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西民初字第4455号
原告杨晓华，女，1938年4月27日出生。
原告张艳华，女，1962年12月13日出生。
原告杨娜，女，1988年9月5日出生。
原告杨静，女，1990年12月16日出生。
原告杨超，男，1993年9月27日出生。
以上原告之委托代理人苏广民，北京市柴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直门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杉，院长。
委托代理人周钧，男，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干部。
委托代理人崔振德，北京市天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诉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本案原告杨娜及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之委托代理人苏广民，人民医院之委托代理人周钧、崔振德出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诉称：2012年1月8日，患者杨久明（系原告杨晓华之子，原告张艳华之夫，原告杨娜、杨静、杨超之父）因胸背部撕裂疼痛前往迁安市中医院治疗，于当日晚8时许转往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为主动脉夹层（Ⅱ型）主动脉瓣关闭不全，高血压病。同时向家属交待，患者病情严重，有手术治疗指征，夹层动脉瘤有随时破裂、引起大出血及急性大出血等死亡危险，并收住入院，患者入院后，人民医院却不给患者进行手术治疗，最终导致其死亡。事后双方的医患纠纷经北京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未果，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依有关法律之规定，要求法院依法判令人民医院赔偿原告以下损失：1、医疗费13650元（实际支出）；2、住院伙食补助费350元（每日50元×7天）；3、护理费1050元（每日150元×7天）；4、死亡赔偿金366740元（按照2013年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8337元，计算20年）；5、丧葬费34760.50元（按照2013年北京市职工平均工资计算69521元计算半年）；6、组织人员到北京献血费用15000元（按照原告组织人员到北京为患者献血，一共30人，每人交通、食宿、营养费用约500元情况进行估算）；7、被扶养人生活费40659元（被扶养人为患者之母杨晓华，其有两名扶养义务人，按照2013年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3553元×6年÷2）；8、交通费5000元（按照患者死亡后家属多次从外地前往人民医院、调解委员会实际发生交通费估算）；9、运尸费4000元（患者尸体从北京运回老家迁安所发生）；10、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6000元（考虑患者家属5人情况进行估算）。10、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以上共计587209.50元，原告按照20%的责任比例主张，数额为117441.90元。本案诉讼费、鉴定费由人民医院承担。
人民医院辩称：我院不存在医疗过错。患者在我院就诊期间，北京市存在“血荒”的问题，不能及时配血。患者的手术需准备足量血液才能进行，否则风险会更高，因此无法及时实施手术，不存在手术准备欠缺的问题。故我院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患者杨久明（1957年3月7日出生，2012年1月14日死亡，以下简称患者）与原告张艳华为夫妻关系，共生育三名子女，即原告杨娜、杨静、杨超。患者之父杨顺于1973年10月死亡，患者之母为原告杨晓华。
根据病历记载：2012年1月8日，患者因突发胸背部撕裂样疼痛11小时至人民医院住院就诊，入院诊断：1、主动脉夹层（DebakeyII型）（stanfordA型）主动脉瓣关闭不全2、高血压病（药物控制后正常，极高危）。1月14日患者突发意识丧失，呼之不应，无自主呼吸，心电监测提示心室颤动，血压降至60／40mmHg，随即患者心电监测变为不规则电波，血压无法测出，血氧饱和度降至56％，查体：未闻及心音，颈动脉及四肢动脉均末触及。考虑主动脉夹层破裂出血急性心包填塞急性心肌梗死予以面罩吸氧，持续胸外按压，开放静脉通路，快速补液，静脉推入肾上腺素及阿托品维持血压循环。急请内二科二线会诊，及麻醉科急性气管插管简易呼吸器辅助呼吸。患者血压一度恢复至110／90mmHg，但无法维持，停止胸外按压后血压即测不出，心电监护提示心律为直线。再次予以肾上腺素等血管活性药物，持续胸外按压、静脉补液，患者血压、心率等生命体征无恢复。01：20分时观察患者，见瞳孔散大固定为6mm左右，对光及角膜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及心率，四肢皮温逐渐变凉并出现局部花斑。继续予以持续胸外按压，简易呼吸机辅助呼吸及心率，经积极抢救近两小时，考虑已无恢复可能，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后，患者家属表示放弃抢救，并要求出院。于02：4O出院。根据《死亡证明信》记载，患者于2012年1月14日死亡。原告认为患者在人民医院时已死亡，而人民医院认为患者系出院后死亡。
本案由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立案前鉴定期间，原告申请就人民医院对患者死亡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及参与度进行医疗过错司法鉴定。经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由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以下简称中衡鉴定所）进行上述鉴定。中衡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对于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分析认为：
（一）关于人民医院对被鉴定人诊疗行为的评价
l、被鉴定人时年55岁，男性，既往有高血压史。主因“突发胸背部撕裂样疼痛1l小时”于2012年1月8日就诊并收住医方。医方根据患者的临床表现及当地医院大动脉CT检查结果（主动脉2型夹层），初步诊断为1.主动脉夹层（DebakeyII型）（StanfordA型），2．高血压病。给予一级护理、心电监护、吸氧、硝普钠泵入控制血压及倍他乐克控制心率等措施，符合临床诊疗常规。
2、根据辅助检查，被鉴定人就诊时夹层动脉瘤累及右冠，距离左冠仅0.6cm，随时有夹层动脉瘤影响重要脏器供血及破裂大出血危及生命的可能，有明确急诊的手术指征。医方心血管内科会诊意见：“手术是唯一有效的治疗措施，上级医师查房多次交代“患者夹层动脉瘤有随时撕裂风险；向被鉴定人及家属交代病情，积极完善术前检查、配血，限期手术”。医方充分告知病情危险性及尽早手术治疗原则；被鉴定人方进行了签字，要求积极抢救治疗，并积极配合术前准备。被鉴定人住院达8天，医方仍未实施手术；在病历中没记录推迟手术的原因、术前准备的进展程度及告知被鉴定人未手术的原因，医方存在不足。
3、被鉴定人于2012年01月14日0：50突发意识丧失，呼之不应，呼吸停止，心电监测提示心室颤动，血压降至60／40mmHg，心电监测为不规则电波，血压测不出，血氧饱和度降至56％，考虑被鉴定人为主动脉夹层破裂出血急性心包填塞急性心肌梗死经积极抢救近两小时无效，被鉴定人丧失了手术治疗的机会。
（二）关于人民医院医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分析
被鉴定人因“主动脉夹层”入住医方，入院后第9天突发意识丧失，呼吸、心跳停止，死亡原因考虑为主动脉夹层破裂所致。
主动脉夹层是指由于动脉内膜局部撕裂，受到强有力的血液冲击，血液通过主动脉内膜裂口进入主动脉壁并造成动脉壁的分离，在动脉内形成真、假两腔。从而导致包括撕裂样疼痛的表现。以发病急、变化快、预后差为其典型特征。主动脉是身体的主干血管，承受直接来自心脏跳动的压力，血流量巨大，动脉瘤发生破裂的机会非常大，死亡率也非常高。
主动脉夹层的治疗手段主要包括保守治疗，介入治疗和外科手术治疗。对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来说，无论进一步采取何种治疗手段，首先应进行相应的保守治疗：控制血压，控制疼痛。常用药如降压的硝普钠，镇痛的吗啡等。对于情况危急的患者有时需要进行急诊抢救手术，但手术治疗是双刃剑，手术过程也有极高的风险性和死亡率。
本例，被鉴定人因“突发胸背部撕裂样疼痛11小时”入医方诊治。诊断：主动脉夹层（DebakeyII型）（StanfordA型），高血压病。在药物治疗控制血压及心率，同时医方进行手术准备，被鉴定人有手术的适应症，无禁忌征，医方上述诊疗行为符合临床诊疗常规。
被鉴定人家属要求积极抢救，同时配合医院完成了献血量，被鉴定人入院后，时有发烧、心肌缺血损伤，不利于手术和增加了被鉴定人随时发生危险的因素。被鉴定人于住院后8天仍未实施手术治疗，与医方在术前准备欠积极有关，使被鉴定人丧失了手术治疗的时机，医方存在不足。
被鉴定人突发胸背部疼痛，诊断主动脉夹层（DebakeyII型）（StanfordA型）、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入院后被鉴定人体温高。第三天心电图提示II、III、avF导联ST段抬高，心肌损伤标志物升高等心肌梗死（可能）临床表现，病情进一步恶化，为临床治疗和手术带来了困难，被鉴定人自身所患疾病的危重性及疾病的演变是导致死亡的根本性原因。
综上所述，被鉴定人手术机会的丧失与医方术前准备存在欠缺有关，与被鉴定人的损害后果有一定因果关系，医疗过失参与度为B级（理论系数值为10%，责任程度为轻微，参与度系数值为1-20%）。
患者在人民医院住院费共计13647.99元。按照住院病历记载患者入、出院时间，患者共在人民医院住院7天。
原告在诉讼中提供包括原告杨娜、杨超在内共11人的献血证，显示献血时间在2012年1月10日至1月12日，采血单位为北京市红十字血液中心。原告称患者住院期间，因人民医院没有血源，故原告组织患者同村人员及亲属共30人分3次来北京献血，故主张献血人员的费用。人民医院对献血证真实性认可，并提供献血统计数据1份，称根据血库反馈数据，应有7个人献血成功，于2012年1月16日由血液中心送到医院。原告就其主张的献血人员人次、因献血造成的实际损失未提供相应证据。
原告就其主张的运尸费未提供证据。原告称将患者尸体从人民医院运回其家乡迁安，在开具发票的情况下为4500元，不开具发票为4000元，为节省开支故未开具发票。人民医院称对此并不知情。
原告就其主张的交通费、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未提供证据。
患者及原告均为农村户籍。根据原告提供的派出所以及村委会证明可证实，原告杨晓华与其配偶（已故）共生育包括患者在内的5名子女（女性3名，男性2名）。原告认为在农村女儿对父母是没有扶养义务的，故考虑原告杨晓华的扶养义务人为2名儿子。人民医院认为应原告杨晓华的子女对其均有扶养义务，应在计算时予以考虑。
本案司法鉴定费9100元由原告垫付。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病历资料，死亡证明，鉴定报告，住院费票据、明细复印件，居委会、派出所证明，献血证，献血统计数据，鉴定费票据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有关的司法鉴定合法，对于医疗过错的分析有充分依据，可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重要参考。根据鉴定意见以及有关病历等证据可证实：患者就诊时夹层动脉瘤病情凶险，有明确的急诊手术指征。人民医院充分告知了患方病情危险性及尽早手术治疗原则，患方进行了签字，要求积极抢救治疗，并积极配合术前准备。但是患者住院期间，人民医院未实施手术，病历中没记录推迟手术的原因、术前准备的进展程度及告知患方未手术的原因，存在不足。本院根据鉴定意见，认定上述不足与患者的死亡存在轻微因果关系，原因力比例确定为20%。人民医院应当根据该比例赔偿原告因患者死亡造成的各项合理损失。
原告主张的患者在人民医院住院期间的住院费，应属合理损失。原告主张按照实际住院天数，每天50元标准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符合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确认其合理性。根据患者住院时的病情的确存在护理依赖，原告主张按照每日150元的标准计算住院期间的护理费，符合护工从事同等护理工作劳动报酬标准，本院予以支持。原告就其主张的运尸费未提供证据，人民医院对此亦未认可，故本院对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原告就其主张的交通费未提供证据，但考虑患者住院期间以及死亡后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期间势必产生交通费用，故适当的交通费应予考虑。本院就交通费酌定为1000元。原告就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未提供证据，但考虑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造成的误工损失属于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的合理损失，本院就该笔损失酌定为4000元。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均属法定赔偿项目，原告主张的上述赔偿款计算方法、标准符合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原告杨晓华的年龄、户籍情况，其应符合被扶养人资格，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属合理损失。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算在死亡赔偿金中。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时，应当考虑扶养义务人的人数。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原告杨晓华的扶养义务人应为其包括患者在内的5名子女。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当根据扶养义务人的人数，按照1／5计算。原告所述在农村女儿对父母没有扶养义务，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根据原告提供的献血证，可证实包括原告杨娜、杨超在内共11人为患者能够有足够血源进行手术而进行献血。尽管原告未提供献血者实际损失的证据，但考虑由于手术最终未实施，人民医院亦对患者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上述献血行为未达到目的。因此，可考虑由人民医院对献血人员交通费、营养费等进行适当赔偿。本院根据献血人员人数等情况，对赔偿数额酌定为3300元。以上各项合理损失，人民医院应当根据原因力比例进行赔偿。患者死亡给原告造成了严重的精神痛苦，为此人民医院应当赔偿原告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由本院予以酌定。本案进行的司法鉴定认定人民医院存在过错，而进行鉴定系当事人完成举证责任的手段，鉴定费收取数额与过错程度无关，故本院判决鉴定费由该院负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赔偿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医疗费二千七百二十九元六角、住院伙食补助费七十元、护理费二百一十元、交通费二百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八百元、死亡赔偿金七万六千七百六十元七角二分（含被扶养人生活费三千二百五十二元七角二分）、丧葬费六千九百五十二元一角、组织人员献血费六百六十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以上共计九万八千三百八十二元四角二分。
二、驳回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二千六百四十九元，由原告杨晓华、张艳华、杨娜、杨静、杨超负担四百三十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由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负担二千二百一十九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司法鉴定费九千一百元，由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视为放弃上诉权利。
审 判 长 赵长新
人民陪审员 李海黎
人民陪审员 霍艳平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