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05民终7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故市镇板北村*组。
法定代表人韩德明，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姚丰收，陕西正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现代农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胶州市九龙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郝壮，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安振杰，北京市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范庆虎，北京市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增全，男，1967年10月7日出生，汉族，工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铁厂，男，1962年2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田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现代农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现代公司）、王增全、赵铁厂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蒲城县人民法院（2014）蒲民初字第009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己审理终结。
田野公司在一审时诉称：原告以每亩地付350元的承包费，取得蒲城县孙镇南塬头村八组、赵庄村九组的29户农民可耕地308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2013年5月全部种植薄膜早玉米。因被告赵铁厂在平路庙街挂牌经销化肥、农药，曾为原告一次性施底肥提供化肥，2013年6月2日，原告承包地代管人孙会存要求赵铁厂提供除草剂，由被告王增全提供“玉达丰—烟嘧磺隆”除草剂七箱（每箱50瓶，100毫升／瓶），以每瓶5.4元的价格转销给我方。经原告雇工5人，按说明书给所有的玉米地用人工喷雾器喷施，过后竟毫无效果。虽经人工对部分地除草，使用其他除草剂，因草势过旺，密度太大，均没有效果。形成草荒成灾，致玉米生长严重受损。原告方将上述事故投诉后，渭南日报、渭南电视台派记者经过现场调查，摄影、摄像，公开作了报道，农药生产厂家也派员来现场观察。原告曾要求当地农业行政部门对农药做出鉴定和损失评估，蒲城县农业局并未派员赴现场勘察、测评损失，只对除草剂封样送检。同年7月9日，赵铁厂明知除草剂有假，用王增全名义与原告方韩德明签订了协议。该协议虽承认给原告造成严重损失，但约定了在未弄清除草剂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的前提下，只为原告赔偿3万元，还要原告方及媒体不再追究其以后的责任，本身暴露出具有欺诈性而显失公平原则，另对原告已付的1080元购药款未退。被告生产厂家一直未表示态度。原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二）项之规定，现申请对协议中“不再追究乙方任何责任”予以撤销。同年7月16日，农业部（西安）农药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检测对上述除草剂作出属不合格产品的报告，但蒲城县农业局接到此报告，并未查封被告伪劣农药，更未对原告损失作出赔偿处理。在玉米成熟后，原告雇人雇车将308亩玉米收获的82384斤，以每斤0.76元在收获当日出售给孙镇收粮处，共折价62611.84元，远远不能弥补因支出承包费及施肥、灌溉、机耕、人工等管理费的损失。造成以上损害的主要原因是除草剂生产厂家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生产伪劣农药所造成。作为销售商的被告王增全、赵铁厂违法销售农药，赵铁厂没有经营资格，王增全所销农药与登记不符，更不应在损害发生后仍以欺诈的手段愚弄原告。故请求判令：一、撤销原告与被告赵铁厂以王增全名义签订的赔偿原告3万元之后，王增全、赵铁厂因销售伪劣除草剂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不再追究责任的协议；二、由被告现代公司赔偿因生产伪劣除草剂造成原告308亩玉米的损失30万元（其中玉米损失233085元、其他补救损失66915元），被告王增全、赵铁厂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外，还应退还销售上述农药的价款1080元；三、诉讼费6266元、鉴定费7000元、公证费1000元、住宿费200元、印制诉讼材料费621元，合计15087元，均由被告负担。
现代公司在一审时辩称：现代公司与原告田野公司未发生直接交易关系，原告田野公司不应该起诉现代公司，请求驳回原告对现代公司的诉讼请求。
王增全在一审时辩称：答辩人只是按照批发价将这7箱除草剂给被告赵铁厂，至于被告赵铁厂将农药卖给谁、加不加价，都与答辩人无关。赵铁厂告知答辩人这一批药打后除草效果不佳，答辩人就和厂家人员一同到现场查看，发现主要是一种叫做虎尾草的草长势旺，没有除下去，而其他的杂草都除下去了。因为任何一种除草剂都是主要对一类草或几类草起到除草作用，而不可能杀死全部的所有草类，在这片地中，根据答辩人看下来，这种虎尾草在所有玉米类除草剂中没有一个类型的除草剂能够将这种草打下去。如果是答辩人来向农户经销除草剂，当初就不会向农户推荐这种玉米类除草剂。答辩人当时建议用百草枯除草，但韩德明并没有采纳建议。从当时现场查看的草势来看，只要及时采取补救措施，不会影响玉米的生长和产量。依答辩人看的情况，除草效果不佳和除草剂本身并没有关系。韩德明将此事反映到媒体后，给厂家的声誉造成了影响，所以厂家安排让答辩人看能否将此事处理到头。答辩人认为协议已经赔偿到头了，不能再反复了，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赵铁厂在一审时辩称：我并没有经销农药，只是帮原告田野公司从被告王增全处代购7箱农药。玉米减产原因很多，即使当时草没打下去，还应该补打其他除草剂。原告田野公司通过答辩人以及中间人已经签订了“协议书”，双方不再反悔，本案不应诉讼，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王增全系农药经销商，被告赵铁厂应原告田野公司管理人员孙会存的要求，于2013年6月初以每箱270元的价格，从被告王增全处购得“现代玉达丰一烟嘧磺隆”除草剂七箱（每箱50瓶，100毫升／瓶，每瓶5.4元），并按原价售给原告田野公司。该“现代玉达丰—烟嘧磺隆”除草剂标注为青岛现代农化有限公司生产。原告田野公司使用该除草剂后，因除草效果不明显，向被告赵铁厂提出后，被告赵铁厂、王增全及被告现代公司工作人员均到现场进行过查看，就除草效果及补救方案等进行协商。原告田野公司并就此向当地有关媒体和蒲城县农业局进行了反映，蒲城县农业局就此开展调查并于2013年7月4日对投诉所涉“现代玉达丰—烟嘧磺隆”除草剂样品2瓶进行了抽样取证，所取样品生产日期为2013年2月18日。2013年7月9日，原告田野公司韩德明与被告赵铁厂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了“…在双方没有弄清厂家除草剂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的前提下，乙方愿为甲方赔偿经济损失叁万元整…甲方自收到经济赔偿金后，不再追究乙方任何责任…”等内容，被告赵铁厂在“协议书”上签署了被告王增全的姓名，被告王增全认可该签名效力，该“协议书”所约定的3万元赔偿款已经支付。蒲城县农业局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蒲农罚[农药]4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被告王增全所经营红泰农资经营部销售的烟嘧磺隆与登记不符为由，对其责令立即停止销售行为，没收违法所得，处罚人民币4000元并结案。原告田野公司于2013年7月11日将2瓶标注为青岛现代农化有限公司生产的现代玉达丰牌烟嘧磺隆40克／升可分散油悬浮剂自行委托农业部农药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西安）进行检验，该样品生产日期为2013年2月8日，送样者为韩德明。农业部农药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西安）于2013年7月16日作出的№：2013-YJZW-019《检验报告》检验结论为：“该送检产品依据GB28155-2011标准检验，所检项目不合格”。
原审认为：原告田野公司主张“协议书”签订后，经检验除草剂为不合格产品，故该“协议书”的签订存在欺诈。首先，“协议书”第一条约定：“在双方没有弄清厂家除草剂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的前提下，乙方愿为甲方赔偿经济损失叁万元整”，说明双方并未达成“协议书”签订后仍需鉴定的合意，在此情况下，原告田野公司单方得出的鉴定结论不能对被告王增全、赵铁厂具有拘束力。其次，原告田野公司所提供检验报告为单方送检，且检材为2013年2月8日的产品，并非农业局在调查过程中经与涉案当事人共同提取的生产日期为2013年2月18日的产品。法律虽未禁止单方委托鉴定，但该鉴定结论的形成，鉴定机构及鉴定人由原告田野公司一方选定，鉴定材料由原告田野公司单方提供，未采用双方共同封存样品且未经被告质证，鉴定结论可靠性不高。在被告王增全、赵铁厂不予认可又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的情况下，该鉴定结论基于其自身可靠性不高不应采信。第三，欺诈行为是指欺诈人在语言、文字或活动有隐瞒事实而告知虚假情况的行为，即使被欺诈人陷于错误、加深错误或保持错误而虚构事实、变更事实或隐瞒事实的行为。根据上述“协议书”第一条的文字，应理解为不论除草剂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乙方都愿意向甲方赔偿3万元，未见在该“协议书”的签订过程中存在虚构事实及隐瞒真相等行为，故不存在欺诈的情形。原告田野公司以“协议书”存在欺诈情形为由请求撤销“协议书”之主张不能成立。原告田野公司主张该“协议书”的签订显失公平。首先，即使在使用除草剂后出现除草效果不佳的情况，原告田野公司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其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补救除草，并在后期管理中没有采取旋肥、浇水、除虫等进一步管理投入，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其次，证人孙会存证明原告田野公司因代价过大而未采取人工除草的方案，即原告田野公司如及时采取“代价过大”的人工除草方式进行补救，按照其主张的耕种亩数308亩及证人孙会存所述每亩地人工除草成本200元的标准，共计应为61600元，能有效地避免后期草荒成灾，亦不致形成玉米大幅度减产之后果。第三，根据一般常识，玉米地使用除草剂后除草效果不佳并不必然为除草剂本身质量原因，除可能因除草剂质量原因形成外，还有可能与除草剂品类选择是否适合待除草种、杂草种类、喷施方法是否正确、天气等因素有关。依据原告田野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造成除草效果不佳的原因系由该玉达丰牌除草剂质量原因直接造成或间接造成及成因百分比，上述61600元与“协议书”赔偿之30000元之间缺乏对比的因果关系比例，故该“协议书”的赔偿结果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原告田野公司以“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情形为由请求撤销“协议书”之主张不能成立。原告田野公司主张本案为产品责任纠纷，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因本案首先审查的是原告田野公司针对“协议书”提出的撤销权请求，其次才是产品责任纠纷，在当前撤销权纠纷法律关系审查中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甲方自收到经济赔偿金后，不再追究乙方任何责任”，故原告田野公司能否撤销该“协议书”的效力，是其第二、三项诉讼请求产品责任赔偿之诉的先决问题。原告田野公司请求撤销“协议书”的主张不能成立，则其提出的产品责任赔偿诉讼请求基于“协议书”的约定而不应支持，对其为证明该部分主张所举证据亦不做认证。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一、驳回原告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请求撤销其与被告赵铁厂以王增全名义签订的赔偿原告3万元之后，王增全、赵铁厂因销售伪劣除草剂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不再追究责任的协议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原告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请求由被告青岛现代农化有限公司赔偿因生产伪劣除草剂造成原告308亩玉米的损失30万元，被告王增全、赵铁厂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退还农药价款1080元等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66元，评估费7000元，由原告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田野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撤销涉案协议书，由现代公司赔偿30万元，王增全、赵铁厂负连带赔偿责任，并退还购买除草剂的费用1080元。事实与理由是：1、上诉人购买涉案除草剂并使用后，除草无效，草荒成灾，经送检除草剂质量不合格，证明了上诉人的经济损失是因除草剂除草无效造成的；2、除草剂的损害后果已经造成，且通过媒体公开揭露后，被上诉人仍瞒哄不报其生产销售的除草剂属质量不合格产品，继续以欺诈的手段与上诉人签订赔偿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款（二）项之规定，属于显失公平的协议，依法应予撤销。
现代公司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2、上诉人与另两位被上诉人达成的协议，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应确认有效；3、上诉人始终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除草剂有质量问题，也不能证明减产的原因，所以答辩人不应对上诉人的减产承担责任。
赵铁厂答辩称：我们原来有个协议，协议时没有任何欺诈的行为。送检的除草剂样本不是农业局提供的，而是韩德明私自提供给检验单位的，答辩人不认可。上诉人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才导致损失进一步扩大。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田野公司诉称现代公司生产的、由王增全销售的“玉达丰—烟嘧磺隆”除草剂，经使用后毫无效果，草势过旺，致玉米生长受阻，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要求赔偿，该主张属于因产品不具备相应效用而引起的产品瑕疵责任纠纷。产品瑕疵责任，是指产品销售者就买卖标的物的使用性、效用性或其它品质对买受者承担的默示或明示担保责任，即民事合同中的违约责任。在产品瑕疵责任纠纷中，责任主体为销售者，故王增全是本案适格的被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予赔偿。纠纷发生后，田野公司与王增全经协商达成了赔偿协议，由王增全赔偿田野公司经济损失3万元，田野公司不再追究王增全的任何责任。本院认为，该赔偿协议的本质不是合同，也不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而是以意思表示为要素发生民事法律后果的民事行为。协议签订后，王增全已履行完全部义务，田野公司也应履行自己的承诺。也就是说，基于王增全履行义务的行为，双方之间因违约责任而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终了且消灭。当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民事行为无效。第五十九条规定，显失公平的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所谓欺诈，是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所谓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本案中，除草剂销售者王增全基于除草效果差、存在合同违约等因素，承诺赔偿田野公司3万元，田野公司也表示不再追究王增全的任何责任，这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有效民事法律行为。田野公司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除草剂质量不合格以及王增全在赔偿时明知质量不合格，田野公司主张王增全有欺诈行为、赔偿协议显失公平，本院不予采信，故对其要求撤销赔偿协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产品瑕疵责任而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终了，田野公司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损失的诉请也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田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请求应予驳回。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16元，由上诉人渭南绿色田野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耀武
审 判 员 李 谦
代理审判员 雷俊锋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武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