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11民终6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冬国，男，1962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浠水县人，住浠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磊，湖北众之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少华，男，1981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湖北省麻城市人，住麻城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德玉公司），住所地：武汉市东西湖区东西湖大道5647号（43栋2层19室）。
法定代表人：张自飞，该公司总经理。
第三人：江乐涛，男，1978年1月2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麻城市人，住麻城市，
上诉人张冬国因与被上诉人姜少华、大德玉公司、第三人江乐涛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浠水县人民法院（2017）鄂1125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张冬国上诉请求：1、本案《综合劳务分包合同》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原审认定该合同有效错误；2、由于本案主合同无效，根据《合同法》对无效合同的规定，应只判决大德玉公司返还姜少华100万元的保证金，原审判决大德玉公司按年利率24%承担利息错误；3、上诉人注明“本人愿意担保”是为了减少姜少华不必要的担心而对工程真实性的担保，并非大德玉公司不返还保证金时，姜少华可以要求上诉人承担返还保证金责任的担保。《担保法》第5条规定主合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担保合同应属无效，原审以连带责任担保判决张冬国对大德玉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错误。请求依法改判。
姜少华、江乐涛辩称：原判正确，请求维持。
大德玉公司未答辩。
姜少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2、判令大德玉公司退还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按月息2.5%承担利息；3、判令大德玉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4、判令张冬国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12日，第三人江乐涛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第一份《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约定将大德玉公司承建的运城市人民北路扩宽改建及棚户区改造项目中的人工、机械设备、周转设计材料等事项，以劳务扩大方式分包给江乐涛。合同签订后，江乐涛于2016年9月14日交纳了100万元的工程保证金。后江乐涛对工程有顾虑，不愿承包，姜少华有意愿承包该工程，故姜少华与江乐涛商议后，将该工程转让给姜少华承包，并将江乐涛于2016年9月14日已交纳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抵付姜少华应交纳的工程保证金，被告大德玉公司无异议。故姜少华与被告大德玉公司于2016年12月14日签订第二份《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将该工程分包给姜少华，且将第二份合同签订时间倒签为2016年9月12日，并在合同中约定“保证金以江乐涛2016年9月14号转给张自飞的银行凭证为准”。被告大德玉公司同时向姜少华出具100万元的收据一份，并由张冬国在收据上注明“本人愿意担保”字样及签名。姜少华与被告大德玉公司在合同中约定“劳务进场时间为2017年4月10日，如果甲方不能在这个时间开工，甲方立即退还乙方支付的保证金壹佰万元并承担乙方一并支付给月息2．5％结算保证金和一切损失”。合同签订后，工程无法按时开工建设。
一审法院认为，姜少华与被告大德玉公司根据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于2016年12月14日签订《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被告认为大德玉公司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劳务承包资质的姜少华，属违法分包，该合同无效。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规定的是建筑工程施工需要具备的建筑施工企业资质对合同效力的影响，而相关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并未就劳务分包资质对签订劳务分包合同效力的影响作出规定，故本案中姜少华未提供其劳务资质证明并不影响《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的效力。故被告认为因大德玉公司违法分包导致《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无效，合同约定的违约条款无效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被告大德玉公司在合同约定履行期限届满前，未按照合同约定开工建设，造成姜少华不能进场施工，故姜少华要求解除该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故关于该合同中约定的退还保证金及赔偿利息的结算条款依然有效，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因双方合同约定的逾期违约利率高于年利率24％，故高出的部分不予支持，该保证金利息本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姜少华要求大德玉公司赔偿其因合同履行不能造成的十万元经济损失，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损失实际发生，故该主张不予支持。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务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保证人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责任。”张冬国在100万元的收据上签署“本人愿意担保”，应视为其愿意对大德玉公司与姜少华之间保证金及利息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故姜少华要求张冬国对返还保证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张冬国主张的其真实意思是担保工程的真实性，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故该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判决：一、解除姜少华与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二、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退还姜少华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并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从2016年12月14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三、张冬国对上述第二项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姜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涉及三个方面：1、姜少华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是否有效；2、原审按年利率24%认定本案保证金利息是否有误；3、张冬国应否对大德玉公司返还100万元保证金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即本案保证合同是否有效。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分包合同效力。
根据《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施工分包管理办法》第八条：分包工程承包人必须具有相应的资质，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承揽业务，严禁个人承揽分包工程业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姜少华以个人身份分包工程，且不具备相应资质，无论是个人身份，还是其资质状态，姜少华分包工程均在法律禁止之列，其行为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述规定表明，姜少华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无效；张冬国的该项上诉请求成立。
二、关于保证金利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并非当事人权利、义务的终止，当事人仍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本案姜少华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确认无效，由此产生两个方面的法律后果，其一：返还财产，所谓返还财产是指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被撤销后，对已交付给对方的财产享有返还请求权，而已接受该财产的当事人则有返还财产的义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意味着双方当事人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就应该让双方当事人的财产状况恢复到没有订立合同时的状态，所以不论接受财产的一方是否有过错，都负有返还财产的义务。本案大德玉公司签订合同时接受姜少华交纳的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原审依法判令大德玉公司退还姜少华工程保证金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其二，赔偿损失，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通常会产生损害赔偿责任，这种损失的赔偿以当事人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的导致损失发生、扩大的过错或原因行为为判断依据。本案大德玉公司以无法按时开工或实际履行的工程与姜少华签订合同导致损失发生，其行为是合同损失发生的根本原因力，姜少华虽因明知其不具备相应资质而与大德玉公司签订合同，导致合同无效亦存在过错，但该合同损失发生的根本原因不在合同无效，而在其标的工程无法按时开工，且姜少华不具备资质的事实大德玉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应当知道。因此，大德玉公司对该合同损失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姜少华作为受损失一方虽提出由大德玉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的诉讼请求，但因不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原审对此不予支持正确，而该合同损失客观存在，这种损失直观表现为100万元工程保证金的资金占用损失或利息损失。综合案件实际情况，本院酌定由大德玉公司从合同签订之日（2016年12月14日)起，以1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利息损失自实际履行之日止。
三、关于保证合同效力。
保证在法律中有其特殊含义，它是债的一种担保方式，是指法人、其他组织或者公民以其信誉和不特定的财产为他人的债务提供担保，在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按照保证合同约定履行债务或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
本案姜少华与大德玉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作为主合同因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姜少华依主合同约定向大德玉公司交纳100万元工程保证金，大德玉公司向姜少华出具100万元收据，张冬国在该收据上注明“本人愿意担保”并签名。这一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由于本案主合同无效，大德玉公司因该合同取得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依法应全额返还姜少华，据此，姜少华与大德玉公司之间因担保金返还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张冬国在大德玉公司出具的100万元保证金收据上的标注及签名，无疑是以保证人身份对形成的这种债权债务关系作出的担保意思表示。关于该担保合同的内涵或约定内容，张冬国上诉称是为了减少姜少华不必要的担心而对工程真实性的担保，并非是大德玉公司不返还保证金时，姜少华可以要求张冬国承担返还保证金连带责任的担保。因而，这种担保与主合同是从属关系，主合同无效，则担保合同无效，张冬国无需承担返还保证金的连带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的辩称与客观事实不符。张冬国在保证金收据这种专属凭证上注明“本人愿意担保”，其真实意思表示或担保内容明确，即对工程保证金返还状态的担保，当大德玉公司不向姜少华返还保证金时，工程保证金收据持有人姜少华可以凭该收据要求张冬国承担返还保证金的担保责任。如果张冬国标注及签名的意思表示为担保工程真实性，这种内容的标注、签名势必出现在主合同上，而不是注明在保证金收据上，更何况担保工程真实性一说也与担保是债的一种保证方式的立法宗旨相违背。因此，张冬国在保证金收据上标注、签名的行为，实质上是对主合同中保证金这一特定内容的担保，即大德玉公司与姜少华之间关于100万元保证金这种债的担保，当大德玉公司不履行返还保证金义务时，张冬国应依约定向姜少华承担返还保证金的担保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本案张冬国仅在保证金收据上注明“本人愿意担保”，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原审依照上述规定判令张冬国在本案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正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张冬国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施工分包管理办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浠水县人民法院（2017)鄂1125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
二、姜少华与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签订的《综合劳务扩大分包合同》无效；
三、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姜少华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2016年12月14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四、张冬国对上述第三项应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五、驳回姜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减半收取7350元，由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武汉大德玉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7350元，由张冬国负担7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 笛
审 判 员 林 俊
审 判 员 涂建锋
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
法官助理 傅焰明
书 记 员 吴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