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绍商终字第5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某。
委托代理人：冯某。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甲。
委托代理人：王丙。
委托代理人：李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甲。
委托代理人：寿某某。
委托代理人：黄乙。
原审被告：王乙。
上诉人孙某、王甲为与被上诉人黄甲、原审被告王乙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10）绍诸商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0年8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袁小梁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黄叶青、代理审判员孙世光参加的合议庭，于2010年8月20日公开开庭
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某的委托代理人冯某，上诉人王甲的委托代理人王丙、李某某，被上诉人黄甲的委托代理人寿某某、黄乙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王乙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王丁系孙某的丈夫，王甲的父亲，王乙的儿子。2008年2月2日，黄甲将100万元人民币交给中间人金某，金某出具了“今代理王丁从黄甲里代取款壹佰万元正，代理人金某2008、2、2号，330625196506198418”。
2008年2月5日，金某将100万元转账给王丁。2009年6月13日，王丁因病去世。2009年8月17日，孙某、王甲、王乙将王丁的遗产进行了分割，并签订了《遗产分割协议书》，《遗产分割协议书》约定，王丁与其妻子孙某的夫妻共同财产为：位于诸暨市××纱北路××单××室房屋一套及家具等动产若干；位于重庆市××路××楼××室房屋一套；位于淳安县千岛湖镇金紫岛度假村的预售别墅二幢（其中第58幢妙宅建筑面积为420.2平方米，超出部分面积为102.82平方米）；牌照为“浙d×××××”的小车一辆；以王丁名义存入银行的人民币存款及外币存款若干（存款明细详见附件）。上述财产现均由孙甲管，并由孙某、王甲共同继承；孙某、王甲支付给王乙遗产折价款计人民币170万元，王乙收到上述170万元遗产折价款后，不再享有被继承人其他任何财产的权利，包括位于淳安县千岛湖镇金紫岛度假村的预售别墅，及今后交房时的增值部分。王乙在收到上述170万元的遗产折价款后，孙某、王甲不再承担赡养义务，王乙今后的一切生活所需均由其他子女负责提供。
《遗产分割协议书》还约定了其他条款。同日，孙某、王甲、王乙向浙江省诸暨市公证处申请继承权公证，并向公证处提交了《遗产分割协议书》。2009年8月18日，浙江省诸暨市公证处出具公证书一份，公证书载明了继承人为孙某、王甲、王乙，被继承人为王丁，并列明了被继承人王丁的上述遗产由其妻子孙某、女儿王甲共同继承；被继承人王丁的母亲王乙放弃对被继承人王丁遗产的继承权；公证书还载明了其他内容。在庭审中，孙某、王甲承认二人共同继承被继承人王丁的遗产超过100万元。2010年1月7日，黄甲以王丁向其借入上述100万元款项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孙某、王甲、王乙归还100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8年2月2日起至本金还清之日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黄甲变更了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黄甲认为，王丁领取黄甲的100万元款项无合法依据，已经给黄甲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故请求：判决孙某、王甲、王乙返还黄甲100万元并赔偿相应损失（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08年2月2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黄甲将100万元款项通过王丁的代理人金某交付王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该院予以确认。黄甲起诉时主张与王丁之间系借贷关系，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黄甲与王丁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孙某、王甲提出该100万元系王丁的投资款，但其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其该项主张。在一审庭审过程中，黄甲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孙某、王甲、王乙返还黄甲100万元，该院予以准许。根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规定，财产所有权的取得，不得违反法律规定，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王丁占有该100万元没有合法根据，应予返还，但王丁已去世，其遗产继承人应承担返还义务。王丁因病去世后，孙某、王甲、王乙对王丁的遗产进行了分割，《遗产分割协议书》约定，孙某与王丁的夫妻共同财产均由孙甲管，王丁的遗产由孙某、王甲共同继承。《遗产分割协议》中虽然规定了孙某、王甲支付给王乙遗产折价款计170万元，但这是在孙某、王甲继承王丁全部遗产后再支付给王乙的。根据该约定，结合公证书确认的内容，即“现被继承人王丁的母亲王乙放弃对被继承人王丁的上述遗产的继承权，因此，兹证明被继承人王丁的上述遗产由其妻子孙某、女儿王甲二人共同继承。
现黄甲要求孙某、王甲返还100万元款项，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因王乙未继承王丁的遗产，故黄甲要求王乙与孙某、王甲共同返还100万元款项，该院不予支持。因黄甲与王丁之间没有约定该100万元款项的性质，也没有约定支付利息的内容，所以黄甲要求支付从2008年2月2日至本金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该院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孙某、王甲在继承王丁遗产范围内承担返还黄甲人民币100万元的责任，款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黄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800元，由孙某、王甲承担。
上诉人孙某、王甲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黄甲以借款关系起诉上诉人，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借款事实，实际上也不存在被上诉人所称的借款事实，原审法院在未查明本案所涉款项的性质，以及王丁与金某之间是否存在代理关系的情况下，迳行作出“予以返还”的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二、被上诉人主张甲案所涉100万元款项为不当得利，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在原审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以上诉人取得不当得利为由要求上诉人返还100万元款项并赔偿相应损失，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被上诉人亦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应当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三、原判依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假使王丁取得100万元款项，也是在多方身份明确、意思表示真实、交接方式合理合法的情况下取得，不存在“占有该100万元没有合法依据”的问题。按照该条法律之规定，恰可以说明100万元款项的所有权自交付时起已经转移至王丁，被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四、原审审理程序错误。其一，原审法院允许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后，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其二，被上诉人依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关于不当得利的规定主张乙请，而原判未经释明径直适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关于财产所有权取得的规定作出了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
被上诉人黄甲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中答辩称：一、原判不存在认定事实不清的问题。由于上诉人否认借款关系，被上诉人已经依法变更了该诉讼理由，原审无需查明本案所涉款项是否为借款。关于王丁与黄甲之间是否存在代理关系一节事实，原审已经予以查明，并在判决中明确认定存在代理关系。二、上诉人主张王某某取得被上诉人100万元款项具有法律依据，对此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因上诉人未提供相应证据，被上诉人完全有理由要求上诉人予以返还。
三、原判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被上诉人依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关于不当得利的规定主张某某，但并未排除适用其他法律，原判适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与被上诉人的主张并不矛盾。四、原审程序合法。上诉人在原审第一次庭审时即变更了诉讼请求，在之后将简某某序转化为普通程序的过程中，原审法院已经延长了举证期限。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王乙未作答辩。
二审中，上诉人孙乙请证人魏某、金某出庭作证，以证明证人金某在原审中陈述的被上诉人黄甲曾在王丁去世后打电话给金某，要求金某与其合作取回本案所涉的100万元款项，金某认为该100万元是王丁委托黄甲操作期货获得的收益，即予以拒绝，并打电话向祝某某、魏某等人反映该情况等证言属实。经本院准许，证人魏某出庭作证并陈述金某确曾向其打电话反映过上述情况，证人金某出庭作证并陈述其原审所作的证言属实。上诉人孙某、王甲认为，魏某某的证言可以印证金某原审证言的真实性，金某的证言真实可信。被上诉人黄甲认为两证人证言不属于二审中的新的证据，且证人魏某是王丁的外甥，据金某陈述其与王丁和魏某某系朋友关系，同时金某与魏某的陈述也存在矛盾之处，故两份证人证言均不足采信。本院认为，二审中金某的当庭陈述仅是对其原审作证情况的核实，不属于新证据。关于证人魏某的证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有关举证时限规定的通知》之精神，可以作为二审中的新的证据，但魏某的证言仅能证明金某曾向其反映有关情况一节事实，并不能直接证明本案所涉款项的性质，故无法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认定。
上诉人王甲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了顾某某、胡某某、祝某某出具的《证明》三份，分别某某王丁生前曾向顾某某提及其与他人共同操作期货；向胡铁某某及其委托黄甲操作期货；以及金某确曾打电话给祝某某反映被上诉人黄甲要求金某与其合作取回100万元款项的事实。上诉人孙某认为，三份《证明》与金某、魏某的证言相互印证，客观地反映了王丁与黄甲之间的经济往来。被上诉人黄甲认为三份《证明》不属于二审中的新的证据，且《证明》上签名的真实性无法核实，证人亦未出庭接受询问，故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本院认为，该三份《证明》属证人证言，因证人未依法出庭作证，故本院对该三份证人证言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黄甲、原审被告王乙在法定期限内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本案所涉100万元款项的交付情况，王丁财产的分割和继承情况，以及王丁与孙某、王甲、王乙之间的身份关系等方面的事实均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黄甲在原审审理过程中变更了诉讼的事实和理由，以王丁取得不当得利为由主张民事权利，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一、实体上，被上诉人要求两上诉人返还100万元款项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程序上，原审在指定举证期限、援引法律规定方面是否符合程序法律规范。对此评判如下：一、关于实体问题。黄甲以借贷关系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其向王丁交付的100万元款项系借款，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间存在借款关系，故其要求归还借款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后被上诉人变更了诉讼事实和理由，并以王丁取得100万元款项构成不当得利为由要求予以返还。本院认为，不当得利的构成一般须具备以下三个要件：一是一方得到财产上的利益，二是致使另一方受到损害，三是一方得到利益无法律上的原因。关于前两项构成要件，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二审中对被上诉人将100万元款项通过金某交付给王丁一节事实均明确予以认可，故无须当事人另行举证。关于第三项构成要件，即王丁占有100万元款项是否具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仍负有举证责任。其一，依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被上诉人认为王丁取得100万元款项构成不当得利，首先应当就构成不当得利的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尚未举证证明上述要件事实成立的情况下，举证责任不转移至两上诉人。其二，由被上诉人承担相应举证责任符合举证责任的公平分配原则。根据本案事实，被上诉人是在确认金某身份后通过金某向王丁交付了100万元款项，可见被上诉人在给付对象上并不存在错误认识。单凭该款项交付事实，尚不足以证明王丁取得100万元款项系无法律上的原因。而且，被上诉人是款项交付的直接参与人，现收款人王丁已经逝世，相对于被上诉人而言，由两上诉人举证证明本案100万元款项的性质也更为困难。其三，从本案诉由变更情况来看，被上诉人先是主张王某某收取的100万元款项为借款，后又主张该100万元款项属于不当得利，前后互相矛盾，难以令人信服，故被上诉人亦应当就其变更后的事实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其四，本案系因款项给付而产生的纠纷。综合分析款项给付的原因，大致有清偿法定或约定义务、赠予、为第三人而给付、因不法原因而为的给付、创设债权的给付等等，在诸多给付原因之中，给付人可以要求返还之情形显然不占多数。从这个角度分析，给付人仅因款项交付之事实要求得利人予以返还，也完全达不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综上，被上诉人主张王某某收取其100万元构成不当得利，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原判就此所作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外，原判适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由于该条规定是关于财产所有权取得问题的规定，与取得的利益是否需要返还并无直接关联，故不能作为要求两上诉人返还100万元款项的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亦予以纠正。
二、关于程序问题。其一，从原审审理过程来看，被上诉人始终主张要求返还或归还100万元款项，其诉讼请求并无实质性变动，即使构成诉讼请求的变更，本院在二审中也给予了双方当事人充分的举证权利，保障了双方当事人的程序利益。其二，原判适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二条关于财产所有权取得的规定作出判决，系适用法律错误，与程序利益无关。因此，上诉人关于程序方面的两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致判决结果失当，本院予以纠正。两上诉人关于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诸暨市人民法院（2010）绍诸商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黄甲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均由被上诉人黄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小梁
审 判 员 黄叶青
代理审判员 孙世光
二〇一〇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缪洪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