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一终字第3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菊芬，女，1972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赖兆仁，广东泰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官丽群，女，1967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上诉人刘菊芬因与被上诉人官丽群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一初字第6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3月26日，官丽群与刘菊芬签订了一份《抵押借款协议书》，约定：刘菊芬因资金周转原因向官丽群借款15万元，并由刘菊芬以其自有的位于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某处房地产［房地产权证号：粤房地证字第C26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号：中府国用（2004）第05＊＊＊＊号］（以下简称涉案房屋）作抵押担保；借款通过转账或现金支付给刘菊芬，刘菊芬出具借据给官丽群；借款期限为2年，自刘菊芬出具借据之日起计算；借款利率为每月2%（即每月3000元）；如刘菊芬未能在约定借款期限内清偿借款，则刘菊芬除应向官丽群支付借款本息外，还应支付违约金3万元，并承担因官丽群实现债权所需的一切费用；协议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相关约定。2010年4月1日，官丽群与刘菊芬在中山市国土房管局就涉案房屋的抵押事宜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他项权证号为粤房地他项权证中府字第011000＊＊＊＊号。2010年4月3日，刘菊芬向官丽群出具了一份《借据》，确认收到官丽群借款15万元，其中转账方式收取13.6万元，现金收取1.4万元。2010年11月1日，刘菊芬又因资金紧张向官丽群借款3万元，并由刘菊芬于当天出具了一份《借据》，确认收到官丽群借款3万元（现金），月利息按2.5%计算。第一笔借款期限届满后，刘菊芬未能依约清偿借款。2012年5月9日，官丽群与刘菊芬签订了一份《以物抵债协议书》，约定：由刘菊芬以涉案房屋抵偿所欠官丽群的借款本金15万元及尚欠的利息；刘菊芬于签订协议之日起10日内将涉案房屋相关的产权证书交付官丽群，并于签订协议之日起15日内配合官丽群办理涉案房屋过户登记手续；因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所需交纳的各项费用由刘菊芬承担；本协议一式两份，刘菊芬与官丽群各持一份。2013年4月22日，官丽群以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后，刘菊芬已将涉案房屋相关的产权证书交予其，但至今未配合其办理过户手续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官丽群与刘菊芬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有效，位于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90号201房的房地产权属官丽群所有；2．刘菊芬配合将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某处房地产［房产证号：粤房地证字第C26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号：中府国用（2004）第05＊＊＊＊号］过户到官丽群名下；3．上述过户产生的各项费用由刘菊芬承担；4．由刘菊芬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原审庭审中，官丽群变更其第2项诉讼请求为刘菊芬配合将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某处房地产［房产证号：粤房地证字第C26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号：中府国用（2004）第05＊＊＊＊号］变更到官丽群名下。原审诉讼过程中，刘菊芬提起反诉，以《以物抵债协议书》系在刘菊芬没有看到主要内容的情况下签名，违背刘菊芬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显失公平为由，请求法院判令：1．撤销涉案的落款日期为2012年5月9日的《以物抵债协议书》；2．确认位于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某处房地产的房屋产权属刘菊芬所有。原审庭审中，刘菊芬明确表示放弃其第2项诉讼请求。原审庭审中，官丽群称，刘菊芬按照《抵押借款协议书》的约定（即每月3000元）支付了5个月的利息；官丽群自愿同意将刘菊芬所欠的另一笔借款3万元在本案的以物抵债协议中一并抵销；若涉案房屋过户时需要支付土地出让金，同意由官丽群自行承担；官丽群不申请对涉案房屋的价值（以2012年5月9日为评估时点）进行评估。刘菊芬称，刘菊芬不申请对涉案房屋的价值（以2012年5月9日为评估时点）进行评估。据官丽群提交的房地产权证、国有土地使用证显示，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权来源为划拨。据官丽群提交的《房地产估价报告》［（2010）中联评字第031＊＊号］显示，以2010年3月16日为估价时点，涉案房屋的评估总值为24万元（其中土地价值为4.7万元）；据刘菊芬提交的《房地产估价报告》［溢盛房评字（2013）第501＊＊号］显示，以2013年6月13日为估价时点，涉案房屋的评估总值为401131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官丽群以其与刘菊芬之间存在以物抵债协议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虽然刘菊芬以“该《以物抵债协议书》是在刘菊芬没有看到主要内容的情况下签名，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且显失公平”为由对此不予确认，并反诉请求撤销该以物抵债协议，但原审法院认为：其一，刘菊芬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故在其未举证证实其系在没有看到该以物抵债协议的主要内容的情况下而签名的情形下，应由其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对其该主张不予采纳；其二，刘菊芬主张该以物抵债协议显失公平，并反诉请求撤销该以物抵债协议，但其提出该反诉请求时（2013年6月18日），已距该以物抵债协议的签订日期（2012年5月9日）超过一年的时间，即其未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其撤销权消灭，故原审法院对其该反诉请求不予支持。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该以物抵债协议是官丽群与刘菊芬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故现官丽群诉讼请求刘菊芬履行该以物抵债协议约定的合同义务，配合将涉案房屋变更（过户）到官丽群名下，并承担过户产生的各项费用符合合同约定，有理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因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权来源为划拨，在办理相关产权变更手续时可能涉及缴纳土地出让金的问题，而官丽群已明确表示若需要支付土地出让金，同意由其自行承担，故原审法院予以准许。至于官丽群诉讼请求确认涉案房屋的权属归其所有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虽然本案的以物抵债协议合法有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关于“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的规定（即物权公示原则）和第九条第一款关于“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因本案以物抵债协议产生的物权变更未经物权登记，尚未发生物权变更的效力，故官丽群该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虽然本案的以物抵债协议约定涉案房屋抵偿的只是刘菊芬所欠官丽群的借款本金15万元及尚欠的利息，但由于官丽群在本案中明确表示自愿将刘菊芬所欠的另一笔借款3万元在本案的以物抵债协议中一并抵销，这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合法处分，原审法院予以准许和认定。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官丽群与刘菊芬于2012年5月9日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二、刘菊芬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协助官丽群将中山市小榄镇东堤路某处房地产［房产证号为粤房地证字第C26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号为中府国用（2004）第05＊＊＊＊号］变更（过户）到官丽群名下，因过户产生的各项费用由刘菊芬承担（因过户需要缴纳的土地出让金由官丽群承担）；三、驳回官丽群的其他诉讼请求和刘菊芬的全部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刘菊芬负担（该款刘菊芬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反诉费1650元，由刘菊芬负担（刘菊芬已付1650元）。
宣判后，上诉人刘菊芬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以物抵债协议书》不是刘菊芬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在违背刘菊芬真实意思的情形下签订的，应当依法撤销。原审对此认定有误。刘菊芬于2012年7月10日晚到官丽群律师所交利息时，官丽群出具一份已打印好的文件让刘菊芬签名，该文件上部分弯曲，刘菊芬看不到前半页，当时该文件落款日期是空白的。由于双方此前曾协商过续签借款合同，刘菊芬误以为是续签合同故在上述文件空白处签名，官丽群当时没有签名，也没有把该文件交一份给刘菊芬。双方此前从未协商以物抵债，该房屋是刘菊芬一家四口人生活必需的唯一居所，官丽群起诉前亦未通知刘菊芬配合其去办理过户手续。涉案房屋产权证书在办理第一笔借款抵押登记时即被官丽群拿走，不存在协议书中所称签订协议书后刘菊芬把相关房产证书交予官丽群。最重要一点，该协议书第一条称以房屋抵偿所欠借款本金15万元及尚欠利息即第一笔借款，但官丽群在起诉状中称该协议书以物抵债原因为除第一笔借款15万元还包括第二笔借款。二、《以物抵债协议书》显失公平，应依法予以撤销。双方未对涉案房屋参照市场价格协商折价，该房屋经评估市场价格为401131元，但仅抵偿所欠官丽群借款本金15万元，刘菊芬因此遭受经济损失高达25万元。且官丽群的行为并非是就涉案房屋实现抵押权，而是以物抵债。按照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五第规定，即使官丽群有权就该抵押房屋实现抵押权，双方亦应协议参照市场价格对涉案房屋折价，即使涉案房屋归官丽群所有，但其亦应将超出其应受偿债权的剩余部分款项返还给刘菊芬。且官丽群并非依照法律规定实现抵押权，而是在未协商折价情形下以涉案房屋的全部价值以物抵债，显失公平。其行为显然是利用自己的债权人和从事法律工作优势地位和刘菊芬缺乏经验，致双方显失公平。即使官丽群不存在上述欺诈行为，该协议书亦应被撤销。三、刘菊芬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期间应自2013年5月法院送达诉讼文件知道撤销事由时开始计算或从2012年7月10日开始计算，刘菊芬行使撤销权时没有超过法定期间。原审法院以该协议书落款时间2012年5月9日为起算点计算违背事实。刘菊芬系在2013年5月签收原审法院送达的本案诉讼文件时才发现当时签名的是《以物抵债协议书》，才发现显失公平，并发现官丽群将该协议的落款时间倒填为2012年5月9日，故应以此签收诉讼文件时间开始计算撤销权行使期间，刘菊芬在2013年6月18日提起反诉并未超过一年的撤销权行使期间。该协议虽注明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但官丽群并未将另一份交给刘菊芬。四、官丽群在《以物抵债协议书》的落款时间即2012年5月9日后依旧收取刘菊芬15万元借款利息，该协议书实际上没有履行。即使该协议书是刘菊芬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刘菊芬亦没有约束力。官丽群一方面依旧收取利息，一方面又起诉请求确认该房屋抵债行为有效、房屋归其所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房屋仅109平方米，是刘菊芬一家四口的唯一住所。五、《以物抵债协议书》根本没有包含第二笔3万元借款。六、涉案房屋已进行抵押担保，协议书实际上是官丽群实现抵押权，即使是真实意思表示，该抵押权违反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本案中，双方对涉案房屋没有协商折价，也没有就折价款项优先受偿，属法律禁止的流质抵押。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官丽群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关于驳回刘菊芬全部反诉请求部分，改判支持刘菊芬的反诉请求即撤销《以物抵债协议书》；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官丽群承担。
被上诉人官丽群二审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刘菊芬没有证据证实其签署《以物抵债协议书》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刘菊芬是成年人，应当知道签字的法律后果。三、协议没有显失公平，刘菊芬向官丽群借款时提供了一份24万元的评估报告，与其后期单方提供的40多万元的评估报告前后矛盾。四、刘菊芬主张撤销协议已超出撤销权行使期间。五、《以物抵债协议书》中没有约定第二笔借款3万元，该条款是官丽群在起诉时加上去的，如刘菊芬不愿意，官丽群将另行起诉。六、双方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相关法律规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粤房地证字第C268＊＊**号房地产权证“房屋所有权来源”一栏载明，涉案房屋所有权来源于拆迁补偿。本案诉讼过程中，刘菊芬称涉案房产属于国有划拨土地，应向政府补偿土地出让金，在转让涉案房产前需要向相关部门办理审批手续。官丽群则认为涉案房产转让不需要办理审批手续，只需要补偿土地出让金即可自由流转，官丽群愿意支付土地出让金。
本院认为：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本案双方当事人是基于《以物抵债协议书》产生纠纷并互为主张权利的，故本案应归属合同纠纷。官丽群依据其与刘菊芬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起诉至法院，要求刘菊芬按该协议配合办理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刘菊芬则以该《以物抵债协议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显失公平为由，请求法院予以撤销。本院认为，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刘菊芬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清楚在协议书上签字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刘菊芬主张其在协议书上签名时，官丽群将文件上半部分弯曲，刘菊芬看不到协议书前半页并误以为是续签借款合同，其系在2013年5月法院向其送达诉讼文件时才知道当时签名的是《以物抵债协议书》，但刘菊芬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认定刘菊芬于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当天已清楚知道该协议书的内容。现刘菊芬主张《以物抵债协议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显失公平，但未于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其撤销权已消灭，本院对刘菊芬主张撤销《以物抵债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官丽群在原审诉讼过程中自愿同意将刘菊芬所欠的另一笔借款3万元在本案《以物抵债协议书》中一并予以抵销，系官丽群对自身权利义务的处分。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规定：“债务履行期届满后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可以协议以抵押物折价取得抵押物”。因刘菊芬无力偿还到期债务，官丽群、刘菊芬就借款偿还事宜另行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刘菊芬自愿将涉案房屋抵偿其所欠官丽群的15万元欠款及利息。即使涉案房产价值高于双方于协议中约定抵偿的15万元欠款及利息，在刘菊芬未能充分举证证实《以物抵债协议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且显失公平的情况下，以涉案房产抵偿15万元借款及利息亦系刘菊芬对登记于其名下的涉案房产的自由处分，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刘菊芬应积极履行双方于协议中的约定，配合官丽群办理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并承担因过户产生的各项费用。鉴于官丽群在诉讼过程中表示，其愿意承担涉案房屋过户所需缴纳的土地出让金，系官丽群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上诉人刘菊芬的上诉理据均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刘菊芬已预交），由上诉人刘菊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岳文
审 判 员 曾 玲
代理审判员 赖晓筠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钱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