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27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青，女，1966年10月7日出生，住北京市怀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党英，河北宏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杨，男，1989年2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瑾，女，1989年10月10日出生。
上诉人常青因与被上诉人董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636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常青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确认常青代理人郭某与董杨签订的买卖北京市朝阳区××408号房屋（以下称408号房屋）的合同无效。事实和理由：1.一审程序违法，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了15个月，不符合法律规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以下简称《房地产法》）第38条第2项“司法机关依法查封房地产，不得上市交易”，属于强制性规范，408号房屋于2015年5月被法院查封，涉案合同在常青不知情的情况下由郭某代理常青与董杨、房屋中介于2015年10月签订，违反强制性规定，涉案买卖合同应属无效。3.郭某长期恐吓、胁迫、攻击常青，一审法院遗漏公安机关不作为、不打击郭某黑恶势力的事实。
常青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董杨的上诉请求。
常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常青代理人郭某与董杨签订的买卖408号房屋的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常青于2006年10月29日登记为408号房屋所有权人。2014年12月10日，常青给郭某出具经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公证的《委托书》，内容为：委托人常青是408号房屋所有权人，因事务繁忙，故委托郭某为我的代理人，全权代表我办理如下事项：1.前往房地产管理部门协助购房人查询上述房产是否发生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依法裁定，决定查封或以其他形式限制房地产权利等情形；在符合相关法律政策的前提下，代为办理预约还款并提前偿还借款，领取解押材料、签署相关文件，代为解除抵押手续，并领取解押后的房产证及相关解押材料；2.在符合依法出售的前提下，代为核查房源，代我们办理此房的买卖交易手续、代为签订网签手续及解除网签手续、代为确定房屋价格、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到房地产交易管理部门办理此房产权转移、过户的有关事宜、代为接受询问、签署询问笔录、代为办理共事手续、代为办理与出售此房交税、退税等相关的税务手续、协助买方以买方名义办理贷款、抵押的相关手续，代为调取原始购房合同及契税发票，代为交付房屋，代为处理房屋内财产，代为办理房屋核验，代为在《售房人银行开户情况说明》及划款协议上签字，代为办理房产交易中涉及的银行资金托管、资金监管与资金解冻等相关手续并签署相关文件；代为办理房地产交易资金从解冻账户中的转出并签署相关文件，且代收房款，提款手续；3.代为办理上述房产的抵押登记等相关事宜，代为签署抵押协议，并领取抵押后的房产证及他项权利证；代为办理注销与上述房产相关的抵押登记事宜，签署解押协议，并领取注销抵押登记后的房产证等相关证件；4.代为办理房屋所有权证密码设置、重置、变更等事宜，签署相应申请材料，领取变更后的房屋所有权证。受托人郭某在上述委托范围内所进行的一切行为和所签署的一切文件我均予以承认，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受托人可多次重复使用本委托书。委托期限：自委托之日起至委托事项办完为止。受托人有转委托权。
2014年12月10日，408号房屋上设立了抵押登记，抵押方式为一般抵押，抵押权人为耿毅。
2015年10月29日，经满懿（上海）房地产咨询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称满懿公司）居间介绍，郭某代理常青（卖方）与董杨（买方）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常青将408号房屋出售给董杨，成交价158万元；买方于签约当日支付定金2万元，买方向商业银行拟贷款130万元；交易房屋有抵押，卖方于2015年12月31日前办理完毕交易房屋的提前还款及抵押登记注销手续。董杨于签约当日支付了定金2万元，郭某给董杨出具了收据。
2015年12月7日，双方的买卖合同办理了网上签约手续，网签合同成交价为172万元。常青配合董杨及其配偶连瑾办理了按揭贷款手续，以408号房屋为抵押拟向光大银行贷款120万元用于支付购房款，2015年12月，光大银行审批同意发放该贷款。2015年12月13日，常青与董杨共同前往税务机关办理了房屋买卖缴税手续，董杨出资代常青缴纳了契税17200元、个人所得税222293.35元，缴税税基均为172万元。2016年1月14日，常青与董杨办理了首付款资金监管手续，将35万元首付款打入了常青光大银行账户。
2016年1月，常青与董杨一同前往过户大厅办理过户手续时，发现408号房屋已被法院查封，无法办理过户。
2016年1月20日，常青（甲方、出卖人）、郭某（甲方代理人）、董杨（乙方、买受人）、满懿公司（丙方、居间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鉴于甲乙双方经丙方居间就408号房屋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现双方就未尽事宜做出如下补充：1.因甲、乙双方在办理完网签手续、贷款手续及缴税手续后，上述房产被司法查封，无法办理转移登记手续，甲乙双方决定：原合同约定的办理转移登记手续时间顺延至2016年3月10日前办理完毕。其他事项，双方按照原房屋买卖合同及原补充协议规定的执行。2.签订此补充协议二日内，甲方将此房交付给乙方。3.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丙三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原合同与原补充协议与本补充协议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为准。郭某于签署《补充协议》当日将408号房屋交付董杨使用。
因无法办理过户，经双方协商，常青配合办理手续，于2016年3月25日将资金监管账户中的35万元首付款退还给了董杨。
本案一审诉讼中，常青代理律师持本院调查令向房管部门调取的408号房屋产权登记信息显示，408号房屋于2015年1月6日被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查封，2015年5月20日、2016年10月10日又被法院轮候查封。
因董杨申请，满懿公司工作人员张某1出庭作证称，我2015年9月入职满懿公司，当时公司管理系统上就有408号房屋出售，报价160多万。董杨在网上看到我公司有一套便宜的房子，打电话想看房。晚上7点左右，我和另一个业务员叶某等在408号房屋门口，郭某派人拿钥匙来开了门，那人开完门就走了，让我们看完把门带上。房子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住人的迹象，之后董杨夫妇两人来看了房。看房后，因为这套房子性价比挺高，董杨怕别人定了，就第一时间交了定金。当时408号房屋在链家、我爱我家、搜房网、满懿公司四个官网上标价160万元，已经挂了一个半月都没人买。郭某第二天晚上过来，双方谈了谈签了买卖合同。我们没有常青的联系方式，签合同时郭某拿着公证委托书来的，说不接受公积金贷款，只接受商贷。这个房屋的成交价是正常价格，我记得当时这个面积的房屋挂牌价都是170万元上下。董杨缴税的价格不低于政府指导价，他那个网签价是因为贷款，所以比政府指导价高。签完合同后，我问过别的业务员，别的业务员说这个价格正常，而且有的业主急着用钱，会低于其他报价卖房。我们做缴税和资金监管时，业主总是不按照约定时间来。缴税我见过业主三次，做资金监管我见过业主两次，批贷时业主也来了，过户见过一次。缴税时，郭某说他公司有事来不了，让我们联系业主，他派了一个业务员陪着业主来的，我们没有看到胁迫的行为。过户时，告知房子被查封了，当时业主也很懵，她表示不可能被查封。为协商解决查封问题，郭某说把钥匙给董杨，让他们先住着，暂时解决董杨租房的问题。签补充协议时，郭某带着钥匙过来的，还有房本、公证委托书，他每次来都会带着这些，当天郭某就把房屋钥匙交给董杨了。
因常青申请，其朋友张某2到庭作证称，当天常青的父亲出院，我来看看她。常青情绪非常不好，压力比较大，说她有可能随时就得接电话，随时有人向她逼债，向她要钥匙什么的，她说晚上随时都会有人来找她，她爸现在又这样，希望我能陪她一天。晚上回去后，应该还没吃饭呢，常青说弄不好就来人了。我换了拖鞋没多长时间，门铃响了，是我去接的。不一会就来了大概四五个人，开门后这些人想要进门，我们说家里有病人，常青说出去说，就和他们下楼了。过了十多分钟，我下去找常青，看到一辆亮灯的车，我看到常青在里面，我在外面站着，听不见车里说的话，没看到有胁迫常青的行为。过了一会儿常青从车里出来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现在就逼她，车里的那几个人让她写延期交房协议，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她只能签字了。后来我们就上楼了。
董杨称，当时常青家里确实有个女的，应该就是张某2，但我们是下去在郭某车里签的协议，张某2不在场，她中途敲了车窗，常青说她马上就回去了，我们就签了这个协议。我们没有强迫常青，签订协议后常青也没有报警。
因常青申请，其邻居温某到庭作证称，2015年9月底，有天晚上10点多，常青给我打电话说郭某带着七八个人在她家闹事，让我们给她接到怀柔。我到了夜里2点的时候走小门把她接走的。还有一次，也是他们这波人，去老爷子家闹事，也是我去的，报警了，后来走了。2016年4月份好多人去我师父在怀柔的僧舍找常青，是我师父把人劝走的。后来总有人打电话找常青，言语恐吓她。郭某和田某把常青朝阳区的房产弄走了。
常青提交北京全亮优化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称全亮公司）委托评估公司在2014年9月11日针对408号房屋出具的《房地产抵押预估价报告》，证明该房屋当时的评估价是188.2万元，董杨2015年10月29日的签约价158万元过低，是恶意交易。董杨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董杨称，该报告为房地产抵押价值的预评估报告，不同于市场价格，国家企业信息系统显示常青曾是全亮公司的股东及监事，该份报告可能是常青的公司为了获得更高贷款而提高房屋的评估价值。
常青提交董杨2016年8月14日通过微信将房屋买卖合同照片发送给常青的微信截屏照片，证明董杨此前拒绝向其透露成交价等合同细节。董杨称，我不知郭某是否将购房合同给常青看过，与我无关，2015年12月缴税时常青签署的文件上都有成交价，常青不可能不知道。
常青提交其代理律师2016年8月31日、2016年9月8日与董杨的电话录音，证明董杨系恶意购买408号房屋。董杨对此不认可。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相关证据、当事人陈述意见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常青给郭某出具经公证的授权委托书，明确授权郭某代为出售408号房屋，并有权代为确定房屋价格、代收房款、代为交付房屋等。常青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清楚自己出具上述委托书将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董杨经中介公司居间介绍，经看房后与持有常青委托书的郭某签订了《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此后董杨依约向郭某支付了定金2万元，向常青的银行账户支付了首付款35万元，申请120万元贷款并获得批贷。在过户受阻后，常青又签署《补充协议》将408号房屋交付董杨使用。统观双方交易过程，综合在案证据，依据生活常识和交易习惯，无法认定董杨在签署买卖合同时存在与郭某恶意串通损害常青利益的主观故意。常青未提交证据证明董杨存在胁迫、欺诈常青的行为，对于常青所称郭某胁迫、欺诈常青并损害其利益一节，常青可向郭某另行主张。常青要求确认其与董杨之间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常青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二）物证、档案、鉴定结论、勘验笔录或者经过公证、登记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本案中，常青主张其于2014年12月10日作出的经公证的委托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对此常青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证。虽然其于2016年8月16日作出了关于终止委托郭某办理涉案房屋相关事宜的声明（亦经公证），但亦难以当然得出其在先委托的意思表示不真实的结论。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根据上述规定，因受胁迫而订立的合同应为可变更、撤销合同，常青据此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退一步而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对于胁迫的证明程度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本案中，一方面，补充协议上有常青的亲笔签字，且常青前往相关机关办理了资金监管、涉案房屋缴纳税款等手续；另一方面，常青提供的与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录音、行政裁定书、证人证言等内容，均不能直接、充分地证明其在订立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时受到胁迫的事实，因此，常青对于其在订立合同时受到胁迫也未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本案中，常青亦主张郭某与董杨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存在恶意串通，但在郭某出具了经公证的委托书的情形下，董杨并无负有向常青提供合同文本的义务；关于房屋价款及查封情况，董杨亦对此作出了合理解释，与双方均无利害关系的中介机构工作人员作为证人在庭审中也作出了说明，且董杨委托中介机构提供居间服务也与恶意串通的惯常情形不符。因此，常青对于恶意串通之主张未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的排除合理怀疑程度，本院难以支持。若常青认为郭某不当行使受托权利损害其利益，可以另案主张。
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常青主张依据《房地产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司法机关和行政机关依法裁定、决定查封或者以其他形式限制房地产权利的房地产不得转让。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房地产法》的上述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常青以此认定涉案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常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20元，由常青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巴晶焱
审 判 员 曹 炜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二〇一八年三月五日
法官 助理 田 晔
书 记 员 胡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