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01民终4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管城区航海路与城东路交叉口。
法定代表人：董政，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峰、李新焕，河南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长河，男，1974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宁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继春、余启红，河南继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裕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长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4民初27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0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裕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峰、李新焕，被上诉人宋长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继春、余启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裕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请求在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宋长河的诉讼请求或依法撤销（2017）豫0104民初2746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严重程序违法，第二次开庭未提前三日通知金裕通公司，针对宋长河依据新的事实和理由提出的变更诉讼请求，因需要准备答辩及搜集证据，2017年11月27日金裕通公司要求给予15天的举证及答辩期限，法院非但不允许却在当天通知第二天即28日开庭，程序违法。二、一审法院无视金裕通公司提供的48小时不间断视频证据，该关键证据证明从该车入库至宋长河提车，金裕通公司在时间上和空间上不可能“人为修复”涉案车辆。作为销售方，生产厂家配备有车辆合格证书、三包政策资料、交车前的PDI功能性检查，金裕通公司已完全尽到了法律义务，不具有欺诈的故意也不存在欺诈的行为。三、涉案车辆并非是《产品质量法》第40条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认定的“产品瑕疵”，且根据《鉴定报告书》鉴定是人为修复，修复时间无法确定，并不适用举证倒置。交付给宋长河之前的举证责任在我公司，交付宋长河之后举证责任在宋长河一方。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四、金裕通公司提供视频、合格证、确认单等证据已经证明了我方未对车辆进行“修复”、“维修”，提供的是一辆符合质量要求的车辆，一审法院加重了“销售方”的法律义务。五、《鉴定报告》属于教条式推断，结论有失科学性，报告不客观不公正。脱离了汽车实际生产制造的工艺，报告列明的修复问题有的是制造工艺、有的是正常调校、有的修复是根本不存在的，我方对报告不予认可，请求法院也不予采纳。综上，法院判决“退一赔三”，必须证明金裕通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法律对于欺诈行为的适用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另外，涉案车辆并不存在“产品瑕疵”。
被上诉人宋长河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审判程序不存在违法，更不存在金裕通公司所称的“严重程序违法”的情况。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予以维持。1.本案的情况完全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举证责任倒置”条件；2.一审法院并未加重金裕通公司任何法律义务；3.金裕通公司向宋长河销售涉案车辆时的行为，明显属于欺诈销售，原审法院认定欺诈完全正确；4.本案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欺诈的情形；5.对于金裕通公司多次提到的欺诈的举证责任在宋长河一方，宋长河对欺诈未提供任何证据以及车辆存在的多处二次修复状况不属于产品瑕疵。宋长河认为关于欺诈的证据，宋长河不需要再提供其他证据，因为金裕通公司在销售给宋长河车辆时，是按照新车卖给的宋长河，车辆价格也是按照新车价格，没有告知宋长河车辆存在多处二次修复情况，也没有给宋长河做过任何折价，完全是以正常新车价格卖给宋长河，一审庭审笔录中金裕通公司对此当时卖给宋长河车辆的情况予以了认可，所以宋长河不需要再举其他证据。金裕通公司提出的二次修复不是人为因素，不算产品瑕疵，纯粹是对法律的曲解；6.涉案车辆在一审时经法官询问，金裕通公司明确拒绝申请鉴定。宋长河依法申请了鉴定，申请鉴定的事项为涉案车辆有无发生过交通事故或改装或修复和发生交通事故或改装或修复的时间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专业鉴定机关进行鉴定（鉴定单位鉴定师通知了法院、金裕通公司、生产厂家以及宋长河到场，四方接到通知均到场参加了鉴定），经鉴定得出结论，涉案车辆引擎盖、右前翼子板及内骨架、前保险杠等处存在修复，修复时间无法确定。因此，已经能确定该车存在诸多质量瑕疵。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前面已有阐述，自鉴定报告作出时宋长河的举证责任已经完成。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金裕通公司上诉，维持原判。
宋长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为：1、撤销宋长河、金裕通公司之间的汽车买卖合同，金裕通公司返还宋长河购车款及其他相关费用173841.33元，并赔偿宋长河三倍购车款4467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1日,宋长河在金裕通公司以148900元的价格购买了一部别克君威轿车（2015款、2.0L、精英时尚型）。宋长河当日向金裕通公司支付了购车款。后陆续支付了购置税15900元，购买保险支付保险费7443.33元，保修服务费1598元，共计173841.33元，金裕通公司将车辆交付宋长河。2017年4月11日，宋长河偶然间经专业人员检查发现所购车辆存在多处质量瑕疵问题，该车辆很可能是事故车或拆装车，抑或是发生剐蹭受损后的修补车，与金裕通公司协商未果，遂诉至法院。
在诉讼过程中，宋长河向该院提出鉴定申请，申请对其购买的车辆有无发生过交通事故或改装或修复进行鉴定。经该院委托后，河南至诚旧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于2017年10月19日出具豫至诚机技术【2017】鉴字第256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豫Ａ-×××××号别克牌小型轿车引擎盖、右前翼子板及内骨架、前保险杠等处存在修复，其修复时间无法确定。
2017年11月20日，宋长河向本院撤回对上汽通用汽车有限公司的起诉。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涉案车辆是否存在瑕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又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应当保证在正常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情况下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应当具有的质量、性能、用途和有效期限；但消费者在购买该商品或者接受该服务前已经知道其存在瑕疵，且存在该瑕疵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除外。第三款规定：经营者提供的机动车、计算机、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器、洗衣机等耐用商品或者装饰装修等服务，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起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即举证责任倒置。根据消法的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消法保护。本案中，宋长河购买汽车系因生活需要自用，应当属于生活消费，故其与金裕通公司之间并不仅是普通的买卖合同关系，还是消费者和经营者的关系，且宋长河发现瑕疵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故本案举证责任的分配除适用民诉法等法律外，还应当适用消法的特别规定，即应当由经营者金裕通公司对涉案车辆不存在多处修复瑕疵承担举证责任。
金裕通公司提交了检验表、交车服务验收单、情况说明等证据，可以确认涉案车辆在交付前系经过检验的，但并不据此可以认定涉案车辆在交付前不存在瑕疵，理由如下：第一，普通消费者和汽车经营者所掌握的汽车专业知识和对汽车的了解程度并不对等，普通消费者明显处于弱势地位，虽然在新车交付前履行了验车程序，但在此阶段，除了较为显著的外观问题，不具备汽车专业技术知识的消费者也只能是形式上履行验收程序，无法全面细致的对车辆进行实质检验；第二，汽车等耐用商品的某些瑕疵或者质量问题并不会在新购置阶段就全部体现出来，而是随着时间的延伸在使用过程中显现出来，正是出于此种考量，消法、合同法立法对于瑕疵的发现或者质量的异议均设立了合理的期限；第三，具体到本案中，涉案车辆多处存在修复，普通消费者即便在验车过程中也难以发现车辆所存在的多处修复痕迹。故金裕通公司之举证并不能证明涉案车辆在宋长河使用期间进行的修复。
（二）关于金裕通公司就车辆修复瑕疵是否履行告知义务的认定。综合查明事实、交易习惯以及举证责任的分配，对金裕通公司是否履行告知义务作如下分析：第一，金裕通公司提供的证据中显示，涉案车辆进行描述时均表述为“新车”，并未对车辆存在质量瑕疵作出提示说明，即该车就是以全新车辆向宋长河销售；第二，一般而言，如果在售车辆存在瑕疵对其销售价格会产生影响，此时销售商均会明确告知消费者车辆因存在何种问题而减价，并就此约定一定的免责事项，而在本案中，金裕通公司未通过减价免责方式向宋长河明确告知车辆存在瑕疵；第三，金裕通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在缔约过程或车辆交付过程中对涉案车辆所存在质量瑕疵向宋长河予以披露。
综上，可以认定金裕通公司在合同订立及车辆交付过程中未就涉案车辆存在质量瑕疵如实向宋长河告知。
（三）金裕通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依法理，明知或者应当明知商品有瑕疵或其他事项本身并不直接等同于当事人存在欺诈的故意，须应符合两层故意，第一层为使相对人陷于错误之故意，即对自己的行为之虚伪有认识，及因此相对人有陷于错误之可能认识；第二层故意在于使相对方依其错误而为一定的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的规定，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金裕通公司系专业从事别克品牌车辆销售，是涉案车辆销售前的实际占有人、管理人，其明知或应当明知在售车辆的实际情况，包括是否存在修复，而其在销售过程中未就此瑕疵向宋长河如实告知。可以认定其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其目的正是以新车正常销售价格与宋长河确立车辆买卖合同关系。而宋长河在此情形之下，误认为所购为全新车辆，即同意以双方约定之价款购买涉案车辆。依通常之判断及买受人之陈述，如果宋长河当时知晓涉案车辆的真实状况，则不会与金裕通公司确定本案之汽车销售合同关系。故而金裕通公司在销售涉案车辆时未就存在瑕疵向买受人宋长河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与之订立全新车辆状态下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其行为存在欺诈。
（四）本案法律责任。经营者提供商品时隐瞒商品瑕疵构成欺诈的情形之下，消费者可以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主张撤销合同，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主张返还已付价款和缔约过失的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基于金裕通公司的欺诈行为，原告要求撤销其与被告金裕通公司订立的车辆买卖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具体到本案即金裕通公司取得的购车款应当予以返还，宋长河取得的车辆亦应同时返还金裕通公司，但鉴于本案车辆从购买至今宋长河已使用8个月，对车辆的实际价值产生影响，故该院酌定支持购车款折旧价135567元（按一年折旧2万元酌定，8个月折旧13333元）＋其他损失8314元［（15900元＋7443．33元＋1598元）÷12×4］，共计143881元，契合本案实际，未损害金裕通公司的利益，符合法律的精神，较为公平合理。
本案合同关系撤销后是否可以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即经营者对消费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依照消法的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关于合同撤销的情形下，能否适用消法第五十五条所规定的惩罚性赔偿。消法第五十五条所规定的惩罚性赔偿是特别法所作出的规定，其为法定赔偿，系对消费欺诈的惩罚，与合同并无直接关系；而再从消法设置惩罚性赔偿的目的和规范功能上看，其不仅仅是对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时的惩罚，更是对经营者利用消费者信息不对称地位，诱使消费者做出错误意思表示行为的惩罚。基于上述分析，在合同撤销时，消费者仍可向经营者主张惩罚性赔偿。本案中，宋长河主张购买涉案车辆价款三倍的惩罚性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宋长河与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二、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宋长河购车款等相关费用143881元，宋长河同时将别克牌君威轿车返还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三、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宋长河三倍购车款4467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05元，鉴定费5800元，由宋长河承担483元，金裕通公司承担15322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外，另查明，涉案车辆已行驶近20000公里。
本院认为，宋长河与金裕通公司订立的汽车销售合同购买涉案车辆，宋长河依约向金裕通公司支付了购车款，金裕通公司将该车交付了宋长河，双方之间形成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宋长河以涉案车辆在出售给其之前曾经修复过为由，主张金裕通公司在销售过程中存在欺诈，要求金裕通公司依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退一赔三”。金裕通公司辩称，经鉴定涉案车辆引擎盖、右前翼子板及内骨架、前保险杠等处存在修复，其修复时间无法确定，不排除系该车售出后所致。本院认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经营者提供的机动车、计算机、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器、洗衣机等耐用商品或装饰装修等服务，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本案纠纷，金裕通公司应对涉案车辆存在修复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根据当事人双方提供的证据显示，金裕通公司出售给宋长河的车辆是经过宋长河验收的，销售时该车外观上并不存在瑕疵，且宋长河一直使用该车，整体性能和效用上亦不存在明显瑕疵，并且鉴定结论对修复的时间无法确定，故宋长河主张金裕通公司存在欺诈的理由不足，不能成立，本案不予采纳。但鉴于车辆的特殊性，且涉案车辆宋长河仍在使用中，涉案车辆不宜退还，故宋长河请求撤销与金裕通公司汽车买卖合同，返还购车款及其他相关费用173841.33元，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宋长河主张的三倍赔偿问题。金裕通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涉案车辆引擎盖、右前翼子板及内骨架、前保险杠等处存在修复不是发生在宋长河提车之前，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举证责任倒置原则，金裕通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宋长河主张的损失本院酌定赔偿一倍购车款为宜，故金裕通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欠妥，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4民初2746号民事判决；
二、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宋长河损失143900元；
三、驳回宋长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5元，鉴定费5800元，共计15805元，由宋长河负担3792元，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20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322元，由宋长河负担3524元，郑州市金裕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179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超
审判员 陈贵斌
审判员 陈 赞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马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