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3民终796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某，女，1997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苑某（赵某之母），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蓉，北京市诚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女，1954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宇，北京市达奥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赵某因与被上诉人于某遗嘱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2民初4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赵某上诉请求：1.撤销（2018）京0112民初4423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于某的诉讼请求；3.由于某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赵某1的遗嘱写的十分明确，不存在能够让人产生歧义之处，因此不需要对他的本意进行推测，也无法进行推测。首先，赵某1的遗嘱效力已经法院生效判决予以确认，双方也没有任何异议。因此，人民法院完全可以依照其遗嘱内容判决继承遗产，而不是在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推测赵某1立遗嘱的本意。其次，赵某1自书遗嘱第四条的意思是，北京市通州区×号院（以下简称88号院）的拆迁补偿款都由赵某继承，如果于某在88号院按其户口有应得的安置面积，其安置房的购房款从拆迁款里支付。然而经过一审查明的事实，于某未在88号院进行安置，其在自己名下的另一处宅基地进行了安置，根据安置事实，88号院并不存在于某的安置面积，赵某也无需为其支付购房款。二、赵某1前后立两份遗嘱并不是为了让于某享有部分拆迁利益，而是因为他与于某签订的财产分割协议即《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了88号院的房屋“除西房两间外，赵某1、于某、赵某均可居住使用，其他任何人无权居住使用”。很显然第一份遗嘱关于88号院的处置过于简单，才会有第二份遗嘱的出现，至于于某名下的安置房面积，不管赵某1是否留下遗嘱，属于于某的面积始终是她的，只不过赵某1的本意是，如果于某按照她的户口能在88号院安置，其安置房购房款从拆迁款里出。然而，如果于某在88号院安置的话，属于其个人的补偿款同样也会包含在88号院的全部拆迁补偿款中。一审判决认定赵某1无法预知拆迁政策的变化与具体实施情况，但是赵某1应当清楚通州区范围内的拆迁，除了有房屋的重置成新价和区位补偿价以外，每个被安置人都有按照人头补偿的“人头费”，而且“人头费”与50平米安置房的购房款基本相当，这一点自赵某1去世直至88号院实际拆迁的六年多时间里从未变过。因此，赵某1立前后两份遗嘱的本意并非是“愿意由配偶于某享受部分拆迁利益”，而是按照他与于某签订的《协议书》，同意将88号院拆迁利益中应属于于某的部分给她。现于某未能在88号院进行安置，故88号院的全部拆迁利益均与于某无关。而于某除88号院之外，还有其他宅基地和楼房，根本不存在需要妥善安置的必要。三、一审法院以“本着尊重逝者本意的原则和公平原则”，酌定赵某向于某支付25万元作为补偿，显然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继承法对于遗嘱继承的规定，并没有“尊重逝者本意的原则”，更没有“公平原则”。只要遗嘱是真实有效的，是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就应当按照遗嘱的内容来继承遗产。本案中，遗嘱的内容十分清楚明白，并且遗嘱本身是于某保存的，双方对于遗嘱的真实性及内容均无异议。在这种情况下，一审判决不按照遗嘱内容反而用“推测本意”来判决，显然是错误的。继承法的一项基本原则是“遗嘱自由”，立遗嘱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任意处分自己的财产。于某并不属于“缺乏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的继承人，因此无需对其特别照顾，完全按照遗嘱内容继承才是正确的。此外，赵某1的遗嘱中也明确写了“其名下的宝来车一辆，由赵某继承”，但是之前一审法院的判决却没有尊重逝者的本意，将车的所有权判决给了于某。四、赵某1去世时，赵某只有十四岁，赵某1留有遗产，但是于某不想给赵某，后赵某诉至法院，赵某1的自书遗嘱才出现。赵某不与于某一起生活是因为于某的无故谩骂与责备。赵某1去世后，于某没有给过赵某生活费，这已经违背了赵某1的本意。根据拆迁政策规定，不能重复安置，于某放弃88号院的被安置人员资格，选择在9号院安置，是为了其自身利益最大化，并非是拆迁政策有变。综上，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方面存在错误，对于内容明确的遗嘱，根本无需推测立遗嘱人的本意，也无法推测，故根据推测和公平原则判决显然没有依据。于某辩称，不同意赵某的上诉请求。第一，于某抚养赵某是从其四岁一直到十四岁，赵某1去世后赵某就去找其生母，不是于某不抚养赵某。第二，于某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对遗产的范围并没有明确界定。第三，赵某1立第二份遗嘱的目的就是考虑到于某的后半生生活。赵某1在世时拆迁是根据户口，88号院拆迁却是根据红本。因于某在本村还有一个9号院，9号院是于某的婚前个人财产，故于某在9号院安置。但是，跟户走是赵某1生前遗愿，于某认为从尊重逝者的意见来讲应当尊重遗嘱。于某希望二审法院可以将本案发回重审。于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赵某给付于某房屋折价款260万元（按照每平方米5.2万元计算50平方米）；2.本案诉讼费由赵某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赵某1于2001年与于某登记结婚，赵某1带有一女即赵某，二人共同抚育赵某至2011年3月赵某1去世。2010年12月7日，赵某1与于某签订《协议书》，约定88号院内房屋中北房西侧两间面积为30.2平方米归案外人赵某2（系赵某1之兄）所有，其余房产及院落全部归赵某1所有，于某可以居住使用，但不享有该套房屋拆迁时的补偿款或补偿房屋的权益，同时，该协议书还就二人的其他夫妻共同财产的归属进行了约定。当日，赵某1立下遗嘱，表示在其百年后所拥有的上述房产均归女儿赵某所有。2011年1月17日，赵某1再次立下自书遗嘱，载明：“鉴于我身患疾病，恐身后因为财产问题家庭成员或亲属间发生纠纷，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现自书遗嘱内容如下：一、我曾在2010年12月7日有一份他人代书的遗嘱，地点在北京市通州区××号，当时虽然有老伴于某及见证人（外甥女找的两个同学高某、李某）在场，但有内容不符合我的本意，在此正式宣布作废，以我自己自立的遗嘱为准。二、我与老伴于某是2001年3月20日结婚，我婚前有一女赵某（1997年5月6日出生，当时4岁）与我们共同生活至今，继母对她尽了抚养义务，赵某今后要负责于某的赡养及生活问题。三、88号院是我名下的房产，此房是我和于某在2008年整体翻建的，在翻建前正房西屋30.2平方米归我大哥赵某2所有（拆迁时按平方米计算给付大哥），厢房两间是我三哥赵某3早在1997年2月16日卖给了我，房款伍仟元整，现有赵某3的条子为证。此房以后发生任何问题与赵某3无关，房屋归我所有。88号院的房子在我身后由于某、赵某共同居住使用，其他任何人无权居住使用，于某、赵某二人不能单独处分这处房屋。四、88号院的房屋拆迁，拆迁的补偿款或补偿房款归赵某所有，但是拆迁补偿的安置房屋有老伴于某按她户口本应分得的平米数的房屋归于某所有，房屋应得平米数内的房价款由拆迁款里支付……”赵某1在上述遗嘱上签字并捺印确认，并签署了立遗嘱日期。另查：后赵某以所有权确认纠纷为由将于某、赵某2、赵某3等人诉至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要求确认88号院中除西侧正房两间（30.2平方米）外的其余房屋均属于赵某1遗产。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判决：确认88号院北房三间中东侧二间（西侧一间除外）、东西厢房各一间、倒座房四间、门道一间、南侧东西厢房各四间为赵某1的遗产。判决后，于某不服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20日做出（2013）二中民终字第0534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查：赵某作为被拆迁人与案外人北京城市副中心投资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副中心投资公司）作为拆迁人分别于2017年12月6日、2017年12月11日签订《集体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及《安置及临时周转协议》，约定由副中心投资公司对88号院进行拆迁，赵某选择房屋安置方式，并选择按照宅基地面积计算应安置面积，赵某方被安置人口数2人（系赵某、赵某2），应安置面积约为267平方米；赵某另可获得拆迁房屋货币补偿共计3290862元；赵某最终获安置面积245平方米，应付购房款122.5万元，因安置房户型原因致使最终安置面积少于应安置面积22平方米，副中心投资公司应就此给付补偿款801702元；赵某方另有周转费352800元，故副中心投资公司应付拆迁补偿款及周转费共计3220364元。又查：副中心投资公司曾委托评估公司就北京市通州区东方厂周边棚户区改造项目（永顺片区）周边类似普通商品房价格进行评估，结论为：在价值时点2017年11月23日，北京市通州区东方厂周边棚户区改造项目（永顺片区）周边类似普通商品房价格为每平方米52058元。本案审理过程中，于某表示其户口一直在88号院内，按照原有拆迁政策，其应作为该房屋的被拆迁安置人员，而被继承人赵某1重立自书遗嘱，本意亦是要给其50平米的安置房面积，并以所得拆迁款支付该部分安置房房款，后其未能在88号院拆迁中获得安置是因此后的拆迁政策变化所致，故坚持要求赵某按照遗嘱及评估结论给付其安置房折价款。赵某对此不予认可，称安置面积不属于赵某1遗产，赵某1无权在遗嘱中对此进行处分，现于某未能按照拆迁政策获得安置房，故其不需按照遗嘱为于某支付房款。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在于某未被列为88号院被安置人的情况下，于某能否依遗嘱获得88号院拆迁所获部分安置面积权利的问题。就此，法院具体分析如下：一、从赵某1重立遗嘱本意分析经查，赵某1先后出具了两份遗嘱，从其重立遗嘱的行为及两份遗嘱的措辞、内容差异来看，赵某1重立遗嘱明确表达了在自己去世后妥善安置配偶于某的意思，该意思不仅表现在赵某1提出要求女儿赵某继续赡养继母于某的谆谆嘱托中，更表现在对88号院权利的重新分配上。从后者来看，原有遗嘱表示愿将该房屋及拆迁利益全部留给女儿赵某一人继承，而后立的遗嘱则表述为该房屋在拆迁前由两名继承人共同居住使用，拆迁后所得拆迁款归赵某、应属于某的安置面积所涉购房款自拆迁款中支取。法院认为，赵某1上述意思表示建立在对当时拆迁政策的理解和判断之上，显然，按其理解，其认为根据于某户口在88号院的情况，于某当然享有安置面积。无论该项判断是否准确，赵某1愿意由配偶于某享受部分拆迁利益的意思表示均十分明显，否则赵某1没有必要重立遗嘱。自赵某1去世到88号院实际拆迁相距六年余，赵某1无法预知拆迁政策的变化与具体实施情况，赵某称按照赵某1遗嘱于某享受拆迁利益的前提是于某本身享有安置面积，该理解与赵某1重立遗嘱的本意明显相悖。二、从遗产性质分析法院认为，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本案中，根据生效判决，88号院房屋中除北房西侧一间外，其余房屋均为赵某1的遗产。后上述房屋被拆迁，相应房屋及宅基地权利已转化为相应拆迁利益，赵某1有权立遗嘱对该部分拆迁利益进行处置。从赵某1应享有的拆迁利益的范围考虑，按照赵某签订的《集体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协议》及《安置及临时周转协议》，88号院拆迁利益包括了拆迁款和安置面积两部分，部分拆迁款应作为赵某1遗产没有疑问，但根据《东方厂周边棚改项目（小圣庙村）集体土地上住宅房屋拆迁补偿与安置方案》关于“被安置人员”、“应安置面积和控制安置面积标准”等规定，结合一般拆迁惯例，法院认为，安置面积是拆迁人为解决被拆迁房屋原居住使用人员的居住问题而补偿给该部分人员的拆迁利益，由依法认定的“被安置人员”享有。88号院拆迁时赵某1已去世数年，其本身已不再是房屋的实际居住使用人，户口亦已注销，故拆迁方未将赵某1列为被安置人，其不享有安置面积，故88号院安置面积不是赵某1遗产。综上，法院认为，其一，于某本身及被继承人赵某1均未被列为88号院被安置人，无论是于某自身还是其作为赵某1的合法继承人均不享有安置面积，故其要求按照安置房市场价格获得折价补偿之诉求不妥，法院不予支持。其二，赵某1自书遗嘱写明“拆迁补偿的安置房屋有老伴于某按她户口本应分得的平米数的房屋归于某所有，房屋应得平米数内的房价款由拆迁款里支付”，该部分内容不是对安置面积的处分，而是对应属赵某1拆迁款的处置，应属有效，在于某最终未获得88号院安置面积的情况下，本着尊重逝者本意的原则和公平原则，法院酌情确定赵某应按小圣庙村被安置人一般安置面积标准及该村安置房购买价格标准自拆迁款中支取25万元支付于某作为补偿。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赵某给付于某坐落于北京市通州区×号院拆迁补偿款25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执行清；二、驳回于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如何理解赵某1于2011年1月17日自书遗嘱第四条关于88号院拆迁后拆迁利益的处分。《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可以依照本法规定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并可以指定遗嘱执行人。”本案中，虽然于某和赵某对于赵某1于2011年1月17日所立遗嘱的真实性无异议，均认可能够反映赵某1本人的意思表示，但双方对于遗嘱第四条，即“88号院的房屋拆迁，拆迁的赔偿款或补偿房款归赵某所有，但是拆迁补偿的安置房屋有老伴于某按她户口本应分得的平米数的房屋归于某所有，房屋应得平米数内的房价款由拆迁款里支付”的理解出现争议。在被继承人就遗嘱内容的理解出现分歧的情况下，如何理解立遗嘱人在立遗嘱时的本意则应当结合遗嘱的内容、立遗嘱人当时的认知情况等予以综合认定。首先，从赵某1重立遗嘱的行为以及该份自书遗嘱与之前所立遗嘱的内容差异来看，赵某1在2011年1月17日的自书遗嘱中明确表达了在其去世后妥善安置于某的意思，具体表现在，原有遗嘱表示愿将该房屋及拆迁利益全部留给女儿赵某一人继承，而后立的遗嘱则表述为该房屋在拆迁前由两名继承人共同居住使用，拆迁后所得拆迁款归赵某、应属于某的安置面积所涉购房款自拆迁款中支取。而且赵某1上述意思表示系建立在其对当时拆迁政策的理解和判断之上，按其理解，其认为根据于某户口在88号院的情况，于某当然享有安置面积。其次，赵某1在自书遗嘱中明确写明“拆迁补偿的安置房屋有老伴于某按她户口本应分得的平米数的房屋归于某所有，房屋应得平米数内的房价款由拆迁款里支付”，该部分内容不是对安置面积的处分，而是对应属赵某1拆迁款的处置，应属有效。赵某关于于某没有在88号院安置、不享有安置面积，故其无需向于某支付25万元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因此，一审法院在于某最终未获得88号院安置面积的情况下，本着尊重逝者本意的原则和公平原则，酌情确定赵某应按小圣庙村被安置人一般安置面积标准及该村安置房购买价格标准自拆迁款中支取25万元给于某作为补偿，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本案中，因于某没有提出上诉，且一审判决不存在上述法定除外情形，故于某提出的要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的请求，本院不予审理。综上所述，赵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赵某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巴晶焱审 判 员 蒋 巍审 判 员 曹 炜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徐 晨法官助理 田子阳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