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事裁定书
（2013）民申字第178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东红太阳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经济开发区天津路中段。
法定代表人：于来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于江滨，北京市环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日照亿大制衣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秦皇岛路60号。
法定代表人：吕鍠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柏明欣，该公司经理。
原审被告：于来军，男，1969年5月24日出生，汉族，山东红太阳进出口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山东省日照市济南路238号楼2单元402室。
原审第三人：日照新世界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天津路29号。
法定代表人：周家亮，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山东红太阳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太阳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日照亿大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大公司）、原审第三人日照新世界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世界公司）、原审被告于来军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鲁商终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红太阳公司申请再审称：第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鲁商终字第41号民事判决认定红太阳公司与亿大公司之间存在委托关系，这是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从未就委托事务达成一致。本案的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是合作联营关系。主要理由是：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于来军与被申请人的总经理柏明欣同在日照经济开发区开办和经营公司，2003年，柏明欣因操作台湾工业园项目，双方商定：由柏明欣以被申请人的名义出面操作，于来军及申请人予以协助，双方共同出资，项目用地办妥后分给申请人100亩，其余用地归被申请人。2004年，柏明欣操作台湾工业园项目顺利，由于当时台湾工业园土地已经增值约一倍有余，柏明欣直到2005年初才明确告知于来军，不能在台湾工业园为申请人（因属内资企业）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便承诺为申请人操作日照开发区工艺品厂（以下简称工艺品厂）改制项目，作为申请人退出台湾工业园项目的置换和补偿。
在柏明欣让申请人退出台湾工业园之前，日照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以下简称管委会）已经将工艺品厂改制项目确定给被申请人操作。于来军考虑到前期工作都是由柏明欣与管委会联系，出于信任委托柏明欣全权操办。最终管委会同意与申请人签署工艺品厂改制协议。申请人因此按照管委会要求于2005年3月18日预付工艺品厂改制款200万元人民币，于2005年6月20日与管委会签署改制协议，并于次日再次付款200万元人民币。申请人与管委会签署改制协议后，工艺品厂用地转为商业用地后会价值飙升，柏明欣及被申请人便要求申请人退出工艺品厂改制项目，并阻挠申请人履行改制协议。2005年8月份，与于来军、柏明欣都熟悉的于家富、许传国、王斌等朋友主持双方协商，达成了被申请人给予申请人150万元补偿、申请人退出工艺品厂项目的方案。后经开发区经济发展局局长唐仕军协调，最终达成协议：被申请人代管委会退回申请人已付款400万元人民币，并给予申请人退出台湾工业园、工艺品厂的一揽子补偿150万元，申请人退出工艺品厂改制项目。双方达成协议后，被申请人于2006年春节前陆续代管委会退给申请人400万元（连同原来的往来账款一并结清），却拒绝向申请人支付150万元补偿款。为此，申请人以拒绝与管委会解除改制协议、坚持不退出工艺品厂改制项目相抗辩。
2006年10月下旬，申请人在《日照日报》上发现了关于工艺品厂土地招拍挂的通知，遂于2006年10月30日向管委提交了《关于对日照开发区工艺品厂招拍挂终止的申请》，要求管委会迅速终止对工艺品厂土地的招拍挂程序。同时，申请人为阻止招拍挂和避免损失，于2006年11月2日与本案第三人新世界公司签署《协议书》，将自己与管委会签署的改制协议中的权利义务转让给第三人，约定第三人给予申请人300万元人民币的补偿。但是，管委会未经申请人同意即强行收回工艺品厂的资产及土地，并按照招拍挂程序拍卖，工艺品厂职工也均由开发区管委统一安置和补偿。第三人见受让工艺品厂不成，便于2006年12月22日参与了工艺品厂的竞买并竞买成功。至此，申请人和第三人签署的2006年11月2日《协议书》未能得到履行。
2008年8月25日，管委会因受柏明欣及被申请人误导，在未通知申请人参加的情况下开会并决定向被申请人退款补息。申请人获知管委会向被申请人第一批付款后，立即找到开发区经济发展局唐仕军局长，书面要求其停止支付剩余款项。管委会停止对被申请人付款后，开发区经济发展局田香华再次主持双方调解，本着互谅互让的原则，双方将原来达成的补偿150万元的协议数额调减为40万元，为此于来军和被申请人代表陈英杰（柏明欣妻子）于2009年1月15日达成书面协议。但是，被申请人对此又一次反悔，始终没有付款。
2009年3月4日，被申请人以确认双方存在委托关系和赔偿损失为由，将申请人起诉至日照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该案经日照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审委会研究确认委托关系不成立，并告知被申请人选择继续诉讼或撤诉，被申请人为此于2011年6月1日撤回起诉。
根据以上事实可以看出，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在长期合作过程中存在重要利益关系，尤其在共同运作台湾工业园和工艺品厂改制过程中，彼此有分工，有协作，共同目的就是获得此宗土地的使用权，共同进行商业开发，追求共同利益。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由被申请人与管委会沟通协调，管委会的会议纪要确定了被申请人的开发资格，但是由申请人与管委会签订改制协议书，并由申请人向管委会交纳了400万元，管委会向申请人开具了收款凭证。
第二，一、二审判决之所以认定事实错误，原因在于其所采信的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缺乏关联性。具体而言：
1.二审判决认为：”工艺品厂转让项目的前期工作，由亿大公司柏明欣负责与管委会恰谈协商，对此红太阳公司也予认可。并且2005年6月20日管委会与红太阳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明确载明，协议是根据2005年3月15日和2005年4月15日的会议纪要精神所签订，而会议纪要明确记载由亿大公司兼并工艺品厂项目。”对此事实，申请人并不否认。但是，管委会在会议纪要中确定由被申请人兼并工艺品厂，却与申请人签订书面协议书。申请人认为，所谓的管委会会议纪要，其性质属于行政性文书，作用在于记载、传达会议情况和议定事项，是行政机关在行政管理过程中形成的具有特定效力和规范格式的文书，只是行政机关公务活动的载体和工具。本案中的会议纪要七条内容，无一涉及申请人，因此不能对申请人产生约束力。而且，具体实施并未按照该会议纪要的内容进行，因此应当认定，该会议纪要并未得到执行。而申请人与管委会签订的协议书，其性质属于民事法律行为，反映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被申请人没有证据证明该协议存在胁迫、欺诈、重大误解或者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也不能证明受到第三方指派或者委托。管委会作为行政机关的派出机构，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公章且由法定代表人签字，这就构成了完整的意思表示。如其明知签约对方系受他人指派或者委托而不要求对方提供有效的授权委托书，则是不可想象的。在该份协议中，被申请人并非合同当事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其自然无权主张合同权利。根据前述两点理由，可见，会议纪要和民事协议是在不同领域中的文件，体现的是不同的主观意志。本案中，民事协议形成于会议纪要之后，而且，没有相反证据证明该民事协议具有受委托受指派等情形，就应以此确认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
2.二审判决认为：”从转让协议签订后的履行情况来看。2005年9月5日亿大公司向日照开发区经贸局交款120万元。2005年9月15日，为工艺品厂地块的统一规划，亿大公司从刘志坚处受让土地5亩，并支付转让补偿款15万元。亿大公司的经理柏明欣出资1100万元，控股山东汇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并委托勘察院等对工艺品厂的土地进行勘察、规划。2005年12月19日，日照经济开发区规划建设管理办公室作出日开规发[2005]24号文件，确定了原工艺品厂和刘志坚用地的规划设计条件。”对此，申请人认为，汇安公司规划建设、委托勘察等证据，以及组建日照富艺（集团）有限公司等文件，属于单方面与其他当事人之间的合同行为，或者是自己的公司内部的文件，并不能证明与其他公司之间的协议内容，因此不是委托关系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协议，其合同的相对性指向的不是委托合同的当事人，不能证明案件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委托关系；
3.二审判决认定：”管委会在收回工艺品厂土地后，就亿大公司所交纳的土地款与亿大公司进行了协商，并于2008年8月25日形成了专题会议纪要，同意将亿大公司交纳的土地款535万元(包括红太阳公司交纳的4O0万元和刘志坚协议补偿款15万元)返还”。这是明显的自相矛盾！明明是申请人签订的转让协议，交纳的土地款，怎么就凭空认定为”亿大公司所交纳的土地款”？”亿大公司所交纳的土地款”怎么还”包括红太阳公司交纳的4O0万元”？事实是，根据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达成的共识，被申请人利用其在管委会的人脉关系获得会议纪要确定的开发资格，同时由申请人签订转让合同并交纳土地款，从而实现双方共同开发共同获利的目的。双方是分工、合作关系，绝对不是什么谁是谁的代理人！对此，管委会相关人员都是知情的。后来管委会决定把535万元土地款及利息计724万余元都退给被申请人，申请人获知此事后，与开发区交涉，开发区管委会止付了剩余的200万元。可见，管委会相关人员对于双方的真实关系是知情的，否则管委会为什么决定停止支付200万元呢？
第三，二审判决对于”红太阳公司是否获得补偿款30O万元，是否应返还给亿大公司的问题”的认定与事实不符。
申请人与第三人之间的财务往来账簿证明，申请人借款210万元，另220万元系于来军个人借款，至今还是应收款，并未办理抵顶补偿款的财务手续。而且，第三人已向申请人发出催收通知，这就证明：二审判决所谓的抵顶300万元补偿款一事，完全是子虚乌有。而且，关于第三人出具的《证明》的形成经过，其代理人已在一审和二审均中承认，证明内容未经公司财务人员审查核对往来账目，是代理人自行书写打印后加盖公章，并非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与事实不符。该说明与其向申请人发出的催收通知相互吻合。
第四，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基本事实证明，双方的真实关系是合作联营关系，二审判决认定为委托关系是毫无法律依据的。
1.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可见，”合同是协议”。协议也就是意思表示一致，本案中被申请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与申请人就委托关系达成协议，申请人与管委会签订协议书完全是出于自主的经营活动。
2.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可见，委托合同为诺成合同、不要式合同，委托合同法律关系的成立，首先应有受委托人的承诺，若受委托人不作承诺，委托人就不可能委托其处理委托事务，则委托合同则不能成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从未就委托和受托达成一致，何来委托合同法律关系？
3.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该条中的授权行为，发生在委托人和受托人之间，属于内部法律关系；而受托后的代理行为，则属于外部法律关系。适用该条款的前提是有明确的”委托人”、”受托人”、”第三人”。一审判决在无证据证明当事人法律地位的情况下，适用该条款，是错误的。
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按照一、二审判决的逻辑，申请人作为一个追求经济利益的公司，在本案中竟然可以毫无利益地无偿处理委托事务，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由此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严重侵害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本案。
亿大公司答辩称：红太阳公司的申请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本院认为：本案存在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案涉工艺品厂改制项目的受让人是谁；二是300万元补偿款红太阳公司是否应归还亿大公司。
1.案涉工艺品厂改制项目的受让人是谁。
从转让协议签订前的协商情况来看。工艺品厂转让项目的前期工作由亿大公司柏明欣以亿大公司名义负责与管委会恰谈协商，对此红太阳公司也予认可。从转让协议签订后的履行情况来看。2005年9月5日亿大公司向日照开发区经贸局交款120万元。2005年9月15日，为工艺品厂地块的统一规划，亿大公司从刘志坚处受让土地5亩，并支付转让补偿款15万元。对红太阳公司向日照开发区经贸局交纳的400万元，红太阳公司在提交给法院的往来清单中已明确记载”红太阳付经管局转亿”，且之后亿大公司已全部偿还，所以可以认定该400万元款项当初是红太阳公司代亿大公司交纳的，红太阳此次申请称是”代管委会退回土地款”与事实不符。从土地被收回后协商解决补偿情况来看。管委会在收回工艺品厂土地后，就亿大公司所交纳的土地款与亿大公司进行了协商，并于2008年8月25日形成了专题会议纪要，同意将亿大公司交纳的土地款535万元(包括红太阳公司交纳的4O0万元和对刘志坚协议补偿款15万元)返还，并支付利息补偿189.9888万元。依据上述事实证据能够确认案涉土地项目的受让人是亿大公司。退一步讲，即使红太阳公司主张其收到亿大公司400万元是亿大公司代替管委会向其退款，亦不影响该400万元是由亿大公司实际支付的事实。红太阳公司对于主张是由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共同开发的事实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对于红太阳公司主张双方多次协商并达成补偿协议，因申请人并未在本案中提出反诉，如补偿属实，可另诉主张。
2.关于300万元补偿款是否应由红太阳公司归还亿大公司。
2006年11月2日，红太阳公司与新世界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第5条约定：”因为本协议转让后，无论新世界公司是否拍得土地都会得到政府补偿，所以无论新世界公司是否拍得土地都不影响本协议的执行。”，从该条可以看出红太阳公司和新世界公司对工艺品厂土地将通过拍卖方式对外转让是知晓的，在此情况下，新世界公司仍然与红太阳公司签订协议，同意支付红太阳公司300万元作为协议转让及几年来的投资补偿。并且2011年l0月26日，新世界公司向亿大公司出具的证明也可以证实新世界公司认可以”抵顶欠款”的方式支付红太阳公司补偿款300万元。对于该笔款项，二审判决的实质在于确认新世界公司补偿的事实，该判决的直接效力是红太阳公司无需再向新世界公司偿还被抵顶的300万元的欠债。如新世界公司认为不应当补偿或二审判决侵害了其权益，可自行主张。
综上，红太阳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山东红太阳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洪光
审 判 员 张 纯
代理审判员 杨 卓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