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商终字第5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新泰市新汶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张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化安，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罗昊，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兰陵县向城驻地东206国道北侧。
法定代表人：郭洪山，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隋智慧，山东昊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勇，山东昊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矿集团）因与被上诉人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南公司）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泰商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矿集团的委托代理人罗昊，被上诉人鲁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隋智慧、赵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鲁南公司一审诉称：2008年9月5日，山东新矿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称新矿控股公司）与鲁南公司签订了《股权（资产）转让合同》，约定新矿控股公司将其持有的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称泰汶公司）100％股权及全部资产转让给鲁南公司。鲁南公司依约支付了1500万元转让款后，发现转让标的未取得安全生产许可；新矿控股公司违背省国资委关于转让标的的行政指令，违反国有资产转让的有关法律、法规，系故意隐瞒与转让标的有关重要事实的违约行为，不能确保鲁南公司实现合同目的。鲁南公司中止付款，返还相关交接材料，并提出解除合同，要求退回已付款项，双方协商未果。2009年12月，新矿控股公司被新矿集团注销，新矿集团承接新矿控股公司的全部未结权利义务。鲁南公司多次找新矿集团协商，新矿集团一方面表示同意还款，一方面找借口迟延还款时间。期间，新矿集团又与他人签订了转让协议，并在省产权交易中心挂牌。为维护鲁南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鲁南公司与新矿控股公司签订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2、新矿集团返还鲁南公司1500万元并支付自2008年9月29日起至实际支付日的利息；3、新矿集团向鲁南公司支付违约金375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等由新矿集团承担。审理过程中，鲁南公司主张若合同无效，变更诉讼请求为：1、新矿集团返还鲁南公司1500万元及鲁南公司已支付的人工费、水电费；2、新矿集团赔偿鲁南公司损失，即支付1500万元及人工费、水电费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新矿集团承担。
新矿集团一审辩称：一、鲁南公司要求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新矿集团积极履行了自己的义务，鲁南公司延迟履行合同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鲁南公司以没有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完全是为了掩盖其违约事实。安全生产许可证在股权转让合同中并不是必要条件，泰汶公司完全可以在股权转让协议完成后、达到安全生产条件时，向有关部门申请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这并不能成为股权转让协议的法律障碍。二、鲁南公司要求支付违约金及1500万元本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鲁南公司和新矿集团在2011年3月份签署协议书，鲁南公司明确无力支付剩余款项，多次向新矿集团提出解除合同，新矿集团出于鲁南公司经营困难的考虑同意签订了附条件的解除协议，但因条件未成就，解除协议未生效。三、鲁南公司接管矿井长达四年之久，生产系统疏于维护，机器设备腐蚀严重，已无法正常生产经营，导致再次出售困难，给新矿集团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请求人民法院查明事实，驳回鲁南公司的诉讼请求。
新矿集团一审反诉称：2008年9月5日，新矿集团的下属公司新矿控股公司与鲁南公司签订了转让合同，转让价款7500万元，鲁南公司支付了1500万元转让款并接管矿井后，不再履行付款义务。2011年3月21日在鲁南公司的一再要求下，双方又签订了附条件生效的《协议书》，条件之一为新矿集团必须卖出标的物且买方价款支付不少于1500万元。之后新矿集团一直努力寻找买家，但因鲁南公司接管矿井后疏于维护导致矿井出售困难，《协议书》至今未能生效。2012年2月4日，鲁南公司私自撤走人员，将泰汶公司弃之不管。新矿控股公司现已清算注销，权利义务由新矿集团承继。鲁南公司的违约行为给新矿集团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鲁南公司支付新矿集团违约金375万元；2、鲁南公司支付新矿集团为其垫付的电费4843000元、人工工资1872000元、材料费234000元、维修费140400元、土地租赁费156480元、土地使用税3900000元、营业执照及组织机构代码证年检审计费10000元、储量核查费25000元，共计11180880元；3、新矿集团支付自2008年10月至2011年2月期间股权转让价款6000万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4、本案诉讼费用由鲁南公司承担。
鲁南公司针对反诉答辩称：一、新矿控股公司合同签订前隐瞒重要事实，是造成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鲁南公司不存在违约情形，不应承担违约金及损失。二、鲁南公司从未实际接管过煤矿，因此产生的费用不应由鲁南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2008年9月5日，鲁南公司作为受让方与转让方新矿控股公司签订《股权（资产）转让合同》，约定：转让标的：新矿控股公司持有的泰汶公司100％股权及泰汶公司全部资产；转让价款7500万元整；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3个工作日内支付500万元首付股权转让款，自鲁南公司接管石膏矿之日起20个工作日内支付3500万元，完成工商登记和法人变更之日支付剩余转让款3500万元，新矿控股公司将泰汶公司采矿许可证等相关证照一并交付给鲁南公司；公司及资产交接：鲁南公司支付定金之日起7日内，新矿控股公司将泰汶公司全部资产及矿井生产技术文件资料、财务账簿、未履行完毕合同、档案资料等移交鲁南公司管理；自支付第二批转让价款之日起10日内，双方共同完成泰汶公司股权转让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变更过程中的费用由新矿控股公司支付；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新矿控股公司停止矿井生产，鲁南公司委派人员进驻泰汶公司进行交接前的准备工作；本合同生效后，双方按照本合同约定内容进行交接，核对无误验收完毕后，由合同双方及其经办人在交接单上盖章、签字，视为移交完成；双方在履行本合同中产生的税、费各自负担；新矿控股公司故意隐瞒转让标的所涉及的矿产资源储量、地质资料、资产和股权权属、实际出资人等重要事实时，鲁南公司享有单方解除权；鲁南公司不按照合同约定期限交付合同约定价款，自新矿控股公司催告之日起30日内仍不履行的，新矿控股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任何一方违约除由违约方支付合同价款5％的违约金外，承担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双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2008年9月9日，鲁南公司向新矿控股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2008年9月29日，鲁南公司向新矿控股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1000万元；以上合计1500万元。2008年9月18日、19日，鲁南公司与新矿控股公司对泰汶公司档案资料、土地房屋、办公设施、账册印章等进行了交接，双方在交接清单及明细表上签字盖章，并于2008年9月22日形成《泰汶公司资产交接纪要》，双方在纪要上加盖公章，交接经办人员签名。2012年2月15日，鲁南公司与新矿集团形成《泰汶公司资产护卫会议纪要》，其中记载：2012年2月4日，新矿集团通过与鲁南公司驻泰汶矿护卫负责人张勇电话得知鲁南公司驻泰汶矿人员已撤走，正在返回的途中；2012年2月15日下午起，泰汶公司资产护卫工作由新矿集团临汶石膏矿负责。鲁南公司与新矿集团相关工作人员在纪要上签名。鲁南公司从泰汶公司撤出后，新矿集团指派其下属的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临汶石膏矿代管泰汶公司。
另查明，2011年3月21日，鲁南公司与新矿集团签订协议书一份，内容为：由于鲁南公司没有能力继续履行合同，向新矿集团多次提出解除合同，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1、本协议生效后，自2010年12月31日起解除新矿控股公司与鲁南公司签订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2、2011年2月28日前，鲁南公司将接管的泰汶公司的所有资产等经核实后返还给新矿集团；3、鲁南公司补偿新矿集团120万元，该款从鲁南公司支付的1500万元转让价款中扣除；4、从本协议生效之日起20日内，新矿集团在核实鲁南公司因接管企业期间未有外欠款的情况下，返还鲁南公司1380万元，若有欠款将从1380万元中扣除；5、截止2010年12月底，临汶石膏矿已为鲁南公司垫付电费168.1万元、人员工资61.9万元（按原签订3个月协议标准计算）、材料费23.4万元（罐笼）、维修费2.595万元、土地租赁费7.8万元、储量核查费2.5万元、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年检及审计费1万元，合计267.4万元，新矿集团放弃对鲁南公司因垫付形成的债权267.4万元，鲁南公司放弃新矿集团占用资金利息；6、鲁南公司自接管泰汶公司后至将公司所有资产、公章、证照及账册等返还给新矿集团期间形成的债务由鲁南公司自行偿还；7、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并同时符合下列全部条件后生效：（1）第三方购买泰汶公司股权及资产的价款支付给新矿集团的金额不低于1500万元；（2）鲁南公司支付完毕其看家人员的工资和期间处理完毕有关工农关系及费用，并完整移交资产；（3）完整交接各类地质等全部档案资料。双方当事人在协议上签字盖章。鲁南公司与新矿集团均陈述由于该三个条件未能实现，协议书未生效。2014年鲁南公司曾向新矿集团发出《申请函》，其中写明：鲁南公司在支付了1500万元价款后，因金融危机爆发，资金后续问题造成合同无法再继续履行；双方2011年3月21日签订了协议书，鲁南公司自此终止了购买泰汶石膏矿的行为；近期知悉临汶石膏矿、泰汶石膏矿为2015年山东省非煤矿山整顿关闭范围，恳请新矿集团将鲁南公司已付价款的本息退还。
还查明，新矿控股公司系2000年11月20日成立的法人企业，注册资本96000万元，2009年底根据山东省国资委批准备案的《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关于规范职工持股投资行为的实施意见》决定解散，并于2009年12月18日在工商部门办理了公司注销手续。在新矿控股公司清算报告及股东决定中，均明确载明新矿控股公司依法注销后，善后事宜由股东新矿集团承担。鲁南公司的企业名称经2014年7月7日工商登记由苍山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变更为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的股东未曾变更为鲁南公司，新矿集团现系泰汶公司唯一股东。
再查明，泰汶公司是由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于2007年12月11日设立的法人独资有限公司、国有企业，注册资本800万元。2008年8月7日经工商局变更登记，股东由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新矿投资公司，即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100％股权转让给了新矿投资公司。2009年12月15日，泰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下发泰工商企字（2009）173号《关于撤销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的决定》，其中载明：经新矿集团申请，发现泰汶公司于2008年8月6日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时提交的申请材料不符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内资企业登记表格和内资企业登记申请提交材料规范》的要求，决定撤销泰汶公司于2008年8月6日办理的股东变更登记；根据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2008年4月8日鲁国资产权函（2008）55号《关于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聊城阿城镇地区煤田探矿权和泰汶矿业有限公司国有股权协议转让有关问题的批复》进行股东变更，将股东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持有泰汶公司100％的股权即人民币800万元全部转让给新矿集团。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下发的《关于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聊城阿城镇地区煤田探矿权和泰汶矿业有限公司国有股权协议转让有关问题的批复》主要内容为：根据《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国资委、财政部令第3号）的有关规定，同意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山东省聊城市阿城镇地区煤田采矿权和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100％国有股权及权益，以4.8亿元的价格协议转让给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请据此文件办理国有股权、工商登记等相关变更手续。新矿集团在2009年12月15日提交给工商局的《关于撤销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的请求》中称：“当时我公司认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和山东新矿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都是国有公司，从两个公司经济发展状况考虑，就将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100％的国有股权直接转让给了山东新矿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为了妥善解决上述问题，我公司特申请撤销2008年8月6日的股东变更登记，此后，我公司再根据省国资委的批复进行股东变更，将股东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持有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800万元的国有股权全部转让给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9年12月23日，经工商变更登记，泰汶公司股东由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新矿集团。
上述事实有《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收据、清算报告、新矿投资公司工商登记材料、泰工商企字（2009）173号文《关于撤销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的决定》、鲁国资产权函（2008）55号《关于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聊城阿城镇地区煤田探矿权和泰汶矿业有限公司国有股权协议转让有关问题的批复》、泰汶公司工商登记材料、鲁南公司企业名称变更情况、《协议书》、资产交接纪要、资产护卫会议纪要、交接清单及明细表、申请函、当事人陈述等证据经庭审质证在卷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鲁南公司与新矿控股公司签订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中约定新矿控股公司将其持有的泰汶公司100％股权及泰汶公司全部资产以75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鲁南公司，其实质应系企业的所有权人出卖企业的产权给买受人的企业出售行为。故本案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应系企业出售合同纠纷。因泰汶公司系国有企业，在国有企业资产交易及国有产权转让中，应严格遵循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行政规章的规定，防止国有资产的流失和国家利益受到损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以协议转让形式出售企业，企业出售合同未经有审批权的地方人民政府或其授权的职能部门审批的，人民法院在审理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时，应当确认该企业出售合同不生效。”1999年国家体改委、财政部、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制订的《关于出售国有小型企业产权的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出售国有企业产权，应由各级政府的国有资产管理部门负责。《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国有资产转让由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决定。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决定转让全部国有资产的，或者转让部分国有资产致使国家对该企业不再具有控股地位的，应当报请本级人民政府批准。”2003年国资委、财政部第3号令《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了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的批准程序，即“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决定所出资企业的国有产权转让，其中，转让企业国有产权致使国家不再拥有控股地位的，应当报本级人民政府批准”；并在第三十二条规定：转让方、转让标的企业不履行相应的内部决策程序、批准程序或者超越权限、擅自转让国有企业产权的，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或者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相关批准机构应当要求转让方终止产权转让活动，必要时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确认转让行为无效。本案中，首先，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聊城阿城镇地区煤田探矿权和泰汶矿业有限公司国有股权协议转让有关问题的批复》同意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将持有的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100％国有股权及权益协议转让给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而新矿集团却将应转让给自己的泰汶公司国有产权直接转让给了新矿控股公司。新矿集团在2009年12月15日提交给工商局的《关于撤销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的请求》中称：“当时我公司认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和山东新矿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都是国有公司，从两个公司经济发展状况考虑，就将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100％的国有股权直接转让给了山东新矿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为了妥善解决上述问题，我公司特申请撤销2008年8月6日的股东变更登记，此后，我公司再根据省国资委的批复进行股东变更，将股东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持有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800万元的国有股权全部转让给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可见，新矿控股公司受让泰汶公司国有企业产权并未经国资委批准，泰汶公司的国有企业产权由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转让给了新矿控股公司，不符合上述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中关于国有企业产权转让的强制性规定，转让行为应属无效。故新矿控股公司依据无效转让行为而拥有泰汶公司企业产权不合法，新矿控股公司并非泰汶公司企业产权的合法持有人，其无权再行向鲁南公司转让泰汶公司产权，转让行为无效。其次，新矿控股公司与鲁南公司之间的合同属于国有企业出售合同，泰汶公司国有产权由新矿控股公司转移至鲁南公司亦未经相关职能部门的批准，转让方、转让标的企业不履行相应的批准程序，转让行为无效。所以，鲁南公司与新矿控股公司签订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属于无效合同。
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鲁南公司已支付的1500万元转让款，因新矿控股公司注销后，相关权利义务由新矿集团承继，故该1500万元转让价款由新矿集团予以返还。关于转让标的中的股权，因从未变更至鲁南公司名下，且新矿集团现系泰汶公司的唯一股东，故无需进行返还变更。关于转让标的中的资产，2008年9月18日、19日，双方在交接清单及明细表上签字盖章，并于2008年9月22日形成《泰汶公司资产交接纪要》，双方在纪要上加盖公章，交接经办人员签名，可以证实新矿控股公司将泰汶公司资产等交付给鲁南公司的事实。而且，《股权（资产）转让合同》中约定：“双方按照本合同约定内容进行交接，核对无误验收完毕后，由合同双方及其经办人在交接单上盖章、签字，视为移交完成。”故鲁南公司辩称从未接管泰汶公司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鲁南公司对于其接收的泰汶公司资产应予返还。鲁南公司从泰汶公司撤出时已将资产留在泰汶公司，之后由新矿集团接管，新矿集团认可鲁南公司将资产留在泰汶公司且未主张资产缺失情况，应视为鲁南公司将转让标的中的资产全部予以返还。
关于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赔偿问题，首先应确定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从新矿集团《关于撤销山东省泰汶矿业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的请求》内容来看，虽然新矿集团之后自行向工商局申请纠正了变更登记，但其明知新矿控股公司受让泰汶公司国有企业产权未经国资委批准，却将泰汶公司的产权登记在新矿控股公司名下，其过错是明显的；新矿控股公司明知自己受让泰汶公司产权没有批准手续而再行向鲁南公司转让，且再行转让时也未经相关职能部门批准，其过错亦是明显的。以上两方面系导致新矿控股公司与鲁南公司之间《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无效的原因，转让方新矿控股公司及新矿集团系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方。新矿集团作为新矿控股公司权利义务的承继者应承担赔偿鲁南公司损失的民事责任。关于鲁南公司对合同无效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在《股权（资产）转让合同》2008年9月5日签订时，泰汶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系新矿控股公司，鲁南公司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新矿控股公司合法持有泰汶公司的股权，鲁南公司已尽到了必要的审查义务，对于合同无效不存在过错。
关于鲁南公司的损失，应系其已支付的1500万元转让款的利息损失，鲁南公司要求自转让款实际交付之日2008年9月2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新矿集团应赔偿鲁南公司的利息损失。至于鲁南公司诉求的人工费、水电费及人工费、水电费的利息损失，因鲁南公司并未明确人工费、水电费的数额，该部分诉求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新矿集团反诉的费用损失，鲁南公司方并不认可，且新矿集团系合同无效的过错方，其损失不应由鲁南公司承担。新矿集团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鲁南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转让款1500万元；二、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利息损失（以15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8年9月29日起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止）；三、驳回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0550元，由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负担25957元，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24593元；反诉费76977.2元，由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先由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预交，待执行时一并解决。
新矿集团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新矿集团与鲁南公司已经达成了解除合同协议，原审法院判决合同无效超越权限也违反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原则。二、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合法有效，新矿集团不存在故意隐瞒与转让标的有关的重要事实的违约行为，原审法院认定无效，属于适用法律不当。三、鲁南公司的违约是涉案合同无法履行的根本原因，应当驳回鲁南公司的诉讼请求。自2008年9月22日至2010年12月底，鲁南公司实际接管了泰汶公司。但是新矿集团却为鲁南公司垫付了包括电费、人工费、材料费、维修费等费用合计11180880元。新矿集团提交的《协议书》《泰汶石膏矿排水合同》等材料也可以证明鲁南公司对新矿集团为其垫付资金的事实是知道并认可的。综上，要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鲁南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新矿集团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鲁南公司答辩称：一、泰汶公司是国有独资公司，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向新矿控股公司转让泰汶公司100%股权未经法定程序审批，应认定为无效。二、新矿控股公司隐瞒2008年4月8日国资委批复及内容，属于以欺诈手段订立合同的行为。同时，此次转让实际是新矿控股公司将山东省三河口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国有独资公司）名下的泰汶公司100%股权，违法出卖给鲁南公司变现的行为，必然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后果。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该转让合同无效。三、新矿集团的其他上诉理由，均是在认为《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有效的基础上提出的，与合同效力无关，亦无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综上，要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是否已生效；未生效的法律责任如何承担。
关于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是否已成立并生效的问题。关于该问题，从以下两个方面分析：一、2008年9月5日，鲁南公司与新矿控股公司签订《股权（资产）转让合同》，约定新矿控股公司将其持有的泰汶公司100%股权及泰汶公司全部资产以75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鲁南公司。合同签订时，泰汶公司系国有企业，新矿控股公司是工商登记的持有泰汶公司100%股权的股东。2009年12月15日，因新矿控股公司不是国资委批准的泰汶公司股权受让方，泰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根据新矿集团的申请，变更新矿集团为泰汶公司的股东。此时，新矿控股公司不再是泰汶公司的股东，其与鲁南公司签订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系无权处分行为。但新矿集团对新矿控股公司订立合同的行为没有异议，且明确予以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的，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的规定，原审法院以新矿控股公司并非泰汶公司企业产权的合法持有人为由认定转让合同无效错误。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法释（1999）19号）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的，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的，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标的物所有权及其他物权不能转移。”1999年2月11日，国家经贸委、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联合下发的国经贸中小企（1999）89号《关于出售国有小型企业中若干问题意见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出售县属企业，由县级人民政府提出方案，报地级市人民政府审批，并由地级市人民政府报省级人民政府备案，省级人民政府认为不宜出售的企业，不得出售；出售地级市属企业，由地级市人民政府提出方案，报省级人民政府审批。除地级市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权审批其管辖范围内的企业出售外，其他任何部门、机构、企业和个人均不得决定出售企业。”虽然上述国经贸中小企（1999）89号文件属于部门规章，而非法律或行政法规，但因国有小型企业出售涉及到国有企业资产的处理和国有企业职工安置问题，必须经过特殊程序的批准，以防止出现借国有企业出售之机侵吞国有资产，或者以其他方式造成国有资产的不当流失等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所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03年1月3日）第十七条规定：“以协议转让形式出售企业，企业出售合同未经有审批权的地方人民政府或其授权的职能部门审批的，人民法院在审理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时，应当确认该企业出售合同不生效。”此规定中的审批等手续是合同的生效要件，而非有效要件。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新矿控股公司转让泰汶公司产权需经有审批权的地方人民政府批准或其授权的职能部门审批。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未依法进行审批，该合同应认定为未生效。原审法院以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未经审批为由认定合同无效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未生效的法律责任如何承担的问题。合同未能生效，当事人据此取得对方的财产也就失去了合同约定的依据，在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情况下，应返还所取得的财产。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签订后，鲁南公司已支付1500万元股权转让款。在合同被确认不生效后，新矿控股公司继续占有该150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予以返还。鲁南公司主张自转让款1500万元实际支付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该利息属于法定孳息，新矿集团应在返还本金时一并返还，但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合同未能生效，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不能按照有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加以调整，但当事人之间仍然负有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的责任，对于违反诚信原则导致的损失，有过错方应给予赔偿；双方均有过错的，按比例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对于国有企业的出售，双方当事人都应当知道在签订出售合同后，应当及时报政府或有关职能部门批准后方能生效。买受人鲁南公司应主动要求出卖人去办理国有资产转让的批准登记手续，而出卖人新矿控股公司、新矿集团也有义务积极地办理批准手续。由于双方当事人都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各自履行了上述义务，因此对于本案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双方都存在过错。但新矿控股公司、新矿集团作为国有企业产权的转让方，不履行相应的内部决策程序、批准程序，对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负有主要过错，对由此产生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新矿集团要求鲁南公司承担其垫付的自2008年9月22日至2015年3月的电费、人员工资、材料费、维修费、土地租赁费、土地使用税、营业执照及组织机构代码证年检审计费、储量核查费共计11180880元，因鲁南公司于2012年2月15日即已撤出泰汶公司，故2012年2月15日之后发生的费用，不应认定为本案的损失。对于截止2010年12月底，新矿集团为鲁南公司垫付的电费168.1万元、人员工资61.9万元、材料费23.4万元（罐笼）、维修费2.595万元、土地租赁费7.8万元、储量核查费2.5万元、营业执照年检及审计费1万元，合计267.4万元，双方已在2011年3月21日的协议中予以确认，本院予以认定。对于2011年1月至2012年2月15日产生的损失，鲁南公司不予认可，新矿集团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其主张，对该部分损失，本院不予认定。新矿集团要求鲁南公司支付违约金及未付转让款的利息，上述请求是基于合同有效而提出的请求，因涉案的《股权（资产）转让合同》未生效，新矿集团的上述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泰商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变更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泰商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1500万元转让款的利息（以15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自2008年9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三、变更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泰商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为：驳回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四、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垫付款80.22万元（267.4万元×30%）。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550元，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负担47050元，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03500元；一审反诉费76977.2元，由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27527元，兰陵县鲁南蔬菜运输有限公司负担47050元，新汶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8047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玉勇
审 判 员 赵延华
代理审判员 张秀梅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贾宝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