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8民再2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仁斌，男，1957年2月14日生，汉族，住福建省长汀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华文，福建矩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东海，男，1962年10月28日生，汉族，住福建省长汀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丘河林，长汀县天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张仁斌与被申请人黄东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闽08民终1358号民事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闽民申131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仁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华文、被申请人黄东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丘河林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张仁斌请求撤销本院（2016）闽08民终1358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申请人黄东海一审诉讼请求。其理由主要是：一、原判在认定事实方面存在错误。其一，双方缺乏借款合意。其与黄东海之间关系不密切，在以黄东海为会员、张仁斌为会首的互助会烂会后，不约定利息的大额现金出借，明显不合常理；其二，没有证据证明张仁斌为会首实际收到涉案款项；其三，真实性没有异议的刑事控告状有证明价值，证明黄东海没有拿到互助会会金；其四，张仁斌与黄东海在2014年7月1日就是基于互助会会金进行结算后得出的涉案借条金额。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错误。黄东海仅仅提供了借条作为证据，并未就大额现金交付做出合理充分的说明解释，存在诸多疑点，申请人提供了互助会会约、银行流水、控告状、证人等诸多证据加以反驳和抗辩，在案件事实出现合理怀疑的情形下，法院应要求黄东海补强证据以排除疑点，如黄东海不能证明款项交付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黄东海答辩称：（一）张仁斌否认与黄东海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关系较好且有人情往来，与客观事实不符，也与其在庭审中的陈述矛盾。正是因为双方关系比较密切，黄东海在张仁斌向其借款时才将自己的积蓄及向朋友借来的钱先借给张仁斌周转。（二）《借条》是用张仁斌开办的福建长汀县春辉针织厂的便笺书写，内容明确载明“借来”人民币32万元。该“借来”两字明确确认黄东海已支付给张仁斌32万元的事实。如果讼争款项是会金或黄东海没有实际支付借款，张仁斌不可能出具《借条》给黄东海。（三）张仁斌称本案借款系黄东海得会的会金，与事实不符，其所述黄东海可得的会金数额也与《借条》载明的借款数额相差甚远，张仁斌企图用已结清的会金来混淆事实，达到逃避债务的目的。综上，张仁斌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黄东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仁斌归还借款310000元，并支付自2014年8月21日始按所欠款以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利息；诉讼费由张仁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4年7月1日，被告张仁斌向原告出具借条一张，主要内容为“今向黄东海借来人民币叁拾贰万元，从14年8月20号开始每月还叁万贰仟元。分10个月还清。此据。2014年9.5号付壹万元正。”原告黄东海曾参加被告张仁斌发起的互助会。该互助会共38人每月20000元，从2012年12月25日起至2016年1月25日止。2014年5月25日原告黄东海得会，2016年6月该会中断。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查明事实，2014年5月25日原告黄东海得会，依照被告张仁斌出具的《张仁斌商业互助会》的约定：会友所得会金由首会（张仁斌）次日下午将会金转入得会者账户。据此，被告应于2014年5月26日下午将原告所得会金转给原告，该时间与被告出具320000元《借条》的落款时间（2014年7月1日）相差较久。其次，被告在庭审中陈述，互助会中断后，被告向未得会的会员出具银会欠条，在本案中被告主张310000元是原告应得会金却出具借条的做法自相矛盾。再次，原告参加的是38人每人20000元的互助会，如果讼争款项是原告得会（第18会）会金，金额应该是80多万元，与本案讼争的310000元相差甚远。而借款人为黄桂火的四份借条复印件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证明被告的辩解。被告称讼争金额系会金的辩解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原告主张的借款事实，予以认定。《借条》约定从2014年8月20日始分10个月还清，被告未依约还款，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借条》未约定利息，原告要求被告自2014年8月21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被告张仁斌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向原告黄东海返还借款人民币310000元，并按所欠款以年利率6%支付自2014年8月21日始至还清借款之日止的利息，利随本清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438元，减半收取人民币3219元，由被告张仁斌负担。
张仁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东海的一审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黄东海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张仁斌提交《控告状》，证明黄东海与张仁斌之间的互助会会金没有结清，黄东海等人向长汀县公安局控告张仁斌涉嫌非法集资，其他控告人是没有得会的人员，张仁斌还申请证人邱某1出庭作证，证明2013年9月起由一人得会分为两人得会，2014年5月应得会金情况以及涉案320000元互助会欠款算账的细节。证人邱某1出庭主要陈述：张仁斌还欠黄东海会金，当时写条子给黄东海，黄东海不同意写成会金，一定要写成借条；写借条的时候我在场，黄东海两夫妻和张仁斌也在场，吴伟好像在场，是在张仁斌的办公室写的借条；当时还要加利息，我说了一句：会金里面已经有利息了，不能再加了；我看了一下借条，里面有借款人还有还款人，张仁斌字签在还款人处；我是第17会，黄东海是第18会，我四月份拿到会金，五月份很多人不交会金了，为了降低风险会金分给两人，一个人大概40多万；我和张仁斌之间已经结清，互不欠会款。经质证，黄东海对《控告状》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控告状》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黄东海并没有控告张仁斌，是其他几个会友去控告，找到黄东海，说人多力量大，叫黄东海签字的；黄东海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二审审核认为，对《控告状》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但该证据无法证明黄东海与张仁斌之间的互助会会金没有结清，对张仁斌的证明主张不予采信。证人邱某1陈述张仁斌写借条时其在场，亦陈述借条上的款项是黄东海应得的会金，黄东海可得会金为四十多万元，该金额与借条上的款项并不吻合，且无其他充分证据印证证人证言，二审对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认为，黄东海依据借条作为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张仁斌主张款项属于互助会会金，其与黄东海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张仁斌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但张仁斌提供的证据结合当事人陈述仅可以证明黄东海曾参与张仁斌组织的商业互助会，黄东海在第18会时(2014年5月25日)得会，但因张仁斌无法基于所提供的证据对借条中的款项与按《张仁斌商业互助会》约定方式计算的会金金额相差甚远作出合理的并有证据支撑的说明，也即张仁斌所举的证据无法充分说明借条中的32万元款项即是黄东海参加互助会的会金；再者，黄东海自认其应得会金已经与张仁斌结清，张仁斌无需再支付其会金。综上，张仁斌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其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成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不当，进而根据借条确定的已支付款项和约定内容，判决张仁斌归还尚欠的31万元借款本金并支付该款逾期还款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张仁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遂判决予以维持；二审案件受理费6438元，由张仁斌负担。
本院再审审理期间，再审申请人张仁斌提供证据如下：1.张仁斌申请证丘某洲邱某2林分别出庭作证，证丘某洲当庭陈述：其认识张仁斌、黄东海，张仁斌写借条时其在场，其还帮忙算了账，张仁斌打了9万元给黄东海，扣黄东海本人的2万元，尾数没算，整数就是32万元。写欠条的原因是黄东海的姐姐也是写借条给张仁斌，张仁斌还对其说，等黄东海的姐姐还钱了，他再给黄东海邱某2林当庭陈述：其是张仁斌的朋友，以前是黄东海的工友，2014年8月有一卢姓的会员邀请其去长汀县公安局控告张仁斌，因为当时烂会了，没有给会金，其认为会主也是受害者，就没参与控告，这些控告人都是没有拿够或者没有拿到会金的人。2.2017年11月30日提供的《张仁斌转帐给会友的会金款银行流水简表》（简表三页、张仁斌工商银行账62×××500流水24页）证实张仁斌与会员间会金往来通过其在工商银行的账号结转完成，简表列明从2013年1月26日至2014年4月30日得会34名会员名单，简表最后注明：结合原一审其提供的会单，互助会结算单结算清楚的都会有签字确认，因黄东海未结清，故没有。
被申请人黄东海对上述证据1质证认为，不认可证丘某洲证言的真实性，写借条时证丘某洲并不在场；证邱某2林的证言与本案没有关联。对证据2质证认为，再审庭审后提供的证据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举证期限，且与本案无关。因被申请人借给申请人的是现金，虽然部分是得会的会金，但被申请人在2014年5月份就得会，而借款时间是2014年6月底，所以互助会证据均与本案无关。申请人只提供部分会友的转帐记录，也并不代表所有的会金都一律通过银行转帐。
被申请人黄东海向法庭提供了其在工商银行账号62×××288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单，拟证明其于2014年10月22日跨行汇款101600元李某兴（账号14×××922）；还申请了证李某兴出庭作证，证李某兴当庭陈述：其以前是黄东海的同事，其认识张仁斌，2014年6月其借了20万元给黄东海，约定月息1分3。张仁斌质证认为，未见借款凭证（借条），即便李借钱给黄东海，也不能证明黄东海借钱给张仁斌。
对于再审期间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再审申请人张仁斌提供的证人证言、部分银行流水，结合张仁斌商业互助会约定、2014年8月19日控告状，能够证明黄东海在第18会“得会”后（2014年5月25日）认为其未得到商业互助会所应支付的所有会金。被申请人黄东海提供的汇款凭证、证人证言只能证实黄东海与证李某兴之间存在资金往来，结合其他证据仍无法证实黄东海出借了涉案款项。双方当事人对原一、二审查明的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借条载明的款项是否实际交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一款“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的规定，黄东海虽提交借条以证明双方系民间借贷关系，但张仁斌予以否认。黄东海对于实际出借款项的来源前后陈述不一致，未提供借条且再审期间提交的汇款凭证结合其陈述在数额上无法相对应。故原一、二审认定黄东海与张仁斌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并判决张仁斌向黄东海偿还该款项，依据不足。本案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黄东海实际支付涉案款项给张仁斌，黄东海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黄东海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再审予以纠正。再审申请人张仁斌的再审理由成立，其再审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闽08民终1358号民事判决和福建省长汀县人民法院（2016）闽0821民初1326号民事判决；
驳回被申请人黄东海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2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38元，均由被申请人黄东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秋英
审判员 詹跃忠
审判员 戴景彤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林梦龙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