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商再提字第00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新鸿联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林镇青司塘村。
法定代表人：周金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训峰，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步兵，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定安东路**号。
负责人：孙秦，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汤驰亮，乐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立新钢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林镇青司塘村昌盛路***号。
负责人：徐绪成，该公司破产管理人组长。
委托代理人：孟泉培，江苏日月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立澳钢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横林镇镇西工业园。
负责人：徐绪成，该公司破产管理人组长。
委托代理人：孟泉培，江苏日月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江苏新鸿联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鸿联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江苏立新钢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立新公司）、江苏立澳钢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立澳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商终字第2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以（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1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新鸿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训峰、步兵，被申请人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的委托代理人汤驰亮，被申请人立新公司、立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孟泉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24日，一审原告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起诉至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1月6日、8月10日，立新公司因经营周转需要分别向该行申请贷款500万元、250万元，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为上述两笔贷款提供连带保证。后该行向立新公司发放贷款共计750万元，因立新公司面临重大诉讼，该行通知立新公司上述贷款于2012年8月17日提前到期，同时要求两名担保人提前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因立新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也未履行保证责任，故请求判令：1、确认立新公司欠付借款本金750万元及至2012年9月6日止的利息75973.16元；2、立新公司赔偿律师费损失24.92万元；3、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对前述1、2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本案诉讼费由立新公司、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承担。
一审被告立新公司、立澳公司辩称：两公司均已进入破产程序并指定破产管理人，管理人对借款事实无异议，但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已进行债权申报，应以确认的债权额为准；利息只能计算至破产申请受理之日，律师费损失不予认可。
一审被告新鸿联公司辩称：1、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串通骗取新鸿联公司提供担保，新鸿联公司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立新公司及该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奚跃平因涉嫌骗取贷款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本案应驳回起诉，并移送公安机关。2、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作为债权人，应当在主债务人破产程序终结后再向该公司主张权利。3、根据破产法规定，破产期间应当停息，故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计息方法不对。4、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主张律师费，并无相关证据，且律师费不是必须发生的费用，故不予认可。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4月13日，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分别与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各一份，约定两公司对立新公司在2011年4月13日至2012年4月13日期间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签署的一系列合同所形成的债务余额，均在最高额3300万元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12年1月6日，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签订一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借款500万元给立新公司，借款期限为2012年1月6日至2012年9月7日，连带责任保证人为新鸿联公司和立澳公司，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向立新公司发放贷款500万元。
2012年8月7日，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又分别与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各一份，约定两公司对立新公司在2012年8月7日至2013年8月7日期间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签署的一系列合同所形成的债务余额，均在最高额3300万元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同年8月10日，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签订一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借款250万元给立新公司，借款期限为2012年8月10日至2013年1月5日，连带责任保证人为新鸿联公司和立澳公司，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向立新公司发放贷款250万元。
2012年8月17日，因立新公司涉及重大诉讼，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向立新公司、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发出书面通知，宣布两笔贷款总计750万元于2012年8月17日提前到期，要求立新公司提前偿还贷款本金和利息，并要求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提前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另查明：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6日作出（2012）武商破字第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了债权人常州市八佰伴电器有限公司对债务人立新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
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系浦发银行常州支行下属支行，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无授信业务转授权，故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的授信业务均以浦发银行常州支行名义发生，但实际业务均由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办理。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关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是否存在串通骗取担保的问题。因新鸿联公司未举证证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有相互串通骗取担保的情形，且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不认可，故新鸿联公司的这一观点不成立。（二）关于本案是否应移送公安机关问题。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新鸿联公司签订的两份《最高额保证合同》中均约定“本合同的效力独立于主合同的效力，不因主合同的无效或被撤销而无效或可被撤销”，且公安机关系对立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奚跃平骗取贷款案立案侦查，而非对立新公司立案侦查，故新鸿联公司要求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不予采纳。（三）关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是否应在立新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才享有对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诉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可以在申报债权的同时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对新鸿联公司的该项抗辩不予采纳。（四）关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主张的律师费应否支持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未在举证期限内向该院提交证据材料且逾期提交的是证据复印件，且立新公司、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不同意质证，故对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主张律师费249200元不予采信，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如有证据，可另行主张。
综上，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22日作出（2012）武商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一、确认立新公司结欠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借款本金7500000元、利息75973.16元，合计人民币7575973.16元；二、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立新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新鸿联公司、立澳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立新公司追偿；三、驳回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要求立新公司、立澳公司、新鸿联公司赔偿律师费249200元的诉讼请求。
新鸿联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除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奚跃平因涉嫌犯骗取贷款罪于2012年12月17日被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立案侦查，2013年7月9日被批准逮捕，该刑事案件尚未侦查终结。还查明：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6日作出（2012）武商破字第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了债权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对债务人立澳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该案应否继续审理的问题。该院认为，该案应由法院继续审理，理由如下：1、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本案中，首先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立案侦查的对象为立新公司法定代表人奚跃平，而本案借款合同的主体为立新公司，承担刑事责任的主体与本案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并不相同。其次，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经侦查查明奚跃平涉嫌骗取贷款罪的事实，以及新鸿联公司在二审期间举证证明立新公司涉嫌骗取贷款罪的事实均未经过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因此，奚跃平涉嫌骗取贷款罪的事实与立新公司在本案中借款事实的关联性无法确认，故应认定两案涉及不同的法律事实。再次，即使如新鸿联公司认为，立新公司是奚跃平刑事犯罪的工具，作为借款合同主体的立新公司也是以欺诈方式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签定了借款合同，依照有关法律规定，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有权请求变更或撤销合同，如不请求变更或撤销，合同仍应按有效处理。奚跃平应承担的刑事责任并不能免除立新公司在借款合同中应承担的民事责任。
（二）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在申报破产债权后，破产程序终结之前有权向保证人新鸿联公司主张承担保证责任。但鉴于立新公司的破产程序并未终结，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在破产程序中能否受偿，受偿的金额及新鸿联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范围均不能确定，故新鸿联公司在破产程序尚未终结前可暂时停止向浦发银行武进支行清偿，待破产程序终结后再根据破产受偿情况向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作出相应的清偿，且应当以破产程序中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未受清偿的部分为限。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2013）常商终字第259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2）武商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二、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2）武商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确认立澳公司在立新公司借款本金7500000元、利息75973.16元的债务范围内对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新鸿联公司在立新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十日内清偿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在立新公司破产程序中仍未受清偿的债权。
新鸿联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已查明立新公司、立澳公司等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奚跃平隐匿企业多年持续亏损的经营状况，通过虚假的财务报表及篡改销售合同等手段，为其经营的立新公司、立澳公司等公司向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等金融机构骗取贷款，奚跃平已于2013年1月被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立案侦查，同年7月9日被批准逮捕，后又于同年10月10日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上述事实证明本案借款已涉嫌经济犯罪，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二）奚跃平利用立新公司、立澳公司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及新鸿联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来骗取银行贷款，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上述两份合同均属无效合同，本案所涉赔偿责任或民事责任均系合同无效下的责任。二审法院认定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合法有效，适用法律错误。（三）奚跃平骗取银行贷款的行为，属于因同一法律事实应由奚跃平承担刑事责任、相关过错方承担民事责任。而相关过错方的过错程度及民事责任，需待刑事案件审理终结后方能确定。事实上，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在审核立新公司贷款时未尽谨慎注意义务，有重大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即使本案不能驳回起诉，也应中止审理，等待奚跃平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请求对本案依法再审。
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辩称：（一）本案的合同三方系法人单位和银行金融机构，无论奚跃平个人是否涉嫌犯罪，本案的借贷法律关系十分清楚，借款合同和保证合同合法有效。新鸿联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在发放贷款中存在重大过错，更无证据证明奚跃平实施了贷款诈骗行为，也无证据证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奚跃平串通，因此本案系经济纠纷而非经济犯罪，不应裁定驳回起诉。（二）本案中，立新公司向浦发银行借款，新鸿联公司提供保证担保均是客观事实，新鸿联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新鸿联公司认为本案应中止审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新鸿联公司的再审申请。
立新公司、立澳公司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新鸿联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一）本案一审立案时间为2012年8月24日，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时间为2013年1月9日，而奚跃平因涉嫌犯骗取贷款罪被立案侦查的时间为2012年12月17日。（二）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对奚跃平立案侦查的主要犯罪事实，系奚跃平担任立新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涉嫌通过虚构贸易背景、隐瞒经营亏损状况、制作虚假财务报表等手段，为其经营的立新公司及其子公司向中国农业银行、中国建设银行、浦发银行等多家银行骗取贷款2.08亿元人民币。（三）本案所涉两笔借款，均系奚跃平安排立新公司财务人员，通过伪造与其他公司的购销合同，向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申请的流动资金贷款。其中2012年1月6日的500万元借款，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于2012年1月9日发放至立新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卖方常州市鑫韬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常州市鑫韬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于收款当日即将该500万元款项汇至立新公司账户。
以上事实，有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与立新公司签订的一系列借款合同，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对原立新公司会计史亚仙的询问笔录，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武公（经）提捕字（2013）140号提请批准逮捕书，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开具的借款凭证和进账单，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横林支行开具的联行来账凭证，立新公司的内部记账凭证等证据予以证实。
除上述事实外，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奚跃平担任立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期间，涉嫌采用虚构贸易背景、隐瞒经营亏损状况、制作虚假财务报表等手段，以立新公司名义从浦发银行常州武进支行骗取贷款，公安机关已对上述行为立案侦查，本案所涉两笔借款均包含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范围之中。因此，本案民事借款事实与奚跃平涉嫌犯骗取贷款罪的事实属同一法律事实，本案的借款行为涉嫌犯罪。本案一审期间，奚跃平已因涉嫌犯骗取贷款罪被立案侦查，且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将直接影响民事案件的最终处理结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部分关于涉及民事案件处理问题的相关规定，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以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商终字第259号民事判决和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2）武商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69368元，退还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保全费5000元，由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武进支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9368元，退还江苏新鸿联集团有限公司。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俞灌南
代理审判员 陈 军
代理审判员 徐 智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徐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