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再2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谢斌，男，1969年10月30日出生，住江苏省苏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兵，江苏拙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壮，江苏拙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董建，男，1972年5月10日出生，住江苏省沭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东升，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黑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苏分公司（原黑龙江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江苏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
负责人：卢长生，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祥涛，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黑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香坊区。
法定代表人：于彩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祥涛，黑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苏分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谢斌因与被申请人董建、黑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黑龙江省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建工集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51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1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谢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兵、苗壮，被申请人董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周东升，被申请人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及建工集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祥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5月22日，谢斌向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江南枫景小区项目由沭阳金利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利公司）投资建设，金利公司将该工程项目发包给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负责施工。2010年7月11日，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与董建签订《内部施工承包合同》，约定将该项目脚手架工程分包给董建施工。同日，董建与案外人梁大伟签订《施工承包合同》，将该脚手架工程转包给梁大伟施工。江南枫景工程项目所用钢管、扣件脚手架均由谢斌提供。2012年7月6日，谢斌、董建、梁大伟签订《协议书》，约定梁大伟自2012年7月7日起退出该项目，后续脚手架工程由谢斌承接施工，具体工程款的结算等事项由董建对谢斌负责。协议签订后，谢斌接手并实际施工完毕，共计发生脚手架工程款为4429604.71元。故请求判令：一、董建给付工程款3229604.7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从2012年12月6日起按年利率6.15%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建工集团对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在其资产不足清偿部分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7月11日，邹盛才（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江南枫景小区项目部）与董建签订《内部施工承包合同》，约定邹盛才将位于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人民西路与天津北路交汇处的江南枫景小区3#、5#、11#楼脚手架工程分包给董建施工。同日，董建与胡雅斌（注：代表梁大伟）签订《施工（架子工）承包合同》一份，约定董建将江南枫景小区3#、5#、6#、11#、12#、15#楼外钢管脚手架搭拆工程分包给胡雅斌施工。
2010年12月19日，金利公司与建工集团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二份，约定建工集团承建金利公司开发的江南枫景小区一期、二期工程。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均为：小区设计范围内土建、水电安装工程，包工包料（不含进户门、单元门、防火门、塑钢窗、消防、通风、设备、智能化系统、景观、精装修工程）。合同价款分别为87682710.86元、89088595.17元。2011年12月10日，金利公司向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称“你公司与我公司于2010年3月15日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江南枫景工程施工补充协议》及2011年8月12日的《补充协议》，由于你公司违法分包等，我公司决定依法解除与你公司所签订的上述合同及补充协议。特向你公司发出此《解除合同通知书》。自2011年12月10日起你公司与我公司所签订的上述合同和补充协议解除。”
2012年7月6日，李百林、梁大伟、董建签订《协议书》，约定李百林、梁大伟就江南枫景脚手架工程钢管、扣件移交接管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梁大伟从董建处承包了沭阳江南枫景3#、5#、6#、11#、12#、15#楼脚手架工程，该工程中梁大伟通过贾立伟、杨振林（海南中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宿迁分公司）而实际使用了李百林的钢管约30万米、扣件约15万只（以公安查证确认的数量为准）。2、梁大伟已从董建处领取的工程款由梁大伟和董建提供收支凭证为准（交公安调查）。从2012年7月7日起，该工程所有款项除梁大伟已领取部分外，其余均由李百林与董建或项目部结算（根据董建与项目部及李百林协商确定），梁大伟提供协助，并提供相关手续。3、经双方协商，从2012年7月7日起，梁大伟及搭拆工人、看管人员从工程现场撤出，由李百林接管。架子拆除后，材料运出现场时，梁大伟及贾立伟家人协助清点数量。4、李百林接管后，工程现场材料由李百林负责看管、拆除，该部分人工费由李百林直接与工人结算，与梁大伟无关。5、梁大伟承诺，在2012年7月6日前的看管、搭拆人员工资及各种辅助材料费用由梁大伟负责支付，与李百林无关。6、工程拆除时，现场槽钢归梁大伟、贾立伟所有，拆下后由梁大伟和贾立伟家自行拉走，同时办理好拉走确认手续。7、李百林、董建共同与黑龙江建工项目部协商确定2012年7月7日后工程承包方式（由李百林直接与项目部承包结算或是继续由董建与项目部按原合同结算、李百林再和董建结算）。8、梁大伟与董建的承包协议及董建黑龙江建工项目部承包协议均提供一份给李百林，并作为本协议附件。9、本协议一式五份，李百林、梁大伟、董建双方各执一份，提供给沭阳县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以下简称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留存一份，黑龙江建工项目部留存一份。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董建作为当场见证人。”该协议中，李百林、梁大伟分别在甲方、乙方处签名，董建在见证方处签名。《协议书》第一页甲方标注为苏州高新区中辰建筑设备租赁站（以下简称中辰租赁站）。
另查明：中辰租赁站的性质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谢斌，经营项目为碗扣、上下托、钢管、扣件、建筑设备租赁。
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中，谢斌虽主张其从董建处转包案涉脚手架工程，且系案涉脚手架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但董建以及案涉工程的总承包人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对此均不予认可，而依据本案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谢斌的实际施工人身份，故该院对其以此为由主张工程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谢斌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与案涉脚手架工程之间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谢斌不能作为本案的原告提起诉讼，本案应驳回谢斌的起诉。该院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4）宿中民初字第0078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谢斌的起诉。案件受理费34891元，退还谢斌。
谢斌不服一审裁定，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中，谢斌认为其具有原告诉讼主体资格的理由有二，一是根据三方《协议书》第2条约定，对于2012年7月6日前梁大伟应从董建处领取款项的权利转让给了谢斌，且三方《协议书》上有董建签名，该债权转让符合法律规定要件，故谢斌有权向董建等主张相应款项；二是根据三方《协议书》第7条约定，2012年7月7日后，谢斌成为架子工承包合同的实际施工人，且对案涉脚手架进行了看护、拆除等实际施工。该院认为，2012年7月6日前，梁大伟与谢斌之间的债权转让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转让的债权必须合法有效。本案中，梁大伟租用谢斌的钢管、扣件牵涉犯罪，且案涉钢管、扣件相关的租金已被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予以扣押，故谢斌提出其与梁大伟之间的债权转让成立缺乏法律依据。同时，由于案涉钢管、扣件牵涉犯罪，且相关租金被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扣押的情况下，谢斌向董建、建工集团、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主张2012年7月6日前相应款项缺乏法律依据。对于2012年7月7日后，谢斌是否成为架子工承包合同中的实际施工人的问题。谢斌为证明2012年7月7日后，其已成为架子工承包合同中的实际施工人，一审中提交了三方《协议书》。二审中提交了拆架工资收条、付款凭证10份，收条、销售凭证、付款凭证等48份、沭阳江南枫景拆外架结算单一份，以及项同中、周永华证人证言，以证明其于2012年7月7日后对案涉工地脚手架进行了看管、维护、拆除。该院认为，结合三方《协议书》的内容、三方《协议书》签订的背景、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扣押通知、扣押物品文件清单、该经侦大队于2012年9月1日出具给沭阳江南枫景项目部的《通知》、项同中、周永华的陈述，谢斌于二审中提交的一系列支付证明、案涉工程的施工情况等，可以认定谢斌于2012年9月至2012年12月期间对脚手架的拆除等行为是作为杨振林、贾立伟刑事案件的受害人从案涉工地上取回钢管、扣件的行为。谢斌依据三方《协议书》第7条，认为其有权依据2010年7月11日梁大伟与董建签订的《施工（架子工）承包合同》，向董建、建工集团、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主张2012年7月7日以后的款项，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谢斌因杨振林、贾立伟、梁大伟刑事犯罪而受的损失，应通过刑事案件追赃途径实现权利救济。一审裁定驳回起诉并无不当。谢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一审裁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谢斌在本院再审中，请求：一、撤销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513号民事裁定和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宿中民初字第0078号民事裁定；二、裁定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案。理由：一、原审裁定认定梁大伟与谢斌之间的债权转让不成立，适用法律错误，且有新证据足以推翻该认定。（一）本案《协议书》约定的是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不构成法律规定的限制转让情形。原审裁定认定案涉债权转让不成立，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施工合同中，工程用料系施工人另行订立的法律关系（如租赁、购买），不影响施工合同效力，施工合同履行所产生的工程款权利应受法律保护。（三）案涉钢管、扣件不存在所谓租金，亦不存在被公安机关扣押的情形，原审裁定认定公安机关扣押租金与事实不符。谢斌提交的新证据可以证明租金未实际扣押。（四）租金与脚手架工程的工程款不同，原审裁定混淆二者错误。二、原审裁定将谢斌的实际施工行为认定为取回钢管、扣件错误。（一）本案《协议书》签订后，谢斌继续履行了梁大伟的合同义务。因此，谢斌有权主张梁大伟与董建脚手架工程合同项下的工程款。（二）谢斌的施工行为，特别是后期拆除行为，已包含了取回案涉钢管、扣件的效果，原审裁定忽视施工行为的整体性，认为仅是取回钢管、扣件，认定错误。三、本案不涉及民刑交叉问题，相关刑事案件未对本案钢管、扣件处理，谢斌不能通过刑事途径实现权利救济。在杨振林刑事案件中，梁大伟未参与犯罪，也未被公安机关起诉；贾立伟虽被提起公诉，但检察机关最终对其予以撤诉；而该案判决也未对本案所涉钢管、扣件进行处置。原审裁定认定本案应由刑事案件追赃途径解决错误。综上，谢斌受让了梁大伟与董建之间的脚手架施工合同的权利义务，有向董建、建工集团及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主张脚手架工程款的权利，具有本案原告主体资格。
董建辩称：一、需要澄清的几个事实。（一）本案《协议书》是公安干警在侦办经济犯罪案件中，胁迫梁大伟、哄骗董建所签订。（二）《协议书》中，董建作为见证方签名，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董建对该协议只持见证心态，没有在协议上表明自己的态度。公安机关重新出具的《补充说明》，否定了谢斌提交的《情况说明》。（三）《协议书》涉及的“项目部”“黑龙江建工项目部”，是指将脚手架工程发包给董建的实际施工人邹盛才等包工头，而非建工集团设立的项目部。二、谢斌与梁大伟不存在债权转让关系。（一）梁大伟对谁享有工程款债权、债权是多少，尚不清楚。因案涉工程项目管理混乱，涉及的工程款有时付现金，有时开房票，且经常拖欠。梁大伟的工程款本应由董建给付，但在施工过程中，梁大伟也从董建的上手即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处领取工程款、或领取房票抵工程款。在此情形下，梁大伟已领取的工程款，未经梁大伟、董建、项目部三方对账，无法查清。（二）《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本意是请董建同意由谢斌来领取梁大伟的到期工程款，董建提供的是帮助行为，而不是义务。梁大伟并没有退出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谢斌也没有取代梁大伟，取得债权人地位，对董建或项目部享有债权。（三）《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更接近合同法关于由第三人履行的法律规定。三、原审裁定认定谢斌没有实际施工，以及谢斌对脚手架的拆除是其作为刑事案件的受害人从工地上取回钢管、扣件的行为，认定事实正确。综上，谢斌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
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建工集团辩称，谢斌不是本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与其没有合同关系，请求驳回谢斌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中，谢斌提交了以下证据：1、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于2016年10月17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在侦办贾立伟、杨振林涉嫌犯罪的案件中，未实际扣押案涉工程使用的钢管、扣件的租金；本案《协议书》是在沭阳公安局经侦大队办公室以及在主办案件的警官面前签订；梁大伟将其在案涉工程中享有的工程款权利转让给谢斌，谢斌有权向董建、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及建工集团主张本案工程的脚手架工程款。2、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宿中刑二终字第0094号刑事裁定书、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2）沭刑初字第1074号刑事判决书及刑事裁定书、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检察院沭检诉刑诉（2012）1068号起诉书。拟证明：本案所涉工程款以及所使用的钢管、扣件材料，不在杨振林刑事犯罪的范围内，本案不涉及刑民交叉问题，谢斌的权利无法通过刑事途径实现救济。
董建亦提交了以下证据：1、江苏省宿迁市沭阳县公安局于2017年7月5日出具的《补充说明》，拟证明扣押清单中包含扣押租金事项，推翻了谢斌提交的《情况说明》；2、《（架子工）内部施工承包合同三份》，拟证明董建承包脚手架工程的分包方是邹盛才等实际施工人；3、申请书、承诺书、委托书，拟证明中辰租赁站没有对脚手架工程进行实际施工。
本院再审认为：谢斌起诉本案的依据是中辰租赁站、梁大伟、董建签订的案涉《协议书》。根据该《协议书》第二条、第七条约定，自2012年7月7日起，该工程所有款项除梁大伟已领取部分外，其余均由中辰租赁站与董建或项目部结算；董建、中辰租赁站共同与黑龙江建工项目部协商确定2012年7月7日后工程承包方式（由中辰租赁站直接与项目部承包结算或是继续由董建与项目部按原合同结算、中辰租赁站再和董建结算）。据此，谢斌作为个体工商户中辰租赁站的经营者，起诉董建、建工集团江苏分公司、建工集团，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诉讼主体，其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本案应当予以受理。至于《协议书》的性质与效力、《协议书》约定的该协议订立之前梁大伟对董建享有工程款债权的数额，以及协议订立之后谢斌是否实际施工等，均涉及谢斌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实体认定问题，应当在案件进入实体审理后予以查明认定。原审裁定将影响本案诉讼请求能否成立涉及的法律事实，作为本案程序上不应受理的事实依据，认定谢斌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不享有本案诉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原审裁定在未查明本案有涉及刑事犯罪事实的情形下，认定谢斌因杨振林、贾立伟、梁大伟刑事犯罪而受的损失，应通过刑事案件追赃途径实现权利救济，属于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谢斌、董建在本院再审中提交的证据，均涉及案件进入实体审理后谢斌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事实认定，本案主要解决谢斌有无诉权的程序问题，故对双方提交的证据，本院不予以认证，而由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中根据审理的具体情况予以认证。
综上，原审裁定认定谢斌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不具有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谢斌的再审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513号民事裁定及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宿中民初字第0078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 判 长 张爱珍
审 判 员 马东旭
审 判 员 王展飞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潘 琳
书 记 员 喻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