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92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日东，男，汉族，1974年12月20日出生，住南京市鼓楼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车巧玲，女，汉族，1955年7月24日出生，住南京市玄武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薛腊菊，女，汉族，1970年12月8日出生，住南京市沿江工业开发区。
三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成干，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司亚，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浩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中山路55号（新华大厦）A7。
法定代表人：刘大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冉，江苏南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日东、车巧玲、薛腊菊（以下简称三上诉人）因与被上诉人南京浩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扬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38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日东、薛腊菊以及三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成干、胡司亚，被上诉人浩扬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日东、车巧玲、薛腊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浩扬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其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回避三上诉人关于案涉债权诉讼时效的抗辩不当。从合同违约责任角度而言，南京爱帕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帕公司）与浩扬公司的合同期限是2013年8月1日至2014年7月31日，浩扬公司于2017年4月20曰才主张债权，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从侵权责任角度而言，2015年3月27日二审法院判决浩扬公司赔偿案外人，其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提起本案诉讼之时也经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应当认定浩扬公司已经丧失胜诉权。2.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三上诉人明知“两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股东与公司系不同的民事主体，股东仅对公司的解散、合并、增减注册资本等重大事项进行决策，并不清楚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且也无证据证明该事实。2013年10月28日，爱帕公司出具的承诺书针对的是包括浩扬公司在内的所有商家，性质上属于买卖合同的附件，表明承担所供商品的售后承诺与服务，并非确认已知债权。三上诉人直到本案诉讼才知道两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3.三上诉人的股东权利义务已归于消灭，一审判决三上诉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于法无据。三上诉人对爱帕公司履行了足额出资的义务，依法解散并注销爱帕公司，不存在恶意清算行为。公告是法律许可的通知债权人的方式，爱帕公司无需另行书面通知公司的所有客户。即使爱帕公司没有注销，也无力清偿浩扬公司主张的案涉债务。4.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三上诉人向工商部门提供了不真实的清算报告。工商部门并不要求在办理注销登记时提供资产负债表等财务报表、财务账册和财产清单，三上诉人当时未予提交并无不当。一审诉讼中，法院未要求三上诉人提供，更未释明上述证据的重要性和不利后果，现三上诉人可以提供该等证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救济。
浩扬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三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承诺书没有确定具体的履行时间，爱帕公司于2016年7月被登记注销，浩扬公司于2017年4月提起本案诉讼，符合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2.三上诉人作为爱帕公司的高管、清算组成员，明知爱帕公司与浩扬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承诺书的内容并非爱帕公司对商品售后承诺及服务，而是明确其自身债务承担的范围。3.三上诉人作为清算组成员，未履行法定的书面告知义务，导致浩扬公司作为债权人未能申报债权，进而无法获得清偿。且2016年7月13日的清算报告内容明显虚假，三上诉人在明知有债务未清偿的情况下，却在清算报告中却记载无债务，故三上诉人存在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未经依法清算提交虚假报告骗取注销登记的两个侵权行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和第十九条。
浩扬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三上诉人赔偿浩扬公司1539877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9月27日，爱帕公司登记成立，注册资本为100万元，股东为车巧玲、薛腊菊、赵日东，出资数额分别为40万元、30万元、30万元。2013年8月1日，浩扬公司与爱帕公司签订产品合作协议一份，约定：浩扬公司为爱帕公司代销“五粮液”“茅台”等酒品，合作期限自2013年8月1日至2014年7月31日；爱帕公司承诺所提供的产品质量符合国家标准或地方政府标准，并保证无条件退换有质量问题的商品和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规定的商品；如因爱帕公司的产品质量使浩扬公司受到损害或支出的，包括诉讼费等，应由爱帕公司全额赔偿，等。2013年9月14日，案外人郭骥向浩扬公司购买53度（2009）飞天茅台酒共计120瓶，支付货款14.16万元。同年9月16日，南京市质量技术监督局鼓楼分局向郭骥出具质量技术监督扣押决定书，因郭骥购买的上述120瓶飞天茅台酒有质量问题，实施扣押，注明外包装物流号有4817661588、9809683588、6086680598、0735999275、8087638598等。前述物流号与爱帕公司2013年8月1日出具的茅台酒箱码明细一致。上述120瓶飞天茅台酒经贵州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鉴定为假冒贵州茅台酒。后案外人郭骥与浩扬公司协商未果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浩扬公司等赔偿。2013年10月28日，爱帕公司向浩扬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主要内容为：我司供货2009年飞天茅台酒给浩扬公司销售，涉嫌产品商标侵权被工商、技术监督等部门查处，以上事件严重影响了浩扬公司的经营声誉，在这里我司郑重向浩扬公司承诺凡是涉及到2009年飞天茅台酒有关部门对浩扬公司的处罚及对消费者退款理赔全部有爱帕公司承担赔付。2015年3月27日，经一审法院和本院审理郭骥诉浩扬公司等买卖合同一案，本院作出终审判决，浩扬公司给付郭骥违约金141.6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70元，保全费5000元和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7元，由浩扬公司承担。2015年4月20日，浩扬公司根据上述判决向郭骥支付了1539877元。2016年5月16日，爱帕公司召开股东会，出席股东为三上诉人，并作出决议：因长期未经营，决定解散爱帕公司，自即日起成立清算组，由三上诉人组成。次日，爱帕公司在南京晨报上刊登注销公司公告。同年7月3日，爱帕公司出具清算报告，其中流动资金为31.21万元，无固定资产，无应收账款，无应付账款。同时，向工商部门出具公司注销登记申请书，债权债务清理情况为无债权债务，等。后浩扬公司就本案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浩扬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2.三上诉人是否应当向浩扬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以及赔偿数额。
爱帕公司于2016年5月17日经工商部门核准后登记注销，根据《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的规定，该登记具有公示效力。浩扬公司于2017年4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主张三上诉人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有关规定，清算组成员应当忠于职守，依法履行清算义务，当其因故意或者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通知、公告债权人、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清理债权债务等；应当自成立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清算组成员应当对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公告仅是清算中的法定程序之一，对象是未知债权人，并不能替代通知。对于已知债权人，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以书面形式予以通知。公司明知存在已知债权人的情况下，如果仅是采用公告方式、而未将公司清算事宜直接告知债权人，即应当认定清算组成员存在过错。本案中，爱帕公司于2013年10月28日向浩扬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凡是涉及到2009年飞天茅台酒有关部门对浩扬公司的处罚及对消费者退款理赔全部有爱帕公司承担赔付。故此表明，三上诉人对浩扬公司与爱帕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应当是明知的，其应当在公司清算中直接书面通知浩扬公司。而三上诉人只是在有关报纸上进行了清算公告，没有直接书面通知浩扬公司，致使浩扬公司的债权未能得到申报。同时，虽然三上诉人在清算报告和公司注销登记申请书中登记流动资金为31.21万元、无固定资产、无应收账款、无应付账款、无债权债务，但并无爱帕公司资产负债表等财务报表、财务账册和财产清单等证据证明其真实性，三上诉人存在向工商部门提供不真实清算报告的情形。爱帕公司现已被注销，无法再行清算以核实爱帕公司真实的资产状况，而三上诉人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爱帕公司注销当时的真实资产状况。三上诉人作为清算组成员对此存在重大过失，应当对浩扬公司未能获得清偿的全部债权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故浩扬公司主张三上诉人连带赔偿损失1539877元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三款，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判决：三上诉人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浩扬公司损失153987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8659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9329.50元，由三上诉人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就三上诉人提交的爱帕公司在工商局备案资料，浩扬公司认可该证据形式真实性，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就三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浩扬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因系三上诉人单方制作，故本院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爱帕公司的经营由法定代表人车巧玲负责，薛腊菊担任公司的监事，亦参与公司经营。案涉产品合作协议系车巧玲的丈夫暨爱帕公司经理张华代表爱帕公司与浩扬公司签订，除一审判决查明内容以外，该协议还约定，就爱帕公司产品在扬子晚报官方购物平台——扬子壹购进行销售事宜成达协议，浩扬公司负责通过报纸、网络、产品目录、电话呼叫等方式对产品进行宣传和推广，负责产品的销售服务、配送和收款；爱帕公司所有向浩扬公司供应的商品均应保证是正品，如销售伪劣商品以及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经营活动，爱帕公司须承担所有对浩扬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并向浩扬公司交纳问题商品销售额十倍的处罚款或在货款中直接扣除。经本院释明，三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实案涉承诺书系作为协议的附件向爱帕公司的所有客户广而告之。
另查明，案外人郭骥向浩扬公司支付的购酒款14.16万元，由爱帕公司于2013年10月24日直接退还给郭骥。2014年1月24日，郭骥以浩扬公司等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买卖合同纠纷之诉，请求判令浩扬公司兑现假一罚百的承诺等。同年10月20日，一审判决浩扬公司赔偿郭骥42.48万元。
再查明，工商部门准予爱帕公司注销登记的时间为2016年7月5日。
除以上事实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1.浩扬公司就案涉债务能否被认定为是爱帕公司的已知债权人；2.浩扬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3.三上诉人案涉责任的承担范围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1.爱帕公司与浩扬公司签订的案涉产品合作协议系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该协议约定浩扬公司利用其扬子壹购平台为爱帕公司经营的产品提供产品宣传、代销及收款等服务，如因爱帕公司提供伪劣产品等导致浩扬公司的经济损失及诉讼费用支出，爱帕公司承担全额赔偿，还须向浩扬公司承担销售额十倍的罚款等。故爱帕公司就其提供的伪劣商品应向浩扬公司承担的违约责任范围，属于明知。2013年10月24日，爱帕公司直接向案外人郭骥退还了假冒贵州茅台酒的购酒款14.16万元，但因浩扬公司在产品宣传时作出“假一罚百”的承诺，就该部分责任的承担，浩扬公司与郭骥之间存在分歧，以致后来因案成讼。同年10月28日，爱帕公司向浩扬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凡是涉及到2009年飞天茅台酒有关部门对浩扬公司的处罚及对消费者退款理赔全部有爱帕公司承担赔付”，在三上诉人未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应当认定该承诺书系爱帕公司就案涉产品合作协议及其提供的假冒贵州茅台酒，专门出具给浩扬公司的书面承诺，结合爱帕公司出具该承诺书的时间仅在其向郭骥退款之后的第四天，故其承诺赔付浩扬公司“对消费者退款理赔”的范围亦应包含浩扬公司向郭骥的全部赔偿。由此可知，爱帕公司明知浩扬公司因其提供的伪劣商品而受有损失并且自愿赔付，仅就所涉债务的具体金额有待法院判决的最终认定以及浩扬公司的实际履行，故就案涉债务可以认定浩扬公司是爱帕公司的已知债权人。爱帕公司的股东仅有赵日东、车巧玲、薛腊菊三人，车巧玲负责公司经营，其丈夫系案涉协议的经办人，薛腊菊作为公司监事亦参与公司经营，且三位股东均系公司清算组的成员，应当认定三上诉人知悉案涉承诺书的出具事实，也即三上诉人就爱帕公司对浩扬公司负有债务的事实应属明知，故就三上诉人主张浩扬公司并非已知债权人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2.接上所述，就案外人郭骥起诉浩扬公司的买卖合同纠纷之诉，二审法院于2015年3月27日作出终审判决，最终确定了浩扬公司应当赔偿郭骥的责任范围。同年4月20日，浩扬公司实际履行了判决给付义务，自该日起，浩扬公司有权依据案涉产品合作协议以及爱帕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对内追究爱帕公司的责任。作为合同之债，浩扬公司据以主张权利的对象是爱帕公司，诉讼时效期间可自2015年4月21日起计算至2017年4月20日止，三上诉人清算爱帕公司之时，该合同之债尚未超过诉讼时效。而三上诉人并非浩扬公司主张该合同之债的对象，因三上诉人作为爱帕公司清算组的成员，未依法履行书面通知爱帕公司已知债权人的职责，且浩扬公司明确其系以三上诉人为被告，主张三上诉人承担违法清算的责任，故本案争议的实质为清算责任纠纷，性质上属于侵权责任纠纷的范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关于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即使推定浩扬公司于工商部门准予注销爱帕公司登记之日（2016年7月5日）起，已经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至2017年4月27日浩扬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之时，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就三上诉人主张浩扬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3.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清算组成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因此，清算组成员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应为债权人的损失，本案中，浩扬公司的损失为1539877元，三上诉人应予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此，清算组成员未依法清算的行为构成共同侵权，对外应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赵日东、车巧玲、薛腊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659元，由上诉人赵日东、车巧玲、薛腊菊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正勤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