撤销（2013）廊民三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2、依法判令驳回龙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依法判令龙盛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龙盛公司辩称，一、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涉案工程竣工工期的认定。政泰公司称其于2011年5月30日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并将该期日作为涉案工程竣工验收日。其实，政泰公司提供的只是工程分项验收申请。事实上政泰公司从未提出正式验收申请，也并未提交工程竣工验收的完整资料和回执单，只有经设计单位、建设单位、工程监理、地勘、施工单位等共同验收合格后签字盖章，出具《河北省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红本），才能证明涉案工程竣工验收时间。龙盛公司持有的竣工验收报告红本，正是该涉案工程竣工验收的法定证明文本。据此，涉案工程真正竣工验收时间为2011年8月31日，依照合同约定，政泰公司违反合同拖延工期92天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政泰公司在庭上提供的蓝本为自检竣工报告，红本为竣工验收报告。因此政泰公司出具的蓝本不能证明涉案工程竣工并验收，龙盛公司出具的红本才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的竣工验收合格证明。二、合同双方约定了工程款（进度款）支付的方式和时间，工程竣工验收前龙盛公司实际已拨付工程款27，978，200元，比合同约定多拨付工程款8，169，254.6元（见拨付工程款收据）。三、龙盛公司诉求政泰公司对合同工期整体违约，应就合同总价的违约金请求予以判决，而不是仅仅对龙盛公司截至2012年9月30日前已经发生的损失，给予部分赔偿。一审支持的损失只是龙盛公司实际损失的一小部分，因政泰公司拒绝交付施工资料，未进行涉案工程竣工备案，导致政府主管部门不能办理商品房权属证书。本案诉讼中龙盛公司持续发生向买受人赔偿因不能办理权属证书而支付的违约金达660余万元。若政泰公司继续违反合同义务，不办理施工资料移交，不办理建设工程竣工备案，尚不能确定该部分违约金的赔偿终结时间。因此，一审疏忽了政泰公司对涉案合同工期整体违约导致龙盛公司损失这一事实，不能体现政泰公司对工期整体违约应当承担的全部违约责任。四、根据合同约定，移交施工资料，进行工程竣工备案是施工单位应当先履行的合同义务，其后，建设单位根据其报送的结算报告进行审核，期间还有28天审核期限。政泰公司主张的竣工结算工程款，在其未履行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前，龙盛公司有权拒绝其结算主张，直至政泰公司完全履行交付完整施工资料、向政府主管部门进行竣工备案时，方有权主张结算工程款。请求贵院依据事实和法律撤销一审的错误判决，依法驳回政泰公司全部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相同。
另，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26条工程款（进度款）支付中约定：“基础完工拨付工程合同价款15%，主体结构完成拨付工程合同价款35%，门窗、地面、墙面完成拨付工程合同价款10%，竣工验收合格后两个月内拨付工程合同价款35%，余下5%作为保质金两年后付清”。但龙盛公司在工程竣工验收后至今尚欠政泰公司涉案工程的工程款未付。
又，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2.4条竣工验收中约定“工程竣工验收通过后，承包人送交竣工验收报告的日期为实际竣工日期”。政泰公司提供的2011年5月30日住宅工程质量分户验收汇总表上，龙盛公司、监理单位、政泰公司均予签字盖章确认，同日制作河北省建设工程竣工报告，监理单位和总监理工程师加盖公章和签字，并于2011年5月29日通过网络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电子文本。
此外，已经生效的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廊民一终字第219号民事判决书所查明的事实以及龙盛公司提交的支付业主违约金等证据显示，政泰公司在2011年12月19日交付商品房钥匙后，龙盛公司在2012年7月1日以邮寄方式向业主送达收房通知，故龙盛公司赔偿李瑾等业主的违约金起算点为2011年10月1日至2012年7月1日。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在于政泰公司是否存在延期交付工程的违约行为，而对于这一焦点，须明确以下两个问题：
1、关于竣工验收问题
双方签订的建筑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工程竣工日期为2011年5月30日。在实际履行中，双方认可2011年5月30日就涉案工程进行了工程质量分户验收，同时政泰公司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2011年8月31日龙盛公司就涉案工程进行了竣工验收。政泰公司主张依照合同通用条款第32.4条约定“工程竣工验收通过后，承包人送交竣工验收报告的日期为实际竣工日期”，即5月30日的分户验收就是政泰公司竣工验收日期，政泰公司按期完成了工程任务，并提交了验收报告，不存在延误工期的违约行为。龙盛公司则主张8月31日是竣工验收时间，政泰公司存在延误工期的违约行为，但龙盛公司并未就其主张的政泰公司拖延竣工验收的事实向法庭提供证据予以证明。2011年5月30日，政泰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的约定按期完成施工任务，并经龙盛公司以及监理公司的分户验收报告合格，于2011年5月29日通过网络向龙盛公司递交了竣工报告电子文本，故依据双方合同通用条款第32.4条的约定，政泰公司送交竣工验收报告的日期应为实际竣工日期。龙盛公司主张政泰公司延期交房的理由缺乏证据证明，不能成立。
2、关于交钥匙问题
政泰公司在2011年12月19日将商品房钥匙交付龙盛公司，晚于实际竣工时间，政泰公司主张此为龙盛公司不与其结算，不支付其工程款所造成，其有理由留置商品房钥匙以对抗龙盛公司。庭审中龙盛公司亦不否认至今仍欠付政泰公司工程款。此外，双方在合同中并没有约定交付钥匙的时间。故龙盛公司在工程实际竣工验收后未按合同约定与政泰公司结算、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其工程款是客观事实，政泰公司未予交付商品房钥匙的行为属于保护自身权益的行为。且已经生效的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廊民一终字第219号民事判决书所查明的事实以及龙盛公司提交的支付业主违约金等证据表明，龙盛公司在收到政泰公司交付的商品房钥匙后，并没有及时交付给业主，而是在第二年的7月才通知业主收房，自身存在违约行为，故其主张由政泰公司承担逾期交付商品房钥匙的违约责任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基于上述事实，原判认定政泰公司没有合理理由延迟交付商品房钥匙构成违约显属不妥。政泰公司的此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
龙盛公司上诉称其诉讼的是政泰公司工期整体违约，并要求其按合同总额承担违约金，而一审法院仅仅对截至2012年9月30日已发生的部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并判决赔偿部分损失属于少判，不能体现政泰公司对工期整体违约应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政泰公司按合同约定承担整体合同总额的法定违约金。但综合前述事实，龙盛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政泰公司存在延误工期的违约行为，故上诉人龙盛公司主张政泰公司违约的事实证据不足，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政泰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廊民三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香河县龙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793.63元，由香河县龙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学境
代理审判员 郭彦民
代理审判员 房利永
二〇一四年五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