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55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
主要负责人：缪国荣，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男，工行中山分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日高，男，工行开发区支行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岗军，男，1978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兴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子龙，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开发区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刘岗军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48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现已审理终结。
工行开发区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岗军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关于双方签订的《中国工商银行自动渠道个人金融资产质押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第十四条，该条款的意思很明确，即当刘岗军在借款出现逾期时，工行开发区支行有权选择立即将本案质押物即无折定期存单当中的款项提前兑现以实现质权。并且刘岗军在使用网上银行系统签订借款合同时，工行开发区支行的网银系统也有提示“如贷款逾期仍未还款，我行将根据合同约定以质物处理资金归还贷款”，故本案刘岗军贷款逾期后，工行开发区支行选择将本案质物定期存单当中的款项提前兑现是符合合同约定的。刘岗军在签订本案借款合同前已经签订过两份同类型的借款合同，其对相关条款是清楚的，其应当预见逾期还款所应当承担的提前兑付存单并以活期利率计息的不利后果。（二）借款合同约定的提前兑付存单的条款，不但是出质人与质权人之间的合意，更是存单合同双方的合意，应受法律保护。刘岗军在工行开发区支行多次进行短息通知后仍不归还银行所欠款项的行为已经严重违约，工行开发区支行按照双方的约定对刘岗军定期存单进行划扣并以活期利率计息的行为是合法的，不仅是质权人行使质权的正当行为，同时也减轻了刘岗军的罚息、复利，更避免了刘岗军在央行征信系统中产生不良记录。（三）在质权人与存款银行为同一人的情况下，债权人依约定提前兑付定期存款，并改按活期利率计息既是银行业制度使然，也是我国银行业的一贯做法，更是一种行业习惯。（四）退一步说，即使工行开发区支行确实需要将以定期存款利率所计存款利息返还给刘岗军，刘岗军的请求金额也不应当是76377.67元，因为工行开发区支行在划扣刘岗军定期存单中的277736.56元时已经将对应的活期利息3948.48元结算给了刘岗军，故刘岗军的请求金额应当为72429.19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刘岗军答辩称，1.工行开发区支行在刘岗军的定期存款未到期情况下，擅自将定期存款转为活期，导致刘岗军损失，根据银行法和支付结算办法规定，工行开发区支行应根据定期存款载明的存款人的指令兑付账户中的存款，其在不具备兑付手续的情况下划扣属于违法。工行开发区支行并非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司法机关，其在无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情况下自行采取强制措施，违法划扣刘岗军的定期存单，侵犯了刘岗军的财产权利，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2.本案借款合同中关于留置的条款无效。质权是担保的一种，质权人对质物仅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而并非所有权转移的权利，工行开发区支行在借款合同中的约定明显违反物权法第211条，以及担保法第66条的规定，该条款应该无效；3.借款合同属于工行开发区支行单方制作的格式合同，对于加重刘岗军责任的条款未尽着重说明的义务，对于合同歧义的条款未加注释说明，尤其是对于借款合同中第14条关于处置质物的方式是对质物提存处理、协商折价处理或拍卖处理，均未说明，故对该格式合同的解释应作出对工行开发区支行不利的解释；4.关于定期存款利息的损失，在一审庭审中双方已明确利息损失金额，工行开发区支行也确认刘岗军所列出的利息损失的计算方式，故一审法院所认定的数额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刘岗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行开发区支行依法赔偿刘岗军的存款利息损失76377.67元；2.判令工行开发区支行向刘岗军支付逾期支付存款利息76377.67元的逾期支付利息2710.88元（以存款及利息76377.67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6年4月23日起计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1月17日为2710.88元）；3.判令工行开发区支行支付刘岗军为追讨该案上述费用所支付的律师费7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岗军在工行开发区支行开办账号为20×××93的中国工商银行储蓄卡一张,并于2011年8月14日通过工商银行的网上银行使用工行开发区支行研发的定期存款产品，存入定期存款本金52万元，存期5年，年利率为5.5%,到期期限为2016年8月14日。
刘岗军以上述52万元的定期存单作为质物，通过工商银行网上银行自助渠道在2015年期间先后4次向工商银行申请了质押贷款。刘岗军未按时清偿工商银行于2015年10月10日发放的一笔金额为368000元，贷款期限为6个月的质押贷款。2016年4月10日至15日期间，工商银行客服电话9****多次向刘岗军发送短信，通知其在工商银行办理的个人贷款在2016年4月9日未能按期还款，要求其尽快向约定还款账户存入足额款项或到柜面进行还款。2016年4月15日，工商银行将上述52万元定期存单中的277736.56元划入活期账号，将该笔款项用于归还上述质押贷款，并将该扣划情况以短信方式通知刘岗军。2016年4月22日，刘岗军以电话方式向工商银行客服投诉款项被扣事宜并进行了录音，录音中提及其已就该事项投诉过两次，但均无明确回复。
2017年3月21日，刘岗军以工行开发区支行违反储蓄合同之约定，在未经其同意且未提前警示的情况下，无故将其定期存款内的款项转为活期存款，导致其五年定期的存款利息损失76377.67元为由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并因此支出律师费7000元。
一审另查明，刘岗军（甲方）与工行开发区支行（乙方）签订的案涉质押借款合同为电子合同，该合同第二条约定，甲方自愿对本合同项下的债务向乙方提供质押担保，质物为甲方自助渠道注册账户中的无折定期存款等；第十四条主要约定，甲方应按期偿付贷款本息，对逾期自助渠道个人质押贷款，乙方有权按以下规则处置质物偿付贷款本息：未按期偿还，则乙方自甲方逾期日起，根据国家规定对逾期贷款每日按罚息利率计收罚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利率按本合同载明的贷款利率加收30%计算；贷款逾期超过5天，或质物达到强制平仓条件的，乙方有权处理质物或授权合作的保险公司、基金公司处置质物；处分质物的所得在偿还质押范围内甲方的全部债务后还有剩余的，乙方应将剩余部分退还甲方；乙方正当行使上述权利，由此产生的不利于甲方的后果由甲方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工行开发区支行有无权利依据质押借款合同之约定对刘岗军在该行的定期存款提前进行兑现用于偿还已到期债权。
刘岗军以对定期存单享有的权利出质，向工行开发区支行申请质押贷款，双方的权利义务应受电子合同即中国工商银行自助渠道个人金融资产质押借款合同的约束，且不能违反法律法规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以载明兑现或者提货日期的汇票、支票、本票、债券、存款单、仓单、提单出质的，其兑现或者提货日期后于债务履行期的，质权人只能在兑现或者提货日期届满时兑现款项或者提取货物”之规定，工行开发区支行作为质权人只能在定期存款到期时才能兑现实现质权，质权人即工行开发区支行无权直接兑现未到期的定期存单用于实现其质权。退一步说，即使按照质押借款合同之约定，工行开发区支行也无权直接将未到期的定期存单兑现用于实现债权。针对工行开发区支行之抗辩，经审查，合同第十五条是针对担保发生不利于工行开发区支行贷款债权的变化的情形，不适用本案情形；双方案涉质权的实现方式只在合同第十四条进行了如下约定“贷款逾期超过5天，或质物达到强制平仓条件的，乙方有权处理质物……乙方正当行使上述权利，由此产生的不利于甲方的后果由甲方自行承担”。一审认为，该条文中“处理质物”以及“不利于甲方的后果”存在模糊不明确之处。工行开发区支行作为质权人，其当然有权处理质物，但处理质物的方式，就本案而言，是立刻将定期存单中的款项提前兑现以实现质权，还是等待定期存单到期后再行兑现实现债权，该合同条款均未予以进一步明确。故，刘岗军对未按期归还借款可能发生的直接导致其损失五年定期利息76377.67元的不利后果是缺乏足够认知并给予足够重视的。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之规定，该合同约定应当作出有利于刘岗军的解释，即在定期存款到期日（2016年8月14日）前，工行开发区支行有权依据质押借款合同之约定要求刘岗军归还借款及支付利息，但只有在定期存款到期日即2016年8月14日才有权直接兑现该存单以实现质权。
综上所述，工行开发区支行擅自将刘岗军未到期的定期存款中的277736.56元提前兑现用于实现质权，违反了法律法规和合同约定，其应当将该部分款项产生的利息76377.67元返还刘岗军。但刘岗军主张逾期返还76377.67元所产生的利息损失的计算起点有误，一审予以纠正，应当自定期存款到期次日即2016年8月15日起计算。至于律师费，因双方未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且律师费并非必然产生的费用，对刘岗军的该项主张，一审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工行开发区支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刘岗军返还定期存款利息76377.67元及支付利息损失（以76377.67元为基数，自2016年8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刘岗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债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52元，减半收取976元，由刘岗军负担80元，工行开发区支行负担896元。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庭审中，工行开发区支行认为已支付活期利息3948.48元，故返还定期存款利息的计算数额应为72429.19（76377.67－3948.48）元，刘岗军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刘岗军以对定期存单享有的权利出质，向工行开发区支行申请质押贷款，双方所签订的电子合同即中国工商银行自助渠道个人金融资产质押借款合同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双方均应恪守。根据工行开发区支行的上诉请求，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工行开发区支行有无权利依据质押借款合同之约定对刘岗军在该行的定期存款提前进行兑现用于偿还已到期债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以载明兑现或者提货日期的汇票、支票、本票、债券、存款单、仓单、提单出质的，其兑现或者提货日期后于债务履行期的，质权人只能在兑现或者提货日期届满时兑现款项或者提取货物。”刘岗军在工行开发区支行的贷款虽已到期，但工行开发区支行不能违反上述规定，在刘岗军的定期存款尚未到期时直接兑现未到期的定期存单用于实现其质权。即使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第十四条有如下约定“贷款逾期超过5天，或质物达到强制平仓条件的，乙方有权处理质物……乙方正当行使上述权利，由此产生的不利于甲方的后果由甲方自行承担”。从该条文分析，工行开发区支行依该条款有权处理质物，但双方合同并未约定处理质物的具体方式和条件。工行开发区支行待刘岗军定期存单到期后再行兑现也可充分保障其债权的实现。在合同没有明确约定且工行开发区支行可以选择质物的处理方式仍可充分保障债权利益实现的前提下，工行开发区支行不应以损害质押人的利益即本案所涉的利息损失而将定期存单中的款项提前兑现以实现质权，该处理方法，无合同明确约定，违反了法律法规的规定，有违公平原则。综上所述，工行开发区支行擅自将刘岗军未到期的定期存款中的277736.56元提前兑现用于实现质权，造成刘岗军的利息损失，其应当将该部分款项产生的利息76377.67元返还刘岗军。扣除刘岗军已收取的活期利息3948.48元，工行开发区支行应向刘岗军返还利息72429.19元。综上所述，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基于工行开发区支行提出的利息的计算数额有误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刘岗军返还定期存款利息72429.19元及支付利息损失（以72429.19元为基数，自2016年8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三、驳回被上诉人刘岗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债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52元，减半收取976元，由被上诉人刘岗军负担80元，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负担8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92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山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飞龙
审判员 陈亦和
审判员 姜新林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吴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