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湘高法民再二终字第1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南惠生肉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桃林路652号。
法定代表人：丁碧燕，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樊启初，湖南中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祖锋，男，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汝坤。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黎玲，系王汝坤之妻。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承兴，常德市武陵区中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临澧雨润肉食水产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澧县安福镇河街社区居委会滨河路伟星房产3栋10门面。
法定代表人：王汝坤，该公司经理。
湖南惠生肉业有限公司（简称惠生公司）与王汝坤、黎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27日作出(2014)武民初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王汝坤、黎玲不服，提起上诉。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20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014年11月10日，惠生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临澧雨润肉食水产销售有限公司（简称雨润公司）为本案被告。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5日作出（2014）武民重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王汝坤、黎玲不服，再次提起上诉。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4日作出（2015)常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惠生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23日作出（2015）湘高法民申字第89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惠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樊启初、蒋祖锋，被申请人王汝坤及王汝坤、黎玲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承兴，及被申请人雨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汝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2013年7月31日，王汝坤与惠生公司签订了《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约定王汝坤为惠生公司的鲜肉特许经销商，享有所在地区的经营和一定范围内使用惠生肉业标志、标识的权利，惠生公司负责提供王汝坤需要的鲜肉、冷鲜肉及肉制品……，合同有效期限为2013年7月31日起至2014年6月30日止。2013年11月15日，王汝坤委托邵红梅对双方经销协议履行进行了结算。被告王汝坤应付惠生公司货款249550.87元，惠生公司应付王汝坤运费27415元，核减运费后王汝坤实际应付惠生公司货款222135.87元，邵红梅代王汝坤在对帐函上签名，并就运费另行代为出具了领款27415元的领条，邵红梅在对帐函和领条上均加盖了王汝坤的私章。另惠生公司在2014年3、4月为临澧雨润公司开具了系列增值税普通发票。惠生公司多次催讨欠款未果，故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王汝坤、黎玲偿还货款222135.87元，雨润公司对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判决认为，惠生公司与王汝坤签订的《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是有效协议，合同当事人均应按协议履行相应义务、享有合同权利。王汝坤与惠生公司签订协议时，没有加盖临澧雨润公司的印章，王汝坤也没有披露其临澧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而且在对帐和结算中也没有披露身份。即使被告王汝坤的行为是代表公司的行为，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惠生公司在订立合同时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关系，故《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仍只直接约束惠生公司与王汝坤。惠生公司要求临澧雨润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王汝坤委托邵红梅与惠生公司进行结算确认欠货款222135.87元，王汝坤应承担清偿货款及拖欠期间利息的责任；该债务是王汝坤与黎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且为生产、经营性质的债务，故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黎玲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据此判决：一、被告王汝坤、黎玲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连带向原告惠生公司支付货款222135.87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自2013年11月15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原告惠生公司对被告雨润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惠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4633元，保全费1670元，共计6303元，由被告王汝坤、黎玲共同承担。
二审中，惠生公司申请证人苏红波、孟海燕出庭作证。证人苏红波证明，2013年11月15日，其与惠生公司另外一名业务员傅丹清到临澧找王汝坤对账，在王汝坤的办公室凭惠生公司财务出具的往来明细与王汝坤委托的一位女员工邵红梅对了账。邵红梅给王汝坤打电话确认后，在《对账函》上签字并盖章。证人孟海燕证明，王汝坤给惠生公司付款的方式是由王汝坤直接将货款存在孟海燕专门开设的个人银行卡上，孟海燕将货款交公司入账时，再由财务开具收款收据。当时向孟海燕个人银行卡上打款的有四、五个客户，都是约定通过款项特定的尾数区分付款人。惠生公司认为，证人苏红波的证言证明《对账函》是经过双方对账后，经王汝坤认可的，能够证明双方欠款事实；证人孟海燕的证言能够证明双方结算货款的情况。
王汝坤、黎玲对证人苏红波的证言质证认为，苏红波不是负责临澧片区的业务员，其证明的事实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对证人孟海燕的证言质证认为，孟海燕的证言只能证明王汝坤经办付款情况，这些款项惠生公司也是作为雨润公司的货款入账，不能证明王汝坤欠惠生公司货款。
王汝坤代表临澧雨润公司对证人苏红波、孟海燕的证言质证认为，两证人证明的情况不真实，其没有委托任何人对账，雨润公司没有拖欠惠生公司货款。
二审法院对证人苏红波、孟海燕的证言认证意见为：证人苏红波虽然不是惠生公司负责临澧片区的业务员，但其参与了2013年11月15日对账，且证明的基本事实能够与《对账函》及邵红梅2014年7月7日接受常德市武陵公安分局询问时的陈述相互印证，对其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定。证人孟海燕系惠生公司出纳员，具体经办与王汝坤结算货款，其证实的双方结算方式与王汝坤的陈述基本一致，且与惠生公司出库单及应收账款账簿反映的结算方式相符，对其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亦予以认定。
二审判决认定，雨润公司于2010年12月23日经临澧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设立，法定代表人为王汝坤。该公司股东为王汝坤和蒋金二人。
自2011年4月起，雨润公司开始在临澧县经营惠生公司生产的鲜肉等牲猪产品。根据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汝坤与惠生公司口头约定，临澧雨润公司在提货的前一天向惠生公司进行报单，提出所需鲜肉大致数量，并将相应的货款存入惠生公司指定的财会人员孟海燕个人银行卡，孟海燕定期将货款交单位记账。雨润公司提货后，惠生公司根据实际货款数额记账。惠生公司财务对双方业务往来均通过“应收账款—临澧雨润”账簿进行核算，至2011年12月31日，惠生公司财务“应收账款—临澧雨润”明细账反映的双方往来余额为0。此后，双方往来未再平账。至2013年7月31日，惠生公司财务“应收账款—临澧雨润”明细账余额为240587.36元。
2013年7月31日，王汝坤与惠生公司签订了一份《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约定王汝坤（乙方）为惠生公司（甲方）的鲜肉特许经销商，享有所在地区的经营和一定范围内使用惠生肉业标志、标识的权利；甲方授予乙方在临澧区域内经销甲方鲜肉、冷鲜肉及肉制品；乙方自带车辆提货，配送费用按10元/头结算按月返还乙方；乙方订货后需交预付款，乙方需在当天下午四点前及时结清货款，不得拖欠，如有拖欠，甲方可停止供货或根据乙方账户余额发货；合同有效期限为2013年7月31日起至2014年6月30日止。此后，惠生公司供货流程和结算方式没有变更。双方业务往来期间，惠生公司多次为雨润公司开具增值税普通发票。
2013年11月15日，惠生公司业务员傅丹清、苏红波到雨润公司就双方货款往来对账，雨润公司员工邵红梅经办与傅丹清、苏红波对账确认雨润公司应付惠生公司货款249550.87元，惠生公司应付王汝坤2013年5-10月运费27415元，核减运费后临澧雨润公司实际应付惠生公司货款222135.87元。邵红梅在《对账函》上签名和出具了运费27415元的领条，并在《对账函》和领条上均加盖王汝坤的私章。
二审判决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与惠生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是谁？二、能否依据《对账函》认定欠款金额？
一、关于与惠生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是谁？自2011年4月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汝坤与惠生公司口头约定并经营惠生公司生产的牲猪产品至2013年7月。虽然双方未订立书面买卖合同，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依据现有证据和双方交易方式、交易习惯，足以认定惠生公司明知其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为雨润公司。理由是：⑴惠生公司提供的产品出库单所列明的领物单位均为“临澧雨润”，由王汝坤或王汝坤指定的经办人员作为领物人签收。⑵王汝坤存入孟海燕个人银行卡的货款，惠生公司财务均在其应收账款账簿中以“临澧雨润”为往来单位核算货款往来。⑶惠生公司就相应销售业务，多次以雨润公司为购货单位开具增值税发票。⑷王汝坤作为法定代表人，认可雨润公司与惠生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⑸惠生公司主张欠款所依据的《对账函》，系王汝坤委托公司员工邵红梅签字，并加盖王汝坤的私章。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王汝坤作为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其有权代表法人实施法律行为。《对账函》虽未加盖法人印章，但不影响王汝坤职务行为的效果。2013年7月31日，双方签订的《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虽然由王汝坤个人签署，但王汝坤系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惠生公司与雨润公司的买卖业务一直由王汝坤办理，其应当知道《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相对方为雨润公司。惠生公司在协议签订后，仍沿袭此前与雨润公司相同的供货程序和结算方式，其财务应收款账簿中对应的往来单位仍为“雨润公司”并连续记账，增值税发票购货单位亦为雨润公司。雨润公司亦认可与惠生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此，应认定买卖合同当事人仍为惠生公司和雨润公司。王汝坤、黎玲上诉主张其与惠生公司没有欠款事实的理由成立。
二、关于能否依据《对账函》认定欠款金额？邵红梅受雨润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汝坤委托，与惠生公司业务人员对账后签署《对账函》，并加盖了王汝坤的印章，其行为效果应由雨润公司承受。惠生公司《对账函》与其往来账簿及雨润公司签收的出库单相互印证，足以认定其主张的欠款事实和金额。王汝坤虽曾否认委托邵红梅对账和《对账函》加盖印章真实性，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雨润公司辩称其与惠生公司均是先付款后提货，没有拖欠货款。但其没有提供付款依据证明其辩解主张。惠生公司主张欠款金额为222135.87元的证据充分。据此判决：一、撤销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4）武民重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二、雨润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惠生公司支付货款222135.87元，并自2013年11月1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利息；三、驳回惠生公司对王汝坤、黎玲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33元，保全费16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33元，共计10936元，由雨润公司负担。
惠生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是雨润公司属于错误的认定事实。本案的基本证据总经销协议、对帐函上既没有雨润公司的名称也没有雨润公司的公章，原二审仅凭增值税发票、产品出库单、应收款账簿上有“临澧雨润”的名称，就抛开合同简单地认定合同相对方是雨润公司，缺乏证据证明。2、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认定申请人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是雨润公司，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王汝坤、黎玲答辩称，答辩人不欠惠生公司的货款，也没有委托邵红梅与之对账。邵红梅在“对账函”上所盖印章亦没有证据证明是答辩人所有，那属于他们的个人行为。请求驳回惠生公司的再审申请。
被申请人雨润公司答辩称，其与惠生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均是先付款后提货，现款买现货，没有欠款。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的案件基本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王汝坤以个人名义与惠生公司签订《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对账函和领条上也是加盖的个人印章，惠生公司则在发票、出库单和应收账款账簿上记载的名称均为“临澧雨润”，而王汝坤同时又是雨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此导致原一、二审判决在究竟是王汝坤还是雨润公司是合同相对方的认定上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这也是本次再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从惠生公司的相关出库单和财务记载来看，自2011年4月起，惠生公司就与“临澧雨润”发生业务往来，但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的规定，由于在这一阶段惠生公司的出库单、财务应收帐款账簿和惠生公司开出的增值税发票上的户名或名称均是“临澧雨润”，故在2013年7月31日惠生公司（甲方）与王汝坤（乙方）签订《惠生肉业总经销协议书》之前，应认定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雨润公司。在上述协议书上乙方为王汝坤个人，签字亦是其个人姓名且捺了手印，未加盖雨润公司的印章。该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在雨润公司员工邵红梅与惠生公司对账时，邵红梅接受王汝坤的委托，确认了所欠货款的数额后出具了对账单和领条后签名并加盖了王汝坤的私章。虽然王汝坤否认其委托了邵红梅，但证人苏红波出庭作证的证词与邵红梅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的陈述相吻合，证实结算货款的情况邵红梅通过电话得到了王汝坤的确认。原审判决确认这一事实有相应的事实依据。由于惠生公司与王汝坤个人签订了书面合同，对账单上加盖的也是王汝坤个人印章，可以认定在2013年7月31日之后合同的相对方是王汝坤。根据查明的事实，截止2013年7月31日止，惠生公司财务“应收账款—临澧雨润”明细帐余额为240587.36元；截止2013年11月15日双方对账确认应付惠生公司货款249550.87元，惠生公司应付运费27415元。故王汝坤个人应对其中8963.51元（249550.87－240587.36）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其余213172.36元由雨润公司承担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常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变更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常民三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临澧雨润肉食水产销售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湖南惠生肉业有限公司支付货款213172.36元，并自2013年11月1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利息；
三、王汝坤、黎玲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惠生公司支付货款8963.51元，并自2013年11月1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利息；
四、驳回湖南惠生肉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33元，财产保全费16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33元，共计10936元，由临澧雨润肉食水产销售有限公司负担9936元，王汝坤、黎玲负担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晓春
审 判 员 王 琳
代理审判员 谷国艳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