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横琴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横法民初字第366号
原告（反诉被告）：谭臻，女，汉族，1976年2月22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现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周洪林，广东运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反诉被告）：吴某。
法定代理人：谭臻，基本情况同上。
被告（反诉原告）：吴安平，男，汉族，1970年12月19日出生，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黎晓军，广东中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谭臻、吴某诉被告吴安平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6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郑恒独任审判，于2015年7月13日、9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谭臻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洪林、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黎晓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根据本院引入类似案例辩论制度的改革措施，双方均向本院提交了部分案例的生效民事判决书作为参考，并围绕案例与本案的相似性、案例的普适性充分发表了辩论意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谭臻、吴某诉称：原告谭臻于2009年与被告协议离婚。2013年3月15日，双方签订离婚协议书补充协议，约定位于珠海市吉大情侣南路44号百森花园2栋803房（简称涉案房屋）的产权由原告吴某与被告各占50%，但被告至今未办理过户手续。为此，请求判令：1.被告将涉案房屋50%产权过户到原告吴某名下；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原告对其诉称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一、两原告的身份信息以及原告吴某的出生身份证明，证明吴某跟被告之间的父女关系，两原告是本案适格主体；
二、离婚协议书及补充协议，证明：1.原告谭臻和被告在2009年6月26日签订了离婚协议书；2.谭臻愿意放弃一半产权归男方所有；3.2013年3月6日谭臻与被告签订了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4.谭臻和被告在所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对原来由谭臻放弃的50%的房产，重新做出了处理，双方自愿约定该50%房产赠送给女儿吴某；
三、2013年3月4日谭臻发给吴安平的邮件、2013年3月10日吴安平回复谭臻的邮件，共同证明双方在签订离婚协议之补充协议时是经过充分的协商，最后是以被告修改的版本为准的。
被告吴安平辩称：一、《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中有关涉案房屋产权由被告与吴某各占50%的条款实质上是赠与条款。被告与谭臻已于2009年6月26日协议离婚，双方约定涉案房屋全部归被告所有，双方对于共同财产的归属已经处理完毕。2013年双方签订《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之时，双方早已离婚，涉案房屋早已归被告所有，谭臻无权再对该房产进行处分。故《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名为变更，实为被告的单方赠与意思表示。二、被告现要求撤销赠与。因涉案房屋50%的产权尚未变更登记到吴某名下，被告现不同意履行过户手续，这是被告撤销赠与的意思表示。被告撤销赠与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不得撤销之情形，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三、谭臻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签署补充协议时，双方早已离婚，谭臻不是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也不是赠与财产的接受对象，其签名行为只是代表吴某接受赠与的行为，故本案是所有权确认纠纷，谭臻无权起诉。四、谭臻利用《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干扰被告，并以女儿名义起诉，严重伤害被告与女儿之间的感情。被告要求待女儿成年后再另行协商处理房产事宜。1.离婚后，被告一直尽最大可能照顾女儿，期望将离婚对女儿的伤害降到最低。相反，谭臻违背女儿意愿，以女儿名义起诉被告，实为破坏父女感情，让女儿受到更大伤害。2.关于《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的签订过程。离婚后，谭臻多次提出复合，但双方分歧过大，无法复合。此后，谭臻找各种理由来影响被告的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并以签了名也没有法律效力为由诱骗被告在补充协议上签名，但是签字的时候是原告带着协议书在被告单位对面的马路上签名的，被告就是基于害怕脸面上不好看和影响工作才签订的，并非被告真实意思表示。3.被告与谭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还购买了岭南世家的房产，2013年，谭臻购买御景国际商品房，两处房产都没有加上女儿的名字，为何要将被告的唯一房产的50%过户给女儿？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吴安平对其辩称提交了如下证据：
一、2015年5月6日打印的1203房的房地产登记表及查封登记表，证明谭臻于2013年购买的房产没有登记在吴某的名下，谭臻在起诉时又以维护吴某之权利为借口强行要求被告将自有房产的50%产权赠与吴某；
二、703房的房地产权登记表，证明在离婚的时候谭臻名下20%的产权没有分割，但被告并未向谭臻主张；
三、被告与吴某的短信记录，证明被告对女儿是很关心的；
四、房地产权登记表，证明涉案房屋是1999年由吴安平购买的。
被告吴安平反诉称：2013年3月15日，被告与谭臻签订离婚协议书补充协议，约定涉案房屋的产权由原告吴某与被告各占50%，该协议虽表述为产权权属变更，实质上为赠与条款，因为双方2009年协议离婚后，涉案房屋归被告一人所有是不争的事实。因该赠与行为尚未履行过户手续，且不存在法定的不得撤销之情形，故被告有权依法申请撤销赠与，被告反诉请求判令：1.撤销将涉案房屋50%产权份额赠与吴某的行为；2.反诉费由原告承担。
针对被告的反诉，原告谭臻、吴某答辩称：一、被告的反诉请求根本不能成立，违反民法的基本原则，违反逻辑常识。首先没有看到被告有将涉案房产50%产权份额赠与给吴某的意思表示，赠与合同是合同法上的有名合同，应当具备合同法规定的形式要件，本案双方签的是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怎么会变成赠与合同，法院如何去撤销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二、假设如被告反诉所述，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实质上是一份赠与合同，请问法院有权撤销吗？赠与是基于民事意思自治，而完全由权利人实施的民事行为，法院根本无权干预，法院是一个中立的裁判者，它不能干涉民事权利人的意思表示。只有实施赠与行为的权利人，才有权撤销赠与。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被告的反诉请求。
对原告提交的证据，被告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均无异议；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离婚协议书以及离婚证登记的时间是2009年6月26日，从该日开始离婚协议书已经生效，涉案房屋产权已全部归吴安平一人所有，从该日后谭臻即对该房产不享有权利。补充协议部分，其内容名为变更实为赠与，谭臻不应是该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协议的主体应是吴某和被告，由此可证谭臻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本院经审查认为，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一、二真实性不持异议，上述证据来源合法，与本案相关联，本院予以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对原告提交的证据三，被告质证意见成立，本院无从核实该证据的真实性，且原告的证明目的与本案双方的争议事项无关，故本院不予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对被告提交的证据，原告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但跟本案无关。谭臻自己出钱买房登记在自己名下，没有登记在女儿名下是因为目前的购房政策造成的。第一套房跟第二套房的贷款利率是不一样的，不能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就让她有房子，将来会损害女儿的利益，所以没有登记在女儿名下；对证据二，质证意见同证据一，与本案无关。当时的房子就是谭臻的母亲出钱买的。这20%的份额，是吴某的外婆为了让吴某有学位，将20%的份额给了谭臻，其实购房款全部都是吴某的外婆出的；对于证据三，不予认可，没有原件。从内容上看，如果一个父亲跟一个女儿只有这么一点往来，说明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对于证据四，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买房的首付、装修款、供房款都是双方共同出资的，这一点在离婚协议也是有体现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被告提交的证据一至三，原告质证意见成立，上述证据确与本案争议事项无关，本院不予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被告提交的证据四内容真实，可以反映涉案房屋的登记信息，与本案相关联，本院予以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院认定的证据，结合双方的庭审陈述，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
原告谭臻与被告吴安平于2000年7月19日登记结婚，于2005年2月13日生育女儿吴某，2009年6月26日，双方协议离婚，约定女儿由谭臻抚养，被告每月支付2000元抚养费并承担保险费用，夫妻共同财产中涉案房屋、基金市值归被告所有，股票市值及车辆归原告所有。涉案房屋自2002年7月11日办理产权登记手续后至今一直登记在被告一人名下。2013年3月15日，原告谭臻与被告吴安平签订《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约定：“甲方：吴安平乙方：谭臻甲乙双方因感情破裂，于2009年6月26日协议离婚，现经双方友好协商，就当时离婚协议书中第三项有关财产处理问题的第一条内容做如下变更：一、原协议第三项第一条为：夫妻共同所有的位于珠海市吉大情侣南路44号百森花园2栋803的房地产所有权归男方所有，现变更为：该房地产所有权由甲方与女儿吴某共有，每人占50%的产权。二、甲方拥有珠海市吉大情侣南路44号百森花园2栋803房的全部使用权，乙方在吴某未成年以前不得以其监护人名义要求对该房产使用、买卖和租赁。三、甲方今后若出售或出租该房产，出售或出租的所得收益归甲方和女儿吴某共有，甲方和吴某各占50%。四、甲方若单方面违反此协议之规定即将该房产买卖和租赁所得收益未支付女儿吴某50%，则乙方有权以其监护人的名义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该房产的全部产权及所得权益归女儿吴某壹人所有。”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是属于离婚后财产分割纠纷还是赠与合同纠纷，被告应否依约履行还是可以撤销赠与的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原告谭臻与被告吴安平于2009年6月26日协议离婚，并约定涉案房屋归被告一人所有，且涉案房屋至今一直登记在被告一人名下，双方离婚时已对该共同财产处理完毕，双方2013年3月签订《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时，涉案房屋早已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故该协议显然不属于离婚后共同财产分割协议；此外，双方早于2009年6月协议离婚，双方离婚并不以该补充协议的签订为条件，故该补充协议亦不属于离婚协议的补充协议，其名为《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实质上带有明显的赠与条款性质。但是，也应当看到，该《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不属于单纯的赠与合同，理由如下：首先，从形式要件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而从该《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看，协议双方是谭臻与吴安平，接受赠与的则是双方婚生女儿吴某，该协议不具备赠与合同的形式要件；其次，被告吴安平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应当知道其与谭臻协议离婚后，双方已就涉案房屋的产权归属处理完毕，被告并无证据证实其是在受到欺诈、胁迫等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下签订该《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的，故被告与谭臻签订该补充协议的行为意味着被告同意将其个人财产作为共同财产再次分割、变更，这是被告自行处分民事权利之行为，并无违反法律规定；最后，更为重要的是，本案《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涉及的利害关系人是原为夫妻关系的谭臻及吴安平以及双方的婚生女儿吴某，三方之间特定的身份、血缘关系决定了该补充协议不是单纯的赠与合同，而是三方之间基于亲情、血缘以及财产关系综合考量、平衡的结果，如果允许被告按照一般赠与合同的规定任意行使撤销权，则不利于未成年人的权益保护，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亦与我国传统的家庭观念以及社会伦理相悖。因此，本案所涉《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虽属赠与条款，但其具有较强的婚姻、家庭关系属性，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法律适用原则，本案应当优先适用婚姻法的相关规定，即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之规定。吴某作为涉案房屋房产的受益人、谭臻作为吴某的法定代理人，均与本案具有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其作为原告主体适格。虽然双方在《关于离婚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并未约定办理过户手续的期限，属于约定不明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原告可以随时要求被告履行，原告通过诉讼方式主张权利，本院可依法确定给予被告合理的履行期间。原告诉请被告履行房产过户手续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被告反诉要求撤销赠与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吴安平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原告谭臻将珠海市吉大情侣南路44号百森花园2栋803房50%的产权过户给原告吴某；
二、驳回被告吴安平的反诉请求。
本案受理费4073元、保全费3020元，由被告吴安平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郑 恒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陈颖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