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苏行终16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门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海门市海门街道北京中路600号。
法定代表人杨曹明，海门市人民政府市长。
委托代理人严水平，海门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蔡艳，海门市政府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沈威，男，1976年12月29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包倪红，女，1975年8月3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委托代理人高建民，江苏哲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洪波，江苏哲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海门市公安局，住所地海门市海门街道政法南路99号。
法定代表人胡文瑞，海门市公安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薛国新，海门市公安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朱礼峰，海门市公安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海门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海门市政府）、沈威因包倪红诉海门市政府治安行政复议决定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6行初12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下简称《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3月28日，包倪红因家中违章建筑被拆除一事在海门工业园区综合执法局（以下简称海门园区执法局）内与该局工作人员沈慧发生口角，并进而发生肢体冲突。沈威（系海门园区执法局局长）闻讯赶到现场后（以下简称事发现场），与其他工作人员将包倪红拉拽至该局隔壁办公室，并与包倪红发生肢体冲突。
2016年5月25日，海门市公安局作出海公[治]行罚决字[2016]60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60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沈威的行为构成殴打他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决定给予沈威5日行政拘留并处罚款200元的处罚。沈威不服，于5月31日向海门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海门市政府于当日受理后通知海门市公安局提交书面答复并提交相关证据、依据，同时通知包倪红作为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6月29日，海门市政府就该案举行了听证。同年7月20日，海门市政府作出[2016]海行复第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第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复议决定认为，证人证言及沈威的陈述中均未反映沈威有殴打包倪红的事实，仅包倪红陈述沈威有对其推搡并打巴掌的内容。视频资料反映了沈威实施的行为符合制止包倪红攻击行为的特征，不具有主动性和攻击性，在包倪红情绪失控具有明显攻击倾向的情况下，沈威实施的制止行为难以把握动作的准确性和适度性，双方的肢体接触属合理行为，不应定性为殴打行为。海门市公安局认定沈威于2016年3月28日在包倪红殴打沈慧纠纷中对包倪红实施殴打行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决定撤销海门市公安局60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
另查明，2016年5月25日，海门市公安局作出海公[治]行罚决字[2016]6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包倪红对沈慧实施了殴打行为，决定给予包倪红5日行政拘留并处罚款200元的处罚。包倪红不服，申请行政复议，9月20日，海门市政府作出维持该处罚决定的复议决定。
原审法院还确认，海门市政府提交的视频资料反映，2016年3月28日，沈威赶至事发现场后与该单位工作人员将包倪红拉拽至另一办公室，将包倪红推坐在沙发上。在包倪红欲起身站立时，沈威用右手掌推击包倪红喉部，包倪红在被推坐过程中用脚踢到沈威，沈威随即挥右掌击打包倪红脸部但被包倪红隔挡（以下简称视频资料反映的沈威后续行为）。另事发当日，包倪红确与沈慧发生纠纷并殴打了沈慧。但在沈威到达现场时，其他工作人员已将二人隔开。
原审法院认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行为属违法行为，应受治安管理行政处罚。对于殴打的定义条文虽未作出明确规定，但从殴打的字面涵义及对殴打的一般理解，何为殴打行为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判断。首先，从主观方面看，殴打应当表现为积极主动、故意，被动的防御或过失等不构成殴打；其次，从客观方面看，殴打表现为行为人利用自身肢体或借助其他工具对他人身体实施攻击；再次，对殴打行为的处罚不以致伤被侵害人为条件，只要有证据证明行为人实施了殴打行为即可。殴打的核心要素在于对他人身体实施有意识的攻击行为。根据海门市政府提交的视频资料反映的沈威后续行为，沈威所实施的推喉、掌击、摁头的动作属于利用其手部对包倪红头脸等部位进行攻击的行为，符合殴打的客观表现形式。视频资料同时反映，沈威在实施上述行为过程中情绪并不冷静，其主动、故意实施上述行为以制服包倪红的主观意图较为明显，沈威实施的行为符合殴打他人的构成要件，应当认定属于《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殴打行为。
对于复议决定认定沈威实施的行为符合制止包倪红攻击行为的特征，不具有主动性和攻击性是否准确的问题。事发当日，包倪红确与沈慧发生纠纷并殴打了沈慧。但在沈威到达现场时，其他工作人员已将二人隔开，包倪红的侵害行为并非正在发生，沈威之后实施的一系列行为不符合制止包倪红正在实施攻击行为的特征，其所实施的推、击、摁等动作的主动性和攻击性是显而易见的。海门市政府所作复议决定对该行为的定性不当，不予支持。
对于复议决定认定沈威实施的行为属于合理行为能否成立的问题。首先，从沈威实施行为的时机上看，沈威到达现场时，其他工作人员已将包倪红与沈慧阻隔。沈威将包倪红拉拽至其他办公室后，包倪红与沈慧已被分隔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区域，包倪红已不可能继续对沈慧实施攻击。而且在该办公室内，除包倪红外，其他均为执法局男性工作人员，包倪红再对他人实施攻击的危险性已明显减轻。其次，从沈威实施的动作及效果看，其实施的拉拽、推坐、推喉、挥击、摁头等动作显然不够理性，不仅没有起到平息事态的效果，反而加剧了双方的情绪对立，使得本有可能平息的矛盾再次升级。海门市政府复议认为沈威对包倪红实施的上述行为属于合理行为不能成立。
沈威具有普通公民和国家公职人员的双重身份，但并不意味着其所实施的行为均由其职务范围所覆盖。沈威作为海门园区执法局局长，其所实施的行为已明显超出其职权范围，殴打他人的行为后果当由其本人承担。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沈威在本起纠纷中实施了对包倪红的殴打行为，但该行为与包倪红对沈慧所实施殴打行为的原因、情节、过错程度以及行为的后果显然不同，海门市公安局对沈威同样适用拘留处罚明显失当、量罚畸重。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海门市政府于2016年7月20日作出的第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二、责令海门市政府在60日内重新作出复议决定。
上诉人海门市政府上诉称，原审法院对于殴打行为的相关理解错误。本案沈威的涉案相关动作目的是为了使包倪红不具备再次攻击他人的可能，该行为不具有主观故意，故原审法院认定沈威的涉案相关动作系殴打行为属认定事实错误。同时，本案本质上是对殴打行为是否成立的自由裁量问题，司法机关应充分尊重行政复议机关的监督权。原审法院不应既判决撤销涉案复议决定，又判决海门市政府重新作出撤销海门市公安局原行政行为的复议决定，如原审法院认为海门市公安局作出的原行政行为明显不当，应当由原审法院直接行使变更权予以解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包倪红的请求。
上诉人沈威上诉称，沈威实施的涉案行为是为了制止包倪红对沈慧的不法侵害，维护单位正常工作秩序，主观上并没有殴打包倪红的故意，原审法院认为沈威实施了殴打行为并无事实根据。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请求。
被上诉人包倪红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本院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海门市公安局答辩称，沈威殴打包倪红的事实客观存在，且其对包倪红实施的涉案行为具有明显的主动性和攻击性，具有打人的故意，应予处罚。本案尊重法院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针对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行为，我国先后颁布了《行政诉讼法》、《国家赔偿法》等法律规定，确定了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依法救济的途径。《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三）项、第五条第（一）项、第十六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以殴打、虐待等行为或者唆使、放纵他人以殴打、虐待等行为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行政机关工作人员与行使职权无关的个人行为，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赔偿义务机关赔偿损失后，应当依法向相关责任人追偿赔偿费用，并由有关机关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员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据此，对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实施的殴打他人等侵权行为，受害人应通过行政诉讼等程序寻求救济，对于此类侵权行为不应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对一般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给予相关治安处罚的规定。
对于本案沈威的涉案行为应该如何处理，首先要界定沈威涉案行为的法律性质。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第一款、《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等规定，是否行使行政职权是区分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与个人行为的标准。《企业事业单位内部治安保卫条例》第一条、第五条、第二十二条规定，为了规范企业、事业单位（以下简称单位）内部治安保卫工作，保护公民人身、财产安全和公共财产安全，维护单位的工作、生产、经营、教学和科研秩序，制定本条例;单位的主要负责人对本单位的内部治安保卫工作负责;机关、团体的内部治安保卫工作参照本条例的有关规定执行。根据上述规定，行政机关负责人维护该单位正常工作秩序是其法定工作职责的一部分。本案包倪红因家中违章建筑被拆除一事于2016年3月28日进入海门园区执法局殴打该局工作人员沈慧，造成该单位正常工作秩序受到影响，沈威作为该局行政首长赶到现场处理，包倪红与沈慧当时虽已被海门园区执法局其他工作人员阻隔，但包倪红仍处在沈慧所在办公区域内，沈威即与该单位工作人员将包倪红拉拽至另一办公室，该行为与视频资料反映的沈威后续行为是连贯实施的行为，前述行为系沈威为维护该单位工作秩序，履行其单位内部治安保卫工作职责而发生的行为，故对该行为不应适用《治安处罚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处罚。如包倪红认为该行为存在违法之处、侵害了其合法权益，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行政诉讼等法定途径寻求救济;亦可由相关职能部门另行依法处理。
因沈威的涉案行为是其履行行政职务过程中发生的行为，对该行为是否构成殴打及是否需给予相应的处理不应通过治安处罚程序予以确认处理。故原审法院以《治安处罚法》为依据，所作“沈威实施的行为符合殴打他人的构成要件，应当认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殴打行为”的认定及应如何给予治安处罚等相关论述错误，本院予以纠正。鉴于海门市政府并未查证沈威的涉案行为系职权行为，且是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来确定沈威的涉案行为不构成殴打行为，其据此作出的第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原审法院判决撤销海门市政府作出的第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及责令海门市政府在60日内重新作出复议决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但原审法院在适用《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规定的同时，应当同时适用该法条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对此予以修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审判结果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海门市人民政府、沈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齐 鸣
审判员 季 芳
审判员 黄 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张 丰
书记员 钱伟红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