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民再6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桂花，女，1933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甲明，辽宁仕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大连昆明托老所。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昆明南山里**号。
负责人：杨月娴，该所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栩，辽宁民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林，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石慧，女，1963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
再审申请人张桂花因与被申请人大连昆明托老所（以下简称托老所）、原审被告石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2民终5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8日以(2017)辽民申22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桂花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甲明、托老所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栩、王志林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石慧经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桂花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将属于养老服务合同性质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认定为委托合同性质，属于法律适用上的错误。二、基于《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性质上的特殊性及在双方已约定合同解除条件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选择适用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规定，属于适用法律上的严重错误。请求撤销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2民终5267号民事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由托老所承担。
托老所提交意见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015年5月28日，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就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康乐园老年公寓38人死亡、6人受伤的火灾事故下发《关于河南平顶山“5·25”特别重大火灾事故情况的通报》，要求全国各地区立即组织公安、民政、教育、卫生、安全监管等部门，以老年人、儿童、婴幼儿、残疾人聚集的养老院、福利院、救助管理机构、小学、幼儿园、托儿所、医院等为重点对象，以建筑材料、电气战略、疏散通道、灭火设施等为重点内容，集中开展消防隐患大排查大整治。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于2015年5月26日下发了《关于开展安全生产隐患排查治理行动的通知》，2015年5月27日和6月3日，托老所先后接到民政局的口头通知和书面通知，认为托老所二楼缺少消防通道，存在逃生隐患，要求停业整顿；托老所10多年来无任何手续，当初成立的批文也早已作废，至今没有取得合法的工商执照和税务登记；托老所所用场地为临时建筑，建筑面积只有200余平方米，设备简陋，缺少消防通道和消防安全设施。托老所与张桂花达成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约定收费标准和委托事项，未约定委托期限，托老所作为受托方，提供有偿服务，原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124条参照适用委托合同并无不妥，并根据《合同法》第410条之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认定托老所可以解除案涉合同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托老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5年5月27日和6月3日，托老所先后接到民政局的口头和书面通知，因托老所二楼缺少消防通道，存在逃生隐患，托老所停业整顿。2015年8月份，中山区公安分局昆明派出所通知托老所消防不合格。以上问题均属于历史原因，托老所不具备在继续办理托老所的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考虑到各位养员生命和财产安全，故诉至法院，1、请求依法解除托老所与张桂花双方签订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的托养关系；2、请求依法判令张桂花将其占用托老所床位返还给托老所；3、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石慧立即领回养员张桂花；4、请求依法判令张桂花从2015年3月25日起至返还床位之日止承担每个月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托老所是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批准设置的社会福利机构。2014年11月25日，托老所（甲方）与张桂花、石慧（乙方）签订《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张桂花于2014年11月25日申请入住托老所。为妥善安排老人的生活，经托老所（甲方）与委托人（乙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甲方自2014年11月25日起为乙方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食宿及日常生活……乙方应按所需的服务标准按时交纳各种费用，每月必须提前五天（25日前），交纳托养费，逾期不交纳视为自动解除托养关系，甲方有权将养员退回，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收费标准为管理费600元/月，餐费500元/月（含早餐）。……张桂花在乙方处签字，石慧在乙方委托人处签字。”在本案诉讼期间，张桂花向托老所交纳了2016年3月25日前的托养费。
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委托人和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本案中，石慧委托托老所对张桂花进行托养服务，托老所与张桂花、石慧业已形成委托合同法律关系，托老所享有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故托老所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案涉协议解除后，石慧作为委托人即应将张桂花领回，张桂花应将所占用床位腾退给托老所。在本案诉讼期间，张桂花补交了2016年3月25日前的托养费，故张桂花、石慧应从2016年3月25日起至床位腾退之日止按照协议的约定，每月共同向托老所支付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之规定，判决：1、解除大连昆明托老所与张桂花、石慧于2014年11月25日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2、被告石慧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张桂花领回，张桂花将所占用托老所的房屋床位腾退给托老所；3、张桂花、石慧应自2016年3月25日起至案涉房屋床位实际腾退之日止每月共同给付托老所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不足一个月按日平均数额给付。若逾期给付，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张桂花、石慧共同负担。
张桂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即张桂花不承担向托老所缴纳自2016年3月25日起的管理费、餐费的责任。事实和理由：1、本案中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其性质系养老服务合同，合同的本质特征与委托合同有明显差别，故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属于委托合同，是法律适用上的错误；2、本案中《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已经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根据意思自治和约定优先原则，该协议的解释应该优先适用双方约定的解除权，原审法院适用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是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中张桂花并不存在拖欠管理费及餐费的情况，按托老所提出的管理费和餐费标准，张桂花实际早已超额缴纳，原审法院未查清事实就作出判决，存在事实认定上的错误。4、托老所单位的名称是大连市中山区昆明托老所，并非大连昆明托老所，托老所主体资格不适格。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中，当事人提交了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张桂花已将管理费、伙食费、交至2016年7月31日，以上事实有专用收款收据十份、庭审笔录及询问笔录为证，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案涉《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石慧未提出上诉，视为服从原判。从该协议的内容来看，托老所作为受托方，接受石慧的委托，为养员张桂花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住宿及日常生活和服务，张桂花、石慧的主要义务为按所需的服务标准交纳各种费用。该合同对合同履行期限未作约定，应视为不定期，基于合同自由，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在托老所履行通知义务后，应认定其可解除案涉合同。现托老所通过诉讼的方式提出解除案涉合同，且提出解除合同的合理理由，并已经给予张桂花合理的期限，托老所提出的解除案涉合同的主张应予支持。关于张桂花所提案涉合同性质问题，案涉合同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所规范的无名合同，根据该合同内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一审法院参照适用委托合同的有关规定亦无不妥。关于张桂花主张其管理费及餐费已经交纳至2016年8月25日一节，张桂花在二审中提交了十份收款收据，该组证据中最后交费的票据上记载交费时间为2016年8月25日，但其记载的交费事由为“补交7月管理费”及“补交7月份伙食费”，托老所主张养员都是本月交上月钱，故仅认可已交费至2016年7月25日。本院认为，因张桂花提交的交费时间最晚的票据记载为补交7月的费用，故应当认定已经交费至2016年7月31日，对张桂花此项主张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另张桂花提出托老所为公益性组织及托老所主体不适格的主张，未提交证据证明，对此不予采纳。综上，因出现新的证据，张桂花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应当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大连市中山人民法院（2016）辽0202民初字第3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变更大连市中山人民法院（2016）辽0202民初字第34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张桂花、石慧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给付被上诉人大连昆明托老所管理费及餐费，计算方法为：自2016年8月1日起至案涉房屋床位实际之日止每月给付托老所管理费600元、餐费500元，不足一个月按日平均数额给付。”三、驳回托老所其它诉讼请求。上述款项若逾期给付，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张桂花、石慧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张桂花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2014年11月25日，托老所（甲方）与张桂花、石慧（乙方）签订《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张桂花于2014年11月25日申请入住托老所。为妥善安排老人的生活，经托老所（甲方）与委托人（乙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自2014年11月25日起为乙方提供有偿服务，负责承担养员托养期间的食宿及日常生活……三、乙方应按所需的服务标准按时交纳各种费用，每月必须提前五天（25日前）缴纳托养费，逾期不缴纳视为自动解除托养关系，甲方有权将养员退回，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收费标准为管理费600元/月，餐费500元/月。……十三、协议中未尽事宜由甲、乙双方协商确定。……张桂花在乙方处签字，石慧在乙方委托人处签字。”合同履行期间内，双方均按约定全面履行合同。
另查明,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2016年4月15日出具证明，证实“大连昆明托老所和大连市中山区昆明托老所是一家”，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争议。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设立，其开办单位系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批准机关为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2004年该托老所在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办理了续审批手续，期限为2004年7月5日至2006年7月4日。到期后至今，该托老所既没有办理民政局的年检或审批，也未进行民办非公企业登记，亦无工商营业执照。
又查明，本院再审过程中，托老所开办单位昆明街道办事处主张托老所所用房屋系临时建筑且公安消防不合格，公安派出所、民政局已发出通知责令其限期整改。本院据此于2018年1月25日通知张桂花，如对上述街道办事处主张持有异议，应在7日内举证证明。在本院限定时限内，张桂花并未提供相反证据。
再查明，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托老所提交了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即案涉托老所的批准开办单位）于2018年3月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根据民政部和省市相关文件规定，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经申请取得了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为其颁发的《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2004年7月，该证书规定的设置期限到期，其又重新进行了申请，并取得了新的批准证书。该批准证书规定的设置期限到期日为2006年7月4日。到期后已经不具备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的条件，所以未再批准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张桂花对该《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提出按照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的说法，托老所诉讼主体是否存在问题，请求本院予以认定。
又查明，针对本案张桂花一方是入驻托老所的老人，年岁较大的特殊情况，为妥善化解矛盾，本院多次到大连实地了解情况，与托老所开办单位街道办事处反复沟通，帮助老人解决问题。从街道办事处提交的相关材料看，其查看了10余家市区养老服务机构，综合衡量资质、费用、环境、伙食、地理位置等因素，最终挑选出5家养老院并成功对接，该5家养老院同意接收再审申请人一方的6位老人。经本院多次做调解工作但6位老人不接受调解，不同意到其他养老院，坚持托老所应继续履行合同。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原审判决认定该合同有效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定全面履行合同。托老所一审主张先后接到区民政局、派出所的通知，消防不合格，不具备继续办所条件；二审中托老所又主张，从2004年9月18日之后托老所没有经营批准证书，不具备履约资质，且所使用房屋是临建房，无法整改，继续履约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对于托老所是否符合继续办所条件，其主张的事实是否成立，原一、二审法院均未予审查不妥。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性质为委托合同、二审判决认为该合同系无名合同并参照适用委托合同的法律规定判决解除不当。根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托老所于2001年9月18日设立，从2006年7月至今一直未办理民政局续审批手续，没有工商营业执照，亦未办理民办非公企业登记；根据大连市中山区民政局出具的《情况说明》，托老所已不具备发放《大连市社会福利机构设置批准证书》的条件。针对托老所提出的所用房屋系临时建筑、消防不合格、不具备继续办所条件等主张，在本院限定期间内，张桂花并未提交相反的证据。根据上述事实，案涉托老所已不具备办所条件，虽然原审判决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托老合同的理由不妥，适用法律亦有不当，但在本院调解不成的情况下，从保障老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角度出发，对原判决解除托老所与张桂花、石慧签订的《昆明街道托老所入所协议书》的结果应予维持。至于张桂花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提出的托老所作为原告其诉讼主体是否存在问题，虽然托老所多年未经民政局续办审批手续，亦未办理民办非公企业登记，但该托老所一直处于持续经营状态，且本院在审理中对托老所的开办单位大连市中山区昆明街道办事处进行了询问，其对本案相关事实予以确认，因此，张桂花提出的此问题不影响本案的裁判结果。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2民终526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宏伟
审判员 罗建华
审判员 王建柱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