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沈中民六终字第6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沈阳市浑南新区浑南东路38号。
法定代表人：林栋梁，系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男，1975年4月28日出生，汉族，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叶清，女，1988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曲阜市经济开发区远大路东。
法定代表人：刘德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建平，男，1976年1月12日出生，汉族，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国新，男，1977年9月10日出生，蒙古族。
上诉人富士康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5）浑南民二初字第010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倩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王纪主审，代理审判员王畅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12月3日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审理，上诉人富士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叶清，被上诉人远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邱建平、陈国新到庭参加诉讼。
原告远大公司一审诉称：因被告急于建设厂房，2007年末，在尚未签订合同的情况下，原告即开始垫资为被告施工建设钢结构厂房，到双方签订施工合同之前，在没有工程预付款的情况下，原告已将钢柱施工完成。2008年1月25日，原、被告签订《富士康（沈阳）科技工业园第二装配联合厂房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签订时，原告按同行业规则提出报价13，717，726.84元，被告坚决不同意并执意核减工程款616，910元，否则就不与原告签订合同。原告迫于此前已垫付大笔工程款的事实，又考虑到企业每年的产值形象等诸多因素，不得已与被告签订了没有分文盈利的施工合同。施工合同约定：原告承揽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有限公司第二装配厂房钢结构工程”，工程总价13，080，000元，按形象进度75%付款，全部工程完工后10日内付至工程总价的90%（含工程备料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并经结算审核后10日内，支付至核定总造价的95%（含工程备料款）；工程总价5%作为保修金，保修期一年后退还给原告。
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施工，至2008年9月工程全部完工，被告擅自将原告完成的工程交付下一个工序，进行门窗、外墙涂料等工程施工并已完毕。原告在施工期间因遇到行业性的价格暴涨，致使钢材每吨平均涨幅达到30%以上，增加材料成本2，680，000元，远远超过了双方签订合同时能够预见的价格风险，也造成了原告实际上是低于成本施工的事实，原告损失巨大。原告认为，行业性的价格暴涨属于情势变更，因此增加的施工成本按照公平原则应该由被告承担。此外，在施工合同约定的施工量之外，增加项目及设计变更项目工程款为2，225，047.45元。因此，富士康（沈阳）精密有限公司第二装配厂房钢结构工程总价为16，645，047.45元。被告至今仅向原告支付工程款11，772，000元，尚欠工程款3，533，047.45元。被告拒不与原告进行结算、拒不支付工程变更价款等剩余工程款，严重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已构成单方违约。为此，原告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被告给付原告工程款3，533，047.45元及逾期支付利息；被告向原告给付增加材料成本2，680，000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富士康公司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已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原告在施工期间遇到材料价格上涨属于正常合同风险，原告存在违约行为，即便存在实际损失也应由原告自行承担。尚欠工程款数额与实际金额不符，且不存在逾期支付利息问题，钢材调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通过招、投标取得富士康（沈阳）科技工业园第二装配联合厂房钢结构工程，2008年1月25日，与被告签订富士康（沈阳）科技工业园第二装配联合厂房钢结构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原告承包被告的第二装配厂房钢结构工程；工程地点，沈阳市浑南新区浑南东路38号；工程范围，本项目钢结构工程招标工程清单范围内的工程；工程期限，本工程的计划开工日期2007年12月1日，并于2008年4月10日完工；工程总价13，080，000元（其中安装费3，900，000元）；付款办法：原告于完成被告指定之工程进度后，依实际完成工程的数量及质量，向被告申请工程进度款，被告核验确认后，原告即依本合同规定及被告付款办法向被告申请支付该期内所完成并经认可之工程价款，每月10日和25日前将本施工期内的工程量付款申请提交给监理工程师审核，同时附上本期内的工程形象进度，10日内支付所核实本期工程量价款的75%；全部工程完工后10日内支付至《建设工程合约》中工程总价的90%（含工程备料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并经结算审核后10日内，支付至核定总造价的95%（含工程备料款）；工程总价5%作为保修金；工程变更：工程变更至工程数量增减者，其变更工程价款之计算，以原单价为准；但如系新增项目，则由双方协议新单价，因变更和增项导致的损失，需被告给予补偿，工期相应顺延；工程全部完工，原告将所有设备一律迁移工地外并清理工地后，始得向被告申请验收，被告收到原告送交的竣工验收报告应于15日内组织验收，未组织验收或于15日后经原告书面通知仍未会同验收，视为竣工验收报告已被认可；合同后附招、投标阶段被告委托中国建设银行辽宁省分行对报价审核报告，审核报告明确记载价格暂按辽宁省2007年当期价格信息并参照市场价格计入，待结算时按工程施工当时购买价格调差。2007年12月，原告即开始施工，但因土建基础、抗震救灾等原因，于2008年9月完工，并呈报被告监理和管理单位验收，并已签明验收意见，且沈阳市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也于2008年9月6日出具了检验报告，对工程进行了抽验，抽验均为符合设计要求。原告的施工过程中，正经历钢材价格的大幅上涨，原、被告对材料成本签有差价对照表，对材料的进场时间、采购价格在表中有明确显示，原、被告工作人员进行了签字确认。施工过程中，被告已向原告给付工程款11，772，000元（合同价款的90%）。2011年5月28日，原告与被告签订现场签证、工程变更汇总表、工程签证汇总表、按实结算签证费用，对工程量进行了确认。被告尚欠原告工程款未付，故原告起诉来院。
另查明，本案工程被告至今未依法取得开工的合法手续（建设用地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开工许可证）。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施工组织设计（方案）报审表、工程材料构配件／报审表5份、钢柱制作报验申请表、箱形柱制作报验申请表等办理竣工验收全部资料、监理管理单位材料通知单1份、工程施工合同、工程联系单、监理公司关于工期的审定报告、监理工程师通知单、会议纪要、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302厂房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工程决算书、抗风柱制作报验表、隐蔽工程报验申请表、钢结构涂装前隐蔽工程检查验收记录和工程报告、检验报告、工程监理通知单、收据及发票、工程款支付申请表、公证书、现场签证、工程变更汇总表及附件、富士康（沈阳）科技工业园第二联合厂房钢结构工程按实结算签证费用及附件等证据，经开庭质证，在一审卷宗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施工合同，被告至今未取得建设用地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开工许可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被告应向原告支付工程款。本案合同中约定的工程量原告均已施工完毕，被告已支付合同价的90%工程款，且被告已将原告施工的工程交由下一道工序施工使用，且有沈阳市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的检验报告，应视为已竣工验收合格，按被告委托的省建行审定中心审定的工程量清单，扣除原、被告确认的减项，合同价为12，922，794元，被告已支付11，772，000元，尚欠1，150，794元被告应向原告支付。关于工程增加量的问题，原、被告双方对工程增加量无争议，有2011年5月28日，原、被告签订工程签证汇总表，在原合同也有关于增加量的价格约定，需双方协议新单价，现双方未达成协议单价，应按原告施工中实际发生的价格计算工程价款，即市场价格计算工程价款为1，695，481.91元。关于原告请求的钢材调差问题，根据《辽宁省建设工程造价信息动态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禁止投标人承担无限风险，价格风险应由承、发包双方共同承担，本案中，原、被告签订的施工合同虽然无效，但原告已按合同约定进行了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量已完成，材料费价格与原合同价格对比，涨幅均超过5%，依照上述规定，且被告也实际受益，关于材料费价格上涨的风险，应由原、被告共同承担，根据原、被告签字确认的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材料成本差价为2，527，758.50元，其中超过5%的部分即2，078，553.5元，应由被告承担。关于原告要求的逾期付款利息问题，原告于2008年9月完工，并已交下一道工序施工，应视为被告已使用，视为已验收合格，应向原告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08年10月1日起支付利息。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第十四条第（三）项、第十八条，《辽宁省建设工程造价信息动态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2，846，275.91元；二、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材料成本调差款2，078，553.5元；三、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支付上述第一、二项款项的利息（从2008年10月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四、驳回原告曲阜远大集团工程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864元，由被告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承担。
宣判后，上诉人富士康公司不服原判，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撤销（2015）浑南民二初字第0102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存在瑕疵。一、认定事实错误。1、作为本案判决重要证据的《富士康（沈阳）精密工业有限公司302厂房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一审法院认定该证据已经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字确认的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原、被告对材料成本签有差价对照表，对材料的进场时间、采购价格在表中有明确显示，原、被告工作人员进行了签字确认。……”（判决书第9页第1行）以上所谓“查明事实”纯属无稽之谈，与事实严重不符。对该份证据在一审法庭质证过程中上诉人代理人意见非常之明确：首先，对该份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其次，该份证据签字人员并非上诉人员工，签字人亦未经上诉人授权，亦非工程管理人员，与上诉人无任何关系。上诉人从未与被上诉人签署过这一表格。故该份证据对上诉人并不产生效力。再次，从证据本身内容来看，该份证据唯一能明确的一点仅仅是被上诉人进场施工的时间，且该份证据说明栏明确注明：“除最右一栏外（注：最右一栏内容为被上诉人进场施工的时间），其余均为曲阜远大所提报电子档资料”。同时，该份证据名称为《富士康（沈阳）精密有限公司302厂房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并非结算文件，不能视为对结算金额的认可。一审法院以此证据作为重要的判决依据，是毫无事实根据的枉法裁判。2、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已在施工合同中确认工程量增加的部分按市场价格确定”的认定是完全错误的。（判决书第9页倒数第6行）上述认定与双方合同中真实约定明显相悖，断章取义，篡改事实。首先，双方合同约定如变更工程为原合同中未涉及的新项目，在双方无法套用原单位的情况下，才存在双方协议新价格的情况。而本案双方涉及的仅是工程量（钢材量）的增减问题，完全没有涉及新项目，不属于新增项目。故，工程量增加部分应按原合同单价执行。其次，一审法院所擅自认定的所谓“市场价1，695，481.91元”也未经过评估，无任何事实根据。3、关于“工程只要通过竣工，上诉人未付款就应支付利息”的事实认定错误。（判决书第10页正数第7行）第一，工程即便已交下一道工序施工，亦不能视为已经使用，更不应视为已验收合格。本案诉争工程至今未办理工程正常竣工验收手续，至今也未使用。因此不能认定该工程事实上通过竣工。第二，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以及工程施工惯例，工程竣工时，施工人应提出结算请求，经双方确认一致后，方可确定最终结算金额，也才开始进入结算付款阶段。而本案诉争工程至今未进入结算程序，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工程只要竣工合格，上诉人就应支付工程结算款，如不支付就应承担利息的认定是错误的。第三，如前所述，决算金额尚未确定，保修金的支付金额亦无法计算，故不存在支付利息的问题。二、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一审法院判决，合同履行过程中材料价格上涨的商业风险几乎全部由作为发包人的上诉人承担，这种观点没有任何法律依据。首先，一审法院认定：“……材料成本差价为2，527，758.5元，其中超过5%的部分即2，078，553.5元应由被告承担。”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作为工程承包人，理应对5%以内的合理风险承担责任。同时亦应对超过5%以外的正常风险承担责任。退一步讲，即便按一审法院判决依据的《辽宁省建设工程造价信息动态管理暂行办法》，亦应由承包人承担5%以内的风险，5%以上部分的风险由双方均担，而非由发包人承担承包人的全部风险。其次，一审过程中，被上诉人未提交任何能够证明其实际采购金额的证据。无法证明其实际发生过材料价差损失。2、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所依据的《辽宁省建设工程造价信息动态管理暂行办法》系辽宁省建设厅及辽宁省财政厅发布的行政管理性文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不能作为一审法院判决直接依据。三、程序错误。本案一审应适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但本案从始至终审判长孙迪及人民陪审员宋凤霞从未出庭审理，审理过程一直由代理审判员马娜一人审理。综上所诉，一审法院断章取义，抛弃公平与公正，无视事实的客观存在，歪曲法院意图，蔑视法治理念与价值，将法律的天平完全向被上诉人倾斜，炮制出严重错误的判决。这将导致上诉人承担法律之外的巨大经济损失。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尤其是法治的尊严，特诉至贵院，望予立即纠正，并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远大公司辩称：由于富士康公司的原因，合同无效，一切法律责任应由富士康公司承担并赔偿远大公司的所有损失。原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符合法定程序，我方对判决工程款项有异议，应判决5，599，059.69元及利息。一、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富士康公司厂房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是双方多次在富士康办公室沟通的结果。赵建荣现在还是本工程工地管理人员。对方称该签字人员并非工程管理人员属于无赖行为。工程变更根据合同第6.2条规定，由于变更产生的损失应由富士康公司根据合同价格和市场价格进行补偿。我方认为应当按照工程量和价格再加4%的管理费，我方报价中有管理费一项。所以后增加的工程款项应该是1，763，301.19元。原判决上诉人承担工程款及利息适用法律正确，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已经在验收工程报告中签字，工程决算书管理公司和监理公司已经在2008年12月31日签收并提交审计。上诉人没有合法手续导致工程停建，故意拖延工程款项不承认监理和原富士康人员签字的行为属无赖行为。二、由于上诉人原因导致合同无效，工地停工并给我方造成损失，按照材料成本差价对照表，上诉人应当承担全部材料成本2，527，758.5元。综上，原审支持远大公司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是公正裁判的结果，维护了社会公平正义。
本院经审理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故本案应按照合同约定结算价款。原审法院应当查清双方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及应否调差问题。关于增量部分造价，双方合同约定：“工程变更致工程数量增减者，其变更工程价款之计算，以原单价为准；但如系新增项目，则由双方协议新单价。”原审法院应当审查增加工程量是否新增项目，在查清上述事实的基础上依法裁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5）浑南民二初字第01021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李倩
审 判 员 王纪
代理审判员 王畅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颖
本案裁定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