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行 政 裁 定 书（2017）最高法行申506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迈克尔·杰弗里·乔丹（MichaelJeffreyJordan）。委托诉讼代理人：田甜，上海市方达（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祁放，上海市方达（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号。法定代表人：赵刚，该委员会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少文，该委员会审查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彤，该委员会审查员。第三人（一审、二审第三人）：乔丹体育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晋江市陈埭溪边工业区。法定代表人：丁国雄，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东晓，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韦之，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迈克尔·杰弗里·乔丹因与被申请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乔丹体育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乔丹公司）商标争议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京行终308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再审申请人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事实认定明显错误。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行再27号行政判决（简称27号判决）中查明并认定了以下事实：1.再审申请人在我国具有较高的知名度，中国公众通常以“乔丹”指代再审申请人，“乔丹”已经与再审申请人形成了稳定的对应关系，再审申请人对“乔丹”享有姓名权；2.乔丹公司未经许可，擅自注册“乔丹”等与再审申请人有密切联系的商标，容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标记有“乔丹”商标的商品与再审申请人存在代言、许可等特定联系，容易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3.乔丹公司明知再审申请人的知名度，却擅自注册“乔丹”等与再审申请人有密切联系的商标，放任相关公众误认其商品与再审申请人存在特定联系，从而实现由再审申请人为其“代言”等效果，该等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4.乔丹公司主张的市场秩序或商业成功并不完全是其诚信经营的合法成果，而是一定程度上建立于相关公众误认的基础之上；予以维持不仅不利于保护姓名权人的合法权益，而且不利于保障消费者的利益，更不利于净化商标注册和使用环境。综上，27号判决认定的事实足以说明本案二审判决关于对应关系、公众混淆及恶意注册等方面的事实认定存在明显错误。（二）再审申请人有新证据，可以证明再审申请人至今仍然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及影响力，且依然存在大范围的公众混淆。足以推翻商标评审委员会和二审法院关于“双方已分别形成各自的消费群体和市场认知”的错误认定。（三）二审判决法律适用明显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商标授权确权规定）第五条规定：“商标标志或者其构成要素可能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其他不良影响’。将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领域公众人物姓名等申请注册为商标，属于前款所指的‘其他不良影响’。”上述规定是对司法实践中众多抢注名人姓名，并界定为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案例的总结。因此，在本案中应当参考在先案例并与其保持一致。2.争议商标及相关标识的使用导致了广泛、严重的公众混淆，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相关法院已将相关公众的认知等因素归入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的考量范畴。商标标识商品来源的功能和社会属性，决定了不特定多数消费者所代表的利益应当成为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本案中，申请人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相关公众在普遍认知中，已将“乔丹”、“QIAODAN”、以及再审申请人的特定形象“”或“”同再审申请人本人建立了对应关系。同时，再审申请人具有超越篮球运动领域的广泛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该等普遍认知在中国已经形成大量的社会关系，具有鲜明的社会属性，属于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的保护范畴。鉴于再审申请人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带有争议商标的商品容易使消费者联想到再审申请人，误以为乔丹公司获得了再审申请人的授权或者与再审申请人存在特定的联系，从而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争议商标欺骗了广大消费者，损害了公众的信赖利益。此外，再审申请人的知名度系其个人经过不懈努力和持续投入累积而成。乔丹公司明知再审申请人的知名度却注册争议商标，不仅不当占用了再审申请人身份标识中蕴含的商业价值和商业机会，而且利用消费者的误认误购，占有了本不属于它的市场占有率和市场知名度，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的公序良俗，扰乱了正常的经济秩序，损害了公共秩序。3.二审法院认为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不适用于本案，且该款法律的适用无需考虑注册目的是否正当，法律适用错误。（1）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包括恶意注册，应当适用于本案。二审法院认为，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主要是指注册手段而不是注册目的的不正当性，这一解释有悖于商标法的基本原则和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2）诚实信用原则是商标法的应有之义，2013年修正的商标法第七条规定：“申请注册和使用商标，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在评价一个商标注册行为时，应当结合主客观两个方面，而不能人为地割裂注册目的和注册手段。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恶意注册，显然属于“其他不正当手段”。（3）判断是否属于“其他不正当手段”时，需要考虑与注册目的相关的因素，例如是否损害公共利益、是否谋取不正当利益、是否有真实使用意图、是否有正当理由申请注册大量商标等。商标授权确权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以欺骗以外的其他方式扰乱商标注册秩序、损害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公共资源或者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属于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二审法院也在相关案例中认定，判断“其他不正当手段”时应当考虑“主观恶意”这一要素。对于大量抢注他人权利标识，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恶意注册行为，应适用“其他不正当手段”的规定予以规制。（4）乔丹公司明知再审申请人的知名度，却围绕再审申请人搭建商业模式，注册了包括争议商标在内的近百个与再审申请人个人身份相关的商标，包括含有再审申请人儿子姓名、球衣号码、球队名称、棒球运动形象的商标。在一审庭审中，乔丹公司也承认其注册其中的大部分商标并非以使用为目的，而且事实上也从未使用过。显而易见，乔丹公司大量注册与再审申请人相关的商标的目的在于搭乘再审申请人的声誉，利用相关公众的误认误购，获得不正当利益。而且，争议商标和相关标识的使用已经造成了大范围、严重的公众混淆。乔丹公司甚至以恶意注册的商标为基础，针对再审申请人授权的耐克中国公司提起侵犯商标权之诉，不仅损害了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事实上也造成了损害公共利益、扰乱公共秩序的后果。因此，本案的争议商标属于以不正当手段恶意注册，应当适用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予以撤销。（四）第三人的后续使用并不能使其恶意注册获得正当性。（五）乔丹公司近期提起一系列侵权诉讼案件，刻意曲解27号判决并申请抗诉，进一步彰显其主观恶意。请求本院：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并责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再审申请人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5年再审申请人访问中国的新闻报道。2.在线调查及公众评论。用于证明在再审申请人针对乔丹公司采取法律行动近三年之后，在相关媒体对该等法律行动进行了广泛的报道之后，依然有超过六成以上的公众认为乔丹公司与再审申请人存在某种特定的联系，说明时至今日依然存在大范围的公众混淆。3.(2015)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8200号公证书。4.(2015)京长安内经证字第8655号公证书。5.(2015)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8199号公证书。6.(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7907号公证书。7.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5）高行（知）终字第3061号行政判决。8.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6）京行终878号行政判决。9.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4）高行终字第1618号行政判决。10.宿迟院长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规制商标恶意注册专项审判工作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11.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5）京知行初字第5604号行政判决。乔丹公司提交意见认为：（一）再审申请人提交的新证据不符合行政诉讼法关于再审立案的要求。（二）二审判决关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和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的认定正确。1.争议商标不属于“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该标志本身没有对我国的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2.认定是否属于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关键在于是否属于欺骗手段以外的扰乱商标注册秩序、损害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公共资源，或者以其他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手段。争议商标不属于“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3.本案不涉及“乔丹”“QIAODAN”等标识与再审申请人对应关系和混淆判断问题，且对本案没有影响。（三）应充分考虑乔丹公司创业和申请争议商标时的经济、法律环境，以及已经形成的稳定市场格局，并考虑乔丹公司对争议商标知名度的贡献。本院另查明，关于再审申请人与商标评审委员会、一审第三人乔丹公司商标争议行政纠纷10件案件，本院于2016年12月8日作出（2016）最高法行再27、31号等10项行政判决，其中，27号判决认定：“乔丹公司申请注册第6020569号“乔丹”商标（以下简称569号“乔丹”商标）时是否存在主观恶意，是认定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是否损害再审申请人姓名权的重要考量因素。”“再审申请人对争议商标标志“乔丹”享有在先的姓名权。乔丹公司明知再审申请人在我国具有长期、广泛的知名度，仍然使用“乔丹”申请注册569号“乔丹”商标，容易导致相关公众误认为标记有争议商标的商品与再审申请人存在代言、许可等特定联系，损害了再审申请人的在先姓名权。乔丹公司对于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因此，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依照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应予撤销。”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二）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一、关于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商标授权确权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商标标志或者其构成要素可能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其他不良影响”。第二款规定：“将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领域公众人物姓名等申请注册为商标，属于前款所指的‘其他不良影响’。”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在审查判断有关标志是否构成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时，应当考虑该标志或者其构成要素是否可能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对于商标授权确权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领域”的公众人物的姓名，如果将其姓名注册为商标后，可能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可以认定该标志具有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其他不良影响”。但是，如果将他人的姓名注册为商标后仅损害特定民事权益，不至于对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由于商标法已经另行规定了救济方式和相应程序，不宜认定其属于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本案中，争议商标标志不存在可能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情形，亦不存在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的情形。再审申请人主张争议商标标志是否已经与再审申请人建立了更强的对应关系，是否会容易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与本案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符合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不具有直接关系。即使争议商标的注册损害了再审申请人的特定民事权益，也应通过商标法的其他规定获得救济，不宜纳入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调整的范畴。再审申请人主张，应将相关公众的认知等因素归入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的考量范畴，不特定多数消费者所代表的利益应当成为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本院认为，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有其他不良影响”是商标绝对拒绝注册理由。“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仅不能作为商标注册，而且“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已经注册的亦应当予以撤销或无效，这主要是基于维护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方面的考虑。而关于再审申请人主张的相关公众的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商标法所称相关公众，是指与商标所标识的某类商品或者服务有关的消费者和与前述商品或者服务的营销有密切关系的其他经营者。”由于任何一类商品或者服务均有相应的消费者和经营者，不同类别商品或者服务所对应的相关公众的范围并不完全相同。因此，不能将某一商标及其指定的商品或者服务类别所对应的相关公众的利益，简单等同为公共利益或者公共秩序。对此，本院在27号判决中认定乔丹公司“放任相关公众误认为标记有569号‘乔丹’商标的商品与再审申请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损害后果”，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损害了再审申请人的在先姓名权”的同时，亦认定：“569号‘乔丹’商标标志不存在可能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情形。”综上，对于再审申请人有关争议商标的注册不符合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申请再审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情形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撤销该注册商标；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撤销该注册商标。”商标授权确权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以欺骗手段以外的其他方式扰乱商标注册秩序、损害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公共资源或者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属于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审查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属于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时，要考虑其取得注册的手段的性质及其正当性。对于只是损害特定民事权益的情形，则要适用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及商标法的其他相应规定进行审查判断。本院在27号案中，虽然将“乔丹公司申请注册争议商标时是否存在主观恶意”作为认定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是否损害再审申请人姓名权的“重要考量因素”，但亦认定“569号‘乔丹’商标的注册不属于扰乱商标注册秩序、损害公共利益、不正当占用公共资源，或者以其他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不属于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所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因此，对于再审申请人有关乔丹公司恶意注册本案争议商标，属于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其他不正当手段”的申请再审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迈克尔·杰弗里·乔丹的再审申请。审 判 长  王艳芳审 判 员  杜微科代理审判员  何 鹏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书 记 员  胡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