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12民终3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继华，男，1952年3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崇阳县高枧乡。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崇阳县高枧乡卫生院，住所地崇阳县高枧乡。
法定代表人：张光明，该卫生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崇汉，湖北乾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学武，男，1967年3月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崇阳县高枧乡。
上诉人张继华因与被上诉人崇阳县高枧乡卫生院（以下简称高枧卫生院）、王学武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崇阳县人民法院（2015）鄂崇阳民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继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其损失219555.15元。事实和理由：王学武起诉上诉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的二审判决作出后，经高枧乡政府调解，上诉人同意只要认定王学武在高枧卫生院住院80天是假的，愿意赔偿王学武2000元医药费了结纠纷，但高枧卫生院却不认错，叫其去告状；一审时，高枧卫生院承认病历作假，愿意适当赔偿，但一审判决却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高枧卫生院与王学武提供假证，造成上诉人不应有的损失，理当共同赔偿其损失。
高枧卫生院辩称：在王学武起诉张继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中，其提供虚假病历的行为不会直接造成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可以提供反驳证据推翻该虚假证据；其提供虚假病历的行为受到了民事制裁，直接责任人也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损失真实存在，其所称的损失与高枧卫生院的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学武辩称：上诉人因诉讼程序导致的误工费、交通费属于履行诉讼权利和义务发生的费用，要求其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在雇佣活动中受伤，到医院治疗合情合理，医院提供的病历是否真实，其并不知道，不应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上诉人的损失清单中主张的损失过高，且无证据证明，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张继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因出具假证据造成其为澄清事实发生的诉讼费、打印邮寄费、借款利息、精神损害赔偿金以及申诉上访造成的误工等费用损失合计193520.15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1年，崇阳县法院在审理王学武诉张继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时，王学武提供其在高枧卫生院的住院病历一份，证明王学武在高枧卫生院住院治疗80天，张继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庭审后，崇阳县法院到高枧卫生院调取了住院病历，并向主治医生王鲜明调查核实了王学武住院治疗情况，未发现问题，故采信了该住院病历，认定王学武的损失为28965元（其中医疗费1954元、鉴定费8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0元、护理费4290元、误工费4156元、交通费210元、残疾赔偿金1166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841元），并判决张继华承担70%的责任赔偿20275元。张继华不服该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12年5月2日，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王学武的损失为15017元（其中医疗费1954元、鉴定费8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0元、护理费4290元、误工费3713元、交通费300元），并作出（2012）鄂咸宁中民二终字第00093号民事判决，由张继华承担70%的责任赔偿10511.9元。张继华仍不服并申请再审，2012年11月1日被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为此，张继华向省、市、县有关部门上访申诉。2012年12月18日，经崇阳县政法委、县法院、县信访局、高枧乡政府等部门协调，张继华与王学武达成息诉罢访和解书，内容为：1.张继华一次性赔偿王学武损失2000元，签字后5日内付清。自此，张继华不再负担王学武任何损失，王学武保证不再因本次事故向张继华主张权利。2.自本日起，张继华保证不再找任何单位和个人上访。3.高枧乡政府筹措社会救助金4500元救助王学武，王学武收到赔偿款、救助款6500元后，放弃（2011）崇民初字第1809号、（2012）鄂咸宁中民二终字第00093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4.张继华的上访诉求和王学武的民事权利均得到解决，双方别无其他诉求，保证不再找任何单位和个人上访，保证息诉罢访。息诉罢访和解书签字后，张继华仍继续向咸宁市卫生局、崇阳县卫生局等部门上访。2013年10月30日，崇阳县卫生局作出了《关于张继华信访件的回复》（下以称《回复》），内容为：崇阳县卫生局调查认为，王学武住院为挂床住院，目的是为了在新农合报销医疗费；高枧卫生院办理出院手续时，在出院小结上填写80天的住院时间，实际只收取了16天住院费；新农合经过审查，不符合报销规定，未予报销；高枧卫生院实际向法院提供了16天的发票和病历，未提供80天的住院费结算清单及住院费发票，其住院80天的病历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张继华收到该《回复》后，向检察机关申诉。2014年5月9日，湖北省人民检察院以《回复》为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为由提出抗诉。同年6月19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提审该案。同年10月16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否认了王学武在高枧卫生院住院80天病历的真实性，改判张继华赔偿王学武各项损失2034.61元。2015年8月10日，张继华以高枧卫生院出具虚假证据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赔偿上诉费、材料打印邮寄费、借款利息、精神人格损失、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补助费等183405.15元。第一次庭审后，张继华将赔偿数额增加到193520.15元。
一审法院认为：高枧卫生院、王学武提供虚假病历行为是否构成民事侵权，法律无特别规定，应当适用一般侵权责任的规定。一般侵权责任应当具备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和主观过错四个要件。高枧卫生院、王学武虽然提供了虚假病历，但张继华可提供相反证据推翻该证据，张继华未及时提供反驳证据，导致人民法院采信该证据，从而作出对张继华不利的判决。高枧卫生院、王学武提供虚假病历的行为，不能直接对张继华造成损害后果，高枧卫生院、王学武的违法行为与张继华的损害后果无直接因果关系，张继华主张的侵权责任不成立。高枧卫生院、王学武提供虚假证据的行为，妨碍了正常的民事诉讼，一审法院已对高枧卫生院的违法行为给予了罚款。张继华为申诉、上访而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是为了保护其民事权益而支出的必要费用，其要求对方当事人赔偿于法无据。张继华要求赔偿上诉费的请求，因上诉费的承担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不得重复处理。张继华要求赔偿借款利息、精神人格等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张继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5元，由张继华承担。
本院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2年12月18日，经崇阳县政法委、县法院、县信访局、高枧乡政府等部门协调，张继华与王学武达成了息诉罢访和解书后，张继华未按息诉罢访和解书履行，没有赔偿王学武损失2000元，也没有兑现承诺息诉罢访。本院（2012）鄂咸宁中民二终字第00093号民事判决及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鄂监二抗再终字第00033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崇阳县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并没有对张继华采取强制执行措施，王学武的损失至今未得到赔偿。高枧卫生院因为提供虚假病历，妨碍诉讼，被崇阳县法院罚款10000元。2015年2月2日，高枧乡党委会作出决定，因高枧卫生院医生王鲜明在2011年4月收治王学武过程中，不正确履行职责，存在违规行为，造成不良影响，决定给予王鲜明党内警告处分。2015年2月10日，崇阳县卫生与计划生育局作出决定，给予王鲜明行政警告处分。
张继华主张的损失包括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2011）崇民初字第1809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本案一审受理费1415元，打印邮寄费3000元，贷款利息10200元，湖北省高级法院判决的赔偿款2034.61元应由高枧卫生院负担90%即1831.15元，精神损失补助费12300元，人格侮辱赔偿费12300元，诉讼误工工资（从2011年11月27日至2015年9月15日）118500元，上访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补助费共33674元，合计193520.15元。一审时，张继华对主张的损失仅提供了其自书的损失清单，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二审时，张继华自认，其因与王学武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到湖北省人民检察院3次，到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7次。从张继华家到崇阳县城的车票价为18元，从崇阳县城到咸宁市的车票价为20元，从崇阳县城到武汉市武昌区的车票价为55元。本院向张继华释明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及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后，张继华提供了其上诉、申诉、上访的交通费（仅部分从崇阳到咸宁温泉的车票）、打印费、邮寄费、诉讼费支出凭证合计5123元（包括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1415元在内）。此外，张继华提供了高枧卫生院证明，证实张继华因本案纠纷来该卫生院协商过4次。崇阳县司法局证明张继华因本案纠纷找局领导4次，咨询律师2次。张继华因本案纠纷到崇阳县卫生与计划生育局17次，张继华自述其到咸宁市卫生与计划生育委员会6次，到湖北省人民检察院和高级人民法院共10次。
本院认为：关于高枧卫生院、王学武的行为是否侵害了张继华的合法权益，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审理王学武诉张继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件时，高枧卫生院制作虚假病历，在法院核实时仍作虚假陈述，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二十三条“医师实施医疗、预防、保健措施，签署有关医学证明文件，必须亲自诊查、调查，并按照规定及时填写医学文书，不得隐匿、伪造或者销毁医学文书及有关资料”及《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三条“病历书写应当客观、真实、准确、及时、完整、规范”的规定，具有违法性，主观上有过错。王学武明知自己没有住院80天，仍提交虚假病历，意图获取不当利益，主观上亦有过错。高枧卫生院及王学武的行为同时妨碍了民事诉讼，导致人民法院采信该虚假病历，多算了王学武的损失，加重了张继华的赔偿负担。张继华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到有关机关申诉、上访、申请抗诉，造成一定的费用损失。该损失与高枧卫生院、王学武的过错行为具有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高枧卫生院、王学武应当承担侵权民事责任。
关于张继华主张的损失项目及数额如何认定问题。张继华主张高枧卫生院、王学武应赔偿其精神损失费14700元，人格侮辱赔偿费14700元。王学武诉张继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张继华系基于雇佣关系承担责任，其赔偿数额大小，不会导致当事人或社会公众对张继华的道德品行的否定性评价。崇阳县法院在案件执行中也没有对张继华采取任何强制执行措施。张继华的人格权利并未受到侵害，虽然该纠纷给其带来一定的烦恼，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请求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改判张继华赔偿王学武各项损失2034.61元，属于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应由张继华履行的义务，张继华主张高枧卫生院承担该赔偿款的90%，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关于借款利息损失问题，王学武诉张继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生效判决作出后，张继华一直未履行，其主张借款利息损失，但未举证证明借款用途、借款数额及借款利率，故其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张继华申诉上访所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打印邮寄费等损失的认定问题。高枧卫生院、王学武提供虚假证据加重了张继华的赔偿负担，张继华为此申诉上访支出的诉讼费、打印邮寄费、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等合理开支，依法应由高枧卫生院、王学武赔偿。关于张继华主张的误工费的问题，根据司法机关及行政部门处理申诉信访案件的程序，当事人在上诉或申诉过程中可能在受理案件、交纳受理费、开庭、调解、领取法律文书等时间以及递交上访材料、调查听证、调解等时间存在误工，张继华主张从2011年11月27日起至2016年1月26日持续误工，不符合客观情况。张继华主张交通费、打印邮寄费、诉讼费等损失向本院提交的支出凭证共5123元，扣减本案一、二审受理费各1415元（该费用在本案判决中另行决定），实际损失为2293元。根据张继华提供的证据及庭审中的陈述，其称申请再审及抗诉到武汉10次，本院酌定每次误工2天，每次交通费146元，住宿费200元；另酌定其两次提起上诉到本院共计10次，因上访到咸宁市卫计委6次，在崇阳县相关部门上访23次，到高枧卫生院4次，合计误工63天，按误工每天100元计算，其误工损失为6300元，住宿费2000元，没有车票凭证但实际支出的交通费为3008元，合计为13601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继华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
一、撤销湖北省崇阳县人民法院（2015）鄂崇阳民初字第1106号民事判决；
二、崇阳县高枧乡卫生院、王学武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连带赔偿张继华损失13601元；
三、驳回张继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415元，由崇阳县高枧乡卫生院、王学武共同负担800元，由张继华负担20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云泽
审判员 胡应文
审判员 陈继高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日
书记员 罗 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条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
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
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