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广民终字第5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郭珍，女，汉族，生于1975年9月17日，初中文化。
委托代理人何恩乾，四川天使明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科，四川方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春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滕毅龙，四川苍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勇，男，汉族，生于1964年12月6日，高中文化，公交车驾驶员。
上诉人郭珍与被上诉人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米仓山客运公司）、被上诉人朱勇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旺苍县人民法院（2014）旺苍民初字第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郭珍及委托代理人何恩乾、郑科，被上诉人米仓山客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滕毅龙、被上诉人朱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6月18日8时许，被告米仓山客运公司的职员朱勇驾驶该公司的公交车，由旺苍县嘉川镇向尚武镇行驶。当车行至漂朝沟（小地名，位于攀成钢焦化附近）时，原告郭珍携带两只鸭子到尚武镇市场去宰杀而在路边等公交车，被告朱勇见到原告郭珍招手便停下车，停车过程中发现其带有鸭子时就要求其用袋子装好坐下一班车，便开车继续前行，原告郭珍拉着公交车前门随车追赶，被告朱勇便停下车打开前门。原告郭珍上车后，将两只鸭子放在驾驶台旁，坐到公交车的后排便开始骂被告朱勇，被告朱勇解释家禽不能散放在车内会影响别的乘客，原告郭珍仍然辱骂被告朱勇。被告朱勇又将车停下要求原告郭珍用袋子装好鸭子，原告郭珍未装，被告朱勇便将鸭子放到车下路边，到后排去拉原告郭珍下车，原告郭珍仍不下车。被告朱勇在扫了车上的鸭毛后又将鸭子提上车，继续朝尚武镇方向行驶。原告郭珍一路骂到尚武镇，被告朱勇偶尔回骂一句。车上部分乘客认为骂得很难听，对原告郭珍劝说无果。公交车行至省道202线尚武镇市场口时，原告郭珍从后排到驾驶台旁边骂被告朱勇，边提起鸭子在被告朱勇头部侧面抖动了几下就跑下车，被告朱勇也就追下车。原告郭珍在地上捡起一块约鸡蛋大的石头打在被告朱勇小腿上后继续跑，被告朱勇在后面追。被告朱勇在一村民院坝内追上原告郭珍后双方发生抓扯，车上一乘客索某赶来挡到双方中间，面向被告朱勇劝架，原告郭珍提起旁边一垃圾桶去打被告朱勇，未打中被告朱勇而打到中间劝架的索某右肩上，垃圾也倒在了索某身上，被告朱勇便打了原告郭珍一耳光。乘客索某随即返回车上取提包，被告朱勇、原告郭珍也随后上了车。原告郭珍要求用索某的手机报警，索某以原告郭珍自己有手机为由不同意，原告郭珍便夺索某包中的手机，索某也就递给了手机。公交车前行调头后，返回尚武镇市场口处停车时，原告郭珍仍不下车，警察到场劝说无果。当被告朱勇开车返回、向嘉川镇方向行驶时，原告郭珍动手去拉公交车方向盘，在快要撞上路边的环卫工人的情况下，被告朱勇紧急刹车，原告郭珍向前摔倒在车上。经拨打120，救护车将原告郭珍接至旺苍县中医医院，诊断为右尺骨远端骨折并住院治疗，住院病历记载损伤的外部原因为摔伤。入院后行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术，住院59天，花费医疗费18833.71元，于当年8月15日好转出院。医嘱：全休三月；加强功能锻炼，并注明一年后来院取内固定。住院期间，被告米仓山客运公司垫付了全部住院医疗费用，并预付了护理费、生活费1500元；被告朱勇向原告郭珍预付了护理费、生活费等费用1610元。原告郭珍出院后检查及门诊治疗支出医疗费用674.9元。2013年12月26日，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郭珍右尺骨骨折内固定后为九级伤残，取内固定后续治疗费约6000元至7000元，原告郭珍支出鉴定费1300元。事发后，经旺苍县公安局嘉川水陆派出所调解无果后，当事人诉至本院。
原审认为：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原告郭珍携带鸭子上公交车，未用袋子装好鸭子或采取其他防止损害清洁卫生等措施，驾驶员朱勇以其会影响车内清洁及其他乘客为由要求原告郭珍用袋子装好，被告朱勇履行职责的行为并无不当。原告郭珍上车便一路辱骂被告朱勇，直到车行至尚武场镇；原告郭珍在尚武市场口下车时继续骂被告朱勇并提鸭子在被告朱勇头部侧面抖动，引发纠纷及受伤，原告郭珍在起因上具有重大过错。被告朱勇下车追赶原告郭珍时，原告郭珍故意捡石头打伤被告朱勇，在乘客劝架时提起垃圾桶打被告朱勇未中而打中劝架人，造成矛盾进一步升级。在公交车行驶过程中，原告郭珍不顾路上行人安全、车上人员安全，为了个人怨气而拉动驾驶员手中的方向盘，在险边撞上路边人员的情况下，被告朱勇的紧急避险行为并无不当或超过限度。原告郭珍主张被告朱勇扭折造成原告郭珍尺骨骨折，未能提供扭折造成伤害方面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原告郭珍陈述在公交车上被告朱勇急刹车原告郭珍摔倒在车上后右手失去了知觉、证人证言证明原告郭珍在拉方向盘时因急刹车造成摔倒、被告朱勇陈述原告郭珍在拉方向盘时因急刹车摔倒手臂顶在方向盘上等事实，结合日常生活经验，可以确定原告郭珍在拉方向盘时因急刹车摔倒造成右尺骨骨折的法律事实。原告郭珍引起险情发生，造成自己受伤，具有重大过错。原告郭珍从纠纷的起因和纠纷过程中均具有重大过错，对自己受伤所造成的损失，应当自行承担主要的损失费用。被告朱勇在公交车上偶尔回骂原告郭珍、纠纷过程中有下车追原告郭珍的行为以及打了原告郭珍一耳光的行为，未完全保持冷静与克制，对于矛盾的升级起到了一定的激化作用，对于纠纷中造成的损失，应承担适当的民事赔偿责任。被告朱勇已经预付的费用，应当予以抵扣。被告朱勇系被告米仓山客运公司职员，被告朱勇在从事驾驶员的职务活动中造成的损失，应当由被告米仓山客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被告米仓山客运公司在事发后垫付及预付的费用，应当予以扣减。
原告郭珍受伤住院治疗，应当计算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依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疗发票确定医疗费金额，但医疗机构未盖章的发票不能确定为有效票据，其金额不纳入计算；依据四川省上年度同类行业收入统计数据计算误工费；住院期间护理费参照当地护工工资标准适当确定；住院伙食补助费参照当地一般工作人员出差补助费用标准计算；依据交通费票据计算必要的交通费，原告郭珍不能提供班车站点与原告郭珍实际往返地点相符的票据证明的交通费金额，本院不予支持。原告郭珍因交通事故导致伤残，在伤害中遭受痛苦并对将来生活构成不利影响，依法应当予以计算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及鉴定费。残疾赔偿金依据上一年度全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当地经济生活水平、伤害形成的具体情形及原告的伤情适当确定；依据鉴定发票确定鉴定费金额。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一）项、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赔偿原告郭珍人身损害所致的医疗费19508.61元、误工费11920元、护理费23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70元、交通费216元、后续治疗费6000元、残疾赔偿金31580元以及鉴定费1300元，共计74654.61元的30%，即22396.3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元，共计22896.38元，扣减被告朱勇已垫付及预付的费用1610元，下余21286.38元，再扣减被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垫付的20333.71元后，被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还应当赔偿原告郭珍952.67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郭珍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本诉受理费504元，反诉受理费400元，共计904元，由原告郭珍负担633元，被告旺苍县米仓山客运有限公司负担271元。
郭珍上诉称，一、一审违反程序，错列被上诉人为反诉人，给上诉人带来不必要的诉讼费用损失，依法应予以纠正。被上诉人的驾驶员侵权给上诉人造成损失，上诉人未对其造成损害，反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存在反诉问题，反诉费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二、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提鸭子上车与被上诉人形成“旅客运输”合同，司机朱勇勒令上诉人下车并将鸭子扔下车，故意“终止合同”，朱勇辱骂上诉人，拖拉上诉人致右手杆受伤，下车后殴打一耳光和其他部位，又引诱上诉人上车，踩刹车摔滚上诉人，手杆失去知觉，诊断为骨折。被上诉人车上有监控录象佐证，不拿出监控，只能证明上诉人没有抓方向盘的事实存在。一审未调取监控录像，也没查清被上诉人驾驶员所驾驶车辆车牌号和车况。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改判。上诉人带装了袋的鸭子上车，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一审认定未尊重社会公德错误。
驾驶员朱勇拒绝上车，依据在哪里，是否是“禽流感”疫区，为什么不明示。一审支持“拒载”没有法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形成“旅客运输合同”后，应当“安全地，准时地”将上诉人运送到目的地。驾驶员中途中止合同，对上诉人两次殴打和多次辱骂并以刹车方式摔滚上诉人，过错责任全在被上诉人，上诉人无任何过错。并且，朱勇的行为给上诉人造成精神痛苦，一审判赔500元的精神损失不符合侵权为法法理。请求：撤销原判，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各种物质损失和精神损失72378元，并责令被上诉人在该公交车上张贴材料，向上诉人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米仓山客运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偏袒上诉人，作出了有利于上诉人的判决，为了息事宁人，我们服从一审判决。我们不该承担责任，公安机关调查证据可以证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上诉人当时强行搭车，车上的监控没有插卡，没有监控并不能证明本案事实查不清楚，书证、物证、人证也可以查明案件事实。本案一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朱勇答辩称，同意公司的答辩意见并补充如下：当时郭珍的鸭子没有装袋，我提示上诉人将鸭子装袋后等乘下一班车，上诉人拉着公交车追赶，怕出事，让她上了车，上车将鸭子扔在驾驶台旁就骂我，很难听。上诉人两次拉我方向盘，有乘客作证。她受了伤，120来后，她还扑上来打我，要我赔2000元钱的鸭子。后来，她还打电话辱骂、恐吓在派出所作证的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郭珍向法庭提交了一审后收集的照片五张、对话光碟一张、医院体温表一份和病情证明、村组证明。照片五张和对话光碟证明内容是：本案所涉车辆即朱勇驾驶客运车是川H159**号，车上装有监控。拟证明：被上诉人米仓山客运公司应当提供监控视频，监控视频可以看出郭珍未拉方向盘。医院体温表证明郭珍在医院住院期间量体温就是住院的实际天数，并非被上诉人所称虚假住院。拟证明：误工损失实际存在。病情证明是经复查还需休假三个月，拟证明新增加的三个月误工费，无法务工，以前打工每天有80元到90元的收入。
被上诉人米仓山客运公司和朱勇质证认为，五张照片照的不是朱勇驾驶的车辆，驾驶员不是朱勇，不能算新证据。病情证明和体温表都是复印件，不予质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光盘视听资料真实性有异议，也不能证明监控的存储卡在车上。村组证明，我方认为不能作为证据，与本案无关联。
经法庭质证，本院认为，照片五张和视听资料反映的不是朱勇驾驶的车辆和朱勇本人，但照片所证明朱勇驾驶车辆装有监控的事实，被上诉人一直认可。照片和视听资料与本案无关联，本院不予采信。体温表属于复印件且不属于上诉争议的事项，本院不予采信。病情证明和村组证明拟证明一审后新增加误工损失费，属于二审中新增加诉讼请求，本案不作处理，经法庭释明后，上诉人同意撤回。
庭审中，郭珍请求对监控视频进行调查取证。庭审后，本院依职权对旺苍县嘉川派出所两位办案民警进行了调查，办案民警提供了案件档案，证明了纠纷发生当天车上监控没有装存储卡，没有视频资料。郭珍质证后认为，不认可该调查笔录，公安可以证明自己没有拉方向盘，清洁工在公安局说的是假话。本院认为，调查谈话笔录与两位办案民警的出警档案资料显示的内容一致，予以采信。郭珍的质证意见没有相关证据证明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米仓山客运公司和被上诉人朱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2013年6月18日，郭珍受伤后，民警到现场要求打开监控存储器盒子，朱勇无钥匙。米仓山客运公司派人拿钥匙到现场当着郭珍的面打开监控盒子，发现没有存储卡。
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一致，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上诉与答辩的事实和理由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审适用反诉是否程序违法；本案的法律关系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还是交通事故责任或是人身损害侵权纠纷；郭珍是否存在过错行为，是否有拉朱勇驾驶公交车方向盘行为，是否应承担过错责任。
反诉是针对本诉同一事由提起，反诉的目的是抵消或吞并对方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的“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被告提出反诉，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可以合并审理”的规定，米仓山客运公司有权提起反诉，一审法院合并审理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反诉事实是否成立，法院是否支持属于实体处理部分，与一审适用反诉程序无关。故上诉人关于米仓山客运公司无反诉事实，一审错列反诉人，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案件性质问题。从郭珍起诉事实、理由和请求来看，郭珍诉称其提两只鸭子乘车，被司机朱勇用力拉扯致伤和故意踩刹车摔倒受伤请求因侵权赔偿损失，案由为健康权纠纷，一审各方当事人也未提出任何异议。二审庭审中，郭珍的两位代理人，一位主张为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位主张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两位代理人意见不统一，而郭珍本人一再强调其受伤是朱勇的故意侵权行为所致，代理人与本人意见相冲突的，应以本人意见为准。并且，当事人在一审请求所涉法律关系，在二审中不得变更。故本案案件性质为健康权纠纷，一审认定正确。
关于过错行为的认定和过错责任的承担问题。一、二审郭珍均要求米仓山客运公司出示视频资料证明其无过错行为，特别是没有实施危险行为，即拉正在驾驶的公交车方向盘行为。从旺苍县公安局嘉川水陆派出所对六位证人的询问笔录来看，六位证人中五位系乘客，一位是公路清洁工，其中一位乘客是郭珍亲戚。六位证人的询问笔录证言内容一致，清楚地证明了郭珍不文明乘车辱骂驾驶员，下车时进行挑衅，造成追打矛盾升级，最终因危险行为受伤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关于“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的规定，郭珍提活禽上车未采取清洁措施，影响公交车环境，不听驾驶员劝告反而辱骂，有违公序良俗。驾驶员朱勇告知其将活禽装袋或等一下班车，保持车内清洁，属于正常履行职责行为。郭珍的下车挑衅行为以及用石子打朱勇的行为，造成矛盾升级，在公交车行驶过程中不顾公共安全，为个人怨气拉扯驾驶员手中方向盘，行为恶劣，存在重大过错，对其受伤损失承担主要责任。朱勇作为公交车驾驶员对乘客的不文明行为不但没有按照公司规定或相关规定进行处理，而是采取追打方式激化了矛盾，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但其对郭珍抓拉方向盘的危险行为采取紧急刹车属于紧急避险行为，并无不当。朱勇因履行工作职责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其所属公司承担。因此，一审对郭珍受伤损失的过错责任比例划分正确。郭珍关于其在纠纷中没有过错行为特别是没有抓拉公交车方向盘行为的上诉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4元，由上诉人郭珍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燕
审 判 员 袁开信
代理审判员 李建林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麒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