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4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唐学军，男，1959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戈，四川守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西坝镇建新村。
法定代表人：张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晓红，四川海峡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唐学军因与被申请人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16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学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戈、被申请人宏岳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晓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学军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工程尚未竣工验收，该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2015年1月10日，宏岳公司强行把唐学军方所有人员赶出工地，唐学军被迫与其办理了工程验收手续，现场确认唐学军掘进537.5米，宏岳公司并未对工程质量提出任何异议，说明工程已经验收合格。2.案涉工程为宏岳公司自建工程，没有施工图纸，不存在竣工验收程序，工程指挥及工程质量均由宏岳公司负责，二审判决认定的竣工验收合格这一条件不可能实现。而且，《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约定的工程款结算方式为“按月结算”，并未将竣工验收合格作为支付工程款条件。3.宏岳公司强行接收案涉工程并自行组织施工，应当视为发包人擅自使用。（二）二审判决错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案涉工程仅为煤矿的井巷掘进工程，二审判决以整个煤矿扩建工程是否竣工验收作为案涉工程款的支付条件错误。“联合试运转”和“安全设施竣工验收监督核查”不是对建设工程的竣工验收，不能以上述项目核查是否合格作为支付工程款的条件。二审判决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混同于煤矿安全生产监督部门对安全生产的验收，适用法律错误。对于唐学军所承包的工程，在宏岳公司强制接收工程时起即应视为竣工验收合格。（三）审判人员审理本案时存在枉法裁判、滥用职权情形。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三项之规定，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支持唐学军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宏岳公司承担。
宏岳公司辩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案涉工程仍存在质量问题，宏岳公司一直进行修复，至今未竣工验收，工程款支付条件未成就。因唐学军无施工资质，二审判决据此认定案涉合同无效，有法律依据。（二）二审程序合法，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唐学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l.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拆装综掘机费用60000元；2.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2014年5月至8月期间为宏岳公司做临工的工资35940元；3.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5月至8月工人窝工损失298600元；4.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煤矿开拓、掘进款2184800元及迟延支付的利息32108元(算至2015年3月30日，以后应按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时止)；5.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代宏岳公司实施的支护、挂网、接皮带、接电缆、开皮带、接风管的费用214880元；6.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无法正常生产的损失215000元；7.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连续停产3天以上的损失394080元；8.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各项保险费用121485.54元(按工资总额的5.5％计算)；9.判令宏岳公司支付其务工人员各一个月的工资190069元；10.诉讼费用由宏岳公司承担。
宏岳公司反诉请求：1.判令唐学军返还工程款255000元；2.判令唐学军支付宏岳公司代唐学军支付的民工工资275374元；3.判令唐学军支付损坏的综掘机零件材料费及工时费共计488504元；4、判令唐学军承担本案反诉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25日，唐学军与宏岳公司分别以承包人和发包人名义签订了《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1.唐学军在位于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的宏岳煤矿，按照施工图纸于约计33个工期内的2014年3月25日-2016年12月25日，开拓矿井巷掘进工程至所有综掘工程及经发包人同意施工的其他工程；2.宏岳公司无偿提供综掘机一台和施工用的风、水、电灯能源以满足施工需要，因其原因导致工作中停电停水，未支护挂网、喷浆或运输系统以及设备不配套导致无法正常生产，造成的一次停工连续2小时以上，其将负责支付唐学军无法正常生产的损失包括职工的工资，另累计当月影响的时间和减去工程每天的计划10米任务。唐学军进厂安装综掘机，安装综掘机的所有运输系统、电力系统、通风系统等费用由宏岳公司负担。3.在工程的结算与付款上按月结算。月任务300米，单价按2500元／米结算；月完成350米，单价按3000元／米结算；月完成400米，单价按3500元／米结算(每50米一个台阶按总产量计算，按总产量每米增加500元，以此类推)；月完成300米以下单价全部按2000元／米结算，月完成250米以下单价按1500元／米结算；月进度200米以下单价按1000元／米结算。一个巷道未完工程时，宏岳公司只支付工程款的70％，余下的30％由其财务出具依据，待下一个巷道完成后与当月的总工程款一并支付。在合同尾部，唐学军捺印，宏岳公司加盖了公司印章，委托代理人处有名为张兵的签名。合同签订后，宏岳公司从案外人黑龙江省佳木斯融源煤矿机械有限公司购买的综掘机于2014年4月6日运至矿区，同年5月13日由唐学军组织工人下井安装，同年8月20日调试运转完成后开始挖掘工作。施工过程中，因所使用的综掘机发生问题等情况而导致停工停产情形多次发生。2015年1月10日，唐学军、宏岳公司双方制作了《关于石门运输巷综掘队唐学军组收尺情况统计》，其上载明了自开工始至当日挖掘进尺为485.5米+(加高加宽52米)，合计总进尺为537.5米。2015年1月11日，宏岳公司发出《关于唐学军组所有职工离岗体检的通知》，同时停止了唐学军组所有员工的井下工作。
在2014年9月27日至同年12月31日期间，唐学军向宏岳公司出具借条，分十次借款255000元。2015年春节前后，宏岳公司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的方式，向唐学军组织开展施工工作的人员支付了工资275374元。其中，丁祥平、柏孝印等人在宏岳公司提供离职申请表工种中明确载明“支护”。同年4月30日，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证明，其主要内容为：2015年1月下旬，宏岳公司有职工20人左右上访，反映其拖欠工资，宏岳公司汇报称春节前后发放了大部分职工拖欠工资，尚有2位职工工资未发放到位。
2014年10月10日，宏岳公司发出《任命通知》，任命张君为宏岳公司宏岳煤矿矿长，负责主持全矿安全生产工作。张君在2014年5月至2014年8月三眼井综掘队工资结算表中进行了签字，该表所确定的工资总额为35920元。唐学军聘请四川正源工程管理有限公司对其施工范围内的锚杆支护人工费及钻杆、钻头费用进行了计算，并确定竣工结算总价为181974元(含税、费)。
一审法院认为，宏岳公司应向唐学军支付相应工程款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同时在第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且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不合格的，若修复后的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发包人请求承包人承担修复费用的，应予支持。由于双方所签订合同明确约定唐学军系按照宏岳公司所提供的施工图纸进行施工，而宏岳公司所提供的施工图纸系由其单位并无设计资质人员自行设计，且先后提供的两张图纸尚有所差异；宏岳公司虽主张工程质量不合格，但所举证据与安监局的原件不符，不能证明其主张。由于宏岳公司此前已采取措施使唐学军撤离施工现场，也并未要求其采取措施修复，于诉讼中宏岳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进行了修复并产生修复费用，故宏岳公司应当基于在其作为专事煤矿开采之企业法人却无视国家相关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与无资质之个人签订煤矿建设合同，向对方提供并无设计资质人员所设计图纸进行了施工等原因，应向唐学军支付工程款项。关于若应支付则应当支付多少款项的问题，应从两个方面进行考量。一是唐学军所挖掘之总进尺应如何确定，由于当事人双方于2015年1月10日已经就挖掘进尺进行了统计，即进尺485.5米+(加高加宽合计52米)，合计总进尺为537.5米。虽然宏岳公司于诉讼中抗辩称加宽加高不应纳入进尺计算中，但其该抗辩显然与双方于情况统计表中最终的结果相悖，故总进尺537.5米应作为计算价款的依据之一。二是应按何种单价进行计算的问题。当事人双方所签订之合同第十条约定了工程的结算与付款，从该条款所约定的内容来看，当事人双方签订合同时约定了每月需要完成的基本挖掘任务为300米，并以此为基数约定了于该计算基础上单价的上下浮动。由于本案合同无效，综合考虑唐学军施工时间长达5个月仅完成总进尺537.5米工程量和宏岳公司在导致合同无效中的重大过错，为公平保护当事人双方的合法权益，应按照其签订合同时所约定的基本月任务完成后的2500元／米单价作为基本价。因此，宏岳公司应当支付唐学军的工程总价款为537.5米×2500元=1343750元。对唐学军关于请求支付无法正常生产的损失215000元及连续停产3天以上的损失394080元的请求，不予支持。
除唐学军主张所完成的工程量外，对其主张的其他给付价款事项应该分别进行确认。根据查明的事实，唐学军于2014年5月13日组织工人下井安装，同年8月20日调试运转完成后开始挖掘工作，期间其完成了综掘机拆装工作，根据当事人双方所签合同约定，发生的安装费用应由宏岳公司负担。但其在主张该笔费用时，又主张在同一时间内发生了临工工资35920元及工人窝工损失298600元，二者显然矛盾，故不应同时予以支持。由于当事人双方对综掘机安装费用于合同中并无约定，结合唐学军在该段时间内所做的工作和所签字的唐学军组工作人员工资表中所载金额，确定5-8月的工程款(含综掘机拆装的费用)为35920元。唐学军还请求支付代实施的支护、挂网、接皮带、接电缆、开皮带、接风管的费用214880元，根据其提交的宏岳煤矿逐日处罚登记表和提交的部分工人离职申请所载明的工种，综合确认该部分的工作系由其完成，故其请求支付该部分工程款的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具体的计算应只计人工，不计利润和税、费、材料费，结合估价机构出具的竣工结算总价，确认该部分的金额为537×210.21元=112882.77元。其还请求支付务工人员各项保险费用121485.54元(按工资总额的5.5％计算)、支付务工人员各一个月的工资190069元，因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非劳动争议，且唐学军作为前述费用的主张者并未举证证明其已经向工人进行了保险费和一个月工人工资的支付，故其该项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宏岳公司所主张的代唐学军支付的人员工资及唐学军借支款项应该予以返还。一审法院已经确认由宏岳公司向唐学军按照所挖掘总进尺为537.5米工程量，按2500元／米单价支付工程总价款1343750元前提下，宏岳公司在2015年春节前后向唐学军所组织开展施工工作的人员支付工资275374元应予抵扣，同时借支工程款金额255000元双方无异议，也应从应付工程款总额中予以抵扣。综上所述，宏岳公司作为专事煤矿开采的企业法人，明知唐学军无煤矿建设的资质，所签订的煤矿建设合同无效，宏岳公司应就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唐学军承担次要过错责任。据此，宏岳公司应按照双方合同中基本单价的约定向唐学军支付掘进工程总价款1343750元及5—8月工程款35920元、锚杆支护等费用112882.77元，前述款项共计1492552.77元，唐学军应该向宏岳公司给付以借工程款形式借支的255000元及代为支付的工资275374元。
一审法院判决：1.宏岳公司按照双方合同中基本单价的约定向唐学军支付掘进工程总价款1343750元、5—8月工程款35920元、锚杆支护等费用112882.77元，前述款项共计1492552.77元；2.唐学军向宏岳公司给付以借工程款形式借支的255000元及代为支付的工资275374元；3.经品迭，宏岳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唐学军支付掘进工程价款813376元、5-8月工程款35920元、锚杆支护等费用112882.77元，共计962178.77元及利息(以813376元为基数，按照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从2015年1月11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4.驳回唐学军及宏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6768元，由唐学军负担6700元，宏岳公司负担3006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6600元，由唐学军负担1600元，宏岳公司负担5000元。
宏岳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唐学军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案涉的整个煤矿工程全长8000米，唐学军完成537.5米后退出工程施工。该工程按照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文件要求，工程竣工后由乐山市经济委员会报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组织竣工验收，经验收合格并办理有关证照后，方可正式投入生产。根据乐山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文件，对案涉煤矿的工期进行了延长。根据2016年11月21日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五安监矿函[2016]14号《关于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区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的函》，案涉煤矿试运转期限为1-6个月，试运转结束后再组织验收，即案涉煤矿目前正处于试运转阶段。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为案涉煤矿工程建设施工签订的《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因唐学军为个人，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一审法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认定合同无效是正确的。同时，一审法院对导致合同无效的责任划分得当，应由宏岳公司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责任，唐学军承担次要责任。
对于双方争议的工程款结算标准及金额问题，一审法院根据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因素，结合宏岳公司对案涉工程质量异议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等情形，工程量按双方认可的537.5米，单价参照合同约定按2500元／米计算，从而认定本案掘进工程款为1343750元并无不当，经品迭后，判决宏岳公司应给付唐学军的工程款金额962178.77元，是公正合理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该条明确规定在建设工程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结算工程款的前提是“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本案为煤矿工程，其工程质量直接关系煤矿作业的人身安全，省、市两级煤矿主管部门下发的文件内容，均对竣工、验收及生产设置了严格的程序，即试运转1-6个月，试运转结束后，由乐山市经济委员会报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组织竣工验收，经验收合格并办理有关证照后，方可正式投入生产。唐学军所完成的工程是整个煤矿工程的一部分，案涉煤矿工程在尚未竣工更未经乐山市经济委员会报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组织竣工验收合格的情况下，不能得出唐学军所完成工程质量合格的结论。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一方面是对无效合同中实际施工人所完成的竣工合格工程工程价款请求权的保护，另一方面，也对无效合同中实际施工人工程款请求权设定了较为严格的条件，即建设工程需经竣工验收合格。从二审查明事实看，案涉工程处于试运行阶段，还未竣工验收，唐学军主张工程款的条件还未成就，应驳回唐学军的诉讼请求，案涉工程款由双方在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再行结算。为减少当事人讼累，唐学军亦可在工程验收合格后，按本判决确定的金额主张权利。综上所述，宏岳公司关于案涉工程至今未竣工验收，唐学军无权主张工程款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宏岳公司关于其不应当承担无效合同主要责任及工程价款不应按2500元／米计算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唐学军的诉讼请求；3.驳回宏岳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6768元，由唐学军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6600元，由宏岳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768元，由唐学军、宏岳公司各负担18384元。
再审期间，宏岳公司向本院提交一份新证据：《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关于终止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的决定》（五安监矿〔2017〕108号），证明宏岳公司技改工程尚未竣工验收，唐学军所承包的工程至今尚未竣工验收。唐学军质证认为，不认可文件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案涉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不属于工程竣工验收范围。联合试运转是案涉工程验收后，相关安检部门是否允许煤矿进行生产的程序。该文件恰能证明唐学军所施工的工程已被宏岳公司使用。唐学军向本院提交四份新证据：三份《证明》和《领条》，证明因宏岳公司违约导致唐学军存在窝工损失。宏岳公司质证认为，对四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根据当事人对相关证据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如下：对宏岳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因该证据为盖有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印章的原件，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将在下文予以评述。对唐学军提交的四份证据，从证据形式看，四份证据上均无宏岳公司盖章，且宏岳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对该四份证据不予采信。
宏岳公司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唐学军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对二审查明的工程量无异议，对二审采信的文件表述存有异议，同时，对2016年11月21日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关于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区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的函》的形成过程有异议。
对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对上述有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因上述事实系国家相关行政管理部门在其职权范围内所制文书记载的事项，唐学军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推翻该事实，本院对二审查明的该部分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庭审中，对于宏岳煤矿的现状，宏岳公司称，仍在试运转，在挖煤。宏岳公司还称，安装综掘机的费用系宏岳公司所付，其反诉请求第2项代唐学军支付的民工工资275374元中即包括此项费用。对于唐学军主张的锚杆支护等费用，宏岳公司称，认可一审判决的计算。对于唐学军一审诉讼请求第二项2014年5月至8月期间为宏岳公司做临工的工资35940元，唐学军称，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35920元。
对于唐学军一审提交的其上有“喻支友”或“张君”签字的50份《停工停产签证单》，宏岳公司一审的质证意见为，喻支友对停工停产签证单签单真实，但张君签单不是事实。再审庭审中，宏岳公司称，喻支友系宏岳公司员工，凡是有张君签字的停工停产签证单，宏岳公司均认可。
另查明，2017年12月12日，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作出《关于终止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的决定》，载明：“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根据我局印发《关于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顺延工期备案的函》（五安监函〔2017〕21号）调整你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工期至2017年8月7日。6月29日，五通桥区环境保护局在例行检查过程中发现你矿未在立项建设时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下达责令停止建设决定书《五通桥环境保护局责令停止建设决定书》（川环五环停建字〔2017〕6号），停止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至今，从责令停止你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后工期顺延计算，你矿还剩38天试运转工期。……经企业申请，我局研究决定立即终止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按程序申请重新进行联合试运转核查。”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宏岳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唐学军案涉工程价款；（二）唐学军诉请的各项费用能否得到支持。
（一）关于宏岳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唐学军案涉工程价款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案涉《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因承包人唐学军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而无效。宏岳公司作为专事煤矿开采的企业法人，无视国家建筑、安全生产等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亦未提供经审查批准的设计施工图纸，即与无任何资质的唐学军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唐学军承担次要过错责任，一、二审判决对此认定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宏岳公司依据上述规定，主张案涉煤矿正在试运转阶段，煤矿扩建工程未经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竣工验收合格，唐学军请求支付工程价款的条件尚未成就。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特殊性在于，建设工程的施工工程即是承包人将劳务及建筑材料物化到建筑工程的过程。基于这一特殊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被确认为无效后，无法适用恢复原状的返还原则，只能折价补偿。本案实际上解决的是合同被依法确认无效之后如何折价补偿的问题。工程质量是建筑工程的生命，因此，考量承包人是否有权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着眼点在于工程质量是否合格。不能机械地将是否经过竣工验收程序作为无效合同支付工程款的条件。在承包人只施工了部分工程即退场的情况下，如果简单地以整个工程未竣工验收即对该承包人支付工程价款的诉请不予支持，将损害承包人的权益，有违立法本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中所称经验收合格既包括工程竣工后验收合格，也包括正在建设中的工程经阶段性验收合格以及经过修复后验收合格。本案中，唐学军施工的巷道掘进工程仅系整个煤矿扩建工程的一部分，并非必须以整个煤矿扩建工程全部竣工验收合格作为支付工程款的条件。从体系解释的角度看，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只有在建设工程修复后经竣工验收仍不合格的，才对承包人请求支付工程价款的诉请不予支持。本案中，宏岳公司作为建设单位，不仅未提供经过审查批准的设计施工图纸，亦未积极组织竣工验收即将唐学军施工的工程投入使用，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案涉煤矿2016年11月21日已经开始试运转，本院再审中，宏岳公司也认可，案涉煤矿“在挖煤”，宏岳公司虽称唐学军施工的工程存在质量问题，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五通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于2017年12月12日作出的《关于终止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五通桥宏岳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的决定》只能证明案涉煤矿因未在立项建设时进行环境影响评价，经宏岳公司申请，终止现有的煤矿扩建工程联合试运转，与唐学军施工的巷道掘进工程质量是否合格无关联性，不能证明唐学军施工的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至于煤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要求的联合试运转程序以及经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组织竣工验收和办理相关证照程序，乃是对煤矿安全生产的评估核查，以保证煤矿运营安全，不属于建设工程的竣工验收程序。二审判决以此作为支付工程价款的条件，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如上所述，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唐学军施工的工程在案涉煤矿联合试运转中已经投入使用，宏岳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工程质量存在问题，唐学军诉请支付相关的工程款项，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唐学军诉请的各项费用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对唐学军诉请的各项费用，本院具体分析如下：1.关于综掘机安装费用。根据宏岳公司自认，其反诉请求第2项代唐学军支付的民工工资275374元中包括此项费用，而根据《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第四条约定，该笔费用应由宏岳公司负担，宏岳公司再审中亦认可该笔费用应由其支付。也即，上述275374元中有一部分安装综掘机费用不应由唐学军返还，一审判决该笔费用全部由唐学军给付宏岳公司，存在错误。由于双方均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综掘机安装费用的具体数额，本院酌定其中5万元为综掘机安装费用。该笔费用由宏岳公司负担，不应在唐学军工程款中予以扣除。2.关于2014年5月至8月期间为宏岳公司做临工的工资。唐学军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35920元，宏岳公司一审质证时对唐学军提供的证据6考勤表、指派临时工的报告及宏岳公司管理人员的签证、2014年5月至2014年8月三眼井综掘队工资结算表的真实性亦未否认，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5月至8月期间唐学军为宏岳公司做临工工资35920元应由宏岳公司支付，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3.关于2014年5月至8月的窝工损失。唐学军既主张2014年5月至8月期间临工工资和安装综掘机费用，又诉请该期间的窝工损失，存在一定矛盾，且唐学军对该损失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判决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4.关于巷道掘进款。双方对唐学军实际完成的工程量并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工程款单价应如何确定。一审判决综合考虑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以及合同履行情况，参照《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约定，酌定按照2500元/米单价计算，合计1343750元，符合公平原则，能够平衡保护当事人双方的合法权益，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欠付款项利息的起止时间。根据已查明的事实，2015年1月11日，宏岳公司停止了唐学军组所有员工的井下工作，一审判决认定自2015年1月11日起计算欠付款项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欠付款项利息的截止时间，应计算至宏岳公司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但唐学军诉请计算至判决生效时止，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亦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对于利息计付标准，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一审判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此外，由于唐学军未就拆装综掘机费用、2014年5月至8月期间为宏岳公司做临工的工资以及锚杆支护等费用提出相应的利息请求，故一审判决以813376元为基数计算欠付款项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5.关于锚杆支护等费用。一审判决结合估价机构出具的竣工结算总价，确认该部分金额为112882.77元，宏岳公司对此金额认可，唐学军虽主张应为214880元，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一审判决确定的数额予以维持。6.关于无法正常生产的损失和连续停产3天以上的损失。对该两项诉请，唐学军并未作出明确界定，两项诉请存在重复，本院予以统一评述。唐学军称，该诉请系依据《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第7条和第9条之约定。如上所述，案涉《煤矿工程承包合同书》因唐学军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而无效，相关合同条款对当事人不具有约束力，该诉请无合同依据。但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唐学军在施工过程中确实存在宏岳公司认可的停工停产情况，该窝工部分损失客观存在，应属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因宏岳公司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过错责任，本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其中的50000元损失由宏岳公司负担。对唐学军的其他请求，本院不予支持。7.关于各项保险费用及唐学军务工人员各一个月的工资。该两项诉请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判决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宏岳公司应向唐学军支付2014年5月至8月临工工资35920元、掘进工程总价款1343750元、锚杆支护等费用112882.77元，合计1492552.77元及停工损失50000元。
对于宏岳公司反诉主张的代唐学军支付工资275374元，除了宏岳公司自认的综掘机安装费用外，各方均无异议，应由唐学军予以支付。对于宏岳公司合计出借给唐学军的255000元，各方亦无异议，一审判决由唐学军支付，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扣除综掘机安装费用50000元外，上述两项合计480374元。
对于唐学军再审所称二审审判人员在审理案件中存在枉法裁判、滥用职权等违法行为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四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三项规定的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唐学军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存在上述事实，其该项再审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唐学军部分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部分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943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乐民初字第91号民事判决；
二、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唐学军支付各项工程施工费用1492552.77元；唐学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给付480374元。经品迭，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唐学军支付各项工程施工费用1012178.77元及利息（以813376元为基数，自2015年1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三、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唐学军赔偿停工损失50000元；
四、驳回唐学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6768元，由唐学军负担6700元，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负担3006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6600元，由唐学军负担1600元，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负担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768元，由乐山市宏岳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丹
审 判 员 杨兴业
审 判 员 李晓云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李 朋
书 记 员 陈思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