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11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丹雅臻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金牛区韦家碾一路118号4栋13层30号。
法定代表人：闫莉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彬，北京市中银（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宇文义，男，1989年2月4日出生，住北京市大兴区。
上诉人四川丹雅臻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丹雅臻爱公司）与被上诉人宇文义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14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丹雅臻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彬、被上诉人宇文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丹雅臻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丹雅臻爱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宇文义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丹雅臻爱公司赔偿宇文义19602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宇文义向丹雅臻爱公司购买丹雅臻爱�司涉案商品的目的不是为了消费，而是为了向丹雅臻爱公司主张赔偿，其不是普通的“消费者”，其诉讼请求不应当得到支持。宇文义在收到丹雅臻爱公司淘宝网店购买涉案商品后即向丹雅臻爱公司提出仅退款而不退货的申请。宇文义在购买涉案商品时也不问具体情况，直接一次性购买了10盒，宇文义的行为明显有别于普通销费者。且宇文义在购买过程中就在取证为其索赔作准备，其不是为了消费而购买涉案商品，宇文义不是普通的消费者而是近几年流行的职业打假人。丹雅臻爱公司通过网络查询，发现宇文义从2016年开始有大量的案件，其中2017年包含本案在内就有4件相类似的案件，均是先到商家购买商品然后通过诉讼获得巨额的赔偿。由此可看出宇文义购买涉案商品的目的是为了获得赔偿，宇文义不应当认定为普通消费者。2.丹雅臻爱公司在淘宝商铺销售涉案商�时，已在产品详情的展示“饮用方法”中已明确了用量，并注明“孕妇不宜饮用”，在适用人群中表明“本品适合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和需调理脾脏和肝脏功能的人群”。涉案商品为茶类，而常识均知到幼儿、儿童是不能饮茶的。因此，丹雅臻爱公司在销售时已限定了涉案商品的适用群体并在销售时明确孕妇不宜饮用。丹雅臻爱公司的销售行为符合《食品安全法》的规定。3.涉案商品的用量符合国家标准。涉案商品的生产厂家广西竹福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明确涉案商品一盒共30包共60克，每包2克，而每盒的人参含量为0.24克，每小包0.004克；每盒的金花茶含量为0.72克，每小包0.012克；每盒的蛹虫草含量为0.18克，每小包0.003克。按每天1-2包计算，人参、金花茶、蛹虫草每天的用量远远低于国家标准。生产厂也是基于人参、金花茶、蛹虫草含量太低及销售的定位为三�人群且也在销售时明确孕妇不适用，所以才没有包装上特别注明人参、金花茶、蛹虫草的用量和不适用人群。从实际来说丹雅臻爱公司并未违反《食品安全法》的规定。4.宇文义为男性且是成年人，不存在不适用人群的情况，且丹雅臻爱公司在销售时也明确了不适用人群，宇文义在购买涉案商品时已明确知晓，丹雅臻爱公司履行了告知义务。而且涉案商品未给宇文义造成任何损害。而一审法院直接按宇文义购买金额的10倍判决丹雅臻爱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情、于理、于法不符。5.一审法院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一审法院判决丹雅臻爱公司承担十倍的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经营者承担责任的前提是“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本案中丹雅臻爱公司销售的涉案商品不存在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情况。一审法律直接依据该条之规定判决丹雅臻爱公司承担十倍的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法律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宇文义辩称，1.宇文义有自己的工作，是正常的消费者，购买涉案商品是送人和自己食用。2.丹雅臻爱公司称涉案商品注明了孕妇不宜使用，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以下简称卫生部）2014年第10号公告的规定，婴幼儿、儿童、食用真菌过敏者不宜食用蛹虫草，而涉�商品没有标注不适用于婴幼儿、儿童、食用真菌过敏者；同时根据卫生部2010年第9号公告的规定，孕妇、婴幼儿不适宜食用金花茶，涉案商品在标签、说明书中只是标注了孕妇不宜饮用，没有标注婴幼儿为不适宜人群；患有高血压、高血糖的人有可能对食用真菌过敏，宇文义购买涉案商品就送给了过敏体质的人，故涉案商品存在安全隐患。3.丹雅臻爱公司称每盒的人参含量为0.24克，但没有具体的检测报告，故宇文义对此不认可。4.丹雅臻爱公司称宇文义是成年男性，不存在不适用人群的情况，但宇文义购买涉案商品是为了送人。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宇文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丹雅臻爱公司退还购物款1980元；2.丹雅臻爱公司支付十倍赔偿款19800元；3.诉讼费由丹雅臻爱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2日，宇文义向丹雅臻爱公司在淘宝网上开设经营的店铺购买丹雅・精花茶10盒（每盒30包，每包2克），支付购物款1980元。
涉案商品包装盒及每包标签上均载明：成分：金花茶叶、淡竹叶、桑叶、薏苡仁、白扁豆、金花茶、玉米须、枸杞、黄精、葛根、桑葚、芡实、人参、蛹虫草；金花茶原料配比：含金花茶叶16%；生产许可证：×××；产品标准号：DBS45/033-2016。但均未标注不适宜人群及食用限量。
2010年5月20日，卫生部发布2010年第9号公告，载明：现批准金花茶、……，等五种物品为新资源食品。其附件载明：金花茶食用量≤20克/天，不适宜人群婴幼儿、孕妇，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和食用限量。
2012年8月29日，卫生部发布2012年第17号公告，载明：批准人参（人工种植）为新资源食品，其用于食品生产加工时，应符�有关法律、法规、标准规定。食用量≤3克/天；不适宜人群：孕妇、哺乳期妇女及14周岁以下儿童不宜食用。
2014年5月30日，卫生部发布2014年第10号公告，载明：变更原卫生部2009第3号公告批准蛹虫草的食用量、质量标准要求和使用范围。其附件载明：婴幼儿、儿童、食用真菌过敏者不宜食用，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
一审庭审中，宇文义同意退货，目前涉案商品已开封并饮用1盒，其余9盒未饮用。现宇文义要求将剩余9盒商品退还丹雅臻爱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丹雅臻爱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出庭参加诉讼，视为其放弃在庭审中答辩和举证质证等诉讼权利。宇文义通过网络形式从丹雅臻爱公司经营的网店购买了涉案商品�支付了货款，且实际收到商品，双方成立事实上的网络购物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商品是否违反食品安全标准。对此，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一、关于未标注食用限量和不适宜人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第5条规定：“按国家相关规定需要特殊审批的食品，其标签标识按照相关规定执行。”《食品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利用新的食品原料生产食品，或者生产食品添加剂新品种、食品相关产品新品种，应当向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提交相关产品的安全性评估材料。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应当自收到申请之日起六十日内组织审查；对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准予许可并公布；对不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不予许可并书面说明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国家卫生计生委）《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新食品原料应当经过国家卫生计生委安全性审查后，方可用于食品生产经营。”该办法第十九条规定：“食品中含有新食品原料的，其产品标签标识应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食品安全标准和国家卫生计生委公告要求”。涉案商品中所含金花茶、蛹虫草均系新资源食品，其标签标识应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食品安全标准以及卫生部公告的要求。而不适宜人群及食用限量等信息关乎消费者的生命健康安全，如不按规定标识，将置消费者于误食、过量服食的危险之中，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因此，涉案商品未按规定标识不适宜人群及食用限量违反了食品安全标准。
二、涉案商品中添加人参。涉案商品成分中明确标注含“人�”，但未标注系5年以下人工种植的人参；且丹雅臻爱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系5年以下人工种植的人参。而人参系保健食品原料，普通食品中不得添加。因此，涉案商品中添加人参违反了食品安全标准。
综上，丹雅臻爱公司明知涉案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仍然生产并销售商品的行为，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故对宇文义要求丹雅臻爱公司退货退款并支付十倍赔偿款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缺席判决：四川丹雅臻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宇文义货款一千九百八十元及赔偿金一万九千八百元，同时宇文义将丹雅・精花茶九盒退还四川丹雅臻爱生物�技有限公司。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庭审中，丹雅臻爱公司提交5份证据：证据1，丹雅臻爱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以证明丹雅臻爱公司是本案的适格主体。对于证据1，宇文义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证明目的，故本院对此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证明目的予以确认。
证据2，丹雅臻爱公司网上销售涉案商品的详细资料，以证明丹雅臻爱公司在销售涉案商品时已在网页上标注了涉案商品的用量、适用人群及饮用方法并明确涉案商品适合“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和需要调整脾脏和肝脏功能的人群，孕妇不能宜饮用”。对于证据2，宇文义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本院对此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证明目的予以确认。
证据3，情况说明、丹雅臻爱精花茶配料含量明细、检验报告，以证明丹雅臻爱公司所销售的产品的每一小包2克，人参含量为0.004克，蛹虫草含量为0.18克，金花茶含量为0.72克，远低于国家标准，而且在涉案商品的用量中明确每天一次，每次1－2包，按最多每天2包计算上述成份的含量都远低于国家标准的食用限量，不存在安全隐患。对于证据3，宇文义认可其真实性，不认可其关联性、合法性、证明目的，丹雅臻爱公司没有出示证明涉案商品成分含量的检测报告，不能确定其中的人参等成分含量有多少。经本院审查，证据3中的情况说明、丹雅臻爱精花茶配料含量明细均为涉案商品生产者广西竹福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具，检验报告内容不涉及涉案商品的标签标识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故对此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证据4，丹雅臻爱公司与宇文义之间的交易、退款聊天记录，以证明宇文义从购买本产品开始就在开始为向丹雅臻爱公司索赔偿作准备，宇文义并不是通常说的普通消费者，从购买时间及数量到诉讼的时间可看出，丹雅臻爱公司购买产品的目的不是消费而是为了索赔。
证据5，判决书网页打印件，以证明宇文义从2016年9月到2017年4月之间包括本案在内在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就有四起相类似的通过网上购物先买下大量产品之后以产品不符合国家要求为由要求巨额赔偿的诉讼，并均判决赔偿宇文义巨额的赔偿款。由此可看出宇文义系通过网络购物打假方式获得赔偿的“职业打假人”其购买产品的目的不是消费而是为了获得赔偿。
对于证据4、证据5，宇文义对其真实性认可，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经本院审查�对证据4、证据5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将结合本案其他事实在本院认为中论述。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涉案商品标签和包装未标注人参、金花茶、蛹虫草的食用限量和不适用人群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2.丹雅臻爱公司销售涉案商品是否构成“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3.宇文义是否是消费者，是否有权主张十倍赔偿。
针对争议焦点一，涉案商品标签和包装未标注人参、金花茶、蛹虫草的食用限量和不适用人群是否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问题。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四）项之规定，食品安全标准是强制执行的标准，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对与食品安全、营养有关的标签、标识、说明书的要求。国家卫生计生委《新食品原料安全性审查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新食品原料应当经过国家卫生计生委安全性审查后，方可用于食品生产经营。”该办法第十九条规定：“食品中含有新食品原料的，其产品标签标识应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食品安全标准和国家卫生计生委公告要求”。涉案商品中所含的人参、金花茶、蛹虫草均为新食品原料，相应标签标识应符合卫生部、国家卫生计生委公告的要求。
根据卫生部2012年第17号公告，5年及5年以下人工种植的人参作为新资源食品，食用量≤3克/天，孕妇、哺乳期妇女及14周岁以下儿童不宜食用，在标签、说明书中应标注不适宜人群和食用限量。根据卫生部2010年第9号公告及附件，金花茶作为普通食品，食用量≤20克/天，不适宜人群为婴幼儿、孕妇，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和食用限量。根据国家卫生计生委2014年第10号公告及附件，蛹虫草作为新食品原料，婴幼儿、儿童、食用真菌过敏者不宜食用，标签、说明书中应当标注不适宜人群。涉案商品包装记载的成分包括人参、金花茶、蛹虫草，但未按照卫生部、国家卫生计生委相应公告的规定标注人参、金花茶、蛹虫草的食用限量和不适宜人群，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涉案商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争议焦点二，丹雅臻爱公司销售涉案商品是否构成“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的问题。本院认为，在民事法律体系中，“明知”的法律含义包括“知道”和“应当知道”。所谓“知道”即指“知晓”、“清楚”；而“应当知道”则是指“本应该知晓”、“本应当清楚”。《食品安全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和第二款规定：“食品经营者采购食品，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合格的证明文件。食品经营企业应�建立食品进货查验记录制度，如实记录食品的名称、规格、数量、生产批号、保质期、供货者名称及联系方式、进货日期等内容。”根据《国务院关于加强食品等产品安全监督管理的特别规定》第五条的规定，销售者必须建立并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审验供货商的经营资格，验明产品合格证明和产品标识，并建立产品进货台账，如实记录产品名称、规格、数量、供货商及其联系方式、进货时间等内容。根据上述规定，食品经营者在采购食品进货时，负有检验食品标签、标识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法定义务。
本案中，涉案商品未标注人参、金花茶、蛹虫草的食用限量、不适宜人群，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倘若丹雅臻爱公司对涉案商品严格依法进行查验，即可发现涉案商品的标签、标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但丹雅臻爱公司仍然将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案商品进行销售，其行为属于“应当知道”涉案商品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而进行销售，丹雅臻爱公司的行为应认定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行为，丹雅臻爱公司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
针对争议焦点三，宇文义是否是消费者，是否有权主张十倍赔偿的问题。在我国现行的法律中，并没有对消费者这个概念作出法律意义的界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并不是对消费者概念的法律界定，而是明确了“消费者权益”赖以存在的基础，即特定的消费行为。因此，在法律没有对消费者的概念作出特定法律含义界定的情况下，有理由认为，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每一个自然人都是消费者，而无论其性别、年龄、民族、职业和国籍等的差异，因此本案当事人宇文义是消费者。丹雅臻爱公司主张宇文义不是消费者，无权根据《食品安全法》的规定主张赔偿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丹雅臻爱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5元，由四川丹雅臻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小勇
审判员 王国才
审判员 闫 飞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 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