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09民终188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博白县林业局，住所地：住博白县博白镇公园路006号。
法定代表人：朱其斌，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冬生，广西金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蓝庆球，广西金大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博白县博白镇绿珠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吴达平，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梁志才，广西广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龙勋，男，1973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博白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许海珍，女，1976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万宁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博白县沙陂镇飞洋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梁通文，主任。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博白县沙陂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博白县沙陂镇沙陂街五福路053号。
法定代表人：庞海锋，镇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存政，男，1965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博白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博白县沙陂镇林业管理站，住所地：博白县沙陂镇沙陂街五福路***号。
负责人：梁建华，站长。
上诉人博白县林业局与被上诉人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博白农信社）、博白县沙陂镇飞洋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飞洋村委）、博白县沙陂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沙陂镇政府）、博白县沙陂镇林业管理站（以下简称沙陂林业站）、龙勋、许海珍、刘存政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博白县林业局不服博白县人民法院（2016）桂0923民初字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博白县林业局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其他被上诉人承担。理由为：1、上诉人不是涉案合同的合同相对人，不享有金融借款合同上的权利，更没有从该合同中收益，且上诉人是国家行政机关，办理林木抵押登记属于行政行为，该行政行为是否违法，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应由行政判决作出，本案民事诉讼无权进行审查，因此，上诉人不是本案一审适格的被告，一审法院判决一审判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明显错误；2、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第一项诉讼请求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第二项诉讼请求是损害赔偿纠纷，分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应一并审理；本案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上诉人不是合同主体，不存在违约行为，上诉人不应对被上诉博白农信社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与被上诉人龙勋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尚未作出最后判决，未得到认定，更没有得到执行，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是否因此遭受损失及损失多少等事实属于待定事实，目前尚无法认定，因此，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无事实依据。3、抵押登记时具体行政行为，是否违法，是否应当撤销，应由行政诉讼解决；上诉人的林权抵押登记是依双方当事人的申请进行，上诉人仅限于形式审查，无实质审查的义务，申请人应对其提交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负责，如提供虚假材料骗取抵押登记，造成的损失及相关一切法律后果，应当由申请人自行承担，综上，上诉人的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违法和过错，假设上诉人的抵押登记存在错误，也是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和被上诉人龙勋造成的，责任应由其自行承担。4、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飞洋村委没有独立法人资格和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是错误的，认定沙陂林业站是上诉人的下属机构，无独立法人资格也是错误的。5、上诉人的抵押登记行为是依据飞洋村委、沙陂林业站、沙陂镇政府出具的证明，如果抵押登记行为存在错误，其主要原因在上述机构，一审法院判决免除飞洋村委及沙陂林业站的赔偿责任，判决沙陂镇人民政府承担10%的补充赔偿责任，却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错误且不公。6、博白农信社向上诉人提交了虚假的材料，对抵押登记错误具有严重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
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各方承担的赔偿责任的认定清楚，应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博白农信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龙勋、许海珍共同归还博白农信社贷款本金998000元及利息248817.16元（利息暂计至2013年1月14日，2013年1月15日后利息按借款合同约定的计算）；2、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政府、沙陂林管站对博白农信社所遭受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博白县林业局因错误登记给博白农信社造成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刘存政对造成博白农信社的损失承担过错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龙勋以购挖掘机为由，向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下属机构沙陂信用社申请贷款。2009年2月23日，龙勋与沙陂信用社签订农信抵借字（2009）第1012号《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合同约定：由沙陂信用社给予龙勋发放贷款100万元，借款期限从2009年2月23日至2011年2月23日止，贷款基准月利率4.5‰，上浮40%；还款方式是一次性。抵押人龙勋自愿以本人有权处分的财产，即面积为1108.7亩的速生桉林木（经评估价值267.362万元）作为抵押物。同日，龙勋和沙陂信用社工作人员到博白县林业局办理了博林抵字第15号《林木抵押登记证》。合同还约定违约责任：不按期归还贷款本金又未获准展期，从逾期之日起按借款合同载明的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50%的利息；不按期偿付利息，按规定计收复利。合同签订当日，沙陂信用社依约将贷款100万元转入龙勋帐户。借款到期后，龙勋于2012年11月14日、2013年1月6日、2013年1月17日分别归还本金各1000元，合计3000元，利息87399.88元给沙陂信用社。
另查明：博白县人民法院已生效的（2012）博民初字第34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龙勋向沙陂信用社提供的2004年5月10日《山林土地承包合同书》是虚假的，其对位于博白县沙陂镇飞洋村根竹队、岭顶队、榄坎队的山岭没有承包经营权，对山岭的林木也不享有处分权，该承包合同属无效合同；龙勋与沙陂信用社签订的《抵押担保借款合同》中用案外人钟俊和所有的速生桉树木作抵押部分无效。
还查明，2008年10月17日，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林管站、沙陂镇政府均在“龙勋同志于2004年5月份起在根竹队承包山岭壹仟壹佰零捌亩种植速生按”的证明上签字盖章。同日，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林管站、沙陂镇政府均在出具给龙勋的《林地权属证》、《山界林权证明》上盖章，证明龙勋承包的山岭亩数和林地的四至范围。博白县林业局为龙勋用于抵押的抵押物进行现场勘验、绘图，并在《林木抵押登记清单》上盖章证实，为龙勋出具（2009）博林抵字第15号《林木抵押登记证》。
博白县人民法院已生效的（2013）博刑初字第155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08年下半年，龙勋伪造其承包飞洋村根竹队的龙颈垌等处山岭种植有1300亩速丰按的虚假《村民集体协议》、《山岭土地承包合同书》，骗取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林管站、沙陂镇政府为其出具虚假的《林地权属证》、《山界林权证明》等材料，骗取博白县林业局出具《林木抵押登记证》后向沙陂信用社申请贷款100万元，造成沙陂信用社贷款本金998000元，利息248817.16元无法收回。认定龙勋以欺骗手段取得金融机构贷款，造成金融机构重大损失，构成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10万。
博白县人民法院已生效的（2013）博刑初字第253号刑事判决书，查明：刘存政（原沙陂林管站站长，2013年6月25日不再担任该站长职务），在审核龙勋提供的《林地权属证》、《山界林权证明》等材料时，未进行调查核实便签署意见和加盖林业站公章，工作严重不负责任，不认真履行职责，致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构成玩忽职守罪，判处免于刑事处罚。
再查明，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是领有营业执照和金融许可证的股份合作制企业法人，沙陂信用社是其分支机构，无法人资格。许海珍是龙勋妻子，上述贷款属于其与龙勋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贷款。沙陂镇政府是基层一级行政机关，具备（机关)法人资格；博白县林业局是行政机关组成部门，具备事业单位法人资格；飞洋村委会是沙陂镇政府下辖的一个基层群众性自律组织；沙陂林管站是博白县林业局的下属机构，无独立法人资格。
一审法院认为，沙陂信用社与龙勋双方签订的《抵押担保借款合同》，因系龙勋伪造虚假材料骗取博白农信社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骗取国家贷款，损害了国家利益，属于无效合同。该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龙勋因该合同取得的100万元贷款，依法应予以返还，且还应当赔偿博白农信社受到的利息损失。许海珍与龙勋是夫妻关系，该笔贷款属于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贷款，依法应由其夫妻共同偿还。由于飞洋村委会是基层群众性自律组织，无独立经费，现有法律无规定有村委会具有管理林木权属职责；沙陂林管站只是博白县林业局的下属机构，无独立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依法应由其主管部门承担。虽然飞洋村委会、沙陂林管站分别给龙勋出具内容不实的林权证明有一定过错，因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林管站不是林业抵押登记的主管部门，其过错不足以造成沙陂信用社贷款给龙勋无法收回后果。博白农信社之所以同意贷款给龙勋，主要是由于在博白县林业局对龙勋提供的用于贷款抵押的林木进行了抵押登记并核发《林木抵押登记证》后才发放贷款。博白县林业局作为林业主管部门，林木登记是其法定职责，但其工作人员在审核龙勋提供的《林地权属证》、《山界林权证明》等材料时，未进行调查核实，不履行审慎审查义务，为龙勋办理《林木抵押登记证》，导致沙陂信用社向龙勋发放贷款无法按期收回存在过错，错误登记。《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因登记错误，给他人造成损害的，登记机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另外，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相关规定，乡镇一级政府对于其管辖的公民之间、公民与法人或其他组织之间的林木具有确权等职能，沙陂镇政府工作人员在审核龙勋提供的《林地权属证》证明材料时，未进行调查核实即加盖政府公章，造成沙陂信用社借款给龙勋，造成博白农信社贷款无法收回也有一定过错，依法应承担相应过错责任。根据博白县林业局、沙陂镇政府的为龙勋林木错误登记中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确认博白县林业局、沙陵镇政府对龙勋、许海珍不能清偿本案债务的范围内分别承担30%赔偿责任、10%的赔偿责任。博白县林业局的相应辩解，不予采纳。刘存政在本案中出具证明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其行为所造成后果应由其原所在单位沙陂镇林管站的主管部门承担。博白农信社请求飞洋村委会、沙陂镇林管站对贷款造成其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请求刘存政对贷款造成其损失承担过错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刘存政的相应辩解，予以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龙勋、许海珍共同返还借款本金997000元，并共同赔偿本案利息损失给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利息的计算办法，分段计算：即从2009年9月23日起至2012年11月14日止，以本金100万元为基数；从2012年11月15日起至2013年1月6日止，以本金99.9万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7日起至2013年1月17日止，以本金99.8万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8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以借款本金99.7万元为基数，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已支付的利息87399.88元予以冲减]；二、博白县林业局对龙勋、许海珍不能清偿部分承担30%的赔偿责任给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三、博白县沙陂镇人民政府对龙勋、许海珍不能清偿部分承担10%的赔偿责任给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四、驳回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022元，由龙勋、许海珍共同负担9613.2元，博白县林业局负担4806.6元，博白县沙陂镇人民政府负担1602.2元。
二审期间双方未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沙陂林管站是博白县林业局的下属机构，无独立法人资格。”外，其余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沙陂林管站是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
本院认为，关于沙陂信用社与龙勋签订的《抵押担保借款合同》效力的问题。博白农信社作为平等的市场主体，其分支机构沙陂信用社在其授权的业务范围内作出的贷款行为，当属正常的商业行为，并不涉及国家利益，该抵押贷款合同尽管系受欺诈签订，影响的仅是沙陂信用社意思表示的真实性，但并未损害国家利益，并非无效的合同，当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之情形，为可撤销合同，该合同在提起诉讼或仲裁的方式撤销之前，具有合同的效力，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一审判决认定该合同无效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博白县林业局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每一项法律制度本身都具有特定的规范调整范围，侵权责任与合同责任适用不同归责原则，侵权与债权亦对应各自不同的客体，如果将商事合同的一般归责原则扩大至过错，侵权的客体扩大至债权，必然导致法律逻辑体系的混乱，亦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相悖。本案中，博白县林业局并非上述借款合同的当事人，该借款合同对博白县林业局当然无拘束力，博白县林业局在本案中无承担违约责任之可能；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债权并非该法保护的客体，博白农信社亦不能以博白县林业局过错侵犯其债权为由，要求博白县林业局承担侵权责任。对于本案借款合同之外的当事人飞洋村委、沙陂镇政府、沙陂林业站，博白农信社同样不能主张其在本案中承担违约责任或侵犯其债权的损害赔偿责任，道理同前所述。当然，对于博白县农信社按照前述抵押借款合同确定不能追回之损失，此时，由借款合同确定的债权转化为财产之损害，其当然有权以财产权受到侵害为由，主张侵权主体承担侵权责任。但在本案中，龙勋是否有履行能力，贷款是否确定不能追回尚不确定的情况下，博白县农信社主张飞洋村委、沙陂镇政府、沙陂林业站、博白县林业局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因飞洋村委、沙陂镇政府、沙陂林业站对此均未提起上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的规定，本院在此不予处理，仅审查博白林业局在本案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综上所述，上诉人博白县林业局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博白县人民法院（2016）桂0923民初字701号民事判决第一、第三项；
二、撤销博白县人民法院（2016）桂0923民初字70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022元，由龙勋、许海珍共同负担9613.2元，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4806.6元，博白县沙陂镇人民政府负担160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806.6元（上诉人已预交16022元），由博白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丽娟
审判员 黄炳才
审判员 陈明学
Appoint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葛 雁