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2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谈霭琴，女，1958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允明，男，1957年2月23日出生，回族，住广州市海珠区。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涵，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碧仪，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谈裕中，男，1963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谈裕章，男，1969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水连，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谈霭琴、周允明因与被上诉人谈裕中、谈裕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5民初3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谈霭琴、周允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谈霭琴、周允明无需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金；2.判令谈裕中、谈裕章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中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一、基于本案当事人之间的特殊亲属关系，以及涉案债权原处理情况，相关处理已经足以抵偿利息，谈霭琴、周允明并不存在故意迟延归还借款的情况。谈霭琴对于涉案债权，基于对父母遗产的继承本该应当依法享有相应的权利。本案实际出借人谈英鹏、邓国礎系谈霭琴与谈裕中、谈裕章的父母，借款属于谈英鹏与邓国礎的夫妻共同财产。谈霭琴基于遗产继承对本案所主张的债权本即享有继承权，对未向谈霭琴分割的遗产债权理当可以用于抵偿借款本息。同时，谈英鹏在世时，谈霭琴已经与谈英鹏协商一致，由谈霭琴广州市越秀区仁济路14号404房的使用权交于谈英鹏并由谈英鹏收取租金，以此抵押利息。正因为如此，自该房屋使用权交给谈英鹏之后，谈霭琴、周允明停止支付利息。谈英鹏在世期间，已就该房屋收取租金共72000元（至2017年4月30日），已经足以抵偿借款本息，尤其是利息。基于以上，显然谈霭琴、周允明并不存在故意迟延支付利息的情况。根据上述处理，姑且不论是否可以抵偿借款本金，至少对于借款利息方面已经足以抵偿，不应当认定谈霭琴、周允明存在迟延支付利息的情况，因此也不应当要求谈霭琴、周允明承担逾期支付利息的违约金。二、谈霭琴、周允明与谈英鹏仅仅是针对利息部分约定违约金，即使存在该违约金亦仅应当以应支付的利息为限，一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亦明显错误。1、《协议书》中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位于有关利息约定的条款中。《协议书》第一条中，对于借款归还方式、利息计算方式分两个条款分别进行约定。违约金条款仅约定于利息计算条款中，与本金归还并无关联，不应作为未归还本金的违约金。因此，该违约金理当以利息为本金计算，同样也应当以利息总额为限。2.根据《协议书》中关于违约金的约定表述，该违约金计算明显应当仅以应当支付的利息为限。《协议书》中第一条第（二）款约定：“除上述还款外，在欠款还没有还清之前，乙方须于每月月底前向甲方支付当月的欠额金额的年息4.25%作为欠额利息（共计744元）；……。每期还款利息逾期未付，则每天按百分之十处罚计算，如此累加。”显然，该条款约定的处罚仅限于对利息逾期支付作出，明显与本金无关，不应作为未归还本金的违约金，因此，该违约金理当以利息为本金计算，同样也应当以利息总额为限。3、《协议书》是谈霭琴、周允明与谈英鹏签订，以利息为限计算违约金是谈英鹏的真实意思。谈英鹏曾于2016年8月10日就该《协议书》的还款事宜向海珠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其中诉讼请求为：“要求支付至2016年8月1日止的利息18594元，利息延期支付的罚金1858.2元”。其所要求支付的罚金明显远低于利息，明显不超过应付利息的总额。本案谈霭琴、周允明不是《协议书》的签署人，其仅系继承债权。对于《协议书》的理解，尤其是对于其中约定的违约责任的处理，理应参考签约人谈英鹏的意思处理。谈霭琴、周允明与谈英鹏之间无论发生何等争论，仍有不可否认的父母子女血缘关系。根据协议书的内容，双方约定了分期还款，并且参照银行利率约定利息，显然是双方当事人在签约时并不存在要求债务人承担较高利息义务或违约责任的实际意图。谈英鹏在该案件处理中作出的诉讼请求，是其对于《协议书》理解的真实意思反映，本案明显不应当超过签约人的真实意思而对相关责任进行处理。三、一审判决的第二项，对于逾期付款违约金明确判令“按本金744元计算”，但未认定违约金以不超过利息为限，在计算方式方面认定错误，依法应予纠正。由于本案中已经约定了利息，违约金的约定无论存在何种争议，均应当系针对“违约”行为进行设置。违约金的作用在于弥补当事人的实际损失，本案《协议书》中，非常明确地约定了该违约金的作用在于保证支付利息，条款内容亦仅系针对逾期支付利息而约定。因此，逾期支付利息的违约金应当仅用于弥补未收取利息部分的损失，该损失不可能超过可以预见的利息总额，因此理当以利息为限。根据一审法院该判决判令内容，已经确认该违约金系以“利息总额744元为本金”。显然一审法院亦认可该违约金系针对利息设定，以利息为基数计算。如此该违约金总额亦理当以不超过计算违约金的本金即应付的利息总额为限。四、本案认定违约金性质与限额，理当考虑协议当事人之间特殊的亲缘关系，并且充分考虑判决可能造成的社会影响，依法谨慎处理。本案并非一般的民间借贷纠纷，而是家庭中父母给予女儿的借款，在父母去世后弟弟向姐姐要求清偿。基于此特殊背景，必须充分考虑借款发生时父母子女之间的真实意思表达，以及充分考虑缔约双方在签署合同当事所能够预见到的违约后果。并且对案件进行处理时，仍然应当考虑各方之间的亲缘关系，不应当既不考虑合同约定具体内容，又不考虑实际情况。对未支付利息的责任方面迳行作巨额违约金的判决。致使判决结果不但远远超出谈霭琴作为普通老百姓能够理解和承受的范围，更致使姐弟双方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谈霭琴作为谈英鹏、邓国礎的女儿，在老人在世时奉养双亲多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弟弟因为财产而与谈霭琴发生矛盾，在谈霭琴放弃遗产分割、已经将其他财产权属让与亲属，在家庭关系中委曲求全几乎放弃一切权利。一审法院完全不考虑协议的实际情况和双方约定，已经远远超出了当事人在签约当时可能预见的后果，谈霭琴无法理解，更无法想象法律所谓的公平。一审判决不仅缺乏法律依据，认定有误，更不符合情理，显失公平，依法应当予以纠正。
谈裕中、谈裕章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谈霭琴、周允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二、谈裕中、谈裕章保留对剩余6万元借款的追索权。三、关于谈霭琴、周允明提出的违约金的问题，一审判决计算的基数无误，计算的数额也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依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认为借款利息加上违约金，总计应不超过年利率24%，一审判决符合上述规定，是正确的。
谈裕中、谈裕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谈霭琴、周允明偿还借款本金21万元，并从2014年5月1日起至款项清付之日止按年息4.25%计算欠款利息，从2014年5月1日起至款项清付之日止按每日10%计算利息延期支付的处罚金（利息按每天744元计算，截止至2017年4月10日为79980元）；2、谈霭琴、周允明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13日，谈英鹏为甲方与谈霭琴、周允明为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借款期限为2014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对于乙方向甲方借取的21万元，考虑到乙方的经济偿还能力，甲方容许乙方按照以下时间分期还款，第一年（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乙方须于2015年4月30日前归还5万元给甲方；第二年（2015年5月1日至2016年4月30日）乙方须于2016年4月30日前归还5万元给甲方；第三年（2016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乙方须于2017年4月30日前归还5万元给甲方；第四年（2017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乙方须于2018年4月30日前归还6万元给甲方。除上述还款外，在欠款还没有还清之前，乙方须于每月月底前向甲方支付当月欠款金额的年息4.25%作为欠款利息（共计744元），如甲方在乙方欠款还没有还清之前不幸离世，乙方必须继续履行本协议，将剩余欠款本金及利息偿还给甲方指定的遗产继承人（谈裕中、谈裕章），每期还款利息逾期未付，则每天按百分之十处罚计算，如此累加。从2014年5月开始，乙方须把广州市越秀区仁济路14号404房的使用权转交给甲方。谈霭琴、周允明在签订协议后，在2014年6月至9月每月支付了利息744元，之后没有按约定还款付息，谈英鹏在2016年11月24日死亡。
另查，谈英鹏与邓国礎是夫妻关系，双方生育了谈霭琴、谈裕中、谈裕章，邓国礎于2014年5月7日死亡，双方曾在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提起继承纠纷诉讼，案号为（2016）粤0103民初4788号，谈霭琴与周允明原为夫妻关系，双方在2015年6月10日登记离婚，离婚协议约定“双方婚后的一切债务、债权由甲方承担”。诉讼中，双方确认本案借款21万元是发生在是在2009年。
一审法院认为：谈英鹏与谈霭琴、周允明签订的《协议书》所涉的借款21万元，实际发生时间为2009年，此时属于谈英鹏与邓国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该款项21万元属于谈英鹏与邓国礎的夫妻共同财产，之后由于邓国礎死亡，邓国礎所占有的上述款项21万元中的份额本应由继承人进行继承，但在2014年5月13日亦即在邓国礎死亡后的几天，谈英鹏与谈霭琴、周允明在签订归还借款的《协议书》时，对所借款项21万元并未提出异议，也未提出要求继承从而扣减借款金额，而是自愿确定向谈英鹏归还款项21万元，该《协议书》对谈霭琴、周允明具有法律约束力，谈霭琴、周允明应按《协议书》约定的借款本金履行债务。谈霭琴、周允明辩称“本案债权是谈英鹏、邓国楚在世时的夫妻共同债权，其中涉及遗产的继承，谈裕中、谈裕章无权就全部债权主张权利”的意见，与上述协议约定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由于协议履行期间，谈英鹏死亡，根据《协议书》约定“如甲方在乙方欠款还没有还清之前不幸离世，乙方必须继续履行本协议，将剩余欠款本金及利息偿还给甲方指定的遗产继承人（谈裕中、谈裕章）”，故谈裕中、谈裕章起诉要求谈霭琴、周允明归还借款，符合协议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协议约定谈霭琴、周允明分期还款，其中款项6万元的还款时间是2018年4月30日前，至谈裕中、谈裕章起诉时尚未到期，谈霭琴、周允明辩称谈裕中、谈裕章无权要求提前归还，有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谈霭琴、周允明向谈裕中、谈裕章应归还的到期借款本金为15万元。
对于谈裕中、谈裕章主张的从2014年5月1日起按年息4.25%计算（即每月744元）的欠款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息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惟谈霭琴、周允明在协议签订之后支付了4个月的利息，根据协议约定，谈霭琴、周允明是分期按月支付利息，谈裕中、谈裕章在2017年5月提起本案诉讼，故谈霭琴、周允明应支付2014年9月至2017年5月期间的利息24552元（744元/月×33个月），之后的利息谈裕中、谈裕章可在期限届满后另行提起诉讼。
对于谈裕中、谈裕章起诉要求的从2014年5月1日起按每日10%计算利息744元延期支付的处罚金，根据协议约定“每期还款利息逾期未付，则每天按百分之十处罚计算”，实质是双方对逾期还款约定的违约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谈裕中、谈裕章选择以应还未还的利息744元按每日按10%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没有超过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合法范围，可以支持。鉴于谈霭琴、周允明已支付了4个月的利息，故违约金起算时间应从2014年10月1日起计为宜。谈霭琴、周允明辩称“谈裕中、谈裕章要求的利息及处罚金不应得到支持”的意见，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对于谈霭琴、周允明辩称“双方的离婚协议约定债务由周允明承担，谈霭琴无需承担”的意见，此并未征得债权人同意，谈霭琴、周允明之间的债务约定不能对抗债权人，故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于谈霭琴、周允明辩称“涉案房屋的租赁收益应用于抵偿债务”的意见，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谈霭琴、周允明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谈裕中、谈裕章偿还借款本金15万元，并支付2014年9月至2017年5月的利息24552元；二、谈霭琴、周允明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谈裕中、谈裕章支付从2014年10月1日起至利息744元清付之日止每日按10%计算未付利息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其中从2014年10月1日起按本金744元计算）；三、驳回谈裕中、谈裕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044元，由谈裕中、谈裕章负担1147元、由谈霭琴、周允明负担4897元，谈霭琴、周允明应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应负担的受理费向一审法院交纳。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谈霭琴、周允明应否向谈裕中、谈裕章支付未付利息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本院对谈霭琴、周允明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对其上诉理由，本院作如下分析：一、谈霭琴、周允明上诉认为其并不存在故意迟延支付利息的情形，故不应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对此，本院认为，谈霭琴、周允明所主张的“涉案房屋的租赁收益应用于抵偿债务”的意见，涉案《协议书》中对此并无明确约定，谈霭琴、周允明亦无提交其他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该上诉意见不予采信。二、谈霭琴、周允明上诉认为该逾期付款违约金应以应支付的利息数额为限。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涉案《协议书》中对此亦无明确约定；其次，虽然该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对借款人逾期支付利息的处罚，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及精神，只要利息、违约金等总计未超过年利率24%的标准，人民法院即不应作出调整；最后，谈霭琴、周允明无权以谈英鹏在另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来限制谈裕中、谈裕章在本案中的权利主张。谈霭琴、周允明对此提出的其他上诉理由均缺乏相应的法律及事实依据。综上，本院对谈霭琴、周允明要求以应支付的利息数额为限来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谈霭琴、周允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9元，由上诉人谈霭琴、周允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 婷
审判员 林 萍
审判员 王泳涌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梁煦鋆
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