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73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招贤，男，汉族，1942年4月5日出生，身份证地址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代理人郑建中，广东圳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2，男，汉族，1957年3月5日出生，身份证地址山东省济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3，男，汉族，1983年6月24日出生，身份证地址山东省济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某4，女，汉族，1982年2月23日出生，身份证地址山东省济阳县。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晶，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深圳市大坡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吉华路237号大坡头综合大楼三楼，组织机构代码665872874。
法定代表人郑春寿。
上诉人郭招贤为与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某4以及原审被告深圳市大坡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一、事故发生概况：2014年8月13日下午3时40分许，杜某与张某1从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房坠落身亡。二、死者杜某的户籍情况：农村户籍。庭审中，原告张某3陈述杜某居住在深圳是为其带小孩，没有固定收入，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依法以农村户籍人口标准计算杜某的各项赔偿费用。三、各原告与死者的关系：原告张某2与杜某是夫妻关系，原告张某3、某4是杜某的儿女。张某1是原告张某3的儿子。四、原告因杜某在本次事故中死亡所造成的损失。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原告因杜某在本次事故中死亡所致损失如下:1、亲友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住宿费2940元。杜某于2014年8月13日死亡，2014年8月15日火化，法院据此确认办理杜某丧葬事宜需要住宿的时间为5天。庭审中，原告陈述处理杜某丧葬事宜的人是周训勇、原告张某2和张某3，其中原告张某3居住在深圳，依法不用计算住宿费，原告张某2和周训勇居住在山东省，据此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计算亲友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住宿费为3400元（340元/天×5天×2人＝3400元）。原告请求判令被告支付住宿费2940元，没有超过法定标准，法院据此确认亲友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住宿费为2940元；2、亲友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5784元。庭审中，原告陈述参加处理杜某丧葬事宜的人有周训勇、原告张某2和原告张某3，其中原告张某3居住在深圳，原告张某2和周训勇居住在山东。庭审中，原告方提交的交通费票据均为2014年8月15日及8月16日由深圳至太原和济南的飞机票，乘机人为张晓腾、张卉、徐高奎、张冉、某4、张善勇、周训勇、张某3，其中参加处理杜某丧葬事宜的人是周训勇、原告张某2和张某3，原告张某3居住在深圳，不应产生市外交通费，考虑到原告方的实际情况，法院据此酌情认定原告方交通费为5784元；3、死亡赔偿金233386元。杜某系农村户籍人口，庭审中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显示其在深圳居住一年但没有固定收入，故杜某依法按农村户籍人口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根据法律规定，杜某的死亡赔偿金应按《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颁布的2013年全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1669.3元/年的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故法院确认杜某的死亡赔偿金为233386元（11669.3元×20年=233386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由于杜某在本案事故中死亡，据此确认原告方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0元；5、丧葬费31308元。原告方请求被告支付丧葬费31308元，没有超过法定标准，据此确认丧葬费为31308元；上述1-5项合计373418元；五、赔偿主体：事发地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龙翔花园一区A15栋702房屋阳台护栏高度只有87cm，没有达到国家规定的安全高度，且该房屋阳台安装了向外延伸的工字型防盗网，防盗网底部铺有瓷砖，瓷砖下方仅有几根铁条支撑，存在安全隐患。被告郭招贤作为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龙翔花园一区A15栋702房屋的业主，对杜某坠楼死亡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死者杜某明知阳台安装的是防盗网，仍然将小孩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玩耍，导致自己和张某1死亡，对此自己亦应承担一定责任。依据本案实际情况，确认被告郭招贤和杜某对本案事故各自承担50%的法律责任。杜某因本案事故死亡造成的损失为373418元，故被告郭招贤应支付原告方的赔偿金额为186709元（373418元×50%=186709元）。六、其他需要说明的问题：1、被告郭招贤为深圳市龙岗区布吉街道龙翔花园一区A15栋702房的业主；2、法院召集双方当事人到案发现场勘查。经测量，事发地阳台护栏高度为87cm，工字型防盗网底部宽度为39cm；3、防盗网底部铺有瓷砖，瓷砖下方仅用几根细小铁条支撑。
原告张某2、张某3、某4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两被告连带赔偿三原告死亡赔偿金893062元、丧葬费31308元、交通费11568元、住宿及伙食补助费2940元及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00元等共计1238878元；2、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认为，被告大坡头物业在张某1、杜某坠楼死亡事故中无责任，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据此，依据《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张某2、张某3、某4因本案事故应得赔偿总额为373418元；二、被告郭招贤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赔偿原告张某2、张某3、某4186709元；三、驳回原告张某2、张某3、某4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义务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95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郭招贤负担5000元，原告张某2、张某3、某4共同负担10950元。
上诉人郭招贤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和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某4的诉讼请求，或依法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民事责任是指民事主体违反了民事义务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民事责任以民事义务为基础，民事义务包括法定义务和约定义务，存在于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之中。因此，人民法院裁判的事实认定不清或认定错误，必然导致民事主体之间的实体权利义务归属不当或错误。本案中，受害人杜某在受委托监护张某1过程中，因两人攀爬在阳台防盗网上共同玩耍时，导致防盗网断裂、脱落，并发生两人坠楼身亡的事故。对此，原审判决在认定杜某、张某1坠楼身亡赔偿责任中，因未能全面、客观地分析与本案相关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张某3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关系和被上诉人张某3、张卉与杜某之间的委托监护关系及其相应的权利义务，且认定主要事实不清或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了裁判结果的错误。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对杜某、张某1坠楼身亡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所依据的事实错误。首先，受害人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事故的发生，系杜某违背阳台防盗网设施属性和用途，并不当使用行为所致；其次，涉案房屋阳台护栏是否达到国家规定的安全高度，并不是导致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事故的原因，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关系和因果关系；再次，涉案房屋阳台安装的向外延伸工字型防盗网，不可能对屋内人员的正常居住和使用产生任何安全隐患，更不会对屋内居住人员的人身安全造成危害或潜在威胁。因此，上诉人对杜某不当使用阳台防盗网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不承担法律责任。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第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张某3系房屋租赁合同关系。上诉人交付的涉案房屋及其屋内日用设施，完全符合通常用途和正常居住、使用，且在被上诉人张某3长达7年之久的居住期间（2007年承租），不存在危及其人身安全、生命健康和财产权益等任何潜在危害因素。上诉人认为，在房屋租赁合同法律关系中，出租人对于承租人承担的安全保障法律义务，仅限于出租房屋本体及屋内日用设施（如：煤气管道漏气、劣质煤气热水器、水电设施等）不存在质量瑕疵和安全隐患，能够保障承租人正常安全居住和使用范围，而不能任意进行外延或扩大。否则，将损害法律公平、公正的本质。涉案房屋阳台防盗网，系该房屋外墙安装和使用的防盗设施，其性质和用途仅限于“防范屋内人身、财产遭受外来侵害风险”，并不属于屋内供被上诉人张某3（承租人）等居住人的日用生活设施。即使涉案阳台防盗网因质量瑕疵或年久失修、材质老化等非人为因素发生断裂、脱落，也只有可能会危及房屋外的公共安全，对此，上诉人承担的是公共安全保障义务和相应的法律责任，而不会危及屋内被上诉人张某3及其同住人正常居住和正当使用的安全。况且，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事故的发生与阳台护栏是否符合国家规定高度之间，也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因此，原审判决将涉案房屋阳台护栏没有达到国家规定的安全高度和阳台防盗网存在安全隐患等，作为认定上诉人对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事实依据，明显错误。第二、在本案房屋租赁合同法律关系中，被上诉人张某3系涉案房屋的承租人，且承租时间已长达7年之久。根据《合同法》第219条和《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第23条之规定，在租赁期间，被上诉人张某3及其同住人对所承租的涉案房屋及设施负有妥善管理和按照约定的方法或租赁物的性质合理使用的义务，否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涉案房屋阳台安装的防盗网，系该房屋外置式防护设施，不属于房屋内居住人日常生活设施，更不是供居住人娱乐活动场所和载重物体。受害人杜某作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悉知阳台防盗网的性质和如何合理使用。事实证明，涉案阳台防盗网的损坏脱落和杜某、张某1坠楼身亡的损害结果，完全是因杜某本人实施了超乎正常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理解、判断、认知范围的不当使用行为所致。况且，杜某自身身高175cm，体重约60kg以上（偏胖型），受害人张某1体重约10-15kg，两人体重合计约70-80kg，加上两人在防盗网上玩耍的举动惯性，完全超出了防盗网的正常用途和能够承载的负荷。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根据被上诉人张某3在公安机关的调查询问笔录内容，还证明了杜某与张某1共同在阳台防盗网上玩耍的次数不仅这一次。
二、原审判决认定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原因不清和错误。原审在本案判决中认为，死者杜某明知阳台安装的是防盗网，仍“将小孩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玩耍，“导致自己和张某1死亡”，对此自己亦应承担一定责任。同时，原审在另案（第697号）判决中又认为，死者杜某明知阳台安装的是防盗网，仍“将小孩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玩耍，“导致张某1死亡”，对张某1的死亡应承担一定责任。原审上述两案判决对于杜某和张某1坠楼身亡原因事实的认定，明显认定事实不清和错误。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第一、原审判决认为，张某1坠楼身亡的原因是杜某将其“放在防盗网上玩耍”所致。事实证明，在本案中，导致坠楼身亡的后果是“杜某和张某1”两人，并非张某1一人。那么，杜某坠楼身亡的原因原审判决未依法作出认定，显然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和错误。第二、根据涉案阳台防盗网损坏程度和杜某、张某1两人坠楼身亡后果的事实，结合杜某身高175cm、体重约60kg以上（偏胖型）特征和现场勘查测量的防盗网底部宽度39cm，特别是被上诉人张某3在公安机关的调查询问笔录内容（详见“张某3调查询问笔录”和“庭审笔录”），被上诉人张某3和张卉曾因杜某攀爬至防盗网上与张某1共同玩耍之事，责备于受害人杜某等证据，足以认定杜某坠楼身亡的真实原因就是其自身攀爬至阳台防盗网上与张某1共同玩耍所致。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将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玩耍”的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且缺乏证据证明，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原审庭审中，当原审主审法官很惊讶的提问被上诉人张某3“成年人怎么会爬到阳台防盗网上玩耍”时，被上诉人张某3一时间无话回答，之后，又辩解杜某因伸手拉张某1时，导致坠楼身亡。但是，这种辩解已被阳台护栏高度87cm、防盗网底部宽度39cm和杜某身高175cm等事实所否定。
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本案中，根据相关民事主体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及其相应的权利义务，应当依据下列法律规定确定民事责任。l、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张某3系承租人，杜某系被上诉人张某3安排的同住人，根据《合同法》第217条、第219条和《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第23条规定，承租人及其同住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方法或租赁物的性质使用租赁物，并履行爱护和合理使用所承租的房屋及附属设施。杜某因使用不当阳台防盗网，导致阳台防盗网损坏和坠楼身亡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在本案中，杜某因自己过错行为导致阳台防盗网损坏和自己与张某1坠楼身亡事故的发生，根据《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和《侵权责任法》第6条第1款规定，应对自己坠楼身亡承担完全责任，并对张某1坠楼身亡承担侵权赔偿责任。3、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张某3系张某1法定监护人，其将张某1委托给杜某照看，彼此之间已形成委托监护关系。因此，无论法定监护人或委托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或委托监护责任，保护被监护人张某1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然而，委托监护人杜某，明知在阳台防盗网上玩耍可能会导致严重的人身安全后果，却不听劝阻并多次在上面玩耍，直接导致了两人坠楼身亡事故的发生，且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根据《民法通则》第18条第3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2条的规定，杜某侵害了被监护人张某1的合法权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张某3、张卉系张某1的法定监护人，对张某1负有抚养及安全保障的义务，他们的监护责任不因委托他人履行监护职责而免除，当发现杜某有将张某1带到阳台防盗网上玩耍行为时，未能有效制止和避免事故发生，在监护义务上存在一定疏忽，并间接导致事故的发生，亦应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
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某4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涉案房屋阳台护栏不达标是导致本案死者坠楼的直接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住宅设计规范》，对套内空间规定可确定阳台防盗网属于出租房屋的附属设施，根据《合同法》及《房屋租赁管理办法》出租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房屋的维修义务，并确保房屋和室内设施安全，出租人对出租房屋具有瑕疵担保义务，有义务确保房屋结构、生活设施完整，符合安全标准。上诉人郭招贤对公共安全的理解是狭隘的，上诉人郭招贤一直强调其承担的是公共安全保障义务和相应的法律责任，认为该责任的承担对象不应包括屋内居住的人是错误的，该房屋阳台护栏的不达标不仅危害屋外人公共安全，也危害屋内居住人的安全。综上所述，本案事实认定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郭招贤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深圳市大坡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未提交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证实。不能提供证据的，应当自行承担不利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住宅设计规范》第3.7.2规定：阳台栏杆设计应防儿童攀登，栏杆的垂直杆件间净距不应大于0.11m，放置花盆处必须采取防坠落措施。第3.7.3规定：底层、多层住宅的阳台栏杆净高不应低于1.05m。《民用建筑设计通则》（gb50352-2005）规定住宅窗台低于90厘米时，应当采取防护措施。本案中，涉案房屋的阳台护栏高度为87cm，离地高度不足90厘米，上诉人郭招贤安装防盗网作为防护装置，其装置的防护装置应当符合上述相关规定，但涉案房屋阳台工字型防盗网底部宽度为39cm，故护栏及防盗网的规格均与国家标准不符；且涉案防盗网底部所铺瓷砖下方仅有几根铁条支撑，间距过大，存在重大安全隐患。郭招贤作为涉案房屋的业主，除应当保证房屋本体及屋内设施不存在质量瑕疵和安全隐患外，对阳台及防盗网等设施的安全及正常使用亦应承担维护及隐患提醒义务，郭招贤未尽到该义务，以致涉案事故的发生，故其对本案死者杜某坠楼死亡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杜某明知阳台外延是防盗网，仍然将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玩耍；张某3明知杜某存在将张某1放在防盗网上的行为，但未尽劝阻制止的责任，对杜某、张某1坠楼死亡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审判决综合双方当事人的实际情况，从案件实际出发确定郭招贤承担50%的责任适当，应予维持。郭招贤主张杜某和张某1均在防盗网底部上玩耍，以致涉案事故发生，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且杜某作为年近六旬的中老年人，爬到阳台护栏外玩耍与生活常理不符，故本院对郭招贤的该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实体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950元，由上诉人郭招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赖建华
审 判 员 李君贤
代理审判员 易 静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黄光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