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22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海岩，男，1982年3月6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蒙京，北京市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焱，北京市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强，男，1972年5月18日出生，住河南省淮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辉，北京利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海岩因与被上诉人罗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7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海岩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7492号民事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刘海岩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罗强承担。事实与理由：第一，一审法院基于《质押合同》第五条的约定内容来认定存在借条及存在返还借条的事实，属于对事实认定的明显错误。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双方的《质押合同》第五条值得特别注意，并询问双方对于该第五条的解释，并以此为依据进一步“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进行推理认为确信借款时存在借条。刘海岩认为一审法院仅凭借上述推理就认定借条存在，是错误的，也有违事实认定的原则。所谓的借条是由罗强单方出具的，刘海岩自始至终都不认可借条的存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曾打过借条以及借条曾经交还的事实。《质押合同》第五条的约定，是特指欠款方在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双方如何解除质押关系的一条约定。也就是说在欠款方通过金钱给付履行还款义务后，出借方需要归还质物及有关单据。这里面的单据，并不一定包括借条，不能直接推定为包含借条。《质押合同》第五条约定的是在履行合同义务也就是还完款的情况下，返还质物，将各方之间尚存的由借款引发的后果彻底结清的行为。这一行为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款项还清，而是在款项还清后的后续处理。而还款本身可以通过打款的凭证或是收据（现金的情况下）来证明，一般情况下都不可能单单通过返还借据来证明全部还款，返还借据最多是辅助手段。目前看，并无任何证据可以印证存在借条的事实，以及双方通过返还借条承认消灭债务的事实，一审法院在这一点上的推理、推断，在没有足够证据作为支撑的情况下，过于武断，也不符合民事裁判的原则。第二，一审法院认为返还借条即意味着借款还清，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存在错误。退一步将，假设借条存在，能否认为返还借条就意味着借款还清，而且需要注意，一审法院认定的借款还清是以以物抵债的方式还清的。本案中《质押合同》中对于借款内容有充足的说明，我们退一步，假设借条存在，那么由于《质押合同》的存在，借条是否持有在刘海岩手中已经不重要，罗强所持借条的内容完全不能代替《质押合同》的内容。即使是认定刘海岩返还了借条，以《质押合同》的内容看，有借据作用的书面文件仍然存在于双方手中，那么出借方当时将借条交给借款方也十分有可能，因为《质押合同》完全可以很好的代替借条的作用了（而且更全面）。显然不能把借条在借款人手中就作为借款还清的唯一依据直接来认定事实。第三，关于实现质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有过合作关系，就得出刘海岩对玉器有一定了解，完全是颠倒是非。一审法院认为《质押合同》中有质物价值的约定，就认为刘海岩对质物价值是知晓的，这一点也非常草率。双方质押物品的时候，是罗强已经拖延原来口头约定的还款期限之后，当时做质押，罗强能拿出什么就算什么了，《质押合同》上所写的所谓“作价”显然不能认为是真实、有意义的质物价值。而且法院从这一点就又推断出刘海岩知晓质物价值，也十分错误，这些玉的价值恐怕连专家都无法准确估价，就更别说对此并无了解的刘海岩了。刘海岩可以选择行使质权，也可以考虑放弃质权，因为质权的实现并非十分容易的事情，涉及到时间、成本、拍卖、变现率等很多问题。综上所述，刘海岩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一审法院无论其做出判决的前提、认定的事实、得到的结论，均没有确实有效的证据作为依据，均是在不能做出排他性结论的情况下，通过推断、猜测认定的，其认定事实有明显错误，认定过程也不符合诉讼法的规定，最终做出了错误的判决结论。
罗强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并不是以一个单独证据认定双方债权债务已经抵销，而是至少依据原始借条、质押合同等多份证据综合认定。刘海岩在一审起诉时主要依据质押合同，质押合同第5条约定的单据就是借条。
刘海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罗强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及借款期间的利息12万元（截至2015年8月1日）；2.判令罗强支付逾期利息（以15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8月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月1%计算）；3.诉讼费由罗强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11月，罗强向刘海岩借款150万元，2015年11月至2015年1月期间刘海岩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分多笔向罗强支付了借款，罗强认可收到借款。刘海岩与罗强双方对借款150万元的事实，均不持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2015年8月1日，刘海岩与罗强双方签订《质押合同》。该合同约定，“甲方（罗强）于2014年11月20日因购进一批老酒缺少资金，从乙方（刘海岩）借款人民币150万元整，至今未归还借款。甲方认可尚欠乙方借款本金150万元、利息12万元的事实。现经双方协商，将归还借款期限约定在2015年8月10日。甲方愿意以其有处分权的财产作为质押，乙方同意接受甲方的财产质押……甲方用作质押的财产为和田玉，共计133件（详见玉器明细清单共7页）。本合同项下的质物共作价人民币162万元整，质押率100%，实际质押额为人民币162万元整。甲方应在本合同签订当日将质物移交给乙方占有。在质押有效期内，乙方应妥善保管质物，不得挪用。甲方在本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合同的，质押自动终止，乙方应在甲方履行合同当日返还质物及有关单据。甲方在合同约定期限届满后仍未归还借款及利息，甲方同意乙方将质物拍卖或变卖给第三方，用于清偿借款及利息。”质押合同签订后，罗强依约向刘海岩交付了质物。
庭审中，罗强向法庭提交了借条、货款余额凭证及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的开庭笔录，用以证明刘海岩返还借条原件，双方债务已用质物折价清偿的事实。关于借条，为罗强书写，正面内容为“今借到刘海岩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借条背面有“今借到刘海岩人民币壹佰”的字样。刘海岩不认可该借条，并称罗强借款没有打条，也没有收过该收条，不存在将借条返还给罗强的事实。关于货款余额凭证，内容不全，未书写完成，记载有“刘海岩从罗强处拿玉器款”及一些数字。刘海岩认为该货款余额凭证与本案无关，在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庭审中，刘海岩还称书写该货款余额凭证时其与罗强有工作关系，在烟袋斜街合作一个博物馆，因为博物馆准备展品，所以开会的时候让其去罗强处拿玉器款，实际上其根本没拿玉器款，所以这张条就没有写完。关于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庭审笔录中罗强的员工梁勇的证言，其称“2015年8月10日左右，记得是一天下午，刘海岩在罗强的博物馆将之前罗强写的借条归还给了罗强，并说他们之间互不相欠了，我当时拿着借条看了两遍，该借条是半张纸，上面写错了，又反过来写了次”。刘海岩认为，该证人与罗强存在利害关系，且记忆模糊，内容不真实，不予认可。
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对133件质物进行了勘验，罗强认为质物与其当初提交质押的质物不符，仅认可36件玉器为其所有。
一审法院认为：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合同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本案中，刘海岩与罗强之间的借贷及质押合同关系，意思表示真实，且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属合法有效。现刘海岩与罗强双方对借款150万元及质押133件玉器的事实并无异议，其主要争议焦点为债务是否以质物折价抵偿的问题。关于债务是否抵偿的问题，罗强提出了借条、货款余额凭证及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的开庭笔录等证据加以证明。其中，关于货款余额凭证，内容记载不全，无法证明罗强所提债务已经用质物抵偿的事实。关于借条，为罗强自己书写，仅凭该借条尚无法证明借款时交付了该借条以及债务抵偿刘海岩返还借条之事实。关于梁勇在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庭审中的证言，因梁勇为罗强的雇佣员工，与罗强存在一定利害关系，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双方签订的质押合同第五条中有关合同履行后返还质物及相关单据的约定，对于该条中的“相关单据”，经询问，刘海岩称该“相关单据”即为质押合同及质物清单，罗强称为其借款时出具的借条。双方各执一词，但质押合同为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在惯常交易中并无返还之必要，刘海岩的陈述于常理相悖，且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法院难以采信。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并综合考量质押合同第五条及借款的数额、刘海岩与罗强的关系、刘海岩与罗强双方的当庭陈述及罗强提出的证据，可以确信借款时存在罗强向刘海岩出具借条等相关单据的高度可能性，否则，双方亦无须在质押合同中做返还“相关单据”的专门约定，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借款时存在罗强向刘海岩出具了借条的事实。在借贷活动中，出借方返还借条的行为，通常代表着债务已获清偿。现罗强出示了借条原件，亦足证双方债务已经清偿，合同权利义务终止，故法院对罗强有关债务已用质物抵偿的意见予以采信。
另，庭审中，一审法院询问刘海岩借款到期后为何未依约处理质物，刘海岩称其不知道质物的价值，并且认为质物的处理应当在法庭进行，所以提起诉讼。但结合刘海岩在2016京01**民初22652号案件的开庭笔录中的陈述，刘海岩与罗强有过合作关系，对玉器有一定的了解，另结合双方“先发生借款后设定质押”的具体过程与双方质押合同中有关“本合同项下的质物共作价人民币162万元整，质押利率为100%，实际质押额为人民币162万元整”的特别约定，可以看出刘海岩对质物及质物的价值是知晓并且清楚的。同时，双方在质押合同中还约定，“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归还借款及利息，甲方（罗强）同意乙方（刘海岩）将质物拍卖或者变卖给第三方，用于清偿借款及利息”，现刘海岩既未按照质押合同约定实现质权，也未在诉讼请求中主张实现质权，仅要求罗强偿还借款，经一审法院释明后，仍予坚持，刘海岩此举有悖双方设定动产质押的初衷及常理，与其上述“质物的处理应当在法庭进行”的陈述亦自相矛盾。综上，刘海岩接受罗强提供的动产质押，但不主张实现质权的反常行为，从另一侧面亦可印证罗强辩称的“债务抵偿后刘海岩反悔”之情形。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7年9月26日作出判决：驳回刘海岩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其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刘海岩与罗强对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及签订质押合同的事实并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是否已经以质押合同项下的质物抵销了刘海岩享有的150万元债权。在双方对此各执一词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结合罗强在一审中出示的借条、证人证言、质押合同的约定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等，综合认定涉案债务已用质物抵偿，符合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并无不当。至于刘海岩在上诉中所提原始借条并不存在、质押合同中约定的单据不是借条等主张，仅为刘海岩个人观点，并无任何客观证据予以佐证。刘海岩的单方陈述相对于一审法院据以定案的依据，并不能构成优势证据。
况且，刘海岩既未按照质押合同约定实现质权，也未在诉讼请求中主张实现质权，仅要求罗强偿还借款。经一审法院释明后，刘海岩对其诉讼请求仍予坚持，刘海岩此举有悖双方设定动产质押的初衷，亦与刘海岩“质物的处理应当在法庭进行”的陈述自相矛盾。
综上，刘海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380元，由刘海岩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种仁辉
审 判 员 钱丽红
审 判 员 韩耀斌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朱 玥
书 记 员 朱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