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49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湖南省光辉能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新合村。
法定代表人：肖良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波、肖钧城，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南韶峰南方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湘乡市棋梓镇。
法定代表人：尹大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辉，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湘，湖南俊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湖南省湘煤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袁家岭新军路。
法定代表人：李昕，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松林，湖南言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涟源市辉宇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涟源市斗笠山镇。
法定代表人：肖滔林，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湖南省光辉能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辉公司）与被申请人湖南韶峰南方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韶峰公司）、原审被告湖南省湘煤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湘煤公司）、涟源市辉宇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辉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湘乡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2016）湘0381民初1227号民事判决。光辉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2016）湘03民终186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光辉公司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7月20日作出（2017）湘民申11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7年11月7日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光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阎波、肖钧城，韶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辉、王湘，湘煤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松林到庭参加诉讼。辉宇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光辉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原来一直存在买卖交易，涉案煤炭买卖是双方交易习惯形成。2.本案证据不能证明韶峰公司已经支付了涉案货款。3.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三方协议》并非对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买卖合同进行补签，而是将涉案标的物转卖给第三方的新买卖合同。原审认定《三方协议》有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三方协议》属于效力待定的合同。
韶峰公司答辩称：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仅仅是发货与收货的关系，而不是买卖合同关系。《三方协议》是光辉公司、辉宇公司与湘煤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依法具有法律效力。答辩人并非《三方协议》中一方，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答辩人没有向被答辩人直接支付货款的义务，答辩人已经向湘煤公司支付了煤款，被答辩人放弃向辉宇公司及湘煤公司主张权利，应该承担不利的判决后果。请求驳回被答辩人的再审申请。
湘煤公司述称：1.《三方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得到了韶峰公司的认可，该协议合法有效，各方应当遵照履行，我方也认可按照《三方协议》收取了南方水泥公司的货款。2.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之间未签订买卖合同，韶峰公司接收光辉公司的煤炭属于不当得利。本案是由不当得利转变为买卖合同的情况。光辉公司应当依照《三方协议》向辉宇公司主张货款。
光辉公司向湘乡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韶峰公司立即支付货款1147436.49元。光辉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明确提出不要求湘煤公司、辉宇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光辉公司在未与韶峰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于2015年5月22日通过火车配送方式向韶峰公司发运33车煤共计2191吨，发货单位为崔家沟煤矿。韶峰公司接收并使用了该批煤炭。2015年7月27日，光辉公司（丙方）与湘煤公司（甲方）、辉宇公司（乙方）签订《三方协议》，内容为：一、经甲、乙、丙共同协商，乙方购买丙方33车煤炭计2186.61吨销给甲方，甲方将此批煤炭销售给韶峰公司（结算单位是中建投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投），煤炭货款由甲方负责与中建投结算。二、待甲方在中建投、韶峰公司、湖南韶峰南方水泥集团有限公司5-6月份的应收账款全部回笼后，根据甲方与乙方签订的承包合同和甲方的财务管理制度，甲方在支付给乙方货款时丙方人员应到场。三、未尽事宜，三方协商解决。四、此协议一式四份（韶峰存档一份），三方签字盖章生效。《三方协议》指称的33车煤炭，即光辉公司于2015年5月22日发送给韶峰公司的33车煤炭。韶峰公司2015年8月6日向光辉公司出具了《收条》，内容为：今收到光辉公司领货凭证33张，加盖了韶峰公司采购部印章。韶峰公司的煤炭供货单位为中建投。湘煤公司（出卖方）与中建投（买受方）签订了两份《烟煤购销合同》，合同有效期限分别为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5月31日、2015年6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湘煤公司与辉宇公司签订《煤炭买卖合同》，湘煤公司为买受方，辉宇公司为出卖方，时间为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2015年5月和6月，韶峰公司收到了湘煤公司的多批煤炭，双方进行了结算，在结算单及结算明细中包含了光辉公司向韶峰公司发送的33车煤炭。湘煤公司向中建投公司开出了包括本案争议标的33车煤炭的增值税发票。韶峰公司向中建投支付了包括本案争议标的33车煤炭的相应的货款。湘煤公司于2015年7月8日及9月2日，分两次收到韶峰公司通过中建投支付的货款，包括了本案争议标的33车煤炭的货款。但湘煤公司在收到货款后，以抵销辉宇公司对自己的欠款为由未向辉宇公司支付该笔款项，亦未向光辉公司支付该笔款项。辉宇公司未收到三方协议中的对应款项，亦未向光辉公司支付该笔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光辉公司在未签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向韶峰公司发送煤炭，在事后亦未补签任何合同，而是通过与湘煤公司、辉宇公司签订《三方协议》确定三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光辉公司提出与韶峰公司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二、光辉公司与湘煤公司、辉宇公司签订的《三方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三方协议》设立了三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各方当事人均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具有法律效力。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各方当事人依法应当按照《三方协议》的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光辉公司在本案的诉讼中不按照该协议行使权利，依法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辉宇公司提出《三方协议》是虚假的合同与光辉公司无买卖合同关系的意见，依法不予采纳。三、光辉公司要求韶峰公司支付货款的主张能否成立。韶峰公司与光辉公司无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间没有设定买卖合同权利义务的协议。因此，按照合同相对性的原则，韶峰公司并非签订《三方协议》的合同相对方，韶峰公司没有向光辉公司直接支付货款的义务。且韶峰公司按照《三方协议》已经通过中建投向湘煤公司支付了本案诉争的款项，该行为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依职权追加湘煤公司、辉宇公司为本案被告后，经过庭审查明韶峰公司已经按照《三方协议》向湘煤公司支付了对应款项，而光辉公司仍然坚持要求韶峰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当事人有权利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光辉公司在本案中明确提出不要求湘煤公司、辉宇公司承担责任，支付货款，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关于湘煤公司提出一审追加其为被告系错误追加的意见。本案中，湘煤公司系《三方协议》中的当事人，与本案诉争标的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为必要共同诉讼当事人，必须共同进行诉讼。湘煤公司的理由依法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据此判决：驳回光辉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5127元，由光辉公司负担。
光辉公司上诉称：1.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法律关系认定错误。2015年5月22日的货物发运分户清单对发货方、收货方、发货地点、发货数量均明确记载，且韶峰公司也明确认可收到该笔烟煤。可见双方以实际履行的方式默示承认双方之间具有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2.《三方协议》效力认定错误。辉宇公司明确表示其与光辉公司没有签订任何买卖合同，也未支付任何货款，签订《三方协议》仅仅是为了方便韶峰公司进行结算。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韶峰公司支付煤炭货款1147436.49元。
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一、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本案中，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之间未签订书面合同，光辉公司以货物发运分户清单、收条主张其与韶峰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审法院认为，货物发运分户清单、收条只能证明光辉公司向韶峰公司发运了33车煤，且韶峰公司收到该批煤的事实，仅凭这两份证据不能排除光辉公司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向韶峰公司发运煤炭，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关于《三方协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三方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当按照《三方协议》的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光辉公司认为该协议属于无效合同，但未提交证据证实，故对于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综上，光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127元，由光辉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对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并另查明：1.光辉公司向韶峰公司发送的33车煤，韶峰公司的到货时间及到货重量如下：2015年5月26日收到22车共计1441.78吨。分别为车号1503955重量69.41吨,车号4802974重量64.44吨,车号4804009重量64.64吨,车号1626421重量70.28吨,车号4884400重量64吨,车号1676352重量69.87吨,车号4902870重量64.23吨,车号4879445重量64.03吨,车号1610855重量69.78吨,车号4889526重量62.84吨,车号4875709重量63.97吨,车号4935041重量63.7吨,车号4896363重量64.97吨,车号4929788重量64.83吨,车号4669019重量63.98吨,车号4619408重量63.51吨,车号4664938重量64.56吨,车号4201009重量64.73吨,车号4940303重量64.4吨,车号4883970重量64.31吨,车号1654041重量69.58吨,车号4936698重量65.72吨；2015年5月27日收到两车共计133.54吨。分别为车号1607960重量69.69吨,车号4603087重量63.85吨；2015年5月29日收到7车共计476.61吨。分别为车号4963229重量66.45吨,车号4918744重量65.45吨,车号4804204重量66.57吨,车号1570102重量70.41吨,车号1601777重量70.86吨,车号4801425重量65.69吨,车号1636851重量71.18吨；2015年6月1日收到2车共计134.75吨。分别为车号4932692重量65.24吨,车号1636411重量69.51吨。上述33车煤炭共计2186.68吨。2.湘煤公司（出卖方）与中建投（买受方）签订了两份《烟煤购销合同》，合同有效期限分别为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5月31日、2015年6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价格分别为498.89元/吨（含税）、486.72元/吨（含税）。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之间是否构成买卖合同关系；二、如何认定《三方协议》的性质。对此评判如下：
第一，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之间已经形成买卖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条规定，“当事人未以书面形式或者口头形式订立合同，但从双方从事的民事行为能够推定双方有订立合同意愿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是以合同法第10条第1款中的其他形式订立的合同”从本案事实来看，光辉公司向韶峰公司发送了33车煤，而韶峰公司也明确认可已接收并使用了该批煤炭，也向光辉公司出具了《收条》，故应该认定双方就涉案的33车煤炭构成了买卖合同关系，韶峰公司应该支付相应货款。
第二，《三方协议》中约定的买卖关系并没有真实交易背景，只是协议各方对韶峰公司应付煤款的一种变通。从《三方协议》的内容看，构建了一个煤炭买卖关系，即由辉宇公司向光辉公司购买33车煤卖给湘煤公司，再由湘煤公司卖给韶峰公司。这一煤炭买卖的流转过程完全是虚构的，并未实际发生。光辉公司在未收到款项的情况下，向韶峰公司主张给付货款是合法的。光辉公司起诉主张发货煤炭重量为2191吨，经核算实际重量为2186.68吨，本院对于2186.68吨的煤炭重量予以确认；湘煤公司与中建投签订的2015年5月及6月的《烟煤购销合同》价格分别为498.89元/吨（含税）、486.72元/吨（含税），且湘煤公司与韶峰公司实际结算5、6月份的煤款（含前述33车煤）是按这一合同价格进行的，故韶峰公司应该支付光辉公司的货款总额为1089272.88元（含税）。【5月份收到的2051.93吨*498.89元/吨（含税）+6月份收到的134.75吨*486.72元/吨（含税）】至于韶峰公司将该33车煤款错误支付给了湘煤公司的问题，韶峰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光辉公司与韶峰公司之间不构成买卖合同关系、韶峰公司不承担付款义务属认定事实不清且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3民终1864号民事判决；
二、湖南韶峰南方水泥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湖南省光辉能源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089272.88元（含税）。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30254元，由湖南韶峰南方水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建立
审判员 谢丽华
审判员 彭春玲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邱 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