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12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学首钢医院，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晋元庄路*号。
法定代表人：顾晋，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秀梅，女，1962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北京大学首钢医院医务处科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利进，北京市华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树攻，男，1944年1月2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河北省迁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金保，男，1971年2月4日出生，汉族，首钢建设集团工人，住河北省迁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向春，女，1970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迁安市。
上述三位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兵彦，北京市东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大学首钢医院（以下简称首钢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7民初9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首钢医院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在未查清基本事实的基础上就判决上诉人构成侵权并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在本案一审过程中并没有证据证明首钢医院有过错，更没有证据证明医疗行为与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患者并非在医院去世，死亡证明书是在距离患者去世后三个月开具的，真实性值得怀疑。为查清事实，上诉人申请追加迁安市中医医院为第三人但未得到法院准许，程序违法。
被上诉人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首钢医院治疗在先，患者死亡在后的事实是存在的。死亡证明虽然时间在后，但是因为上诉人认为患者没有死亡，所以我们才补开的。实际上，就是因为在2月27日患者生命病危时上诉人没有进行治疗，导致第二天紧急抢救，之后发生死亡后果。该事实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病历是首钢医院伪造的，不能鉴定的原因系病历不全，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是正确的。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首钢医院赔偿医疗费24755.2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营养费300元、救护费5900元、死亡赔偿金286375元、丧葬费4623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76512元、交通费1179元、住宿费1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复印费64.3元；2、诉讼费由首钢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树攻与孟秀平系夫妻关系，刘金保、刘向春系二人子女。2017年2月27日17:21:35，孟秀平因左下肢疼痛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以下简称解放军总医院）治疗，被诊断为左下肢动脉栓塞；低蛋白血症；心、肾功能不全，于当日下达病危通知书。2017年2月27日21：46：35，孟秀平之子为其办理了出院手续，要求至外院继续诊治。
2017年2月27日22时10分，孟秀平被家属送至首钢就诊，首钢医院急诊外科出具2017年2月27日急诊病历一份，书写人为徐阳,该份病历记载了2017年2月27日22点10分至2017年2月28日8:00(交班)期间对孟秀平的治疗情况，该份急诊病历当日并未交与孟秀平家属。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对该份病历不予认可，主张当日接诊医生徐阳未给孟秀平提供任何治疗，没有写过急诊病历，首钢医院提供的该份急诊病历系后期补写、伪造，超过了病历书写时效，提供如下证据：
1、孟秀平就诊首钢医院后，院方共书写两份急诊病历，其中就诊时间为2017年2月28日9时53分的急诊内科病历，下方有家属刘金保签字，而2017年2月27日急诊病历无签字。首钢医院对此解释为，让家属签字是因为涉及抢救住院事宜。
2、2017年3月20日至27日期间，孟秀平之子刘金保到首钢医院病案室复印孟秀平病历，首钢医院当日未给刘金保复印2017年2月27日急诊病历，仅复印了2017年2月28日急诊内科病历一份和住院病历。首钢医院对此解释为：1、急诊病历是单独保管，急诊病历是一月一打捆，然后交给门诊病案室保管，如果复印要找主任签字，门诊病历也在门诊病案室保管，病案室只保管住院病历，刘金保只去了病案室所以没有急诊病历；2、刘金保没有要求复印急诊病历，所以没给他复印27日的急诊病历，但未提交刘金保当日填写的复印病历申请单。
2017年2月28日9时53分，孟秀平突发呼吸不畅，呼吸骤停，首钢医院急诊内科进行抢救，于2017年2月28日11时进入重症监护科，被诊断为呼吸心跳骤停、肺部感染、休克缺氧缺血性脑病、急性肾功能不全、肝功能异常、腘动脉闭塞（左侧）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高脂血症、高钠血症、高尿酸血症、2型糖尿病、陈旧性脑梗死，于2017年2月28日17时办理出院。
2017年2月28日21时孟秀平至迁安市中医医院重症医学科就诊，2017年3月1日办理出院，出院查体：深昏迷，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四肢刺激不动，生理反射、病历反射均未引出。
迁安市中医医院为孟秀平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时间为2017年3月2日11时38分。
2017年3月3日，孟秀平遗体被火化。
2017年5月15日，刘金保与首钢医院医务处办公室工作人员共同封存孟秀平病历，刘金保称自己才第一次看到2017年2月27日急诊外科病历，故其在封存情况处载明对2017年2月27日22时10分病历不认可。
本案中，经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申请，法院先后委托北京法源司法科学证据鉴定中心、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对首钢医院诊疗行为否存在过错、其诊疗行为与患者（已死亡）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责任程度进行鉴定。上述二鉴定机构均回函表示，因缺少病历及患者死亡后未进行尸体解剖鉴定无法进行，不予受理。庭审中，经法院释明，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表示不再申请进行司法鉴定。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医疗费24755.22元，提供医疗费收据、医疗费审核明细表为证，首钢医院对发生在其接诊前的医疗费均不予认可，对迁安中医医院的医疗费（入院为2017年2月28日，票号004587240，扣除医保支付）5041.77元不予认可。庭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孟秀平在首钢医院就诊（扣除医保报销后）医疗费为5368.59元。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救护费用5900元，提供医疗费收据为证，其中一张1100元（迁安到北京）发生于2017年2月26日，另一张发生于2017年2月28日数额为4800元（北京到迁安），首钢医院对此均不予认可。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按照57275元/年×5年为标准，主张死亡赔偿金286375元，提供户口本，公安机关户籍证明为证，首钢医院对此无异议。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丧葬费46236元，首钢医院对计算数额无异议。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被扶养人刘树攻之被扶养人生活费76512元，经庭审查明，刘树攻按月领取退休金，首钢医院认为刘树攻有收入不符合被扶养人的条件。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营养费300元，未提交相关证据，首钢医院不予认可。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为了诉讼鉴定等事宜，刘金保来京发生交通费1179元、住宿费160元，提供发票、收据为证，首钢医院认为与就医无关，均不予认可。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首钢医院对此不予认可。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首钢医院认为住院天数为2日，不予认可。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复印费64.3元，提供发票收据为证，首钢医院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两家鉴定机构在回函中均表明，病历不完整和孟秀平死后未进行尸体解剖亦是不能鉴定的两个原因，故法院就现有证据进行分析。依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门（急）诊病历由医疗机构保管的，医疗机构在每次诊疗活动结束后首个工作日内将门（急）诊病历归档,因首钢医院当日未将2月27日急诊病历交于孟秀平家属，故其应在书写后，于医疗活动结束后首个工作日将病历归档。首钢医院主张其急诊病历、住院病历、门诊病历由不同部门进行保管，刘金保复印病历时候未要求复印急诊病历，但未能提交刘金保填写的复印病历申请书证明其主张，故按照常理推测,刘金保提出复印病历时,应理解为复印孟秀平全部病历,即使病案室未保管急诊病历,首钢医院也应提示刘金保前往相关保管部门复印，但首钢医院对此未提交相关证据。同时，2017年2月28日急诊病历同为急诊病历，但在刘金保复印病历时存于病案室，刘金保在要求复印病历时取得了复印件，故刘金保质疑2017年2月27日病历超过书写时效，具有合理性，而病历不完整是不能进行鉴定的原因，故法院认定首钢医院对此存在过错。关于尸体未进行解剖，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考虑死者入土为安，自行将尸体火化，故不能解剖的过错不在首钢医院，但其亦为无法进行鉴定的重要原因之一。故综合本案情况，考虑到孟秀平在解放军总医院就诊时,其自身疾病较重，已被下达病危通知书，结合本案不能进行医疗过错鉴定的两个原因，法院酌定首钢医院对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合理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审查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提交的证据，依据相关法律，法院认定死亡赔偿金286375元、丧葬费46236元，复印费64.3元，系合理损失，法院对数额予以确认。因刘树攻有退休收入，故被扶养人生活费76512元，不予支持。因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之交通费、住宿费均与就医行为无关，故对该两项主张，不予支持。因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未提交营养费证据，故对主张的营养费，不予支持。救护车费，法院支持从首钢医院至迁安救护费4800元。孟秀平住院为2月28日、3月1日，故住院伙食补助费应为200元。
关于医疗费，因发生于首钢医院接诊前的医疗费，系治疗孟秀平自身疾病产生，法院不予支持，故合理的医疗费数额为10410.36元。
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法院酌定为50000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大学首钢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医疗费、救护车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复印费共计十一万九千四百二十六元；二、驳回刘树攻、刘金保、刘向春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首钢医院对于患者孟秀平的死亡是否应该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一审审理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根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门（急）诊病历由医疗机构保管的，医疗机构应当在收到检查检验结果后24小时内，将检查检验结果归入或者录入门（急）诊病历，并在每次诊疗活动结束后首个工作日内将门（急）诊病历归档。本案中，刘金保首次至首钢医院病案室复印病历时，首钢医院未给其复印2017年2月27日的病历。首钢医院在一审中的解释明显违反上述病历管理规定。同时，同为急诊病历，2017年2月28日的急诊病历却在复印之列，首钢医院没有对此作出合理解释。因此，刘金宝于2017年5月封存病历时对2月27日急诊病历提出质疑是合理的。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应推定首钢医院存在过错。此外，患者孟秀平从解放军总医院出院之时，解放军总医院已对患者作出初步诊断并提示家属患者病情危急，建议早期安排截肢手术。但患者入首钢医院之后，依据首钢医院在二审中的陈述，院方确实没有做进一步处理。2017年2月28日9时53分，孟秀平突发呼吸不畅，呼吸骤停。该危急情况与解放军总医院提示的情况是吻合的，那么此时，应该由首钢医院解释2月27日晚间就该危重患者不作处置的合理性依据，也即应由首钢医院提供证据证明其不作处置的行为与患者病情转危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与上述病历问题结合，本案应由首钢医院举证证明其没有过错及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由于患者于首钢医院出院之后即处于深昏迷状态且两天后死亡，因而首钢医院2月27日在患者危重时不做处置与死亡之间的关联性在本案中需要首先予以排除。在首钢医院未能排除关联性的情形下，判定首钢医院承担一定的责任是合理的。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案情酌定首钢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首钢医院上诉所陈述的程序问题，本院认为，因本案无法鉴定且首钢医院不能排除其因果关系和过错，本身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其要求追加案外人没有依据，且首钢医院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于2017年12月14日实施，而本案一审判决时间为2017年12月12日，亦无法适用，因此本案程序并无违法之处。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首钢医院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89元，由北京大学首钢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审 判 员 白 云
审 判 员 王国庆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雅璠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