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7民终25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志安，男，汉族，住江门市蓬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劲涛、黄国标，广东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耀贤，男，汉族，住江门市蓬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德林，广东金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门大洋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江门市蓬江区。
法定代表人：郭琛琛。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劲涛、黄国标，广东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志安因与被上诉人戴耀贤、原审被告江门大洋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大洋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6）粤0703民初5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郭志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戴耀贤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江门市广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出具的《确认书》，可以确认郭志安于2013年9月27日向戴耀贤借款97040元偿还给灵扬公司，而灵扬公司与大洋公司的债务已经消灭。据此可以证明郭志安向戴耀贤借款的事实”是错误的。首先，《确认书》是江门市广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单方面出具的，既没有上诉人的签名确认也没有大洋公司的盖章确认；其次，《确认书》是在一审开庭后后补制作，证明力存疑；再次，《确认书》的出具方江门市广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是由灵扬公司在2016年10月变更而来，变更前灵扬公司的股东是本案被上诉人戴耀贤（60%）和陈雄桦（40%），戴耀贤是控股股东，变更后陈雄桦作为江门市广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广报文化传媒公司、戴耀贤、陈雄桦之间存在理不清的利益关系。上述《确认书》实质上就是广报文化传媒公司出具的证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项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因此一审法院以此为据认定上述事实纯属牵强附会，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明显错误。
二、一审法院认定郭志安与戴耀贤是民间借贷关系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郭志安还款的《收据》，均是记载郭志安还款给戴耀贤。进一步可以证明涉案债务属于郭志安与戴耀贤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涉及其他当事人或其他债务”是错误的。首先，《收据》显示“今收到郭志安还款（大洋广告费）”，这已经明确所还的款项的性质是广告费用，而不是借款；其次每张收据都显示黄美玲作为出纳，戴耀贤作为经手人签名确认。如果是私人之间的还款，这种安排是明显违反常理的，按常理应由戴耀贤直接出收据给郭志安即可，无需经过他人（出纳）收取。经出纳收取款项并出具收据更符合还款给公司而不是个人的情形，也进一步证明了郭志安的还款属于还款给公司而非个人，即系其代大洋公司还款给灵扬公司。因此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双方是民间借贷关系，与其他债务无关是错误的。
三、郭志安与戴耀贤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虽然本案戴耀贤出具了郭志安签名的《借款条》，但双方在借款之前互不认识，且戴耀贤并没有交付诉争款项给郭志安的事实和证据。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依据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可证明双方诉争的标的其实是大洋公司欠灵扬公司的广告代理费。该债务并非郭志安本人的债务，戴耀贤通过非法手段将该债务转化为郭志安的个人借贷，双方之间的“借款”明显缺失借贷行为的法律特征，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郭志安个人不应承担法律上的偿还义务。
戴耀贤辩称，一、郭志安与戴耀贤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应成立，一审已经查明2013年9月27日江门大洋广告有限公司拖欠江门市灵扬广告有限公司（“江门市灵扬广告有限公司”在本案一审起诉后已经变更为“江门市广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为表达方便，以下均称为“灵扬公司”）97040元；2013年9月27日由大洋公司担保郭志安出具借款条向戴耀贤借款人民币97040元，用于偿还大洋公司拖欠灵扬公司的97040元，并约定年利息20%，分6个月还清。因此，戴耀贤与郭志安之间的民间关系自2013年9月27日依法成立，大洋公司与灵扬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同时消灭。郭志安辩称借款条是被迫写的，不是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以此否认其与戴耀贤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主张自己不承担还款责任。戴耀贤认为郭志安的主张是不能成立的，因为郭志安向戴耀贤借款正是为了偿还他与儿子郭琛琛作为股东共同开办的大洋公司的债务，郭志安是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出具借款条的法律后果是完全清楚的，其所称被逼迫写借款条没有事实根据。退一步说，即使借款条是郭志安被迫写的，根据合同法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同时，合同法又明确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1、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2、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从本案看，郭志安在出具借款条后，不仅在2013年9月27日出具借款条，到2016年11月24日一审开庭前的三年多时间都没有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该借款条，而且还在2014年10月24日前多次向戴耀贤偿还借款，因此，不要说郭志安根本没有撤销权，即使有撤销权，其撤销权早已消灭。二、针对郭志安称的戴耀贤出具给他的收据，戴耀贤提交法院的所有收据（都有郭志安注明“已收原件”字样）载明的内容都是“今收到郭志安还款”，后面根本没有“大洋广告发布费”等字样，但郭志安提交的部分收据上在“今收到郭志安还款”的后面却加有“大洋广告发布费”等字样。这充分证明：收据上“大洋广告发布费”等字样是郭志安事后自行添加的；郭志安提交法院载有“大洋广告发布费”等字样的收据，属于郭志安为达到非法目的而变造的证据。因此，郭志安提交的载有“大洋广告发布费”等字样的收据不仅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根据，对其变造证据妨碍民事诉讼的行为，人民法院还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对其实施制裁。综上所述，戴耀贤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郭志安的上诉理由明显不能成立，所提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为此，特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郭志安的上诉，维持原判。
大洋公司述称：一、根据一审的判决，大洋公司在本案中并不承担任何责任，戴耀贤没有在法定期限内提起上诉，视为戴耀贤服从一审判决，二审法院应当予以维持。二、大洋公司同意郭志安的上诉意见。
戴耀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郭志安、大洋公司连带偿还戴耀贤借款本金75975.43元及至还清全部借款之日止的利息（利率按年息20%即折合每日万分之五点五计算，暂计算到2016年8月31日的利息为28289.45元）；二、郭志安、大洋公司负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27日，郭志安向戴耀贤借款，并出具《借款条》给戴耀贤，记载：“今借到戴耀贤现金97040元，年利息20%，利息总额为10000元，分6个月内还清，每月还10000元至20000元，最后一个月还息和余数。”大洋公司并在《借款条》中的“担保公司”栏上盖章。郭志安分别在2013年10月25日、2013年11月29日、2014年1月6日、2014年4月29日、2014年5月31日、2014年7月4日、2014年10月24日偿还10000元、10000元10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给戴耀贤。戴耀贤认为郭志安的上述借款尚未清偿，遂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戴耀贤提供的《借款条》等证据可以证明，其与郭志安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郭志安抗辩认为该笔债务是由大洋公司欠灵扬公司的广告代理费转化而成的，且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借款条》，其与戴耀贤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郭志安应对其主张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在戴耀贤提供了证据证明郭志安向其借款的情况下，郭志安未能提供证据反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退一步讲，即使原来大洋公司拖欠灵扬公司广告代理费，但根据江门市广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原灵扬公司）出具的《确认书》，可以确认郭志安于2013年9月27日向戴耀贤借款97040元偿还给灵扬公司，而灵扬公司与大洋公司之间的债务已经消灭。据此也可以证明郭志安向戴耀贤借款的事实。而根据郭志安还款的《收据》，均是记载郭志安个人还款给戴耀贤。进一步可以证明涉案债务属于郭志安与戴耀贤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涉及其他当事人或其他债务。故对于郭志安的该项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借款利息问题。戴耀贤主张根据《借款条》，约定年利息为20%，据此应按年利率20%计算借款利息；郭志安则认为《借款条》中明确了利息总额为10000元，应确定借款的全部利息为10000元。对此戴耀贤回应称实际双方约定的利息为年息20%，一直计算至还清止，但由于约定了6个月的还款期限，计算的还款期限内的利息接近10000元，故在《借款条》中明确了6个月期限内的利息为10000元，因郭志安到期没有还清款项，故仍需按年息20%计算利息。结合本案的借款金额、期限以及约定的利率，可以计算得借款期限内的利息为9704元，确实接近10000元。戴耀贤主张双方约定借款期限内的利息为10000元，存在一定的合理性。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借款利息约定为按照年利率20%计算（其中借款期限内的利息为10000元），更加接近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而非直接约定了全部本次借款的利息总额就是10000元。故对于本案借款的利息约定，一审法院采信戴耀贤的主张，为年利率20%。
关于还款顺序问题。戴耀贤主张应先偿还利息，再偿还本金；郭志安则认为是先还本金，再还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债务的清偿顺序应是先偿还利息，在偿还本金。但根据《借款条》约定的还款方式，郭志安需每月偿还10000元至20000元，最后一个月还息和余数。可以反映出，若郭志安在期限内履行还款义务的，还款顺序应是先偿还本金，后偿还利息。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在2013年9月27日至2014年3月26日期间，郭志安偿还的款项应属先偿还本金；而在2014年3月27日后，郭志安的还款应先偿还利息，再偿还本金。
关于郭志安尚欠的金额问题。在郭志安的还款当中，其中在2013年10月25日、2013年11月29日、2014年1月6日合共偿还的30000元，属偿还本金，故尚欠本金67040元；其中在2014年4月29日、2014年5月31日合共偿还的10000元，应先清偿借款期限内的利息10000元；其中在2014年7月4日偿还的5000元，经核算截至该日期的利息为3710.16元（67040元×20%年利率÷365天×101天），故该次偿还的5000元中3710.16元属偿还利息，余下1289.84元为偿还本金，故本金尚欠65750.16元；其中在2014年10月24日偿还的5000元，经核算截至该日期的利息为4107.13元（65750.16元×20%年利率÷365天×114天），故该次偿还的5000元中4107.13元属偿还利息，余下892.93元为偿还本金。故郭志安尚欠的本金为64857.23元，并需从2014年10月25日起继续按照年利率20%支付利息。
关于大洋公司的责任问题。大洋公司是郭志安借款的担保人，并在《借款条》中的担保公司一栏盖章确认。虽然《借款条》中没有明确大洋公司的担保方式，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大洋公司的担保方式应属连带责任担保，大洋公司应对郭志安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于担保的期限问题，戴耀贤主张双方有口头约定担保期限至还清本息为止；而郭志安及大洋公司均主张双方没有约定担保期限。在戴耀贤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双方对担保期限有进行约定的情况下，大洋公司在本案中的担保应属未约定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的规定，戴耀贤若需主张大洋公司履行担保责任的，应在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即2014年3月26日起六个月内主张。因戴耀贤在该期间内没有向大洋公司主张承担保证责任，故大洋公司的保证责任免除。戴耀贤请求大洋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郭志安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64857.23元及利息（以64857.23元为本金从2014年10月25日起按照年利率20%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给戴耀贤；二、驳回戴耀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85元，保全费1070元，合共3455元，由戴耀贤负担480元，郭志安负担297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本案二审法庭调查过程中，戴耀贤陈述，当时大洋公司与灵扬公司有业务往来，最后结算是欠97040元，郭志安和郭琛琛是大洋公司的股东，戴耀贤是灵扬公司的股东。当时为了结两公司的债务，就签订了私人借款，把公司债务相互抵消了，变成了是郭志安向戴耀贤借款，灵扬公司就不再向大洋公司追款。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涉案借款的债权债务主体认定问题，即本案债权债务人是郭志安与戴耀贤个人还是大洋公司与灵扬公司的问题。
从案件事实出发，在本案二审法庭调查过程中，戴耀贤与郭志安均确认涉案《借款条》的形成系源自于灵扬公司与大洋公司业务往来的欠款结算，且双方当事人对于《借款条》签署时大洋公司尚欠灵扬公司广告费97040元的事实亦无异议。由于郭志安向戴耀贤签署《借款条》约定的借款本金97040元，是由先前大洋公司所欠灵扬公司97040元广告费转化而来，而大洋公司对灵扬公司所负的债务亦真实、合法、有效。郭志安与戴耀贤通过签署《借款条》等行为，不但了结之前大洋公司与灵扬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亦同时建立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即大洋公司所欠灵扬公司的广告费97040元由郭志安与戴耀贤继受。郭志安虽主张其是受胁迫签署的涉案《借款条》，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且与郭志安在签署《借款条》后的还款行为相悖，本院对郭志安关于《借款条》系受胁迫所签署的主张不予采信。《借款条》既为郭志安与戴耀贤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郭志安主张双方事实上并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定性准确，本院予以确认。郭志安上诉认为本案所涉的债权债务人仍为大洋公司与灵扬公司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郭志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5元，由上诉人郭志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海
审 判 员 谢敏忠
审 判 员 张萍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罗晓云
书 记 员 张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