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78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全解生，男，1954年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劲松，广东文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凯杰，广东文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寿康，男，1963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意萍，广东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忠杨，男，1978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赣县。
上诉人全解生因与被上诉人潘寿康、原审第三人刘忠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34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法庭调查。上诉人全解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劲松，被上诉人潘寿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意萍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第三人刘忠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全解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全解生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潘寿康负担。事实与理由：
一、潘寿康单方擅自解除合同不再履行合同义务，既有明确意思表示，亦有行为确认，前案两级法院是在此事实基础上作出前案判决的，本案一审法院简单认为潘寿康只是抗辩性地提出解除合同主张，完全偏离了前案两级法院已认定的事实。
一审法院（2014）佛南法罗民二初字第34号（以下简称34号案）民事判决书第6页2-5行查明：“16、租赁合同2份……合作项目不能继续下去，被告通过短信形式要求原告协商解除合同，但原告置之不理，为避免损失扩大，被告于2013年12月27号将厂房租赁合同予以解除，至此合作项目终止”。一审法院（2015）佛南法民二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书第13页15-21行查明：“潘寿康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即于2013年12月将合作过程中使用的租赁厂房退租，即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且各方也因本案合同进行了长达2年多的诉讼，完全没有了相互信任，失去了共同合作的基础，且潘寿康和第三人刘忠杨在本案中也明确表示不同意再继续履行合同，要求解除合同，即各方要继续履行合同已客观不可能”。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6民终7471号（以下简称7471号案）民事判决书第16页5-10行载明：“再查明，潘寿康一审举示的《厂房租赁合同》载明‘本合同于2013年12月27日已解除…’。潘寿康举示上述证据时称‘产品试验失败，员工自行离开公司，合作项目不能继续履行下去，潘寿康通过短信形式要求全解生协商解除合同，但全解生置之不理，为了避免损失扩大，潘寿康于2013年12月27日将厂房租赁合同予以解除，至此合作项目终止’。”
上述事实表明，前案两级法院已经查明并认定，潘寿康既有要求解除合同、不再履行的意思表示，又有表明其单方擅自解除合同、不再履行的行为。这与本案一审判决认定潘寿康仅仅是抗辩性提出解除合同完全是不同的。
二、本案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第三条第3款不适用于潘寿康行使法定解除权的情形错误。
前案两级法院所认定的事实及表述过的审判意见，均未认定潘寿康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享有法定解除权，明确认定的是潘寿康存在合同违约行为，故判其要承担合同违约责任；本案一审法院在本案中也未认定潘寿康享有法定解除权，然而,本案一审判决在未认定潘寿康享有法定解除权的情况下，却认为《合同》的第三条第3款不适用于潘寿康行使法定解除权下的合同解除，全解生无法认同。
三、本案一审法院认为潘寿康并非行使合同约定的单方任意解除权的意见不能成立。
任意解除权,也叫随时解除权,是指基于合同约定，合同一方或双方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无条件地解除已经成立的合同。《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约定赋予了潘寿康这种合同权利，其可以在合同生效后两年之内单方解除合同，但必须承担相应的对价。潘寿康于2013年12月27日单方解约退租厂房的行为已表明其单方任意地解除了涉诉合同，潘寿康在前案中的意思表示也证明其单方解除了合同，如果本案这样的事实可以被认为不是行使合同约定的单方任意解除权，那潘寿康到底行使的是何种权利？难道可以认为合同的违约者可以享有法定解除权？难道是要让全解生来承担潘寿康撕毁合同的后果？
潘寿康辩称，全解生认为2013年12月潘寿康将租赁厂房退租即为单方解除合同，这观点是错误的。首先，退租是刘忠杨提出的；其次，潘寿康并未向全解生提出解除涉案的三人合伙合同。退一步讲，依全解生的逻辑，2013年12月将厂房退租即视为单方解除合同的确认，则应从2013年12月起计算诉讼时效期间。全解生于2017年3月15日起诉擅自解除合同100万元的违约金，该诉请是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的。全解生认为在34号案开庭时，潘寿康答辩认为涉案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将潘寿康是否继续履行合同的回应即视为单方解除合同是错误的。退一步讲，依全解生的逻辑，一审法院（2015）佛南法民二重字第3号案的开庭时间是2016年3月3日，三方合伙合同于2013年8月12日签订，这两个时间相差两年半。而《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适用前提是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两年内”，因此本案不可适用该条款。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全解生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全解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潘寿康向全解生支付解约金100万元；2.潘寿康将擅自搬走并据为己有的生产设备归还全解生；3.潘寿康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12日，潘寿康作为甲方、刘忠杨作为乙方、全解生作为丙方签订《合同》，约定甲乙方投入资金、丙方投入专利技术组建免充气轮胎股份有限公司，生产销售免充气轮胎；甲方投入现金480万元占股比例50%，乙方投入现金20万元占股比例10%，丙方投入专利技术占股比例40%；合同签订一个月内，甲方出资45万元，乙方出资5万元，由甲方负责办理公司的工商登记注册；公司注册成立后一个月内，甲乙方向公司账户注入先期资金90万元、10万元等内容。
合同第三条第3款约定，合同签订后两年之内，甲方无需任何理由即可要求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时，甲方应当退还乙方已经投入的资金，应当向丙方支付100万元的解约金，本公司的生产设备归丙方无偿拥有。专利权和专利申请权返还丙方；乙方无需任何理由即可要求退出合同，退出合同后，其应当放弃股份；丙方要求退出合同的，则本公司的专利权和专利申请权归甲乙方所有，其股份被取消，且应当向甲方义务传授生产技术并不得自行或伙同他方生产免充气轮胎。
2014年3月3日，全解生向法院提出诉讼，案号为（2014）佛南法罗民二初字第34号，认为潘寿康在2013年12月拒不履行合同违反合同约定，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违约金25万元等。该案经一审、二审、发回重审、重审二审，于2016年12月27日由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判决潘寿康向全解生支付违约金25万元等，驳回了全解生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请求。潘守康在两级四次的审理当中，均答辩称“全解生提供的专利技术无效，根本无法达到合同目的，依法应当解除合同”（一审判决书），“该专利根本不具有合同所预期的经济价值，不能达到合同根本目的。既然达不到根本目的，应当予以解除”（重审一审判决书）。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应根据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全解生、潘寿康均确认合同第三条第3款是对各方单方任意解除权的约定。全解生据此主张潘寿康支付解约金100万元等，则其需提供证据证明潘寿康行使了合同约定的单方任意解除权。
全解生主张潘寿康行使解除权的依据为其多次在34号案及后续的二审、重审中答辩要求解除合同。对此，法院分析如下：
一、合同解除必须有解除的行为，要么是当事人双方通过自行协商另定协议解除合同；要么是当双方约定或法律规定的解除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一方向相对方发出解除的意思表示。全解生在前案中认为潘寿康拒不履行合同违反合同约定而诉请继续履行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潘寿康据此在前案中答辩认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合同》应当予以解除。该意见是对全解生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诉讼请求的回应、对其拒不履行合同行为的正当性合理性进行辩解。该种意见的陈述应区别于直接向全解生表达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同时，前案的各审判决书在论述部分也只是引用潘寿康该答辩意见来论证潘寿康明确表示不再继续履行合同，对全解生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进行裁判，并未认定《合同》已经解除。因此，全解生认为《合同》因潘寿康在前案庭审中的答辩意见而解除的意见，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从合同条款解释的角度来看。如果不论潘寿康以什么理由提出解除合同，都适用《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话，则潘寿康将陷于无法解除合同的境地。即即便出现全解生违约，如不交付专利技术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潘寿康也无法行使法定解除权而解除合同。否则其要支付100万元解约金给全解生，这不符合常理，逻辑上存在矛盾。因此，应当认定《合同》第三条第3款不适用于潘寿康行使法定解除权下的合同解除。
三、从法律角度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的规定，法律将合同的解除区分为协议解除与法定解除。协议解除分为两种情形：一种为当事人通过协商后另定书面或口头协议解除合同；另一种为在合同中约定解除条件，条件成就则解除权人可直接通知对方解除合同。法定解除则指法律直接对合同解除的条件予以规定，条件成就时则解除权人有权通知解除合同。本案中，《合同》第三条第3款是双方对协议解除的约定，而潘寿康在前案的多次庭审中答辩认为《合同》应当予以解除的理由均为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即潘寿康是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而提出答辩意见。因此，即便潘寿康答辩意见为提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也非行使合同约定的单方任意解除权。
综上，全解生未提供证据证明潘寿康按照《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约定向其表达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而其主张合同因被告潘寿康在前案中答辩解除合同而已经解除，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因此，法院对全解生的诉讼请求全部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全解生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全解生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皆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潘寿康应否向全解生支付解约金100万元及交付相关设备。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
依全解生的诉请可知，其请求潘寿康支付解约金100万元及交付相关设备的依据为涉诉《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约定。该条款约定：“本合同签订后的两年之内，甲方（潘寿康）无需任何理由即可要求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时，甲方……应当向丙方（全解生）支付100万的解约金，本公司的生产设备归丙方无偿佣有”。可见，潘寿康向全解生承担支付解约金责任的前提为其在合同签订后两年之内解除合同。
合同解除，是指在合同成立以后，当解除的条件具备时，因当事人一方或双方的意思表示，使合同关系自始或仅向将来消灭的行为。解除条件具备时，只需解除权人的解除通知到达对方即可产生消灭合同关系的法律效力，而不需要对方当事人的同意。法律对于解除合同意思表示的方式并未作限制，对对方的履行请求之诉提出的抗辩，也可以构成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
就本案而言，首先，潘寿康在34号案中提出了全解生“提供的专利技术无效，根本无法达到合同目的，依法应当解除合同”的答辩意见，即其在全解生于2014年起诉请求继续履行合同时已明确拒绝，并主张合同解除。也就是说，潘寿康已以抗辩的形式作出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且该意思表示已到达全解生。其次，依上述合同条款约定，在《合同》签订之后两年内，潘寿康享有随时解除合同的权利，因此，其在34号案答辩提出解除合同主张时享有合同解除权。而且，该案经本院终审作出的7471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全解生关于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即确认了潘寿康解除合同答辩主张的效力。涉诉《合同》依法应认定于潘寿康在34号案所作关于解除合同的答辩意见到达全解生时解除。再次，依7471号民事判决的认定，虽然潘寿康否认合作过程中所租用的厂房由其退租，但其在2014年4月14日开庭举示《厂房租赁合同》时称与全解生协商解除合同无果后为避免损失扩大而将合作使用的厂房租赁合同予以解除，因此，应认定潘寿康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明不继续履行合同。可见，涉诉合同的解除非因全解生违约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导致，即非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赋予的法定解除权的后果，而是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所规定的约定解除权的结果。综合上述理由可见，涉诉合同关系应认定为潘寿康行使《合同》第三条第3款赋予的“无需任何理由即可要求解除合同”这一权利后解除。因此，全解生援引该合同条款请求潘寿康支付解约金有理。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如上所述，诉争合同关系于潘寿康在34号案作出关于解除合同的答辩意见到达全解生时解除。但因该案为全解生起诉请求继续履行合同而产生的纠纷，即双方对于合同解除在诉讼中存在争议，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关于“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的规定，该合同是否解除的争议至本院7471号案终审审结时始解决。因此，对全解生而言，其知道或应当知道其可因潘寿康解除合同而请求支付解约金的时间应为7471号民事判决向其送达之日。自该日至全解生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所规定的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潘寿康就此抗辩主张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合涉诉合同履行时长、潘寿康的违约过错程度、全解生为履行合同而承担的支出及其受损情况，《合同》所约定100万元解约金及相关生产设备归全解生这一赔偿方式显属畸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潘寿康辩称违约责任过重有理，本院酌定潘寿康应向全解生支付解约金10万元。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对涉诉《合同》的解除问题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348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潘寿康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全解生支付解约金10万元；
三、驳回上诉人全解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上诉人全解生负担6210元，被上诉人潘寿康负担6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全解生负担12420元，被上诉人潘寿康负担13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儒峰
审判员 刘 坤
审判员 何希红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六日
书记员 黄燕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