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23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海燕，女，1988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长葛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书祥，福建天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霆，福建天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芬，女，1988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雪荣，福建大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雅琴，福建大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王海燕因与被上诉人李芬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5民初7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海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李芬的诉讼请求、支持王海燕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错误。一、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已达到解除条件，王海燕已通知李芬解除合同，一审判决继续履行合同，是错误的。王海燕依约于2017年5月8日向银行申请还贷，银行通知在提出申请45日后即可还款，王海燕及房产中介均将此情况告知李芬。一审法院认定“该行未对可否还款进行通知”，是错误的。即便李芬未得到银行可还款的通知，王海燕在《履约催告函》中已明确告知李芬“银行早已可以还款”，要求李芬三日内向王海燕还贷账户支付503000元款项，但李芬收到通知后至今未支付该款项，违约事实明显，合同已达到解除条件。二、一审判决认定503000元资金系王海燕与李芬共管，是错误的。李芬的首付款503000元并不是直接支付给王海燕，而是先冻结在李芬的银行账户，同时李芬向银行申请按揭贷款用于支付购房款尾款，待该按揭贷款办理成功后，该503000元首付款会自动付到王海燕账户。由于李芬自身征信问题导致其按揭贷款未获得银行批准，造成首付款无法付到王海燕账户，李芬应向王海燕承担违约责任。三、“银行通知在办理还贷申请后45天后即可还款”和“李芬因其自身征信原因致使其冻结在银行的款项无法按时支付给王海燕”这两个事实均需要银行出具书面证明，王海燕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但一审法院未向银行进行调查取证，就认定王海燕举证不能从而驳回其反诉请求，存在程序错误。
李芬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李芬已支付了503000元购房款，不存在违约事由。2017年5月14日，李芬与王海燕的代理人张蕾共同将503000元冻结在双方认可的账户，张蕾还因此出具一张《收条》，证明收到购房款503000元。时至今日503000元仍在银行账户冻结，未经双方共同办理解冻李芬无法处分、划转。王海燕未提供证据证明银行已经通知可还款，故李芬无需将该笔款项汇入王海燕还贷账户。二、王海燕所发的《履约催告函》与《解除合同通知书》不能起到履约催告与解除合同的目的。如前所述，李芬不存在违约行为，案涉合同不存在法定解除情形，王海燕不能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三、本合同具备继续履行的可能，且应当继续履行。李芬征信记录良好，收入足够且稳定，符合贷款条件，且李芬已将首付款及购房保证金按合同约定转入指定银行账户冻结及交给中介，另外李芬愿意全额一次性支付购房款以继续履行合同。四、王海燕主张的两项须由法院依职权向银行调取证据的要求是不必要的。王海燕应就其主张的事实承担举证义务。
李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海燕继续履行《房屋买卖合同》，协助李芬将福州市马尾区的房屋产权过户至李芬名下；2.判令王海燕向李芬支付违约金19618.50元（以1353000元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标准计算，自2017年5月11日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暂计至2017年6月8日为19618.50元）；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均由王海燕承担。
王海燕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解除李芬与王海燕2017年4月25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2.判令李芬向王海燕支付违约金1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坐落于福州市马尾区房屋系王海燕名下房产。2017年4月25日，王海燕由其代理人刘丽玉与李芬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李芬购买王海燕所有的位于福州市马尾区房屋，成交价格为1353000元。王海燕作为甲方由其代理人刘丽玉、李芬作为乙方由其本人在该合同落款处签名并摁手印确认，福建福家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作为见证人在该合同落款处盖章。《房屋买卖合同》第四条房屋附属情况条款第一款抵押情况约定：存在抵押，甲方应在2017年5月10日前向抵押权人申请还款。第七条交易流程条款，其中第二款约定：甲乙双方应在交易服务人收到该房屋评估报告后三个工作日内至相关银行办理商业按揭贷款申请手续，在办理该手续前，乙方应将首付款（具体金额以交易服务人通知为准）转入该银行认可账户；第五款约定：乙方以贷款方式支付部分购房款，若因乙方自身原因致使乙方贷款不能或贷款不足从而导致本合同无法履行的，视为乙方违约。第十条履约保证条款，其中第二款约定：乙方应在本合同签订当日支付购房保证金柒万元整（￥70000.00）；第三款约定甲乙双方各自保证其本人及配偶积极配合对方、交易服务人办理该房屋交易所需的各项手续并保证其提供的相关证件及材料完整、真实、合法、有效，否则导致房屋交易时间拖延的，视为该方违约。第十一条违约责任条款，第一款房屋所有权过户登记前的违约责任第1项约定：自违约行为发生之日起，违约方应每日按本合同约定的成交价万分之五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该违约金的认定及支付不影响本合同在违约行为终止之后继续履行；自违约行为发生之日起超过五日的，守约方可向违约方发送信件催促其履约，发信即日超过十日仍未履约的，守约方可解除本合同。第2项约定：甲乙双方任何一方违约导致本合同解除的，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150000.00），同时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支付因主张该违约责任所产生的律师代理费。当日，王海燕由其代理人刘丽玉、李芬分别与福州念家房产经纪服务有限公司、福建福家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就福州市马尾区房屋签订《居间服务合同》、《交易服务合同》。2017年4月26日，福州市公证处出具（2017）榕公证内民字第13012号《公证书》确认王海燕于2017年4月22日在《委托书》上签名、并摁手印，该《公证书》后附《委托书》载明王海燕作为委托人，将办理福州市马尾区房屋房产相关列明事项委托给受托人刘丽玉、张蕾，包括申请还款，抵押权注销，房屋产权出售转让，交易过户，办理领取《国有土地使用证》、《不动产权证书》，协助买方办理公积金或银行商业按揭贷款手续等一系列事项，并指定张蕾代收全额售房款。2017年4月25日、4月27日，李芬共向福建福家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支付了购房保证金70000元，福建福家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出具了《收款收据》（No.0001079、No.0001206）。2017年5月8日，福建建科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就本案福州市马尾区房屋作出闽建科估字[2017]第991025号《房地产抵押估价报告》。当日，王海燕填写《个人信贷业务要素变更申请表》，向中国农业银行有限公司福建自贸试验区福州片区分行申请对《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编号：3520120160033642）的编号13105357400000800的借款凭证下借款金额830000元申请提前结清全部借款本息。该申请表中本人声明和承诺第2项载明：借款合同要素变更以贵行审批后的实际变更内容为准。该申请表借款人处由王海燕签名并摁手印，担保人签章处为空白。2017年5月10日，王海燕由其代理人张蕾与李芬就2017年4月25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签订了《补充协议》。王海燕作为甲方由其代理人张蕾、李芬作为乙方由其本人在落款处签名并摁手印确认。《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双方一致同意在该房屋所有权过户登记至乙方或乙方指定人员名下前，乙方向甲方支付人民币伍拾万叁仟元整（￥503000），前述款项应于抵押权银行通知可还款当日汇入甲方还贷账户，甲方应出具收款收据。2017年5月10日，王海燕由其代理人张蕾出具收条，载明收到买方李芬购买本人名下的坐落于马尾区的房屋的部分购房款人民币伍拾万叁仟元整（￥503000.00）。根据交通银行福州支行2017年5月14日出具的银行回单显示，李芬的账户62×××21办理了503000元资金的止付业务，据庭审确认，该账户503000元资金系由李芬与张蕾共管。由于在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争议，李芬于2017年6月8日诉至一审法院。2017年6月30日，王海燕向李芬发出《履约催告函》，要求李芬在收到催告函之日起三日内将503000元购房款汇入王海燕个人账户。2017年7月5日，王海燕向李芬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认为李芬迟迟不支付购房款的行为构成违约，要求立即解除2017年4月25日与其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及全部《补充协议》，并要求李芬支付违约金1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民事主体可以通过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本案中，王海燕通过公证委托的形式，委托刘丽玉、张蕾代为办理坐落于福州市马尾区房屋买卖相关事项，王海燕在庭审中对刘丽玉、张蕾的代理行为予以认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刘丽玉、张蕾以王海燕名义实施的行为，对王海燕发生效力，应由王海燕承担相应法律后果。2017年4月25日、2017年5月10日王海燕分别由其代理人刘丽玉、张蕾与李芬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以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内容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王海燕、李芬均应按照约定履行义务。然而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却未能依约履行，李芬、王海燕又提出各自不同的诉辩主张，基于双方不同的诉讼地位，一审法院具体分析如下：第一，合同履行至今双方是否存在违约。一方面，李芬认为王海燕未尽配合义务构成违约。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为此李芬应对王海燕及其代理人不予配合的事实进行举证，但李芬仅提出王海燕的代理人不配合并阻挠其办理商业按揭贷款手续，并未提供实质性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虽然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第十条履约保证条款第三款约定了当事人的“积极配合”义务，但“积极配合”是非常宽泛的概念，而《房屋买卖合同》以及《补充协议》中均未对房屋出卖方配合办理商业按揭贷款手续过程中的具体义务进行明确约定，李芬甚至无法指出王海燕及其代理人具体的违约事项和违约时间。因此，李芬主张王海燕违约并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一方面，王海燕认为李芬未将503000元款项支付至其还贷账户构成违约。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补充协议》约定，该款项应于抵押权银行通知可还款当日汇入王海燕的还贷账户，王海燕应出具收款收据。王海燕虽然向其抵押权银行即中国农业银行有限公司福建自贸试验区福州片区分行办理了提前还款的申请，但该行未对可否还款进行通知，因此尚不足以认定“可还款当日”的时间；而且无论是《房屋买卖合同》还是《补充协议》均未对“王海燕的还贷账户”进行约定，而在实际履行过程中，503000元款项由李芬和王海燕的代理人张蕾在交通银行福州支行办理了账户资金冻结，王海燕的代理人张蕾已经出具收条表示收到503000元款项。在此情况下，王海燕主张李芬未予支付503000元购房款构成违约，也是缺乏依据的。第二，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王海燕主张其已经向李芬发出履行催告，在李芬不予履行的情况下解除《房屋买卖合同》。首先，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故王海燕不能单方直接行使合同解除权。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第十一条违约责任条款第一款第1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是以违约事实为基础，而从前述分析可以看出，本案现有证据均不足以认定李芬、王海燕构成违约，也就无法达到《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故王海燕反诉要求解除合同以及要求李芬支付解除合同违约金1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第三，《房屋买卖合同》能否继续履行。从买卖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来看，王海燕作为卖方其目的在于将福州市马尾区房屋出售收取购房款1353000元，而李芬作为买方其目的在于支付购房款1353000元后将上述房产过户至其名下。就现阶段而言，《房屋买卖合同》仍然是可以继续履行，买卖双方的合同目的仍然是可以实现的。虽然王海燕提出由于李芬个人原因致使商业按揭贷款未通过审批而导致合同无法履行，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王海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况且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李芬明确表示即使商业按揭贷款无法获批，其仍然可以通过一次性付款的方式购买本案涉案房屋，至此《房屋买卖合同》仍然可以继续履行，房屋买卖的目的是可以实现的。因此李芬主张继续履行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与此同时就该买卖合同签订的《补充协议》也应继续履行。虽然《房屋买卖合同》并未对协助义务进行具体约定，但《房屋买卖合同》第十条履约保证条款第三款约定了“积极配合”的义务，而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在继续履行合同过程中，王海燕及其代理人应尽相应的协助义务，直至将福州市马尾区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李芬名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一百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原告李芬与被告王海燕于2017年4月25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继续履行，直至将福州市马尾区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李芬名下；二、驳回原告李芬其他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王海燕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王海燕对一审查明的部分事实提出异议：其主张李芬在交通银行福州支行开设的银行账户系其个人账户，并非李芬与王海燕的共管账户；2017年6月30日王海燕向李芬发出《履约催告函》，要求李芬将503000元购房款汇入王海燕的个人账户，这里的“王海燕的个人账户”就是指王海燕的还贷账户。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补充协议》关于“在案涉房屋所有权过户登记至李芬或李芬指定人员名下前，李芬向王海燕支付503000元，前述款项应于抵押权银行通知可还款当日汇入王海燕还贷账户。”的约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守。关于“抵押权银行通知可还款当日”的确定问题，王海燕虽然向其抵押权银行办理了提前还款的申请，但王海燕并无证据证明，在李芬提起本案诉讼前，王海燕或中介公司已告知李芬“在王海燕办理申请还贷45天后即可还款”，或“抵押权银行已通知可还款”的信息。故《补充协议》约定的李芬应向王海燕的还贷账户汇入503000元款项的具体时间无法确定。在李芬提起本案诉讼后，王海燕虽向李芬发送《履约催告函》，要求李芬在收到催告函之日起三日内将503000元购房款汇入王海燕个人账户（王海燕在二审中明确该《履约催告函》中的“王海燕个人账户”是指王海燕的还贷账户）。因《补充协议》和《履约催告函》均未明确“王海燕的还贷账户”具体信息，客观上给李芬的付款行为造成障碍。故王海燕以“李芬未将503000元购房款汇入王海燕还贷账户，构成严重违约”为由要求解除案涉合同，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王海燕要求解除案涉合同和要求李芬支付违约金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王海燕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697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李芬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8488.50元，由王海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686.54元，由王海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薇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陈碧珍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刘玲玲
书 记 员 张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